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垫儿

棉垫儿

　　大年初三，伴随着阵阵吉庆的鞭炮声，一场瑞雪飘洒进德顺叔家的小院。要是以往遇到这般瑞雪兆丰年光景，德顺叔一准高兴得像个孩子，放鞭放炮，燃香烧纸或客接客送，脸上总会挂着灿烂的笑容。今天的心情却不同，他一个人半躺在床上，一支接一支地吸着香烟，搞得一个不大的房间里烟雾缭绕……他的心情也如这房间里的雾霭一样昏沉而迷蒙……

　　“下雪了！”德顺婶儿推开房门，一阵烟雾扑来，呛得她咳嗽了几声，“老头子，这大过年的，你别总躺在床上呀！你没听到锣鼓声响吗？村里的大闺女小媳妇，穿红戴绿的正在大街上扭秧歌呢！你也去凑个热闹吧，很多老爷们儿在那里乐着呢！”德顺婶儿摆开架势走了个秧歌步，想逗一逗德顺叔。

　　虽然，德顺婶儿的架势滑稽，却逗不起他兴致，德顺叔坐起身来，用烟蒂的余烬又点燃了一支香烟，慢吞吞地说：“不是我懒得起来，我一直在想，好端端的，爱国的媳妇怎么就偏偏呕吐在年夜的饭桌上！我想……这也许是什么不祥的预兆……”

　　“老头子，连我这‘老迷信’都不信这些了，你还这么迷信！再说，谁还没有个小病小灾的，爱国媳妇或许是一口没吃好，你也用不着大惊小怪的！一万个放心好了，咱们家这几年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哪会有什么不祥的预兆！”

　　德顺叔依旧不停地吸着香烟，老伴儿的一席话也难释他心头的疑虑。“你想想，五年前，那时候，我们的孙女盈盈刚刚出生，也是在大年初一，你打碎了供桌上的一只饭碗，就在那年的春天，我的老爹就过世了！你想想，砸了一个饭碗，还不是等于没了一个人吃饭？这不，老爹就没了！……这几天我一直在想，爱国媳妇把年夜饭呕吐在饭桌上到底是什么征兆……”

　　“你就别胡思乱想了，七诌八扯和什么事儿都能诌到一起，扯到一块儿。咱那老爹去世的时候，都已经八十多岁了，要是我不打碎一个饭碗，他还能活到一万岁不成？”

　　“你的意思是爱国媳妇病了？反正我心里不踏实……”德顺叔沉思了片刻，说：“是了，就是病了，你这个当婆婆的也该去问一问呀！”

　　一句话提醒了德顺婶儿，“说了半天只有这句话才是正话！”说着便来到爱国媳妇的房间。

　　爱国媳妇躺在床上，爱国拿着一个山楂罐头用勺儿一勺一勺地给她喂着。见娘进来，两口子显得有些不好意思，爱国媳妇连忙翻身下床，让婆婆坐下，爱国也把山楂罐头顺手放在床头柜上。

　　“病了？”德顺婶儿握住媳妇的手。

　　“可不是的！”爱国媳妇脸上带着一丝儿诡笑，冲婆婆说：“都是您老人家的错！又是大鱼大肉，又是大虾螃蟹的，还能不把我的胃口撑坏了？”

　　“对对对，是妈的错！”爱国也上前凑趣儿，他冲媳妇做个鬼脸，说：“刚才还说都是我的错呢！”

　　“哈哈……我的儿媳是一头吃不饱的毛猪，有好吃的非要吃个肚儿圆不可……”话说半截，德顺婶儿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劲儿，再看看儿子儿媳半娇半戏的模样儿，一时间便转过神儿来！“你们两个是不是把当娘的当猴儿耍了？！”看看儿子儿媳挤眉弄眼，完全是一幅俏皮逗趣的样子，德顺婶儿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盈盈妈是不是那样了……”

　　一阵嬉笑过后，儿媳便把自己怀孕的事告诉了婆婆，德顺婶儿听后，自然乐得不得了，伸手就在儿子的额头上狠狠地戳了一指头，“还说是娘的错，原来是你小子做得好事！”

　　“咳！”房门是敞开的，房间外的德顺叔来了一声佯咳，听起来干脆而又痛快。房间里立刻止住了笑声。原来，在老伴儿走进儿媳的房间的时候，德顺叔就一直躲在房间外面偷听他们的谈话，当听到儿媳怀孕时，便忍不住激动地佯咳了一声，以此唤出老伴儿。

　　德顺婶儿刚走出儿子的房间，德顺叔就一把把她拉进了自己的房间，“我们要添孙子了？！”

