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虹螺山轶事之匪首杜达彪

作者: 葫芦岛铁匠 完成状态:已完结

虹螺山轶事之匪首杜达彪

  辽西走廊狭长处有一座高山,它俯瞰渤海湾牵手山海关,沟壑纵横怪石嶙峋,不肖说那古树遮天蔽日,单是那枯枝败叶,厚积就足有丈余,因为它头大尾小形似海螺,故被称之为虹螺山。

  解放前的虹螺山是土匪强盗啸聚的地方,他们打家劫舍杀人越货,千百年来罪孽深重。1947年,共产党领导农民们开展土地改革运动,穷苦人拿起了枪杆子清霸剿匪,再不向“山猫野兽”屈膝纳贡,这使得土匪们绝望得发疯,他们一方面与不法地主相勾结破坏土改工作,另一方面恫吓群众杀害农会干部和积极份子,犯下了一桩桩血淋淋的惨案。

  山中头号匪首叫杜达彪,此人四十多岁,浑圆脑袋五短身材,手使双枪杀人不眨眼,手下聚集百十号人,不是地主还乡团的骨干,就是杀人不眨眼的强盗,他们成了农民政权的心腹大患。

  1947年春,土匪得到情报,知道某村贫农会的会长去区上开会,他们下山设伏在半路上捉住了他,匪徒极尽残忍手段折磨他,直至将他剖腹摘心割下人头,把尸体倒挂在树上,发泄他们的兽性,借以瓦解群众的斗志。

  同年四月,匪徒们半夜潜入土改积极份子宋某家中,将睡梦中的老少七口人砍杀,匪徒在黑暗中摸到人头就是一刀,幸亏最小的孩子睡觉时缩到了脚底下,才躲过了这场屠杀。

  同年七月,土匪们怀疑农民赵某揭发他们的罪恶,遂趁夜色闯入赵家,轮奸了赵家十四岁的女儿,又将赵某劫到村外投入一眼枯井中,用石头活活砸死。

  土匪们的暴行非但没有吓倒群众,反而激起了人民强烈的义愤,群众主动配合剿匪部队进山围剿土匪,儿童团查岗放哨,各村还成立联防队,一方发现敌情,八方赶来支援,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大部分土匪被歼灭,小股土匪成了闻风丧胆的过街老鼠,猖獗一时的亡命之徒们灰飞烟灭的日子为期不远了。

  土匪们盘踞的山头一一被铲除,可匪首杜达彪却一直漏网不见踪影,难道他逃出了包围圈远避他乡了?不大可能,解放区当时实行路条制,他走不出去,当地又有不少人认识他,他也不可能混出大山去,那么他到底藏到哪里去了呢?后来从被捕的小匪口中得知,土匪们在山上为了隐蔽自己,多年来挖了许多藏身洞,洞中备有粮食和淡水,人不出洞就可呆上个把月,匪首单独还有几处秘密洞穴,这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匪巢伪装也很仔细,有的洞口开在崖壁上,有的洞口开在杂草中,这在漫山翠绿中简直让人没法辨别出来。

  剿匪指挥部经过分析后决定,把部队化整为零,同地方民兵一道,封锁住进山所有通道,在山上有力位置安置暗哨,这样做可以切断匪伙相互联系,困死他们。

  1948年11月的一天,两名化妆成樵夫的民兵在黎明前摸黑上山侦察,在一处山洼里,他们闻到一股烧松枝的焦油味,他们观察四周,并没发现有烟火处,就在附近搜索,弥漫的大雾能见度很低,他们一无所获。天色渐亮时,其中一人偶一抬头,发现不远处的一棵枯树顶端有一丝青气上升,不仔细看还真不易发现,狡猾的敌人竟然巧妙地利用天然大烟囱,可见土匪在保命问题上是煞费苦心的。

  部队和民兵很快包围了这个地方,他们炸开树洞向里面投掷手榴弹,可地洞在地下七扭八拐根本炸不着敌人,仍有冷枪不时射出来打倒我们的战士,情急之下,又有人抱来干枝枯草塞入洞中点燃,看大火烧起来后再用石板堵上,滚滚浓烟向洞中窜去。

  这招儿还挺灵,土匪们很快招架不住了,他们同时从几个地方钻出来,一边甩手榴弹一边打枪,拼命向四下里奔逃,其中一个家伙矮胖身材,身穿农家黑色棉袄,两手使枪左右开弓,气焰嚣张,有人认出,他就是匪首杜达彪。

