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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 疾 人 阿 福

作者: 白零 [签约作家] 完成状态:已完结

残疾人阿福


  阿福最大的福气就是娶了如花似玉的阿倩。

  阿倩虽然是个脸朝黄土背朝天,整天忙着修理地球的曲辰(繁体字农分开来写就是曲辰,农家人爱调侃地这样称呼自己),却是百里挑一的美人儿,虽然常受日晒雨淋,并不见黑。她丰满的胸部,肥肥的圆臀,腰细如蜂,她白皙的肌肤,比城里人还白,无论日头怎么毒也晒不黑,真够勾人魂魄的。她那搭配得当的五官,文人墨客用烂了的瓜子脸、杏仁眼,高耸笔直的鼻梁,樱桃小嘴,脸上的表情不论是喜怒哀乐,都好看,足以令阿福陶醉一辈子了,也不知前世修了什么阴功,得来如此艳福。

  阿福当然也不是个小老头,但比阿倩多长了五百多天,据初步统计已经糟蹋了五六吨大米。阿福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厚耳垂,鲤鱼眼,鼻子挺直,但左看右看,总比不上阿倩。阿福是怎样取得阿倩的芳心,又如何把她弄到床上钻进一张被窝里去的,那只有村外山里的小树林以及天上的星月白云知道了。

  阿福携阿倩背井离乡来到城里赁屋做小买卖时,他们爱情的结晶才一岁多。他们租的是一幢两层小洋楼上的第二间。屋主是一对年轻夫妇,在单位有房子,这幢小洋楼就全租给了来自五湖四海的人。

  每天太阳刚睁开矇眬睡眼看着芸芸众生,阿福就踩人力三轮车到批发市场进些水果,阿倩则带孩子到农贸市场摆摊,赚几张银纸养家活口。如果他们按“知足常乐”这条放之四海为皆准的至理名言去生活的话,小日子还是过得有滋有味的。可是生在这么个花花世界,眼睁睁看着满世界乱跑的漂亮的小轿车、高楼大夏,四星五星六星七星级的酒楼饭店,红男绿女,颈脖上的金链子钻坠子,腰里的柯机手里的“大哥大”,吃的山珍喝的茅台五粮液,谁不眼馋?

  阿福倒是知足,人生在世有娇妻幼子还不知足想把太阳月亮生吞活剥了不成?他们来到城里,日子比在农村滋润许多,阿福真的觉得心满意足了。世上并非人人可做百万富翁,不然,街上哪来那么多流浪讨饭的?

  阿倩却不那么想,她有千百种理由认为不该就这么打发掉日子,如果还没出嫁生孩子,那么,凭她的身材姿色,找个人模狗样的,或傍个大款易如反掌。她守摊时,看见一些买果的女人贵妇一般,但哪里比她漂亮?只不过她们有钱买化妆品,描眉画脸打扮妖冶罢了,如果她也略施粉黛,比她们还要靓丽。只可惜自己做姑娘时不下决心跑江湖做打工妹,不然,俘个有钱的公子哥儿还是有几成把握的。不到城里来,还以为自己住的山是世界最高的,嗨,这就是命吧。

  不过归根到底说来还是阿福没本事。

  女人不知足,男人的日子也就难过。刚来那阵子,阿倩还算安分,可过了些时日,一院子几户人家就她一家烧柴。那时候,煤气只是家境好的人才敢使用,乡下来的人是不敢奢望的,但像煤油汽化炉却很时兴。这东西也值不了几个钱,但他们却对它望而生叹。阿倩做饭时,烟熏火燎的,呛得她喘不过气来,心里就像吃了几个苍蝇那么难受,这时她就把心头的积怨往阿福身上洒。

  阿倩从腾腾烟雾中抬起头来说:“烧窑都没有那么烟呢。”边说边夸张地连连咳嗽。阿福也知道阿倩这话是故意惹他的,不敢吱声。

  “一个汽化炉都买不起。”这话比烟还呛人。

  阿福还是不吱声,他知道,如果他还口,阿倩下面的话就该是“真没用”了,这话在阿倩口里简直成了口头禅。

  阿福不敢得罪她,也不敢顶撞她。有什么办法,男人没本事,女人就看不起。嗨!他叹了一口气。

  不料阿倩却听到了,说:“叹什么?我还不叹呢。”

  阿福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只见她一脸的鄙夷。阿福听了这话心里很难受,说:“有了钱再买吧。”

  阿倩马上反驳道:“哪辈子才轮到你有钱?”

  阿福再不敢还口了。这女人真像从少吃火药长大的,阿福闷声不响还好,一哼声,就点燃了火药桶,阿倩立即从他一路骂到列祖列宗十八代,一律没本事。如果祖宗有本事,怎不留下一两瓮金啊银啊的,让后代子孙享福?假如他一时之间不忿起来,骂她几句:你也是瞎了眼的,当初为啥不先侦察侦察,找个有金金银银的再嫁?

  她哪里受得了这个委屈?哭了。如果阿福再乘胜追击,她就寻死觅活起来,摸灯头,或往嘴里塞一大把平时备用的药物。阿福惊慌失措地拦住她,把她嘴里的药掏出来。有时她还会吵着要离婚,阿福哪里舍得?随她把自己骂个狗屎淋头。

  等她闹够了,他才说:“一点点事就又吵又闹,离了婚,还有谁要一个婆娘?

  阿倩白他一眼道:“没人要去做鸡不行吗?”

  阿福语塞了,碰到这么尴尬的话题,他只得故作宽宏大量地笑笑。

  他的笑却又把她激怒了:“笑什么?鸡婆上床一次就是几十块,一天对付几个男人,还不是吃香的喝辣的?出门照样打的,当干部都没有这么风光呢。”

  阿福的脸僵住了,泥塑一般。她越说越不像话,他越听越不是滋味。他觉得自从他们到城里来全,阿倩变了许多,真捉摸不透她心里想些什么。

  从此,阿福每天去批发市场进货时就多进了些水果,让阿倩去卖,免得她有空胡思乱想。这样反而多挣了些钱,就买了一只汽化炉,让阿倩高兴了几天。

  不久,住楼下第一间的一家搬走了,听说是想买一辆小汽车来做出租车,这里门太窄不能开车进来。过了一段时间,又来了一个新住户。他们搬来的那天,正好阿福和阿倩都在家。下午五点左右,西边的太阳还没躲进群山的怀抱,斜阳照在屋子西面的墙上,虽然已经是初秋,但夏天仍像位顽强的卫士坚守着阵地。大门外响起了一阵机动车的响声,把阿福、阿倩以及孩子的视线都牵了过去,他们一家凭着砼栅栏俯视着楼下。大门开了,一辆红色后三轮残疾人专用的摩托车开了进来,熄掉火,一位奶着孩子的少妇钻了出来,她满面笑容,像碰着了什么喜庆的事。

  那辆残疾车停住后,大门仍然敞开着,阿福和阿倩有点纳闷了:怎么不把门关上?不多一会,响起了喇叭声,一辆微型汽车开了过来,在大门外停住了。车才停稳,两个装卸工模样的人便跳了出来,向坐在残疾车上的男人问道:“放哪?”

