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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棉树

作者: 粤北春 完成状态:已完结

  1938年的冬天,G城市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空气中弥漫着潮气,沿着江边低头缓行的人们都感觉自己身上潮乎乎、冷嗖嗖的。在这南方的小城镇,就是你身上套上厚厚的一件毛衣,穿上整齐笔挺的西装,脖子上再添一条毛绒绒的围巾,你也挡不住从地底下冒出的湿气,躲不开笼罩在自己周身的雾气,由不得自己而感觉到紧张、恐惧,而且脸庞在寒气中发麻、发抖。

  “呜—呜—呜—”,刺耳的防空警报声拉得极响、极长。

  行进中的人们本能地停下脚步,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小镇山顶上的青色砖头茅草房前插着一根碗口粗的红松木,上面胡乱地用粗麻绳绑着一个铁锈斑驳的高音喇叭,它正张大着圆型的嘴,伸长了脖子,嘶哑地、拼命地在叫,“呜—呜—呜—”

  那高音喇叭传出沉闷、嘶哑、长一阵而短一阵的声音,颤抖地穿过江边土路两旁的木棉树,透过它肥大的树叶,直楞楞地刺进每个行人的耳膜。这声音不同往常,有些奇怪,有些异样,人们不禁地全身颤抖,神经紧绷。

  “啊!飞机,飞机!”坐在一辆人力三轮车上打扮时尚的富婆仰起蓬松黑发的头,举起丝绸棉衣裹着的胳膊,用修剪得很讲究的手指尖点着自己头顶上那灰蒙蒙的天空,满脸松软的肥肉顿时紧绷起来,她恐惧、焦虑、大声地尖叫着:“快,快点儿蹬啊!飞机就要扔炸弹啦!”车夫像在坟地里见了鬼魂,牟足了全身的力气,拼命地踩着自己脚下的踏板,两手紧握车把,伏下身子,眼睛直直地看着前面的石子路,发疯似地朝远处骑去。

  一个身穿灰色加层长大褂,右手拎着棕黄色公文包的职员,侧仰着修整油黑发光的脑袋,用左手撩起行走碍事的长大褂的下摆,透过自己头顶上厚厚的红棉树树叶,看着远处渐近的飞机,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忙弯下腰,低着头,贴着路边的高墙,朝有避难所的地方跑去。

  一对站在红棉树下,难舍难分的年青情人被飞机俯冲耳的声音惊呆了,他们尖叫着,顾不得脖子上的白纱巾,也顾不得手上的花手帕,手拉着手,朝街边离防空掩体的最近的地方跑去。

  刚刚过完六岁生日的陈春妮紧紧地拉住母亲的手,她的脸色苍白而且脸颊消瘦,她将自己的小脑袋紧紧地贴靠在她母亲大腿的外侧,两眼闪着惊恐的目光,犹如一只刚学会站起的小鹿碰见了一只久饿没有捕抓到猎物的恶虎。

  “春妮,快,快!”

  她一边倒着小步子跟着她母亲跑,一边仰起黄黄头发的小脑袋,用惊恐的目光看着她母亲的脸,气喘嘘嘘地喊着:“妈!这是什么声音?怪怪的。我们现在要去哪儿?大家干什么都往那个地方跑?”她脚上的那双布鞋不跟脚,几次都差点儿脱落掉。

  “别问那么多话啦,我的小祖宗!咱们再不快跑,飞机就要扔炸弹啦!”她母亲满头大汗,一只手拿着一个小布包,一只手拉着多嘴的春妮,快步地钻进路边小镇临时挖出来的防空洞。说实在的,那些齐腰深的破土坑真没有什么用!

  “炸弹是什么?会响吗?”她喘着气,仰着头。

  “要死人的!”她母亲厉声地喊着,一脸铁青地看着身边的春妮,她吓得闭上了嘴巴。

  三架标着红色膏药的绿头飞机突然俯冲下来,带着刺耳的呼啸,“答—答—答—”,一排子弹射进她们头上的砖瓦房,“噗—噗—噗—”地激起一股一股的烟尘,碎砖石渣到处乱崩,“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

  她母亲本能地伸开双臂,将春妮搂在自己的怀中,用自己的身体将春妮盖在壕沟里,碎石浮尘“哗拉拉”地撒落下来,把她们黑黑的头发搞得乌尘尘的。

  十分钟的光景,周围像死了一样寂静。

  她母亲将埋在壕沟里的身体抬起,仰起焦虑的面孔,看看四周阴沉沉的天空,用双手整理自己和春妮凌乱而蒙上土尘的头发,然后,侧过脸,伸直了耳朵,细心地听了听四周的动静,大步跨出了壕沟,拉起春妮,掸掉她衣服上的浮土,“飞机开走啦!没事,咱们回家。”

  她拣起脚下的那个软布包,夹在自己的胳肢窝底下,拉着不知道刚才发生过什么事情的春妮,向自家的木棚房跑去。

  “我的老天啊!真悬,吓死我啦!”她母亲推开家门,一眼就看见即紧张又兴奋的丈夫。

  “我也刚刚从店铺跑回来,发现你们娘儿俩个不在家,可把我们吓死啦!”春妮她父亲木然地看着大步跨进家门而神情未定的妻子,看着跟在她身后而眼神淡然的春妮,看着妻子夹在胳肢窝底下的那个小布包,“现在兵慌马乱的,你们女人家可不要到外面乱跑啦!有什么要办的事,就交给店小二他们干吧。”

  “那店里的生意怎么办?”春妮她母亲转身,关上门,生气地说。

  “日本人已经占领了武汉,不出几天就要继续南下,咱们的小镇不保啊!”春妮她父亲胆战心惊地说。

  “那咱们怎么办呢?”春妮她母亲凑到丈夫跟前,用期待的眼光看着他。

  “前两天日本飞机炸了郊区的大兵营,咱们这个小镇子能跑的都跑了,跑不了的也整天躲在家里,银行也是三天两头的不开张,谁还出门做生意?谁还来咱们小店买东西啊?”春妮她父亲深深地叹了一口长气,神情沮丧地说。

  春妮她母亲一屁股坐到了木板搭成的大床边,木然地看着哀声叹气的丈夫,看着蹲在地上正玩布公仔的春妮,“春妮她大哥、二哥呢?”