  追捕开始了,军民听说围住了杜达彪,斗志更加昂扬,山坳里到处都是“缴枪不杀”的呐喊声,许多老百姓也举起扁担钉耙参加了战斗。昔日里横行霸道的土匪们,此时早已吓得屁滚尿流,被军民像撵野猪似的把他们往山下赶,走投无路的匪徒纷纷跪地投降。

  杜达彪在保镖的掩护下窜向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庄,村头场院里几名妇女正在场上打高粱,杜匪窜来用枪逼住她们不许声张,自己钻进了场边的苞米杆堆。女人们没有被匪首吓倒,一等大军赶到马上呼喊起来,人们把这里围得铁桶一般,在喊话无用的情况下,有人投出一颗手榴弹,柴堆起火,杜匪负伤被生擒活捉。

  活捉匪首杜达彪的消息一传开,四乡百姓奔走相告,人们无不为铲除了虹螺山上的毒疽拍手称快。万人公判大会上,人民政府依据法令,枪毙了土匪头子杜达彪。

  处决杜匪的当天,有许多人亲临法场,有人说,行刑时执行人连向杜匪打了三枪,都被老匪闪头躲过,后来上了一个炸子,这才一枪毙命。此话是真是假没人深究,可描绘老匪能临死之际沉着冷静连躲三枪,这说明一种心态。以前不少人对土匪罪恶行径只是道听途说,而传说中的土匪又多是能飞檐走壁弹无虚发的强人,可眼下的杜匪窝窝囊囊,远比想向中的匪首逊色得多,他们认为,杜匪不应该是被活捉,他应该自杀,这才符合匪首的性格,更有甚者,甚至于怀疑挨炸子的不是杜达彪,一定是中了土匪的调包计。

  讹传一传再传,虹螺山的故事也一直没有完,直到二十年后。

  1967年“文革”到了混乱时期,工人不上班农民不下地,造反有理,胡造胡有理,上至国家主席下至厂长书记,造反派想折腾谁就折腾谁,坏分子也趁机捣乱,在虹螺山上燃放信号弹搅乱人心,于是有人又联想到了杜达彪,说什么,杜达彪化妆成了粘塑料鞋的,有人在大集上看见了他。又有人说,杜达彪装成要饭的走街串巷在联络旧部,一时间捉拿杜匪的呼声颇高,阶级斗争又上一个新台阶。

  事情也偏赶凑巧,你越琢磨啥它就非来啥。

  7月的一天,在远离大山30里地的锦州铁合金厂国营商店,来了一个腰系麻绳衣衫褴褛的老汉,别看他上了一把年记,矬墩的体态倒挺硬朗,趴在柜台上不住地问东问西,半个钟头后,他来到了鞋类专柜,年轻的女售货员离他老远就皱起眉头捂上了鼻子,她闻不得老汉身上的那股酸臭味。

  “这鞋是啥鞋?”老汉指着一双黄胶鞋问。

  “废话,穿脚上的鞋呗!”售货员厌恶地说。

  “废话,鞋不穿脚上还穿手上?我是问它是胶鞋还是塑料鞋。”老汉也不让呛地说。

  “牌子上写着呢自己看!”女人被伤了自尊,瞪起了眼睛。

  “我不认字怎么看?”老汉辩驳。

  “告诉你,是解放鞋你能买是咋的?”女人大着嗓门白了老汉一眼。

  “你解放鞋咋的,你解放鞋我贫下中农也不穿!”老头被人小视也气极败坏嚷起来。

  “你胡说,你是贫下中农?我看你是土匪恶霸,你竟敢说解放鞋不好,这是反革命言论!大家听啊,这老家伙说解放了不好,这是反党反社会主义言论!”女人麻蜂蜇了似的一蹦多高,大声乍呼起来。

  这本来是两个无聊的人瞎扯蛋,相互中伤对方,可那年头闲人们挖窟窿盗洞削尖了脑袋找革命的对象,一听说有人反党,眼睛立马睁大脖筋挺了起来!也该着老汉今天倒霉,这些人中就正好有该厂子弟中学的红卫兵,他们听售货员喊叫,不由分说上前劈手揪住老头衣领,售货女人见自己得势,更加来了兴头,马上找来一根绳子,在闲人们的呐喊声中,老汉被牢牢缚住。

  押往学校的路上,煞有介事的红卫兵招摇过市,那老汉则被五花大绑一脸的胡涂,惹得孩子们蜂拥随后。

  这回正愁无的放失的小将们可有事情做了,他们立即在一间教室内布置了公堂,这完全是仿照着古装戏里做的,窗子用马粪纸遮上,台上讲桌权作条案,放一块没毛的板擦当惊堂木,桌后正襟危坐的“县官”改叫审判长,旁边落座执笔的“师爷”叫记录员,地当央空地是犯人席,两旁执着镐把站立的是“衙役”,“衙役”后面是站脚助威的女青年,尽管小将们面色严峻,可他们内心里却都在发笑,这场游戏可以让他们有恃无恐地替代公、检、法来行使权力,这让他们感到兴奋,至于审讯结果如何,最终将老头如何发落,他们还没功夫去想。