  那男人并不回答,而是先伸出一只脚在地上探了探,另一只脚才小心翼翼地踩下来,待整个人都离开了残疾车,就在天井处的水泥地上站了一小会,就像讲台上的老师终于累了,顿了一顿,接着迈出一种奇特的脚步去开门,那样子,极像电视里的慢镜头,身体很夸张地向前倾,一条腿快速前移,另一条却像陷在泥里一样,好不容易拨了出来,向前浮过去。那男人戴着墨镜,走到一楼那间房门,阿福和阿倩就听到了钥匙开锁和推门的声音,只听到“嘭”的一声,那男人用力较大,门板碰到了墙壁,发出很大的响声。那男人返身出来,对两个装卸工模样的人说:“就这。”

  阿福和阿倩的眼同时被那少妇吸引住了。

  那少妇长得并不丑,眼不大,但脸部皮肤白净,要不是鼻子左侧有颗米粒大的痣,就可以说完善无缺了,但却嫁给了这么一个残疾人,真不可思议。

  阿倩的脸上现出鄙夷来:“好好的一个女人嫁个瘸子,一定是被媒人骗了。”

  可是,当装卸工从门外的车上抬下了电冰箱、洗衣机、沙发,她惊得瞠目结舌,她楞楞地看着一件一件的东西搬下来:床铺、衣物,特别是煤气罐和煤气炉,现在就算是城里人也未必用得起煤气。她家刚买了煤油汽化炉,她原以为可以同人同队不再落伍了,但眼前所见的一切使她觉得,要想真正赶人家,坐飞机都赶不上。

  瘸子站在一旁,大声吆喝着指挥装卸工搬东西下来,又搬进屋里去。这架势不免让阿倩对他刮目相看。说实在话,她还没有见过租房子住的有这么多家俱。

  瘸子搬来的第二天一早,就开着残疾车出去了,傍晚时分才回来。瘸子一脸油汗,神采飞扬地向他老婆汇报:“今天又得了一百二十块。”手里扬着一叠钞票,一瘸一瘸走下车来。瘸子的媳妇站在门口,一脸幸福的笑。瘸子一边把钱一五一十地交到他媳妇手中,一边得意地描述一天的战绩,似乎不废一点气力,在路上捡到一样。

  阿倩被彻底震惊了,一天能挣一百多块,她连想都不敢想,城里的工人干部一个月挣的也就是那么几百块,可是瘸子几天就能挣到了,怪不得他家买得起那么多的家俱了。

  “还是瘸子能干。”阿倩下了结论似地说。

  阿福不语。

  “你也可以开这种车吗?”阿倩问:“咱也弄一辆开开。”

  阿福说:“哪能啊,这是政策照顾残疾人。正常人哪能开。”

  “你也是瘸子就好了。”阿倩幽幽地说。

  阿福一听怔住了。他怎么能是瘸子?他妈妈生他时四肢肉嘟嘟的粗壮有力可怪人爱的,他妈妈还因此拿他到处招摇展览引以为荣呢;难道好端端叫他用刀把一截腿砍下来?犯得着为了能像瘸子那样挣钱而这么血腥残忍吗?况且他当初若是瘸的话她会嫁他吗?

  “嫁个瘸子还好。”见他不语,阿倩叹了口气又说。

  这话如一把钢锥,直扎着阿福的心。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暗道:难道我连一个瘸子都不如吗?

  第二天,阿福吃了两碗粥,正要准备去进货。阿倩却怎么也不肯去摆摊。阿福奇怪地问:“你怎么了?生病了?”但见她好好的,哪有一点生病的样子?

  阿倩正色道:“难道我连瘸子的老婆也不如?”阿福眼睁睁地看着她,仿佛不认识了一样,但想起来也感受到几分羞愧,人家残疾的还能养得起老婆,自己四肢齐全,却让老婆既带孩子又要随他一起时时刻刻奔波劳碌。他拗不过阿倩,只好自己一个人推车出去。

  阿福到批发市场进了些水果就到露天市场去摆,可摆了半天却无人问津,只见人们过来看看他,用手摸一摸水果,还有的的拿上来放在鼻子上闻一闻,马上放了下来,似乎手上拿的是毒物。阿福不由得焦燥起来,平时阿倩来的时候,早就卖出大半了,今天是不是中了什么邪?后来他高声叫卖起来,说他的水果世界一流,又好吃又便宜,不信过来看看,随便尝试,但无济于事,只有几只苍蝇还识货,路过的人只是转过头来看他一眼就走了,这种样子,惹得和他一起摆摊的人都笑了说:“你老婆来差不多,她怎么了,生病了?”他摇了摇头,不语,他不知道怎么说,难道告诉他们说他老婆学瘸子老婆叫老公挣钱回来供养?他可丢不起这人。

  渐近傍晚,有个中年妇人走了过来,或许是见他叫卖声已经嘶哑了感到可怜吧,称了几斤,才算发了市。才一眨眼的工夫,把人们炙烤了一天的太阳挣扎了几下似乎还想西山再起,却无力拨开那厚重的黑云,最后极不情愿地一点点往下沉去,直至消失。阿福无法,只得收摊回家。阿倩见一车水果满满的,脸上挂了一层霜,寒气凛冽,让阿福觉得彻入骨髓,十二分不自然。晚饭,阿福只吃了小半碗,阿倩幽怨的眼不时看着他,她的目光像一双强有力的手扼住他的咽喉,让他咽不下去。

  日历又撕掉一张。当晨曦刚从窗口射进来时,就把阿福弄醒了。他胡乱捣弄了点东西塞进肚子,就拉起车出去了。他心里说,露天市场是去不得的了,昨天的教训让他刻骨铭心。他知道如果阿倩肯亲自挂帅,不但好卖,而且卖价也理想,但她铁了像瘸子老婆那样享福,谁请得动她?他只有另僻蹊径,不然,他的老婆孩子都要挨饿。看来只有到路边去了,路边人来人往的,没那么多小贩,肯定好卖。但城市执法人员管得很紧,三轮车目标大,难躲,执法人员来十有八九给抓住。那就拉自行车吧。用一根短棍将一双竹篮连起来,牢牢捆在后输架上,把水果放到篮里去,拉到热闹的马路上去叫卖。

  那天天气很好,天空一片瓦蓝,看不到一丝云彩,太阳很快升得老高,早晨的那一丝凉意早飘到爪哇国去了。阿福走得累了便在一个丁字路口停了起来,路边一排扁桃树,这是一种亚热带植物,长得非常茂盛,亭亭如盖,把路边遮了大半,人躲在树荫底下,颇为凉爽。

  路上车水马龙,看来都怕热,逃也似地走过去,仿如惊马,在背上挨了一鞭,人都行色匆匆,似乎前面刚从天上掉下金银元宝,晚了就没份了。

  有几个小贩也在阿福旁边摆。东西很好卖,阿福的竹篮里只剩二十来斤了。今天撞了财运了,他心里特别高兴。

  正在他连哄带劝一个老太婆买果时,不知谁高叫一声:“罚钱了!”阿福抬头一看,只见不远处几辆边三轮摩托车风驰电掣地开了过来,车上坐着头戴大盖帽身穿制服的人。阿福吃了一惊:如果抓到,少说也要罚五六十元,今天就别说赚了,还要倒贴。他不及多想,急急忙忙拉着车就走。老太婆拿着袋子正在选果,她看中了一个果,刚想拣过来装到红色的塑料袋里去,突然间果篮子离她而去,她伸出的手扑了个空,不由吃了一惊,看时,却发现卖果人正在夺路而逃,她扬扬手中已经装了一半果子的袋子叫道:“喂,喂!你的果,你的果!”阿福哪里敢回头,他一骗腿上了车,狠命地蹬着。

