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选择

非常选择

　　在蓝山县实验中学八（１７）班教室的讲台上，一名刚从农村调来的中年女教师正捧着地理教科书专心致志地对学生讲解着，不，与其说是讲解还不如说是朗诵着。

　　这名女教师姓皮，原本是教语文的。在原来那所农村中学里，她已经教了二十年的语文。单是把关毕业班她就把了十几年。可以说，六本中学语文教材的内容在她脑子里就像亚马逊蜘蛛编织的网一样经纬分明。然而，在实验中学里，人稠地满，或者说是高手如云吧，她的优越性一下子就被茫茫雾霭淹没了。她只能屈就地理课这个谁也不乐意执勤的岗位。

　　皮老师从来没有教过地理课，虽然她的工作态度仍然延续着二十年来的优良传统，但学生好像一点也不领她的情。她在上面念，学生在下面也跟着哼哼。有的学生还拿笔在书页上以她为模特练速写。更有甚者，最前面的两名男生竟然在一点儿前兆也没有的情况下打了起来。问他们原因，只是因为一个人在伸懒腰时胳膊肘不小心把另一个人的钢笔蹭掉地上。皮老师去调解，他们还都不服，眼睛瞪得一个比一个大。皮老师那可真叫气呀，头发晕，手脚发麻，牙关咬得咯吱咯吱响，就差没有背过气去。这些年来，调皮学生她见过不知有多少个，但像这样凶的学生，这样乱的班级她还是第一次碰上。

　　接下来皮老师又到八（18）班、八（16）班上课。这两个班的纪律情况与前面两个班大致相同。皮老师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城里学生比农村学生还难教些？后来，她在床上辗转反侧的时候终于想通了：现在是素质教育时代，我教的又是副科。

　　自从遭遇了课堂尴尬后，皮老师的思想就被涂上一层铅灰色的调子。现在，她在办公室里一般也是只做事少说话。多少年来她对副科老师沉默寡言的不理解如今已深尝其味了。但她仍然痛心，学生为什么就不愿学习副科呢？没有广泛的知识面，智慧宝塔能搭建起来吗？就像只有柱子而缺少椽子能盖起一座漂漂亮亮的房子吗？她不禁对天长叹：“根源在哪儿——？”

　　其实，她又明知根源，只是因为这个根源的力量太强大，连空气中都弥漫着它的气味，谁又能避开它的侵蚀？

　　为自己着想，皮老师打算离开这个不受欢迎的岗位，还回到自己得心应手的语文课上来。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她设想：努力写几篇文章出来，论文也好，小说也好，只要能发表一两篇，就有资本去向校长争取，那时，学校恐怕还会主动请她去当招牌呢！

　　皮老师再备课的时候都是一目十行，匆匆了事。她知道深入没有必要，不如把时间省下来看点儿“闲书”。她已经在两个月的时间里看完了二十来本大部头。夜里回到租住的房子里，她又克服大杂院内众多农村来的学生的喧闹声完成了十来篇作品的手稿。她从中筛选两篇投到杂志社，很快就双双发表了，这超出了她预期的一倍。

　　皮老师这几天时时在想着要不要让学校领导看看她的大作，因为对她来说这的确是个困难的选择，主动呈送吧，有卖弄之嫌，藏而不露吧，又怕与她可怜的目标不利。其实，她的大作早已尽人皆知了。在我们这个国度里，好些该快的事情总不快，就大小道消息跑得快。许多老师已经真真假假地向她表示祝贺了。

　　皮老师最终决定：随缘就分。这不，今天她又早早地到校捧着一部长篇在那里吸吮。不知不觉地，时间这架织机把清净的办公室编织得热闹起来。老师们到校后仍像平常一样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不过今天他们交谈的话题好像很集中。隐隐约约地，皮老师听到：

　　“可能真病了，去年考公务员得了第一名都没有走掉，能不生闷气吗？”