  “在咱们家店里正帮忙呢!”

  “他们怎么不去上学啊?”春妮她母亲用疑问的眼光看着丈夫。

  “今天学校不上课!早晨他们去过学校,先生说停课三天,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我看咱们这儿待不下去了,我们还是回江西乡下老家吧!”春妮她母亲以无奈和探寻的口气说。

  春妮她父亲用凄凉的眼神环顾着房间里的一切。

  房间正中是紫檀的供台,上面摆着祖上的供牌。祖宗们历代虽然没有在朝做官的,但是在历代的生意场上还是小有名气。供牌两边是清代的青花插瓶,里面插着天天更换的新鲜荷花。供牌前放着一排青色的瓷盘,上面摆放着点心、糖果和干货。供牌的正前面是已经祖传有十代的香炉,里面插着三柱香,香头上正冒着淡淡的蓝烟,缭绕而散乱地向屋顶飘去。屋顶是用上好的圆松木做梁,完全是榫接的,三角型的屋梁既美观又结实,同时增加了房屋的空间。檩条也是松木的,当年做工很细,至今仍然没有毛边。檩条上铺着大小均匀,颜色灰黑的瓦片,一片压着一片,既不漏雨也不透风,几代人过来,安然无殃。只是有一年小镇子突然刮起一阵狂风,引来一阵冰雹,冰雹形同麻雀蛋,砸坏了几片老瓦。天色刚刚放晴,春妮她父亲就请来了小镇的泥瓦匠,把被冰雹砸烂的旧瓦换下,然后又添上几块新瓦。墙壁是雪白色的,每年过阴历年前春妮她父亲都会叫店小二重新刷一遍,图吉利,求发财。饭桌是紫檀木打造的,不知用了多少代,上面光滑而古朴,雕工永远不落俗套。配套的四把椅子也是紫檀的,既宽大,又舒适。虽然现在一家五口,加把竹椅,全家凑到一起吃顿饭还是够地方。屋角处有一条案桌,同样是祖传的紫檀木,那是春妮她父亲翻书和看帐的地方。原先晚上点蜡烛,清末开始用煤油灯,民国后就有电灯。为了省钱,春妮她父亲尽量在店里把事情办完,回家后只是在睡觉前翻一下帐本,看两页《论语》。其它的电,就是照明而已。床已经不是紫檀木的,而是春妮她母亲嫁过来的时候从娘家江西带来的硬木床。床板是棕线织成的,夏天透气凉爽,冬天保暖舒适,比起现代人用的西梦丝一点儿都不差。

  “我感觉江西也不安全!”春妮她父亲坐在案桌旁边的藤椅上,“日本人早就占领了南昌,而且经常到乡下清剿共党。报纸上还说:他们在乡下搜不到新四军和共党,就把村庄里的百姓统统从家里赶出来。前天的报纸里有一条新闻:皇军抓到一个乡下的姑娘,说她是共党,在村子的打谷场上当着全村人的面,把她给轮奸了,事后,把一根大白萝卜插进这个乡下姑娘的下体,好血腥啊!”

  “那,那咱们怎么办?”春妮她母亲浑身发抖。

  “我看咱们的小镇长不了。前天日本人已经占领了小镇周围的几个乡,国军恐怕也守不住咱们南边的五羊城啊!”春妮她父亲从藤椅上站起来,一边搓着灰色大褂前面的大手,一边在屋间里跺着慢步。然后,又将双手放在身后钩起来。妻子的眼光一直不敢离开半寸,紧张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这样吧!”春妮她父亲突然停住了脚步,站在房屋的当中,面向春妮她母亲。“把咱们家的店交给小二来管,把这间房交给咱们家的保姆唐婶照看,咱们全家到香港投靠他二叔。”

  春妮她妈不情愿地低下头,看着春妮。

  “我知道他们家并不富裕。但是,我爷爷给我父亲留过一间房,现在只是二叔给别人暂住收租。我给他写封信,让他赶快安排一下。”

  “行吗?”春妮她母亲迟疑地问。

  “行!”春妮她父亲非常坚定地说,

  “我这就写。”他快步走到案桌前,坐下,铺好信纸,打开砚盒,从笔筒中抽出一支小楷毛笔,一边沾墨汁,一边打腹稿。当他要落笔之前,他对春妮她母亲吩咐道:“你这两天把家里收拾一下,把该带的东西带齐。我叫店小二买去香港的船票,再把店里的事情处理一下。”

  “那咱们在香港住多长时间啊?”春妮她母亲手里攥着一条锈花手娟,那是她结婚时从娘家带来的,凡是一有急事,或者她自己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她总习惯这么做。

  “这也说不准!几个月?几年?几十年?谁也说不准。好在香港是英国人的,我想日本人总不会跟大英帝国过不去吧。”

  春妮她母亲焦急的心情缓和了一些,她低下头,想着怎么搬这个家。春妮她父亲在灯光下以极快的手笔给香港那边的二叔写起家信来。春妮不知道什么时候玩绒毛玩具玩腻了,困得眯紧了一双小眼睛,呼吸均匀地靠在离床不远的墙角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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