  当他正要越过路口时,一辆深蓝色的丰田轿车疾驰而来。他感觉到自己旋了起来,飘了一下,他听到了人们的惊叫声,就在不远处,那一种惊叫声,是看到了危险才会发出的,他不知道是什么人碰到了危险,但他知道,发出惊叫声的人,决不是面临危险的人,而是看到了碰到危险的人的历险过程而不由自主地发出来的,他们为什么发出这种叫声?应该是他们的心理受到了突然的刺激。问题又回来了,到底是谁碰到了危险?在阿福的潜意识里,他是不会碰到危险的,因为他的名字叫阿福,“福”,顾名思义,就是福气大。但是,就在短短的几秒钟的时间里,他听到了撞击声,也听到了摩擦声,竹篮折断的声音,他似乎还感觉到水果滚了一地,但他却不能断定是真的,就是真的也不一定是他的水果,这一切,给了他一种异样的朦胧的感觉;在这时候,他最真切的感觉是自己旋着飘着,他突然诧异起来,自己竟然会旋起来飘起来,真的想不出是什么道理。可是他旋着飘着的时间很短,后来他又感觉到了下坠力,似乎是下坠到了一种什么地方,那是一个黑暗的,无知无觉的地方。


  阿福睁开眼,看见的是雪白的墙壁,一扇敞开的窗,窗外一片碧蓝碧蓝的天空,悠着几片白色的云。阿福觉得这里不是他租住的屋子,他租住的屋里窗前没有一个小橱柜。

  “醒了。”一个充满喜悦的声音使他转过头来,看见床边站着一个眉清目秀穿白大褂的姑娘。阿福下意识地动了一下脚,感到左脚似乎被七八只大青蟹一齐狠命地钳,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那姑娘很快走了,好像他一醒来就完成了任务。

  “爸爸。”一个童稚的声音就在他的头后边响,扭头一看,是他儿子,阿倩也在旁边,还有一个人站在较远的地方。那人四十出头,秃脑门,阿福一见,立即想起有句老话说:女人秃头忧,男人秃头富。他宽松的脸,身体富态,肉多得不堪重负,腹站部隆起,极像怀孕,手里拿着“大哥大”,捂在耳朵上。

  那男人对着“大哥大”像在自言自语,一会儿后,关了“大哥大”,从腋下的提包里取出一叠钞票说:“这事私了吧,好不好?这是一万块,算是给你们的医药费和赔偿费吧。”他话声浓重而沙哑。

  阿倩眼里放出光来,她从娘胎里出来至今还没见过这么多钱。但她并不接过来,只是淡淡地说:“他却骨碎了,就算好了也是瘸子。他残废了,我们一家老少吃什么喝什么?”

  那人说:“要不是出于人道主义,我完全可以一走了之的,当时我的车一身都是灰尘,谁知道我的车牌?再说了,他踩车根本不看路。”边说边用手指戳戳阿福。

  阿倩不语。

  那人又取出一叠钞票,合在一起又递了过来,下决心似地说:“再给五仟。算是够照顾的了,再多的话,我宁愿在法庭上见了。”

  阿倩接了过来,一五一十数起来。她不想打官司,她出生懂事以来,没有见过官司,不知道官司是什么,但她感觉到,官司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她不知道打官司会是什么样的结果。而且那男人说的也有道理,阿福逃执法人员时慌不择路,出这样的事自身自然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那人像卸了责任似的,迈着又重又急促的脚步走了出去,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掏出一张纸片给了递给阿倩不放心地说:“有什么事打我电话,我看没什么就不麻要烦警察了。”说完终于典着滚圆的肚皮走了。

  阿福看在眼里,心里觉得那人将他的一条腿买了去,从此,他再也不能够像常那样走路了,想到这里,他的心里非常难过。阿倩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神情,似乎还沉浸刚才讨价还价胜利中。

  经过医院的精心治疗,阿福终于可以出院了。当他踏下地来,发现自己只能像楼下第一间那瘸子那样走路了,以后,他再也不能踩人力三轮车了,这个发现使他的心黯然了。

  阿倩却并不因此而担忧,得了一笔意外之财,她心里很高兴,她觉得其实车祸并非全是坏事。重要的是,阿福这种样子,应该有开残疾车的资格了,就可以像楼下那个瘸子那样,每天挣个一百两百了,这真应了一句话:塞翁失马,安知非福。

  阿福在家里休养了一段时间,完全康复了。

  在楼下第一间那瘸子的指导下,阿福买了一辆残疾车,请人加工,上有顶盖,旁用窗帘布围着,结构美观大方。这种车虽然简陋,却因为收费相对便宜,所以深受欢迎。

  阿福正式营业那天,正碰下雨天。雨淅淅沥沥的,从下半夜直下到早上,而且看样子,大有不可收拾之势。

  阿福心里暗暗叹道:屋漏偏逢连夜雨,人运气不好就是不同,刚想出门发市,就碰上这种天气。

  楼下第一间那瘸子大声嚷道:“阿福,走啦。下雨天好捞钱。”边说边发动引擎,他老婆帮打开门,他一加油门,出去了,他老婆对着他的背影说:“挣多点钱。”。阿福莫名其妙,这种天气,街上鬼不多一个,有谁坐车?

  阿倩也是愁眉不展,对着天空凝望了一下,沉思着说:“这天气,看来不下个三天四夜是停不了的,老呆在家里也不是办法,出去只当是练练车技,熟悉熟悉一下也好吧。”她眼里饱含忧虑和期待,似乎提醒着阿福别忘了他身上担负着一家温饱的重任。看见阿福还在犹豫,又说:“瘸子都出去了,你也出去看看吧。”不知是阿倩忘了阿福也是瘸子还是平时说惯了暂时拗不过口来?阿福听了皱了一下眉,他也明白,阿倩口里不经意说出的“瘸子”这样带有侮辱性质的语言是针对楼下第一间的那个瘸子而不包含他,可是他听在耳里,仍然觉得很刺耳,自从出了车祸,他也就自然而然把自己归于楼下第一间瘸子一类的人。

  阿福苦笑了笑,走下楼 ,阿倩带孩子也跟了下来,把大门打开。阿福启动引擎,徐徐开了出来。阿倩教儿子说:“告诉爸爸找钱多多。”儿子稚声稚气地说学说一遍。阿福答应一声,满载着一家人的希望出去了。

  阴雨濛濛,笼罩着整个城市,街道湿漉漉的,两旁的扁桃树暗郁郁的,雨水在树叶上汇积成大颗的水珠,往下落,整个世界也暗郁郁的,阿福的心情也郁郁的,这样的天气不知道预示着什么?自从发生了那次变故后他有点宿命了,好好的一个人变成了瘸子,他不知道是不是冥冥中真有安排,让一个人什么时候出生就什么时候出生,什么时候生病就什么时候生病,什么时候挨车撞就什么时候挨车撞;他听人家说有个学说叫“时空隧道”,有个什么力量能让人通过“时空隧道”回到从前。如果让他回到从前,他就不跑,随便执法人员罚多少,就算没收也行,或者他只要看一下路,那辆可恶的车就不会碾碎他的脚骨头,那么,他的人生历史就会改写,他现在也就可以像以前那样正常地走路,而不是像现在那样迈着滑稽的步子。可是,那是可能的事吗?真有可能,还不如让他回到娘肚子里去,让他重新出生重新成长,重新读小学上中学,他将加倍努力,不,是百倍千倍万倍的努力,考上大学,读硕士博士,则毕业后当个乡长县长并非难事。现在只能认命了,成了瘸子,买了残疾车,弄好了出来捞钱,可谁想偏偏逢阴雨天?