  “犯人”被解了绳子押上公堂,刚才一番折腾让他流了不少的汗,在那张老脸上划出道道泥痕,他没有了“嚣张”气焰,战兢兢一脸讨好的笑。

  “低头!你叫什么名字,报上来!”主审一拍惊堂木大喝一声。

  “我?我叫杜大宝,他们都管我叫‘大彪子’。”老头张开漏风的嘴回答。

  “噢,杜大彪子,记下来,杜大彪——什么?你是杜达彪?”主审屁股好像被人扎了一下,腾地站了起来,“你说你叫杜达彪?哪个杜达彪?虹螺山上那个杜达彪吗?”

  “俺家是在前山腰子上,住了好几辈子了,俺都70多了,老糊涂了……”老头想卖卖老,以求小子们发点怜悯心。

  “70多岁了,在虹螺山上呆了好几辈了,杜达彪……”主审眯细了眼睛仔细盯着下面的老头自言自语,“是老糊涂了,竟然不打自招。”“啪”,主审忽然猛拍一下桌子,“呔,好你个土匪头子杜达彪,到处找你找不着,今天自己送上门来了!说,这些年你都跑哪儿去了?”

  “这些年哪个小队也不要俺了,说俺光吃饭不干活。俺就出来要着吃,走哪儿算哪儿,俺可是贫下中农啊!”老头有点委曲地说。

  “呔,好个贫下中农,好吃懒做还敢自称是贫下中农!说,解放前你在山上一共杀了多少人,做了多少坏事,祸害了多少老百姓?”主审喝道。

  “杀人?我哪敢杀人哟,杀只鸡我都是要找外人的!”老头吃了一惊,抬头眨巴着眼睛。

  “住口!装疯卖傻想蒙混过关,你错打了算盘!不教训一下你这个老土匪,你还以为我们红卫兵好糊弄,来呀,给这个老家伙先上一课!”主审用力将“惊堂木”砸向老汉。

  两边早已按捺不住,听得发令,举棍就打,他们以为这才是到了审讯的高潮。

  古书里讲,旧时衙役打人极有分寸,该打哪儿不该打哪都有所讲究,打什么人需要什么力度也手下有准,可眼下这伙人即没有挨过打也没有尝试打过别人,只知道谁下手狠谁就越革命,打轻了才真有问题。

  一顿棍棒打得尘土飞扬,打的“土匪头子”哭爹喊娘,瘫了四肢趴在地上,连系腰的绳子也给乱棍打断了。

  “站起来,别耍死狗!”主审大喝一声。

  “站起来,别耍死狗!”“衙役们”也大声附喝。

  “犯人”哆嗦着两腿艰难地爬起来,往起一站,不料没了束缚的裤子一下脱落下来,里边竟什么也没穿,人最为隐私的东西一下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哈,你这个老流氓,竟敢使这招!”一时间乱了套,镐把子烂飞,唾沫星子乱冒,拳头加飞脚,耳光加电炮,挨打的脚蹬手刨,打人的热汗直冒,睁眼再看,老头再也不喊叫——只有出得气没有进得气了。

  审讯还不到半个时辰,一条人命就交待了,是不是当年那个虹螺山上的“一把手”杜达彪还没闹清,审问的人也还没有问够,打的人也没有打过瘾,就一切匆匆结束了。面对一具渐渐变僵的尸体,小子们也不由得一阵战栗,可相互看看又平静下来,“革命无罪”嘛,你能怨谁呢?怨只怨你自己混蛋,叫什么名字不好,偏他妈的叫杜大彪子!再者说了,你叫嚣解放了不好,这就是死罪一条,单凭这一条,你就是贫下中农也不好使!

  “彪子”老人被拖去了乱坟岗子,野狗最后收拾了残局。

  后来听人说,老头确是虹螺山人,也确是姓杜,至于叫“大彪子”,那是因为老头从小就缺心眼儿,脑袋照常人少根弦,当地人管这类人统称“彪子”。奇怪的是,他的家人竟没有来找,他的乡亲们也没有人追究。其实想一想,在那无法无天的日子里,有多少精英被草菅人命,又有多少仁人志士被屈打致死,拿一个“彪子”开涮,谁又能怎么样!

      (完)

  作于:08年5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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