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莫莉静静地坐在电脑桌前,身旁的窗户四敞大开着,初秋的晚风凉凉的鱼贯而入,争先恐后的同化着屋内压抑而又郁闷的气息。
从代若毅走了以后她就这样坐着,面色苍白、了无生气,任由冷风扑打着临窗的胳膊,直至无情的冰冻散播到四肢百骸,麻木着她的人和她的心,此时窗外已是黄昏,落日的晚霞染红了大面积的天空和云朵,极其夸张的疏散着最后的光亮,
只那么一忽儿天空的所有就开始渐渐暗淡下来,翻卷着的云失去了绚烂都已经蒙上了一层夜色,那热衷于冰冷的空气早就和屋里的一切融为一体,惟独那呆坐的人儿丝毫不为所动的盯着那屏幕,她的心情是寥落的、酸楚的、孤寂的。多久了?每天只是这样坐在窗前看无数的日出日落,
原以为这样的生活就是自己想要的,可是,为什么很多事总不是想象中的那么简单呢?
她坐的已经很累了,可是她不想动,她知道夜晚已经来临,不用看她就知道外面的黄昏是怎样暗淡下来的,面前的屏幕开始刺眼,
可是她还是不想动,她没象往常那样早早的点亮灯,裹上件厚厚的睡衣绻在电脑椅上看自己喜欢看的小说,此时她只是看着屏幕正中的鼠标,在那一下一下不知疲倦的闪着,单调的、也是乏味的!
如果感情可以象这个黑黑的闪烁的小竖条一样能够停住该多好!那她真希望所有的一切只停留在初见代若毅的那一刻!
直挺的脊背,宽宽的肩膀,深沉忧郁的眼神,还有两眉之间沟壑颇深的 “川”字,紧抿的双唇带着那种飘忽不定的若有若无的微笑!那是一个很有媚惑力的男人,成熟、俊朗、寡言少语!她知道在见到他第一面的时候她就喜欢上他了,她想老天还是公平的,虽然没有给她一个温暖健全的家,可是却给了她一个这么优秀的男人,是的,他是优秀的,至少外观上是,除了……除了他的性取向!
莫莉的心中开始刺痛,无边的迷茫和愁苦的情绪在一点点的扩大,搅乱了她以往的平静,弄不懂自己何以在接受这样事实的多年以后,还会这样的纷乱和不知所措!也许是她始终无法相信那么一个优秀的男人竟然要选择另一个男人来当他的另一半吧!
总之,这要她怎么相信呢?就象4年多以前代若毅和她求婚的那天晚上,在她满面羞涩的点头以后,他迟疑的吐露出一个惊人的秘密!那晚是他们相处几个月以来他说话最多的一天,他一支接一支的抽着烟,浓密的眉毛紧紧的紧紧的锁到了一起,
他说:如果你真的同意和我结婚,那么我得告诉你一个事实,如果在我说出这些以后你不同意结婚也没关系!她——莫莉真希望他说的只是个故事,可是在他说出所有以后她真的傻了,难怪相处这么久以来,他从来没有牵过自己的手;难怪他一直和自己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难怪他从来没有说过什么诗情画意的话。
是了,这就是原因,因为他是个——同性恋者!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来形容她那一刻的心情!惊异、怀疑、失望、伤心、难过、屈辱、愤怒……就好象自己猛然被卷进一片惊涛骇浪里,那前仆后继的汹涌的海浪打得她透不过气来,只能头晕目眩的翻滚进一波又一波的大浪里!
所以她选择逃开了,不想再那么被动的翻过来滚过去,只能漫无目的的逃开了!她没有理会他慌乱的呼叫!莫莉,呵~她的名字是茉莉的谐音,可是从他嘴里叫出来她觉得是那样的讽刺,名字非名字,花也非花,而他也非男人!这个世界是这样疯狂的吗?男人喜欢男人,那她是不是该找个女人来爱?!
逃回她的家,姑姑依旧在狭小的客厅里洗着她好象永远也洗不完的衣服,圆圆的原本是红色的塑料洗衣盆已经在它的揉搓下逐日的泛出破旧的颓白,不理会姑姑诧异的目光,她把自己关在一个放了一张单人床、还两个老旧皮箱的几平米的小房间里!她的眼睛里还有没流下来的泪水,水汪汪的淹没着原本明亮的大眼睛!