  暗郁郁的大街上仍然人来人往,人类的活动根本不受阴雨的影响。

  前面有个女人在招手,他没有回过神来,迟疑了一下。那女人连连向他这边招手,他才知道真的有人叫他,忙把车驶过去。车在那女人身边身边停住,那女人爬了上来,还没坐稳就埋怨起来:“叫你过来怎么不过来,真不会做生意。”

  阿福回过头来陪了个笑脸说了声对不起,那女人却绷着脸。只见那女人一脸浓浓的化妆品,却掩饰不住岁月在她人上留下的一划一划的痕迹,穿着入时,很露,看得见胸脯上白白的皮肤差点包不住骨头,她身上不知洒了多少香水,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气味。

  阿福问她去哪,她不耐烦地说:“叫你往前开就往前开,问什么问?”那模样,似乎全世界人人都知道她去哪。阿福再不吱声,只一个劲儿往前开。突然那女人尖声叫起来:“快停快停,开过了。你怎么看的路,开回去。”

  还好,路上人不多,阿福倒着车往回开,只移动了两三米左右,那女人就叫停下来,满脸不快地丢下一张十元钞票,下了来,跑进旁边的一家宾馆,也不知什么人在里面等她。

  阿福却很高兴,刚出门就能发市,而且一发市就是这么一张钞票。

  阿福的第二个客人是个面目清秀长发披肩的人,若是不留意嘴边有一茬黑漆漆的胡子,没人想到是个须眉。长发须眉的家并不远,只有四五百米的距离,不过几分就到了。那人从上车到下车没有一句话,阿福问他去哪,他只是用手指了指。阿福原以为他是个哑巴,但下车时一不小心踩了个空差点摔倒,他“哎呀”尖声叫起来:“这鬼车。”丢给阿福一张五元钞票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阿福像一只刚踏上一片肥美的草地的羊犊般惊异和激动。他把车驶过大街小巷,顾客一个接着一个,一个下了,另一个就在不远处招手。过不多久,他口袋里就静静地躺着一张一张的钞票。

  他突然觉得雨中街景很美,两旁的扁桃树,郁郁葱葱的,经过雨水洗涮,变得焕然一新,空气也像被洗过一样干净清新,小雨甜丝丝的,滋润着人的五脏六腑。

  雨天显得短,不知不觉就黑了,华灯初上,把这城市装饰得更加迷人更加富有诗意。湿漉漉的路上行人渐渐稀少,阿福也觉肚子饿了,他舒出一口长气,心情舒畅地驶车回家。

  这一天阿福挣了两百多元,他把花花绿绿的钞票递在阿倩手里,阿倩的脸上露出迷人的笑像一朵盛开的莲花,阿福好久没见到她这样动人的笑容了。

  阿倩变得温柔体贴起来,每天,她早早起来,等煮好了粥,才叫他起床,帮他挤好牙膏,他漱口时,她就在身边拿着毛巾,他漱完口,她马上把毛巾递了过去。之后,她又跑上楼去,盛好粥放在桌上,等他上来,粥已经给她弄得不温不凉的刚好合口。吃上这样的粥,阿福感觉到幸福的气息沁入心脾。

  每当出门,她总是教儿子学城里的孩子样子给他抛个飞吻,扬着小手说:“拜拜。”阿倩叮咛道:“路上小心。”阿福心里暧融融的,出门时,他不觉一回头,正迎上阿倩深情的眼光。傍晚回来,阿倩凭栏跷望,秋水欲穿的样子。她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分辨出他的车的引擎声和楼下第一间瘸子的车的引擎声的不同之处来,当她听见他的车的引擎声,忙走了下来,打开门,儿子欢快地叫道:“爸爸爸爸。”阿福放好车,阿倩抱着儿子和他并肩走上楼去,像久别的情人。

  一天,阿福天黑方回,阿倩绞了毛巾给他擦脸,才一起走上楼。房门关着,里面并不开灯,但有昏黄的光亮从门缝里透出来,让阿福心里一种神秘的感觉。

  阿倩把门一开,阿福楞了:桌上摆着一个大大的生日蛋糕,上面燃着几根五颜六色的上蜡烛。阿福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见阿倩领着儿子唱道:“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他一时百感交集,多年奔波劳碌,忙里忙外,他真的记不起他还有这么个开天辟地的喜日子。阿倩圆润的歌声渗和着儿子奶声奶气的歌声,他听了倍觉亲切。他禁不住跟着唱起来,他的歌声带一丝儿悲怆,但他的心也融入了欢快的气氛中去了,双眼不知何时潮湿起来。

  他们终于有了一点积蓄,阿倩也学起时髦来,烫起了发,描起了眉,脸上还敷上了粉,还涂上了口红,显得更俏。阿福不觉多看了几眼,阿倩娇声笑道:“好看吗?”搂住他的脖子“叭”就是一口,他的脸上便留下一个红红的印子。

  夫妻感情好,晚上就睡得早。

  阿倩枕着他的手,小声说:“人家把孩子送去幼儿园,会唱歌跳舞,还会认字,多出息,咱也送去吧。”谁不希望自家孩子长大了成龙成凤?阿福点了点头,他的眼睛枯涩难睁,不觉间沉入了梦乡。


  儿子上了幼儿园,阿倩更清闲了,每天忙完早餐,整个院子就剩她和第下第一间瘸子的老婆了。阿倩和楼下第一间瘸子的老婆翻来覆去扯些鸡零狗碎东家长西家短的话,阿倩渐渐地腻了,还不如躺着舒服。可是人躺多了身子骨又受不了。

  闲极无聊时,阿倩就翻箱倒柜找可解闷的东西,但箱里柜里无非是些针头线脑,也没多大意思,倒是一张硬纸片吸引了她的注意。这张纸片很精美,她不由拿在手上把玩起来,猛然醒悟这是开车撞阿福的那个人的名片。

  “莫义财!”她读起印在纸片中央的那两个字,眼前浮现出一个秃头宽脸隆着腹部的中年人的影像来。她还看到名字的下方有三组数字,分别是传呼机号码、住宅电话号码和转动电话号码。她想起莫义财在医院里手拿差不多有老家老式青砖那么大的移动电话捂在耳朵上自言自语的模样,那种可笑的样子让她禁不住发笑。不过长这么大了,她还没有打过一次电话,她感到真有点白活了。看着手中的纸片,她心里有一种神秘感,不见面就能交谈,以前她虽然听说过,到城里后她也见过不少使用这种东西的人,但她总感到离她太远了。她总觉得那些人是另外一种人,但究竟是什么样她也说不清,真叫她说的话,她就会笼统地说,那种人代表了有钱和有势。进城以来,让她感到羡慕的东西太多了,要是说以前楼下第一间瘸子都让她感到坐飞机都追不上的话,那么使用这东西的人,还有使用轿车的人,还有使用摩托车的人,都让她感到得坐火箭,不,就连坐上火箭也赶不上。有时她还会把那些人神化起来,不是吗?有些人找两餐吃都难,可那些人什么都有,房子,汽车,还有各种各样的奢侈品,拿村里老人的话说,要是飞机大炮坦克原子弹有卖,他们也买得起,不是神难道是人?如果是人,那么她村里那么多人,四邻八乡那么多人,可曾有过一个?

  到城里来真让她大开了眼界,现在看来,呆在村里,真有点像老鼠呆在山上的洞里一样什么都不懂,只觉得它住的那座山世界上最大。她真庆幸到了城里,要知道,她一家到城里来,是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说动了阿福的,如果她不死磨烂泡,软硬兼施,现在还呆在山里呢,恐怕到老到死都不知道外面还有一个那么光辉灿烂的世界,这是一个多么具有神奇感,多么令人神往的世界呀,虽然她一家只是接近了这个世界的边缘,是究竟接近了,可以看得见摸得着了,虽然绝大多数东西让她可望而不可及,但不论多遥远多么模糊,还是可以看得见了,呆在村里就看见土地,树木,草,牛和庄稼。说起来还是她有远见,看到高,比起来阿福就差远了,给他一碗稀饭吃他不会说饿了,给他一块木板睡他就不会说困了,这德性,在老家时她就常说没出息。