　　“你怎么知道儿媳肚子里怀的是我们的孙子！”德顺婶儿显然还没有摆脱刚才嬉笑的气氛，话中还带着几分调侃的味儿。

　　“少说废话！我问你：爱国媳妇是不是怀孕了？”

　　“是，但怀的不一定是小子！”

　　“这不就得了！”德顺叔一拍大腿说，“我苦苦地想了三天，就没有想出一个结果来，现在有了！”

　　“有了什么？”

　　“你想啊，这大年除夕是众神下凡，祖宗回家的日子。爱国媳妇怀孕，偏偏呕吐在这时的饭桌上，这不明摆着是向众家神仙和祖宗们报喜讯吗？”

　　“你还在想这茬儿？”

　　“这不正对茬口嘛！行了，行了，你老娘们儿家家的懂得什么，拿鞭炮来！”

　　不多时，院子里响起了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这鞭炮声，清脆而又响亮，一如德顺叔此时的心情，完全融入到这村落的欢乐吉庆气氛中去……

　　心里高兴，德顺叔在晚饭时贪饮了几杯，天擦黑时分便和衣躺在床上呼呼地睡着了。德顺婶儿来到儿媳的房间，婆媳间一边嗑着瓜子一边说着闲话。闲聊了一会儿，就听儿媳妇说：“娘，我和爱国两人已经商量好了，准备春节一过，我就去市里的医院做人工流产。”

　　“人工流产？”德顺婶儿听后吃了一惊，“你们不打算要这个孩子？”

　　“我俩是不打算要的，只是想听听您二老的意见。”

　　“我嘛……倒是好说，就怕你爹这个老脑筋，一时半会儿转不过这个弯儿来。”

　　“我和爱国两人已经商量好了，我们这一辈子只要盈盈一个孩子，决定不再生育二胎了。”

　　“这……”

　　“娘，我们是这样想的：这几年爱国在企业里工作，我在美容中心上班，说起来也积攒了一笔资金，借着我们现在还年轻，再努力工作上三年两年，增加一些资金积累，我们也去搞一个自己的企业……”儿媳冲婆婆笑了一笑，接着说：“咱们娘俩说话也不怕别人听着笑话，我看您儿子哪里也不必别人差，只要是机会来了，没准也是一个响叮当的老板呢！再说，现在我们农民也已经从繁重的体力劳动中解放出来，即便是种田，也是一色的机械化生产，也没有体力上的男女差别。还有，盈盈一直品学兼优，我们俩也想送她到市里的学校里去上学，那里师资条件也比咱们乡村里的好许多，这样盈盈将来也好有更大的出息。再者，我们也是响应党和政府‘少生优育’的政策。您老看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孩子，你说的句句是理儿。只是你爹那里……”

　　“娘，只要您老同意，我们就这么决定了，等春节一过我就去做‘人流’。至于爹嘛，也是一个明白事理的人，你没见平常素日里说起计划生育的事儿来，也是一套一套的，他心里比谁都明白计划生育是一项利国利民的好事，只是事情轮到了自己的身上还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儿来……”

　　“可不是嘛，他不仅懂得政府的政策，还有自己的见解呢！你没听他人前人后常常地念叨什么‘添人添不了地儿，到老是个啰嗦事儿’，别整天价唠叨别人，今儿也好让他好好觉悟觉悟！”

　　正月十五那天，爱国夫妻俩来到市里，先是看了一阵子锣鼓高跷，又看了一阵子秧歌舞蹈，然后才去人民医院，用了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做了“人流”。

　　回到家后，德顺婶儿再三嘱咐儿媳在家里好好地休息几天，爱国更是身前身后精心照料着自己的媳妇，只有德顺叔还蒙在鼓里……

　　时间一天天过去，饭前饭后和空闲时间里娘仨也时不时地做着德顺叔的工作，起初，德顺叔心里还纳闷儿：这些日子家里怎么成了“计划生育讨论会”了？后来，他渐渐地品出味儿来，感情他们娘仨是想把自己的孙子“做掉”！想到这里，他的火气就不打一处来，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只要在他面前提起这事情，他就会火冒三丈，甚至把筷子一摔，连饭都不吃一口……事情就此搁浅，整个家庭也处于一种冷战状态，德顺婶儿怕惹得老头子生气，也就有意地顺抚着他，在家庭里充当起了“两面派”的角色……

　　德顺叔也以为凭自己一家之主的权威震慑住了他们，在静静地等待孙子的到来……多少天以来，他总是暗中瞅着儿媳的一举一动，有一天，儿媳从厕所里走出来，德顺叔偷偷地站在身后正端详得出神，被德顺婶儿一把拉进屋里。“你这个老不正经的，整天价偷偷摸摸地瞅着儿媳的屁股看个没完没了，还要不要脸？”