　　“昊天考研又连年受挫，对她肯定也有影响！”

　　“前天她还对我说一到教室里，头就像炸了一样，没想到今天就病倒了。唉！休息一阵子也好，这年头当教师——难哪！”

　　“很可惜，当初小两口要是一块儿考研，或许早考上了。”

　　“现在也不迟啊！一个已经考上了，另一个去伴读，双硕士是迟早的事…… 我这可是瞎说，别向外传啊！”

　　不知是哪一句话或者是哪一个词触动了皮老师紧绷的神经，她的大脑一下子从胶着状的小说情节中挣脱出来。她当即推断出他们所说的“她”就是丈夫刚刚去读研而自己还在代八年级语文课的杨老师。凭直感皮老师判断杨老师是假病。仍然是凭直感皮老师意识到不管人家是真神经还是假神经都可能与自己眼前的处境密切相关。十分钟后，皮老师就验证了她一半的猜想——杨老师脚步轻松地来到她的办公桌前，从容地打开抽屉，一眨眼的工夫就从里面抽出一叠什么材料，又不慌不忙地把抽屉锁上。当杨老师的身影风一般地消失在办公室的门口时，一个清晰的计划就以更快的速度在皮老师的的脑子里形成。

　　为慎重起见，皮老师还是像往常一样把她的计划说给丈夫听了。她的丈夫以前是乡粮库的一名干部，粮库不景气后，他就自己承包了一片山林，植树、栽中草药、管理、施肥等等一系列工作都是他一个人承担，很能干。他的头脑又比较灵活，别看他一个人整天呆在山林里好像与世隔绝，当遇到一些世俗事务时，他的看法往往比别人更具独特性，比如对教育领域中各种现象的剖析他就比妻子更胜一筹。他曾说过：农村学校的教学质量愈来愈差的根本原因是老师不敢教，老师不敢教的罪魁祸首是片面限制他们手脚的紧箍咒越来越玄，这些紧箍咒导致的直接后果是老师混着过日子，学生争当二流子，再加上有希望的学生纷纷转进城，这里剩下的只能是连烧火都不起火头的朽木了。他还说过诸如教育机构改革是越改越“革”，将来冗余人员恐怕要变成比“革”还硬的“铁”了；教育收入八进制，银子到底到谁家等等。虽然有些话并不能向外人道也，但在两个人的圈子里，皮老师还是很欣赏他的某些见解的。

　　为了节省开支，皮老师只租赁了一间房子，平时她们母子二人住着还可以将就，可一到周末的鹊桥相会时，这间单薄的房子因承载如此之重就显得力不从心了，况且还有额外增加的负担。这一次丈夫从农村回来就是皮老师额外约请的。

　　等到孩子睡熟了，他们两口才开始讨论：

　　“这次有个特殊机会，我想去顶替她先教八年级语文，以后自然又是毕业班把关教师，那样才能体现我的人生价值。”

　　“你以为这是想教就能教到的？最起码也得到抓教学的副校长那儿意思意思，要么直接到校长那儿投资，不然，没门！”

　　“哪有挑重担还得送礼的？”

　　“幼稚，真是老毛病该不了，白在城里呆了两三个月。”

　　“我怎么又幼稚啦？当老师勇挑重担，哪个领导不喜欢？”

　　“喜欢，但不稀罕。他们会以为你一定有别的想法。”

　　“什么想法？”

　　“扳本儿！”“赶明儿你到学校家属院或学校周边随便调查一下，看看哪一个主科教师家里不是住着十个八个的。他们美其名曰开学生公寓，其实都是在强迫半强迫的情况下招的本班学生，每人每月八九百啊！就你，差点成了不食人间烟火的何仙姑了！”

　　“我若是向校长声明绝不带住宿生，他应该首选我吧！”

　　“瞎，实在幼稚，太幼稚了！第一，不带学生你干嘛花五六万元往城里挤？第二，你清高，人家领导还想创收呢。快打消主意吧，你！”