  “唉!”她长出一口气,现在她才觉得嫁阿福亏大了,但也难怪,在老家,四邻八乡的,人都是这样,再好也好不过哪去。在城里就不同了,怎样的人都有,可是,这对于她来说恐怕没机会了,等来世吧,来世如果还是生在农村,一定想办法跑出来,不会这样稀里糊涂嫁一个了事,说真的,在城里,恐怕嫁一个叫化子还比阿福强,不过话说回来,像她这样的人才,摆在哪里不是一朵花?虽然现在阿福挣钱多了,可是人必竟有了残疾。

  这样的发现使她丧气起来。她看了看天空,天空瓦蓝瓦蓝的,她突然觉得很闷热,早上送孩子去幼儿园太阳还没有升起来,现在已经有几竿子高了,自然就热了,而她家租的房子四面八方都是比这幢楼高得多楼房,吹不进来一丝儿风,自然就闷了。

  到外面走走透透气吧,她这么想着就把门关上走了出去。下了楼,看见楼下瘸子老婆躲在阳台的阴影下奶着孩子,就叫她一起出去,楼下瘸子老婆说太阳太大了,孩子不经晒。阿倩说出去顺便买一把青菜回来。

  不觉间她走到了街上,她忽然感到太阳越来越毒,才想起她忘记带伞了,她望望天空,太阳花花的,像一只很恶毒的大眼瞪着她,让她感到头晕目眩。

  后来她感到自己受不了这样的热,就想找个地方躲一躲。路旁有一把大大的伞撑着,她忙跑了过去。

  “姑娘,要什么?”一个老头问道。听到有人叫她姑娘,她很高兴,但她只是想躲一下太阳,并不想买什么。

  在巨大的遮阳伞下,摆着一个冰柜,旁边一张小桌子,上面放着一台电话机。老头坐在电话机后面,张开一双混浊的死鱼眼,见她不吭声,不高兴起来。她想起自己口袋里放着那张纸片,就拿了出来,说:“我打电话。”那老头把电话机稍稍往前推了推。

  旁边还有一张凳子,阿倩坐下来,手在电话机上摁起了号码,心却在“扑扑”乱跳。但电话机却毫无动静,她又摁了一遍,还是这样,她站了起来,心里怏怏的,她本想拭打一下电话,哪知这电话是坏的?

  老头说:“还没开机呢。谁知道像你这么漂亮的姑娘都不会打电话。”边说着边在电话机上摁了开机键,电话机就“嘟”响起来。老头说,可以了。

  阿倩脸红了。那老头说,拿过来我把你拨号。阿倩把纸片儿递了过去,老头拨了号,又把纸片递还给了她。

  电话机“嘀”长长的一声响,接着又一声,响到第三声时,传来一个浓重沙哑的声音:“喂!”

  阿倩也说:“喂。”

  “谁?”

  “谁?”阿倩不知道要说什么,慌乱中学对方说起来。

  “问你是谁呢。”对方不耐烦了。

  “问你是谁呢。”阿倩不由重复对方的话,突然她觉得自己很笨拙。

  “你打我电话都不知我是谁?莫义财!”那边真有点火了。

  阿倩反而镇定了下来,反问道:“还记得你开车撞人的事吗?我就是他老婆。”

  对方明显感到很意外:“哦……他好了吗?”

  “好了,但残废了,你撞得够狠的。现在买了辆残疾车拉客。”

  “生意还可以吧?”对方终于感觉到她并不是敲他竹杠的,平静下来。

  “还可以吧。”阿倩说。

  沉默了片刻,对方又问:“有什么事吗?”阿倩说没事。

  “我正忙一件事,以后有空再聊好吗?拜拜!”对方终于完全放心了,他本以为阿倩找他多少要点赔偿金的,但她并没有提什么要求,这又让他感到意外。其实他并没有什么事,而且他还记得阿倩长得不错,在医院时他还想她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可是他始终还是担心聊久了阿倩会趁机敲他一把,他觉得不如及早结束这场他根本就没有一点心里准备的对话。

  “拜拜!”阿倩学着对方的样子说。对方早就搁了电话,但她仍然意犹未尽,把听筒捂在耳朵上久久不放下来。守电话的老头催了几遍,她才把电话放了下来,交了电话费。

  整整一天,她都沉浸在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中,她反复回味着,并且心里得到了一种满足:她可是村里第一个打过电话的人呢。

  晚上阿福才回来,正赶上阿倩教儿练习打电话。儿子握着小拳头,举到耳边,侧耳听着,似乎他那小小的的拳头真的有一个声音传来,嘴里边“喂喂”地叫。阿倩笑着说:“打电话给爸爸。”

  儿子拉住阿福的衣袖奶声奶气地说:“喂!爸爸,你吃饭没有?”阿倩催促阿福,阿福不解,为什么阿倩今天那么热衷于模仿这种把戏?但他不及细想,他不敢违拗她,只好做作一番,但他没有打过电话,虽然见过别人打电话,但他以为这种事于他并不相干,他也没打算使用这种通讯工具,所以没有在意,想不到今天竟然在家里演出这么一出戏,他真的大感意外。他的动作显得很笨拙,连儿子也矫正起他来,阿倩笑了起来,儿子也笑了起来。等到阿倩过足了“电话瘾”之后,阿倩才兴犹未尽地招呼一家人起围坐在小园餐桌边用上晚饭。

  过了一个晚上,阿福早早起来,早早就出门了。阿倩送儿子去了幼儿园,在街道上闲逛起来,她怕一回到家,可怕的无聊感会不客气的攫住她,还不如在街上到处走一走,街上到处是人,哪里像家里那么冷清清?

  她不知不觉来到一个电话亭边,不由自地在放电话的小桌旁坐了下来,拔起了电话。

  这回她感觉轻车熟路了,电话很快响了起来,不一会儿,传来一个说话的声音;“喂,找谁?”

  “是我。”阿倩回答。

  对方马上听出她的声音来,高兴地说:“是你啊,那么清闲?”

  阿倩说:“一个人在家,很无聊。”

  对方说:“我也是一个人在家,到我家来玩怎么样?”

  阿倩犹豫起来,到一个陌生人的家里去,她还真没有心理准备,但邀请她的人却是一个那么体面有身份的人,使她的心里活动起来,她也真想见识一下有钱人的家究竟是什么样的,她长这么大了,见过猪栏牛栏,在村里,最好的就是一个据说在清朝做过官的人家遗留下来的三进青砖大瓦房了;她到城里后,见过的也多是现在她住的这种单间楼房,而那些高楼大厦,她只能远远地看上一眼,有时,她还会用手指头去数有多少层。现在有一个住这种房子的人邀她去做客,她心里不免受宠若惊起来。

  “来吧,不要紧的。”对方显得很盛情。

  “我怎么过去?”她小声地问。

  “你在哪?我开车去接你。好不好?”对方说。

  开车来接她?她不由得兴奋起来,真想不到她还能坐上小轿车,在村里,可没有人敢动过这个心思呢。

  “来玩一玩不要紧的。”对方以为她还在犹豫,又诚恳地邀请道。

  “好吧。”她答应了,并说出了她所在的位置。

  “你等一下,我很快就到。”对方似乎心情很好地说。

  她在街道边,站在浓郁的扁桃树荫下,她心里有一种掩抑不住的兴奋和紧张的心情,她有点焦急地左顾右盼。天气很热,她身上流出汗来,她觉得贴身的衣物粘乎乎的很不好受。

  过了好一会儿,一辆深蓝色的小轿丰田小轿车开了过来,“嘎”一声在她身边停了下来,车门开了,伸出一个谢了顶的头来,只见他肥厚的嘴唇一开一合的,传出一个浓重而沙哑的话声:“上车吧。”

  阿倩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车就开了。车里很凉,深蓝色玻璃挡住了毒辣辣的阳光,隔开了炎热的世界,阿倩坐在软绵绵的车座上,一种晕乎乎的感觉涌上心来。