　　德顺叔赶紧捂住老伴儿的嘴，压低嗓音说：“你这浑婆子，嚷嚷什么！”

　　“还嫌我嚷嚷！天下有整天价瞅着自己儿媳屁股看的公公？”

　　“你知道什么！你没听人家说‘前凸后跷小子报到’！我是瞅瞅咱们儿媳的屁股翘起来了没有！”

　　“啧啧，还好意思说这些不三不四的话，丢死人了！”

　　“丢丢丢，丢什么人，我这不是给你盼个孙子嘛！”

　　“那你看出什么名堂没有？前凸了，还是后跷了？”

　　“是啊，我怎么就没有看出什么名堂来呢？既没有前凸，也没有后跷！……说来月份也不小了，怎么就不见凸起呢？是不是应该到医院里检查一下……”

　　儿媳也发觉公爹在偷看自己的身子，就当笑话把这件事情告诉给了爱国，爱国听后，半嗔半怒地把她臭骂了一通。当把这件事情告诉给自己婆婆的时候，婆婆听后，即便是用手捂着嘴还是笑出声来，“这老东西想孙子都要想得都要变成老色鬼了！”。紧接着，德顺婶儿便把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向儿媳妇叙说了一遍，逗得儿媳一阵大笑。

　　“娘，我看这样长期拖下去也不是个办法，爹迟早要发现这里面的蹊跷……”

　　“娘早已经给你准备好了，我们先应付一阵子再说！” 说话间，德顺婶儿从腰里掏出一块棉垫儿塞进儿媳妇的手里。

　　“这是……”

　　“你先把他扎在肚子上，糊弄一下这个老东西！”

　　德顺婶儿一边说一边帮儿媳妇把棉垫儿伏在小腹上扎好……经过一番乔装打扮，德顺婶儿端详着儿媳的身段，说：“你还别说，真像是四五个月的身段！”

　　“娘，这‘前凸’的事儿解决了，那‘后跷’的事儿咋办呢？”正当德顺婶儿为自己的杰作得意之时，儿媳却提出了新的问题。

　　“行了，先‘前凸’起来应付着那老东西；‘后跷’的事儿你佯装一下就得了。再说娘也没有什么‘后跷’的办法呀！”

　　一天，德顺叔对老伴儿说：“儿媳的肚子见长了，我就说嘛，只要种上瓜豆，总有鼓土的时候！”

　　“还好意思说这些，整天价不是瞅儿媳的屁股就是瞅儿媳的肚子，还什么瓜儿豆儿的！”德顺婶儿说，“人家两口子又自己的打算，又有自己的前程，你在中间绊手绊脚的，也不怕耽误了儿女的前程！”

　　“我耽误了他们的前程？他还耽误了我孙子的前程呢！”

　　常常就是这样，两位老人话一出口就带峰带刺儿，德顺婶儿说服不了德顺叔，又怕矛盾升级，往往是话想出口又搁浅在舌根上……

　　傍晚时分，爱国媳妇正在打扫院子，见公爹一步闯进家门，便慌忙扔掉手中的扫把，急匆匆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德顺叔眼尖，怎么突然间儿媳的肚子扁平了许多？而且跑起来还是那么轻便！处于敏感，德顺叔也疾步跟着儿媳走进屋里，幸好德顺婶儿发现及时，才阻止住了德顺叔闯进儿媳的房间。

　　“你发神经了？”德顺婶儿说，“儿媳妇前脚跑，你后脚追！”

　　“我……”德顺叔吞吞吐吐地说“我怎么发现她的肚子扁平了……”

　　“什么扁平了，你是想孙子想疯了！快去吃饭吧！”

　　德顺叔看看已经关闭的房门，再看看自己的老伴儿，带着一脸的疑惑走了……

　　由于天气一天天转暖，再加上德顺婶儿怕德顺叔发现破绽，还要隔三差五地向棉垫儿里加些棉絮，爱国媳妇难耐小腹的涨热，有时就瞅准公爹不在家时卸下棉垫儿痛快一番，没成想今天自己大意，公爹也来的突然，差一点儿就露了馅儿！一场虚惊过去，爱国媳妇觉得这样终究不是办法，她对婆婆说：“娘，我们要尽快想个办法来说服爹，这可不是长期隐瞒的事情。要是有一天露了马脚，爹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事来，再说，要是把爹气出个好歹来，可不是闹着玩的！我们仨人的力量不行，看看是不是找个人来做做出我爹的思想工作。”

　　“……”儿媳的一句话提醒了德顺婶儿，“是了！你爹有一位姓陈的同学，在镇里当计生办主任，说不定他能行！”