她的心里窝囊透了,糟糕透了,同性恋——这是让人多么羞愧的词,没想到这样的主角竟然是她喜欢的男人,她只是眨眨眼睛,成串儿的眼泪就前呼后拥的掉下来了,她不明白他到底是存着什么心态和她坦白的,因为她值得信任?还是因为他认定了自己会接受?不,傻瓜才会同意做他的掩护!
莫莉的姑姑,一个40多岁的女人,看到莫莉红着眼圈的跑回来把自己关进了屋,她就不高兴了,白白的养了她24年,现在大了、翅膀硬了、有男朋友了,回来就连招呼都不打还给她脸色看,真是个没心肝的东西,
想到这儿她扔下手里湿淋淋的衣服,气呼呼的念叨:“都是些没心没肺的,也不想想是谁辛辛苦苦的把她拉扯大,供她吃、供她住、供她上学的,现在倒好了,还给我脸色看!我呸!怎么说都是个赔钱货!要不是我能有她的今天!早早的赶紧走人,省得我看着碍眼!……”
她知道自己说话的嗓门够大,屋里的人听得清清楚楚,她就想这样,成心的故意的!一想到那个不争气的弟弟,她就一肚子的气,找个女人守不住,跟别人跑了不说,还留下这么个吃白食的,最最可恨的是竟然他也跑了,临走还偷了她所有的积蓄!二十多年了,她始终咽不下这口气啊!
屋里的莫莉在听到她说的“陪钱货”以后,眼泪流的更凶了,她强力的克制着自己的悲痛不哭出声来,父母扔下她是她的错吗?两岁的年纪又能记得什么呢?
在她的印象里自己的父母只是模糊的影子,从小到大她只知道有这么个姑姑,原来也是有个姑父的,可是不知怎么的后来就不见人了!只剩下她和姑姑相依为命,童年时没有父母的呵护是孤独的,充满了凄凉的味道,但至少还可以忍受的,可那是怎样的童年啊!充满了别人的不屑和耻笑!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呢?她没有爸爸妈妈和别人有什么关系呢?为什么就要受别人的耻笑?而他们的耻笑还是那样的理所当然!
如果她可以选择,她宁愿选择从来就没有来过这个世界!那样她就不用受那么多的不公平待遇。想到从小到大的种种,她的心里就充塞着莫明的恨!记忆中不堪的点点滴滴就象一个刽子手,斩断了属于她生命里的欢笑!而屋外那个养大自己的姑姑就是把她押赴刑场的人!
代若毅那个充满男人味儿的男人以前是她幻想中的救命之人,可是出乎意料的从他坦白的那一刻起,他也充当了另一个刽子手,不同的是他斩断了的是她对爱情生活的憧憬!
现实为什么一定要这么残酷呢?残酷到她真的想躲开自己生活的这个家;躲开姑姑那无休无止的呛人肺腑的唠叨;躲开自己不现实的感情和不现实的憧憬!于是她从床上跳了起来,打开门就越过姑姑那张还在一张一合的嘴冲了出去!没有任何一刻象现在这个时候,她想着把自己藏起来,可是自己能去哪呢?
不可否认的她需要一个家,所以她不管不顾的闪电般和代若毅举行了婚礼,他们各取所需,莫莉需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安静的没人唠叨的家!而代若毅需要的是他们公开的夫妻名分,那样他就可以没有顾及的过他想过的生活,给他年迈的母亲一个安慰,也给那些议论纷纷的流言一个不攻自破的理由,就这样莫莉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家!简单的几扇门和几扇窗户禁锢了她的心也禁锢她的人!
她该满足的,因为代若毅每天都会回来和她共进晚餐,然后在夜晚来临的时候再离去,他们之间没有什么话可说,常常是一个在外屋看电视,一个在里屋看电脑!
四年多了,这已经是他们习惯相处的模式,没有过多的话,生活也过得很安稳,对于代若毅的性取向她已经无力去挽回什么,更没有办法去争什么,因为他流连的那份温存是属于另一个男人的!一个男人抢了她的丈夫,多可笑!多荒唐!不,也许在那个人看来,应该是莫莉抢了他的丈夫吧!可是谁才是第三者呢?也许这场属于情感的战争,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她是个输家!