  车子驶过几条街道,七弯八拐绕了几个圈,这不免让阿倩晕眩起来。车终于停在一幢漂亮的住宅楼前。莫义财领着她上了三楼,打开房门说:“请进。”

  阿倩脚刚迈进去,却又连忙缩了出来,屋里的装饰和摆设让她赅得呆住了,一时以为误闯进了一座宫殿:地上铺着锃亮的磁砖地板,显得非常干净,恐怕她家里的床都没有这么干净,天花板上点缀着华丽的灯,墙上贴一幅很大的壁画,画着些山水,大壁画的旁边还有一幅画较小但和大壁画一样的高度,画着一个坦着胸的美女,壁画下面是一套雕花质木沙发,沙发前面一座树根雕成的茶几,上面摆放一套紫砂壶茶具,这边应该就是客厅了;左边一张很大的圆形木桌子,颜色和沙发、茶几一样,边上也雕着花,桌子旁边围着一圈同样颜色的椅子,也雕着花,显得古香古色。虽然屋里的摆设和装饰并不怎么相配,却显得极为尊贵和奢华。楼下第一间瘸子屋里的东西已经让她羡慕不已,可是这里又强了千百万倍。她看惯了低矮简陋的农村砖瓦房,以及牛栏猪舍和挤在一起的让人产生一种非常强烈的压迫感的出租房,哪里见过如此宽敞如此金碧辉煌的屋子?心里暗暗叹息:享这样的福,做梦都不敢想,真应了一句老话“人比人气死人”了。

  莫义财笑着她再一次请她进屋,她方才走了进去,却不知往哪里站,她心里很怕弄脏了地板。莫义财打开门边的暗橱,取出拖鞋,让她换了,她才敢踏脚进去,坐在沙发上。莫义财开了电视,又开了音响,才到她身旁坐了下来,于是,屋里响起了轻柔的音乐声,这样的乐声,自然也与她听过的乐声大为不同,以前她听过的乐声,是从收音机或收录机传出来的,现在听到的乐声,是从四面八方,渗透到她的心里去,使她有一种轻飘飘的感觉。

  而且她看到电视也使她咋舌,她家的14吋黑白电视自然无法相比,就连楼下第一间瘸子的彩色电视机比起来,也是千里之外:这台电视机足足有一个人那么高,画面非常清晰,连脸上的毫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莫义财见她看得入神,也兴致勃勃地介绍起屋里的摆设来:彩电和音响都是进口的,光音响就花了十多万,沙发、茶几、和桌子椅子都是黄花梨木做的。阿倩不知道黄花梨是什么,跟她常见的木头有什么分别?

  莫义财笑了,告诉她:这么说吧,这整套的木质家俱,比这套房子还贵。

  阿倩惊得吐出舌头,久久缩不回来,天啊!就是把村里的人都卖了,也买不起这套木头家俱。

  莫义财和她唠着家常,不觉间已到了中午,便提议出去外面随便吃点东西,她有点机械地点了点头,跟在他后面,上了车,来到一家饭店,上了二楼,进入一间豪华包厢。莫义财叫来服务员,问阿倩想吃什么?阿倩小声说:“随便吧。”

  莫义财笑着说:“女孩子不能说‘随便’。”

  她正想问为什么,站在一旁的服务员打趣道:“当然了,‘随便’的女孩子就不值钱了。”

  她一听也就明白了,这里说的“随便”的女孩子就是人尽可夫的女人。

  莫义财对她说:“点几个菜吧。”

  阿倩红着脸说:“我没来过饭店,哪里会点菜?我只会青菜、豆腐和猪肉。”

  说得服务员也笑了起来。

  莫义财也就不再勉强,并不拿菜谱,只对服务员说:“来一个果子狸。”

  服务员听了,在单上写了起来,写完了问道:“要不要来一边阉鸡?”

  莫义财有点不屑地说:“还吃鸡?腻死了。再来一个桂花鱼,一个山猪肉,一个野生茶树茹。”

  服务员飞快地写着,见莫义财顿了顿,插嘴道:“要什么汤?今天有海龟汤,上百年的海龟呢,已经炖好了的。”

  “那就来一个吧。”莫义财转来头来问阿倩:“喝酒吗?”阿倩摇了摇头。

  “来点红酒怎么样?红酒养颜呢。”莫义财说。

  “从来没喝过酒。”阿倩说。

  “那就不要酒了。快点上菜。”莫义财说。

  “很快的。”服务员说,就走了出去。莫义财盯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走出门去,并关上门。

  “这里的菜还可以,山珍海味什么都有。”莫义财说。

  不一会儿,菜上来了,先上了汤,莫义财殷勤地帮阿倩舀汤,捧到她的面前来,自己也舀了一碗,用勺子舀了一勺放在嘴边吹,边吹边说:“这汤还行,趁热喝了。”

  阿倩尝了一口,觉得鲜美无比。

  菜一样一样地端了上来,只见门一开,先进来一个年轻的女服务员,跟着进来一个侍应生,捧着一个托子来到桌子跟前,服务员小心地把菜端下来,报了菜名,说一句“请慢用”就出去了,出了门,并没有忘记把门顺便关上。

  这顿饭真让阿倩开了眼界,以前,她只能逢年过节好好嘬一顿,吃的不外乎鸡啊鸭啊鱼啊肉啊什么的,像今天这些菜,她真的是闻所未闻,虽然她也知道有果子狸和野猪,但她以为,这些动物只在动物园里才可以看到。现在竟然吃到了嘴里,就连鱼也与以往不同,素菜也非常精致,最特别的就是海龟,上了百年,比村里的老寿星还老。她觉得,吃上这么美味的东西,她平时吃的简直不堪入口,倒掉喂猪行了。

  这天回到家里,她觉得心里懒懒的,提不起精神。她神情涣散地去把儿子领回来,顺便到菜市胡乱买了些菜。儿子像往常一样,偎在她怀里,他想让妈妈逗一逗他,想让妈妈亲一亲他,想让妈妈讲一个狼外婆的故事,但妈妈不言不语,他不明白是因为什么?

  后来儿子叫起饿来,她才想起该煮饭了,就没精打采地开了火煮饭,一边洗好了菜切了,放在一边。她觉得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受罪,以前似乎什么都不懂,懵懵懂懂的,浪费了青春,现在才知道什么叫生活,她觉得,像莫义财那样活着才算得上生活。

  好不容易把饭菜做好了,装了一碗饭,一口一口喂儿子,有时,她会把饭塞到儿子的鼻子去,有时,明明儿子把嘴巴张得大大的,她还是把饭送到了儿子的脸上。

  天擦黑时,阿福回来了,把一天收获如数拿了出来。

  阿倩心不在焉地靠在床上,接过阿福递过来的钞票,并不像往常那样一五一十地数,只是胡乱地塞进席子底下。她的脑海里,放电影一般,闪过莫义财那宫殿般的屋子。

  阿福见她不言不语的非常诧异,以为她生了病,拿手在她额上探了探,但他觉得阿倩的体温正常。阿倩鄙夷地看着他,轻轻地把阿福放在她头上的手推了推,淡淡地说:“我没事,你吃饭吧。”

  阿福说:“你吃了吗?”