　　那天，爱国专程来到镇“计生办”，一位年轻的干部接待了他，当了解了具体情况后，说：“既然你的爱人已经做了‘人流’，以后注意一下避孕措施就得了！”

　　此时，陈主任正好走进办公室，得知这一情况以后对那位年轻干部说：“‘人流’是计划生育工作的手段之一，但不是做了‘人流’就完成了计划生育工作。计划生育工作要深入人心，要搞好优生优育，要合理地控制人口的增长……要改善我们生存环境，也要改善我们的心态环境。我们的工作要充满人性化，只有这样，计划生育工作才能融入到社会的和谐中去……”

　　……

　　陈主任来到德顺叔家，本来他们是老同学，相见是一件非常开心的事情，可是今天却并非如此。对于这位老同学的不邀而至，德顺叔已经猜到了几分，两人相见还不到吸支烟的工夫，德顺叔便一拍大腿站了起来，“坏了，老同学！我忘记了，我家的麦田已经蚜虫成灾，那成千上万的蚜虫口口吃的都是我的粮食。对不住老同学，我得去买药灭虫了……”边说边起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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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第一次的冷遇，陈主任并不在意，一方面和德顺叔是老同学；另一方面，这也是计划生育工作的一个特点，对于他来说已经是习以为常的事情。第二次陈主任特意挑在天将擦黑儿时分，这个当口儿也是农家吃晚饭的时候。冷不丁见陈主任闯进家门，德顺叔心里便咯噔的一下子沉了下来，此时，再也不好打什么蚜虫蝗虫的主意，只得硬着头皮不冷不热地和老同学打招呼，“你这个时候来，我可是没有什么好东西招待你啊……”

　　“我就知道你不会准备我的酒菜。”陈主任抖一抖手中的方便袋，“这不，我早已准备好了，两斤红烧牛肉，一瓶五粮液，外带一条干烧潍河鲤鱼。”

　　……

　　家里的其他人草草地吃了晚饭便借故离开了，饭桌前，只有陈主任和德顺叔喝着哑巴酒……一盅接着一盅，只是谁也不肯把话引入正题。直到把一瓶五粮液喝完，此时的德顺叔已有些醉意，他终于开口说话了：“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真怀念我们上学时打打闹闹无拘无束的日子啊！”

　　“是啊，初中的时候你是我们班长，学习也好，既是同学们的领导，又是老师眼中的红人，满风光的！就是没能继续上高中、考大学……”

　　“唉！”德顺叔一声长叹，便打开了话匣子，“别提了，当时我们家的情况你是了解的，我们兄弟四个，一个挨着一个，又要盖房子又要娶媳妇，把我老爹累得麻秆人儿似的！他没能力供我继续上学；看看爹娘，看看兄弟，看看这个负债累累的家，我也不忍心继续上学……眨眼之间，三十多年过去了，我也捋了三十多年的锄把子！现在，只有一双布满老茧的手还能在你眼前炫耀一番，但并不风光！”说着，果真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双手在老同学的面前晃来晃去，也许是感慨的缘故，也许是酒的缘故，抑或是什么别的原因，他的眼里已经充满了泪花。

　　“是啊，都是你们兄弟多的缘故，否则，你一定……”

　　“唉，谁说不是呢！”

　　“那年头要是也搞计划生育生育该有多好！”

　　“是嘛！”兴起时，德顺叔把大腿一拍，刚要痛痛快快地释放一下自己的情绪，突然间他意识到了什么，于是紧闭双唇，慢慢地抬起头来，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陈主任……

　　陈主任也紧盯着他，两人四目以对……

　　“高！”德顺叔冲着陈主任竖起拇指，“你真是高人啊，没想到你还有‘请君入瓮’的招数！”

　　“不是我有什么招数，是我相信你！”

　　“老同学啊，我虽说不懂得什么‘易拉薄膜’（伊拉斯谟）理论，也不懂什么‘比基尼’（基尼）系数，却深知计划生育的重要性和科学性！只是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就……有些犯逆……好了，不用你说了，我也明白你的来意，这件事已经在我的脑子里翻腾了好多日子了，从今晚你踏进我的家门的那一刻起，我就早已决定了：明天我让爱国媳妇去做人工流产，也随了他小两口的心意！”

　　“趁早不趁晚，以我说明天做不如今晚做！”

　　“今晚……”

　　听到陈主任做通了老伴儿的工作，德顺婶儿急忙把爱国媳妇叫到两位长辈的跟前，拍了拍儿媳鼓胀的小腹，伸手就把那棉垫儿抽了出来！

　　德顺叔惊讶地叫了一声：“棉垫儿！”

      （完）

　　2008。06。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