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井

古井

　　村子的边上，有一眼深井。这口水井很久很久以前就有了。据爷爷说，在爷爷的爷爷还在穿开裆裤的时候，水井就一直存在着，而且井里一年四季都有几条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红色的、永远也不见长大的鱼在深井里自由自在的嬉戏玩耍，偶然还跑到水面上来和在井边洗衣洗菜的姑娘、妇女们捉迷藏、扭秧歌。也许是先有了井然后才有了村寨，也许是先有了村寨随即就有了井。

　　深井里汩汩的泉水清甜、纯净，养育了村寨养育了村寨里的人们。冬天的时候，井水是温暖的，亲热着被寒冷的风冻得直哆嗦的生命。夏天的时候，井水是冰凉的，清爽着被酷毒的烈日熏烤得浑身懈怠的人。这口井很有灵性，经常会提前对天气的变化或村寨里的各种灾害做出预警。老人们都说，有好几次，村寨都有可能要被火灾烧毁了，水井在火警发生的前两天就会不断的冒烟。于是村寨里的人便留神着，守在家里不出去，得以迅速的控制好局面，阻止火灾发生，确保村寨的安宁。在村里所有人的心目中，这已经不仅仅是一口井了。这井是村子的守护神，是村民共同的先辈，是村寨所有美好与幸福的象征。

　　那只是一口普通的水井吗？

　　那是一颗古老的苍凉的心，很深很深的掩藏在地的底层，不知道是谁用时光的绳索勾勒着她心坎上的血痕，反复的从已经完全忘却了疼痛的胸膛里拉扯出酝酿了千万年的泪水，并且把这泪水抛洒在青石板上，浸润在曾经荒芜的土地。当晶莹的珠花被破碎成淋漓的斑点甚至消融在无聊的风声里，山寨中的那些生命轮回了一代又一代人。咿呀学语的婴儿把尿布在她的眼前悬挂起万国风情，阿娜多姿的少女在她的身边摆弄燃烧的痴迷，邻家的少妇在她的提醒下用棒槌敲打着对家庭和子女的期盼，老迈的大爷用她的清凉冲洗着一身的嶙峋和疲惫……在这些生命不断交接延伸的过程中，她静静的听着欢笑声、哭泣声，也静静的听着炊烟的升起，听着牧铃的回归。不时有人把手臂探进她的内心，试图搅动她情感的涟漪。而她却除了偶然的一点叹息，基本上都固守着自己的寂寞与深沉。那种寂寞，是风雨之中坦然的承受，是雷电之下不动的宽厚，是漫漫长夜无语的守候，是千百年来面对沧海桑田的从容。那种深沉，是不可捉摸的悠远，是难以抗拒的吸引，是无法回避的历史，是连接着地球和文明的渊源。

　　直到有一天，在山沟里耕耘了千万年的子孙们，厌倦了对土地的依赖，怀揣着对城市生活的崇敬，于是从很遥远的地方，请来了一些据说是很有资金很有爱心的人。村里的老少爷们把笑容皱折成端午节的粽子，杀猪宰牛，用糯米酒盛情的款待那些开发商、投资人。就在井的旁边，接二连三的修起了厂房，办起了加工厂。村里热闹起来了，整天都是欢声笑语，机器轰鸣。

　　当各家各户都在数着钞票，眯缝着眼睛、张大了嗓门在吆喝的时候，水井变了，不再按时预告天气的变化，不再提前警示村寨里的各种灾害，也不再有小小的红鱼在水里跳舞。井口早已不见了美貌如花的女子，井水也不能再用来洗漱，甚至连灌溉都没有谁敢去提取。那水变成了粘稠的浆液，黑黑的随时散发出奇怪的臭味。村里的牲口经常莫名其妙的死去，村里的庄稼经常无缘无故的绝收，村里的人也不断的被诊断出患有这样或那样以前老人家闻所未闻的各种各样的怪毛病……

　　村里在经历一段时间的喧闹以后，沉寂了。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苦涩与惆怅。大家都说，在夜幕降临的时候，尤其是没有星光也没有风的夜晚，可以非常清楚的听到，那一眼深井里，时断时续的会发出呜咽，就象在坟地里守着刚刚逝去子女或丈夫的妇女，在不可遏止的悲痛中哭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