  “吃了。”

  “妈妈没吃,妈妈说慌。”儿子稚声稚地说。

  “你吃饭吧,我不想吃,没胃口。”阿倩说。

  阿福边吃饭边神采飞扬地说着一天的战斗情况,阿倩却漫不经心地敷衍着,心里说:你拚死累活一年,也挣不到人家的一张椅子呢。

  无论阿倩如何忽略阿福每一天的战绩,也丝毫不能减轻阿福对于挣钱的热情。每一天,他一早起来简单地吃点东西就出去了。

  这天生意较淡,到了中午下班时间,阿福仅挣了二十多元。他本可以回家眯一会眼的,这时候,正是一天中的垃圾时间,吃了中午餐的人们,都在家里,休息,有谁跑到街上来?但偶尔也会有碰上急事的人急匆匆地来找车,那时,街上车小,他的生意就来了。

  南方的初秋,仍然很热。阿福把车停在一株大树下纳凉。街上空荡荡的阒无一人,阿福觉得很无聊,他看到旁边有一个报刊亭,就走了过去,买了一张报纸,不经意地浏览起来。

  一个消息使他惊叫起来,这是一个政府的公告文件,说是为了创建全国文明城市,不久即将整顿秩序,届时,鉴于残疾人摩托车已经严重影响了城市形像,将不能再在城市里出现。

  这无疑是个沉重的打击,不能开残疾车,那不绝了他的活路了吗?重操旧业已不可能了,他踩不了三轮车去进货,回农村更不行,农村的活,靠的是肩挑手扛,他这样的身体怎么耕田犁地?再说了,阿倩肯定也不愿意。

  晚上,阿福把这消息告诉了阿倩,阿倩也怔住了。愁云一下子重重地笼罩了他们一家。阿倩脸色惨白,失声问道:“怎么办?”

  阿福摇了摇头。

  阿倩突然愤恨起来,一个男人连一个办法都想不出来,真是太没用了。

  虽然家里充满了惨淡的愁云,可是在莫义财的家里,阿倩却是快乐的。

  莫义财打开音响,《相思风雨中》那柔软轻快的旋律便在屋子里飘了起来,莫义财提议俩人对唱,阿倩羞红了脸,说道:“我哪会唱歌?”

  “学嘛,有谁天生就会?”莫义财说。

  学了几遍,阿倩居然会了,两人就对唱起来。

  莫义财原先坐得离她有一米多远,渐渐地越移越近,不多久就靠到她身边来了,她兴致正浓,也没在意,后来,莫义财似乎唱得忘情,一手伸了过来,放到她的肩上,她慌了,忙挪了开去。可是过不多久,莫义财又把身子移了过来。这时,正好一曲终了,下一曲时,阿倩说不会。

  莫义财说:“那就不唱了。我买了一样东西,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阿倩说:“什么礼物?”

  莫义财领她走进一间房里。这是莫义财的卧室,非常豪华舒适,让人真想在这里睡上一觉。

  莫义财从衣橱里拿出一个塑料袋,取出一件衣物递给她,她打开一看,是一件粉红色的连衣裙。

  “穿看合不合适?”莫义财笑着说。

  她窘了。

  莫义财笑了笑,指指一个门说:“那是卫生间,你可以进里面去换呀。”

  阿倩进去,换了出来。

  莫义财把她推到衣橱玻璃前说:“你看看,还能认出你自己吗?”

  她一看惊讶起来,她一时不敢相信里面天仙一样的女人竟然就是自己。

  “还差一样东西就更完美了。”莫义财说着从衣橱抽屉里取出一个精致的匣子来,一手拿着,一手打开来,之后,轻轻地取出一串亮闪闪的东西来。

  金项链!阿倩眼前一闪。

  莫义财把金项链拿了起来,走过来,从背后戴到她的脖子上,亮闪闪的,让她觉得眩晕,直喘不过气来。

  莫义财的手顺势搂住了她,并且把她抱了起来,悠悠地走了几步,最后把她放到了软棉棉的床上。她感觉到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攫住了她,这里环境条件异常优越,让她感到非常舒适,她觉得她应该在这样的环境中生活。

  这天傍晚,阿福比平时回来得早,他看到阿倩不在家,儿子也不在家,他便觉到了一种不祥的预兆。他忙开车到了幼儿园,远远地就听到了儿子的哭声。

  “这么晚才来接。”幼儿园的阿姨责备道。

  他并不答话,把儿子放到车座上,匆匆忙忙开了回去。

  阿倩还不回来,他心里乱极了。他又带儿子走了出去,来到一个粉店,叫煮了一碗米粉。儿子很久不吃米粉了,很高兴,吱吱喳喳地又说又笑,不多久就吃饱了。阿福却什么也没吃,就带儿子回去了。

  天完全黑了,点了灯,一种愁苦的气氛围住了阿福。儿子又哭了起来,他怎么哄也不停下来。楼下第一间瘸子和他老婆走了上来,说了几句话,但说什么阿福一句也听不进去,他们又哄了孩子一会儿,就走了下去。

  儿子哭喊着,渐渐地声音嘶哑了,后来,终于哭累了,抽泣着躺在阿福的怀里睡着了。阿福张望四壁,禁不住哭了起来,但他不敢出声哭,怕让人发现,只是哽咽着。可怕的静寂的夜紧紧地裹住了他,像无形的、重重的沙,从四面八方上上下下挤压着他。

  “阿倩,你去哪了?为什么不回来?”他不出声地问。

  回答他的是透过窗进来的淡蓝色的星光,沉寂中传来各种各样的答案,却也异常混乱,似是而非,似非而是。抬眼望,天上的星赛无数眼,齐看着他,不知是同情还是兴灾乐祸。

  远处传来乐曲声,也不知是什么地方传来。哦,人们正忙着寻欢作乐呢。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各种版本的传闻传到了阿福的耳里。

  有说看见阿倩和一个男人逛街的,有说看阿倩和一个男人在商场买东西的,说阿倩穿得非常漂亮,浑身珠光宝气的很华贵。

  阿福有一次看见一个打扮入时的女人,很像阿倩,钻进了一辆小汽车里,他追了上去,那女人还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叫道:“阿倩!”她毫无反应,钻进车里,车就开远了,他心里有九分以上的把握,那个女人就是阿倩。突然,他感到那辆车很熟悉,仔细一看,惊叫起来,这就是把他撞瘸的那辆车。


  过了两个月,市政府关于残疾人使用后三轮摩托车运营的处理办法又在报纸上登出来了,说是于某月某日开始,为了市容市貌,将对正在运营的残疾车进行清理,因此失业的人员将会安排到适当的单位去,像阿福这样的人最大的可能就是被安排到福利工厂去就业。

  阿福发愁了,他不知道到时候该不该去,不去吗?他又能做什么?可是去了儿子怎么办?到了工厂,住的是集体宿舍,他和儿子怎么住?如果把儿子带回老家给老父老母带固然可以,现在有许多进城谋生的人就是这么做的。可是,对他来说就难以接受了,儿子从出世到现在,没有离开过他一天,突然让他们父子分离,虽然老家离城里不远,他只要搭一个小时的车,再徒步走上一个小时,就可以看到儿子了,但父子情深,他也习惯了每天看到儿子,那怕分开一两天,他都会是万分的难过。特别是自从阿倩出走后,儿子就是他的全部了,他一天天奔波劳碌,又当爸又当妈,自然很苦,但一想到儿子,就感到万分的欣慰。

  每天,他一大早起来,煮好早饭,把儿子叫醒,先一口一口地喂饱儿子,自己才匆匆填饱肚皮,把儿子送到幼儿园就开始忙活起来,到了傍晚,他在路过的菜市场给儿子买好吃的,自己一把青菜对付对付,他开车到幼儿园接了儿子一起回来。到了家,他跳上跳下的弄好晚饭,就一家两口开饭了,好吃的给儿子吃,儿子吃饱了,他才就着青菜和儿子吃剩的菜汁吃了晚饭,又烧水帮儿子洗了澡,之后让儿子到床上玩,自己就把一家两口人换下来的脏衣物浆洗干净晾起来,才可以歇下来。

  儿子也很懂事,吵了几天不见妈妈后也就不吵了,似乎和阿福一样也认命了。儿子乖,阿福也就满足了,他本来就是一个很容易知足的人,阿倩跑了,他就想,他好歹也有过老婆,有儿子,比娶不上老婆孑然一身的老光棍强了不知多少倍了。所以,阿福在没有了老婆的日子里,并没有苦的感觉。

  但现在要命的是不给残疾车运营了,以后可怎么办呀?这天生意虽然很好,也提不起他的精神来,正因为生意好,他反而觉得非常难过,必竟好景不长了。一天下来,他觉得晕头转向的,又很累。

  天擦黑时,他来到了幼儿园。

  幼儿园的大门已经关了,他感到很疑惑,以前,他虽然是最后一个来接小孩的大人,但幼儿园的阿姨并不埋怨他,总是洞开着门一直等到他来到,抱儿子放到他的车后座上,才把门关了。

  他拍了拍门,一个阿姨出来,一见他就问说:“他妈妈接回去了,怎么,你不知道?”