常常的在夜深难以入睡的时候她也会哑然失笑,心境苍凉的如荒漠中一粒细小的沙,随风飞舞,失去了菱角和执着,只任那颗心孤零零的从东飞到西、从西飞到东、忽高忽低、忽左忽右的失去了自我的翻飞着!这就是属于自己的生活吗?
她不明白究竟到底哪里出了错!自问唇红齿白、面目乖巧、惹人恋爱,可是终究敌不过一个男人对他的诱惑力,她甚至敢打赌,就是自己脱光了站在那,他也不会为所动的,呵!这是什么生活啊!
是的,他们都得到了他们所想得到的,可是面对他新婚之夜的离去,莫莉仍然不能释怀,在他转身离去的那一刹那,竟有种荒唐的想法,那就是宁愿他是个双性恋者,这样一来就可以和那个没见过面的男人来一番较量!可是那毕竟是她自己的想法,代若毅啊代若毅,难道在你眼里真的只有男人才是美丽和具有吸引力的吗?什么样的境况会让你热衷于和男人谈情说爱?
莫莉接受,从一开始就接受他的那个事实!因为她太迫切的想要个家,这是理由吗?又或者只是一个借口?
但是她明白,从见他第一面就开始的迷恋到现在已经发展到无法自拔的心有不甘的痛苦了……从什么时候她开始不满足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呢?这个家太空旷太安静,安静的让人心慌,空旷的让人发狂!近乎绝望的空虚和没有寄托的情感让她无所适从。
人的需求真的是永不满足的,什么叫这山望着那山高呢?她明白了,人的欲望是会随着环境的变化而不断攀升的,饿的时候你会想着有一碗米饭可以添饱肚子,可是当每天都会有一碗米饭添饱肚子以后,就又会觉得食不知味儿,想着有些咸菜可以调味,可是久了就又该想着有些美味的菜肴……。
一句话,人是总也不会满足现状的!什么知足者长乐,如果都如此知足的话,那么这句话也就不会那么受推崇了!谁会永远都甘心停留在一个阶段呢?
莫莉是个普通的女人,而且还是个饱受孤独从没体会过爱的女人,在不甘心的驱使下,她开始不满足每天他只回来的那么两、三个小时了,不满足只和他一起吃晚饭!她想占有代若毅更多的时间;想和他说说话、聊聊天;想和他手拉手走在大街上;想拥有他的怀抱和温暖;想……和他睡在一起,过名副其实的夫妻生活!可是她要怎么做才可以?
她真的坐得很累了,脑袋里象有着无数辆坦克车一样“轰隆、轰隆!”笨拙而又惊人的碾过,震得她五脏六腑都沉重的疼着,莫莉不堪重负的把头抵在电脑桌上,坚硬的凉凉的触感,使脑袋里似乎要炸裂开的轰鸣好了很多!
她睁开眼睛就瞥见了自己身后右侧的床---那张大大的双人床;那张几年来她都没在那上面睡过一整夜的床,心里万分悲戚起来,孤寂的哀伤象一把利刃刺痛着她的心!
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吗?为什么原本的不在意会发展到现今的彷徨无助!她错了,真是错的离谱!她终究不能无视于代若毅的冷漠和不闻不问,就象自己成了这个家、这个房间里的一个摆设!至少在他的眼里是这样的吧!她就是这么渺小、这么让人无法在意的吗?父母扔下了她、姑姑对她的不屑和嘲讽、小时玩伴的鄙夷和嘲笑……!
她的生命是多余的吗?供人耻笑的吗?从小自怜自哀的情绪就已经根深蒂固的抓住她了,她没有办法排遣生活里对自己的不公证!
是了,没有激情的日子,就连呼吸也开始变得多余!想象着自己就象姑姑那个洗衣服的大红盆,早就失去了鲜艳的色彩,有的只是说不出的颓废和破旧,时间的磨砺、人情的冷暖已经让自己的那颗心过于失去颜色了!也许没准儿哪一天在脆弱不堪时,就会发出清脆的一响以后便告捷自己的一生,只是盆破了可以丢掉,那人心呢?破了要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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