　　“这次偏不听你的，难道硬功夫真的一点儿市场也没有了？”

　　不出皮老师丈夫所料，八年级语文课的空缺果然被别的老师填补了。在两天时间内，皮老师的胸腔经历了由熊熊大火到漫漫冰雪的急变过程。她只有继续拧着地理教材和不再有新增文字的教案在三个班教室里轮流守牧着。现在，她把自己工作的唯一目标定位在不出安全事故上，为此，她还想出了一些办法，比如：在课堂间歇时间放一段轻音乐，请同学们讲些有趣的故事等，后来，她又三句话不离本行地把文学史上的一些经典讲给同学们听。这些措施在短期内的确起了作用——学生不太乱了，课堂也能维持下去了，但时间一长，大概也就是一个来月吧，学生的兴趣淡下去了，课堂纪律就又恢复了原状。打个比方，你见过六月的粪便池吗，一会儿这里冒出一个气泡，一会儿那里有一股沉渣泛起，想捂又捂不住，想清理又清理不完，就这样不断的刺激你的鼻孔，污浊你的眼睛，让你一刻也不得消停，教室里的情形和它完全相同。皮老师是经历过三个月情绪抑制专门训练的人，但在这些气泡和沉渣的作用下，她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终于“呕吐”了。

　　这一天，皮老师一走进教室，就从嘈杂的声响中听到有两名女生在吵架。起先，她们吵架的音量还明显地被控制在较低分贝，渐渐地，分贝值提高了，不久就达到了正常值。按说，这对她们的声带来说可能是最舒服的时候，对大家可能也在习以为常的范围内，皮老师的肚子自然也就容纳得下了。可是很快地，她们又不约而同地都把分贝值提得更高了，全班同学的声音都被她们压下去了，并且像是专门捧场似的，同学们都立刻深缄其口一言不发了。这种情况下皮老师感到再也不能再听之任之了，于是她就上前用目光示意她们停下，居然没一人理睬，她又用声音要求她们停下，徒增一种噪音而已，她只能用行动来维护同学们的利益和老师的权威。针对态度最蛮横的一个，皮老师用手抓住她的袖子欲往教室外面拉，谁知那名学生却具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大将风度，她的言行丝毫没有因皮老师的怒火而稍事收敛，反倒和皮老师较起劲来。皮老师往前拉，她向后拽，皮老师再多使一把劲，她也同时来个力量均衡。就这样，像拔河一样，她们的两支胳膊长时间在半空中胶合着，又有些许的位置摆动。突然，那名女生的一声尖叫打破了二力平衡，原来是皮老师力量不支，学生的胳膊从她手中瞬间挣脱，摔到课桌的棱角上。

　　这几天皮老师着实领略到现代素质教育思想的精髓了。校长找她谈话，话语中不乏有训斥的意味：“你难道不知道体罚的后果吗？”家长要找她算账，所幸在同事的帮助下几次都躲过了与他们的正面交锋，跟做了贼一样。你可以想象一下，假若黄山飞来石突然被哪股妖风吹倒，在跌入悬崖又没有见底的过程中，如果它有思想，它一定会恐惧地呼喊、绝望地挣扎，皮老师现在就是这样的状态（当然，我不知道这时候皮老师还有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愤怒，去呐喊）。再加上回到家里，狭小的空间、嘈杂的小院、冷冰冰的碗碟……皮老师的精神崩溃了。

　　学生已经缠着绷带来校上学了，实验中学的电铃也在自控系统的管理下照常响起，可皮老师却因为胸口剧痛而不得不请假去看医生。她自己先去趟县医院，医生在看过胸片后问她有多大年龄，是什么职业，然后暗含惋惜之情地对她说：“下次让你的丈夫和你一起来吧！”随即，她又与丈夫一起去趟武汉协和医院，医生只对她的丈夫低语，她立即觉得天旋地转，瘫倒在连椅上。