  他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那阿姨又说:“他妈妈几天不见,我都快不认识了。看样子……”

  后面的话他就听不到了,他的头“嗡嗡”地响:她来了?她来干什么?她把儿子带走了?她把儿子带走干什么?她是个女人,不可以再生一个吗?

  他很懊悔,他应该料到她会来带走孩子的,他本可以告诉幼儿园的阿姨说,除了他之外,不给任何人带走孩子。那样的话,她来也带不走孩子。他犯了一个要命的错误,他也没想到这个女人这么绝情,一声不吭就把孩子带走了,不过以前她走的时候也是一声不吭的。他本以为,她再也不会出现,从那时起,就从他的生活中彻底匿迹,可她还是来了,一来,就给予他致命的打击,她以前的消匿,对他来说,无异于一记闷棍,打得他天旋地转,死去活来,幸好还有儿子,老婆跑了,儿子自然就是他唯一的一切了。可现在,就连他最后的慰藉,也带走了,他感觉到真正的一无所有了,这样的一无所有,比乞丐还甚,乞丐已习惯了一无所有,自然就没了牵挂,但他的一无所有,就可怕多了,他所有的感情,所有的希望,所有一切的一切,都倾注到了儿子身上,儿子已成了他立足于世的根本,正如他的人生是一座建筑物,他的儿子就是这座建筑物的根基,根基没了,建筑物理所当然轰然倒塌了。

  打开大门时看见他的屋里亮着灯。

  楼下第一间瘸子的老婆带着她的孩子,坐在门口,对着他,不自然地冲他笑了笑,小声地说:“你老婆回来了。”充满了鄙夷,似乎他家来的是一个臭名昭著的国际坏蛋,或是丢了全人类的脸的什么事儿。

  他走进他的屋门时,只见屋里端坐着一位穿着华丽的妇人,薄薄的黑色的紧身上衣,黑色的花边短裙,黑色的薄如蝉翼的长袜,裹住下身裸露的部分,脚上着一双棕红色的高跟皮鞋,一头微卷的长发,发梢染成红不红黄不黄的,白皙的颈部,挂着一串亮灿灿的黄链子,一直垂到白皙丰满的胸部,在链子的末端,是一块泛着绿光的心形坠子。这样一个华贵的妇人,与屋里的一切极不相衬,刹那间,他以为走错了。

  可是当他看见他的儿子就粘在她的身上,他也就十分肯定她就是阿倩。

  阿倩看见他阴沉的脸,脸上的笑容也凝住了,只是讪讪地招呼道:“回来啦?”

  阿福冷冷地说:“你走错了吧。”

  阿倩说:“我知道你不欢迎我回来。但这是我的家,这是我的儿子,我怎么不回来?”

  “鸡婆!”阿福咬牙切齿地说:“滚出去。”一把将儿子拉了过来。

  儿子却不听他的话,挣脱了他的手又跑到阿倩身边。

  阿倩嘤嘤地哭了。良久,从旁边的一个提包里掏出一方手帕,擦了擦脸,又擤了一下鼻涕,说:“你真不要我了吗?”

  阿福说:“我没那个福气,你去当你的太太去吧。我这里和你不相干。”

  阿倩说:“好,我走。”

  儿子一听,哭叫道:“妈妈,我要妈妈,我要妈妈。”

  阿倩幽怨地说:“连你都不要我了,我干脆去死算了。”

  儿子哭得更厉害了:“不,不,妈妈,不要死,我要妈妈。”

  阿福听到这话,木住了。

  阿倩用手抹了抹儿子的泪,又说:“我死了,你就好过了,你从村里带我出来,也不用带我回去了。”

  这话让阿福心中彻底为难了,他从老家把阿倩和孩子带出来,可是却不将阿倩带了回去,他怎么向家里的老人特别是阿倩的父母交待?

  阿倩继续幽怨地说:“你以为不要我了就没有人要我了吗?外面四肢齐全的人多的是,我跟哪个不比你强?我回来,我都不嫌你,你却嫌我,我不如死了呢。”

  阿福:“那你为什么走?”

  “为什么?”阿倩恢复了原来的神气说:“我不想回农村去过那种苦日子,我想过好一点的生活,你能给我吗?”

  阿福顿时气妥了,他觉得阿倩说的也在理,他现在这情景,还怎么嫌人家?他不能给她幸福,残疾车不能开了,连吃口饭都成问题。

  说到底,还是他没本事,连老婆都养不起,老婆当然就跑了。可是他也觉得自己冤屈可怜,老婆跟了人,自己却一点办法也没有,主要的是,生活越来越艰难了。他想着想着也流下泪来。

  阿倩一见,拉着儿子走了过来,帮他擦去泪水,柔声说:“别哭了,都是我不好,以后我就呆在家里,一心一意过日子,还不行吗?我们一起把儿子养大成人,好吗?人都有错的时候,改了不就行了吗,都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嘛。”

  阿福并不作声,似乎也算默认了,阿倩就一手把阿福搂住,哭起来。这时,阿福哭,阿倩也哭,儿子也哭,全家哭成一团。

  过了老大一会,阿倩说:“行了,我们吃饭吧,我把饭做好了。你下去把脸洗一下。”说着,取了一条毛巾,递到阿福手上,阿福接了,走了出去,下楼梯时,他发现院子里站着一伙人,他看了看,黑暗中,就着各家屋里泄出来的灯光,他见除了他一家外,院子里的人都齐了,见他下来,都怪怪地看他,他心里也明白,都在那里说他的事呢。

  他心里叹了一口气,快速洗了一下,就上楼了,他觉得很饿。

  晚饭很丰盛,但阿福并没看清是什么菜,而且有些菜他根本就不知道是什么,他吃在嘴里,也不知道是什么味,怪怪的,说不上是酸还是甜,是苦还是辣,或者酸甜苦辣什么都有。只有儿子吃得津津有味,阿倩喂着他,他一个劲儿地问这问那。

  阿福默不作声,阿倩不时瞅他一眼。

  等一家都放下碗筷,阿倩收拾完毕,就招呼大家洗漱,之后,就熄了灯。

  夜突然异常地静,似乎世上的一切都屏住了呼吸,极力想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阿倩异常的温柔异常的缠绵,过了一会,阿福就发出了鼾声。

  第二天,阿倩就让阿福把车卖了,卖了一个很低的价钱,就算当废铁卖也没有那么便宜,知道的人心里都纳闷。又过了两天,当人们还在百般猜测时,阿福一家就搬走了。人们都不知道搬到哪去了。

  后来,有人说,阿福在什么路什么小区买了房子,有人说,看见他们在什么路开了一家什么服装店。

  人们就议论开了。

  有的说:“阿福还真有福。”

  有的不屑地说:“老婆给别人睡了还有福?”

  有人反驳:“睡了怎样,有钱就行。”

  有人就叹道:“这世道,笑贫不笑娼。”

  不论人们怎么说,怎么笑,阿福还是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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