　　手术是不可能了。医生说她已是肝癌晚期并转移至乳腺癌，只能以化疗延续一段生命。可能人在非常时期都会产生一些非常想法吧，在化疗一个多月耗尽了所有积蓄后，她毅然决定停止化疗，并请求学校允许她上几天语文课。她的丈夫死活也不答应，几乎是哀求地说：“醒醒吧！你还没受够吗？医生是咋说的，长期压抑，怒火攻心，怒火攻心哪！你难道就不想轻轻松松地活几天吗？”

　　“我既然选择了这项职业，又不幸赶上这个时代，就只能和大家一样顶着粪篓蹚芝麻茬。可别人都能干净安全地走过去，有的还顺便捎带捆芝麻，拣几个西瓜，谁让我无能戳破脚心栽跟头呢？”

　　“这是无能吗？这是必然，不是你就是他，总有人会是这个结果的！……说这些顶屁用，还是抓紧治疗吧！”

　　“治疗！你不知道自己的家底？”

　　“我们还有那片山林哪？”

　　“那你就去卖吧，我配合治疗。”

　　皮老师的丈夫果真赶回老家卖山林去了。那可是他的全部家底，更准确地说那是他十年来的全部心血所在，不是万不得已他绝不会动这个念头的。

　　皮老师的丈夫正在街上失魂落魄的游荡着，忽然，他想起一个人来，恰巧，这个人又立时出现在他的面前。这一定是意念的作用，也可能是心灵感应吧。

　　“老俵，干啥呢，晕头转向的，跟掉了魂似的。”站在皮老师丈夫面前的这个人阴阳怪气地说。

　　“唉！”皮老师的丈夫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气，旋即又觉得不妥，便换了一种口气说：“老弟，最近工作还顺心吧！”

　　“有什么顺心不顺心的，混日子呗。天下人都这样混，我自然不标新立异。”那人的语调中明显带有玩世不恭甚至还带有嘲弄人的味道。

　　皮老师的丈夫隐忍着，用更加关切的语气说：“你还想进城吗？上次是你嫂子和我不好，没能为你帮上忙，不过那也是没办法啊！现在我们打算弥补一下过失，好吗？”

　　“算了吧，你自己进城已经累得吭哧吭哧的了，这我理解，只是……太可惜啦！”

　　“你嫂子就是为这事让我专门回来找你的。只要你愿意，她可以和你交换一下位置，但你至少也得拿出平均价。”

　　“说什么话，我能趁火打劫吗？”

　　“我们是真心的，也算是求你帮忙。”

　　“那……这样吧，嫂子治病还差多少，我帮就是啦。”

　　“你别误会，她真的想和你换，反正那个位置对她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唉！你说这是啥世道。平均价……是……多少？”

　　“五万！”

　　“能保证成功吗？”

　　“能保证，人到付款”

　　“好，我给六万。这可是嫂子的一条命啊！”

　　在这一番交谈之后约一小时，皮老师的丈夫又回到他妻子的身边。他看到妻子的头发已经大部分脱落，脸蜡黄蜡黄的，干瘪的皮肤下面包裹着一根根棱角分明的骨头，看上去就像塑料袋里装一只猫，猫又不停地用爪子踢打马上就要冲出来一样。这里又有另一番对话：

　　“……”

　　“……”

　　“你还记得磕过多少头吗？”

　　“不说它了！”

　　“你知道花了多少钱吗？”

　　“不管它了！”

　　“你知道我是多么向往这个地方吗？”

　　“我只知道更向往你的生命！”

　　“唉！好吧，听你的。天意啊——！”

　　当皮老师的丈夫又一次离开他老俵的时候，他手里已拿到预付的两万块钱了。但他没有向医院走去，虽然他妻子化疗正急需现金，他而是去了教育局长的家。他知道，只有把妻子与老俵的位置调换成功了，他才能得到余下的四万元续命钱，不损失这两万又有什么选择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