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

夏天

　　不能舍弃的只是青春萌动的感觉，仅此而已。

　　每天白天我都要经过崇学路，名字就像高中校园里的清华鲁北大路一样俗不可耐，这条路由宿舍通往教学楼，中间经过学苑超市和新建的图书馆。

　　柏油和石子混压成的路面跟校外的马路没有任何差别，感觉不到一丝学校应有的文化气息，夏天会浮起阵阵的热浪。

　　道路两边是随这条路有同样年龄的法国梧桐，秋天形状好看的叶子会变成红色，秋风萧瑟下散发孤寂的诗意。现在五月愈来愈烈的太阳光在马路边远投下浓密的阴影，倒影而成的无数繁星般的小太阳随风轻轻的摆动。

　　驶过最多的是中低档车，偶现的黑色奥迪高贵而俗气。

　　我从不背包，掠过迎面的行人，在人群中定位一个美女，目光作稍许的停顿。

　　无聊的生活。我总是匆匆的走过。

　　无孔不入的情侣居然放过了道路旁边图书馆前面的草坪，或许因为它偏僻的位置，或许因为草坪的面积只够打乒乓球，草坪中央有个一斑驳掉漆的不再光滑的木制凳。

　　晚上模糊的光线和吹在脸上有些凉意的晚风让我感到莫名的伤感。无所事事的夜晚我会来到这块草坪听音乐，几乎每个夜晚都是无所事事，所以几乎每个晚上我都在这里度过，装着伴随我心爱的walkman.

　　静谧笼罩着这块被人遗忘的角落。

　　城市的夜空没有闪烁的星群，掺合着城市气息已模糊淡白的月光和远处的路灯照出淡淡的轮廓。照在CD机壳上，泛着微白的金属光泽，CD在里面飞速旋转带给双手细微的颤动。

　　我躲在我喜爱的节奏中远离现实无趣的生活，注视前方闪过的模糊人影，静静的思考，回忆，总能带来遥远的欢乐或忧伤。

　　如果我向左边转头，会看到同样带着耳机的jay-a，或者简单得叫她小暧。

　　她的音乐一定是jay-z.投入时的习惯性动作是双手住在膝关节上拿着cd，手指有节奏的敲打着机壳，帆布鞋轻点着草地，闭着双眼，要遮住眼的刘海随着头的点动一扬一扬。

　　Jay-a叫李雪，她一直都不喜欢这个满世界都有的俗气名字，曾多次质问父母为什么要给她起这个名字，然后得到你是再下雪时出生的而且你必须得性李叫你李雪怎么了的答案。在我第一次见过她之，后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便在心里称她jay-a，后来告诉她后遭到强烈反对，什么jay-a呀，虽然很像我偶像的名字但根本没法听吗，对了，以后叫我小a，不，叫小暧。从此对再叫她李雪的同学回以白眼和置之不理。

　　第一次遇到她是在校对面斜街的音像店门口。由于阿姆退出了歌坛第一线，已经很久没有新专辑，我只得去听另一位说唱大佬jay-z.在到处都是港台韩国流行专辑的店铺里费力的找到jay-z专辑后我心满意足的离开。

　　你站住，等一下！

　　极具穿透力而且分贝过高的女声。

　　我望了望两旁，根据声源的方向和旁人看我的眼神，我判断出是在叫我，然后转身。

　　嬉哈装束给衷于hip-hop的我深刻印象，宽大的纯棉白色t恤，多口袋浅绿色休闲裤，我一直渴望的黑色converse低帮帆布鞋。

　　看我疑惑不解的样子，女生用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说，最后一张jay-z的专辑被你买去了，你必须得让我先听！

　　有求于人却理直气壮的霸道，我却没有反感。

　　迷恋jay-z，叫你jay-a吧。

　　就像在黑暗冰冷的深海孤独的游弋，偶然碰到了同样孤僻的伙伴，让以后的旅程多了些温暖。

　　宿舍的兄弟没少因为小暧的事情骂我，你傻b呀，暧喜欢你你是真看不出来还是脑子进水了！小暧看上你这个木头脑袋真是到了几辈子的楣了。我只有编一些自己骗不过的谎话来搪塞。我怎么会看不出小暧对我的感情，装扮张扬坚强其实内心渴望呵护的小暧。

　　只是，我忘不了伊。

　　在梦中出现的亲切笑脸在恍惚不清的黑暗中触发我一直不愿舍弃的记忆，微凉晚风透过窗吹干缓缓流下的眼泪。

　　为了让我考上重点大学，高三那年，爸妈不惜重金放弃平日的尊严到处赔笑的找关系把我转入重点高中。

　　我清晰地记得那天上午清澈的天空有点点的轻盈白云点缀，温暖的阳光照在美丽的校园，摇曳的婆娑的树荫，淡淡的花香和，到处行色匆匆的学生。

　　我的第一个同桌就是伊。

　　在新学校的第一节课结束后，陌生的环境和面孔让我不知所措。我只能望着堆成高墙的书脊发呆，思考着爸妈临走前语重心长的嘱托，感慨，我的生活并不只属于我自己。

　　一支银灰色耳机递了过来。

　　要不要听？轻柔至极的嗓音，像严寒冬日早晨照在身上的第一缕阳光，暖暖的，有一种不容抗拒的亲和力。我看到面容清秀的女孩微微上扬着嘴角，有一点调皮，有一种在浑浑高三下的清新，打消了我所有的陌生和拘束。

　　我接过了耳机，周杰伦的 上海一九四三 .

　　见我戴上，微微笑过后低下头陶醉的沉浸于周杰伦慵懒的抒情。

　　正午明亮的阳光照出飞舞的扬尘，和伊脸上细软的柔毛，微闭着的双眼轻微颤动，清晰的侧脸反射明亮的温柔。

　　这一瞬间的画面在我脑海定格。

　　忙碌的高三机械的走过一天一天。

　　每天多于十二个小时的共同生活慢慢积淀，不知从那一天起我开始注意伊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习惯性的往右转头，没有伊的画面怅然若失。

　　我知道，我喜欢上了伊。

　　但想到爸妈费尽心思为我所做的一切，看我上学时满含期待的目光，尤其是在求我转学时的不住的点头哈腰面对校长的不理不睬，我就知道我不能像其他同学一样躲避着老师无所不察的凌厉目光将内心的萌动转换为行动，在近乎变态的重压下享受刺激的欢快，我只能将激起的内心波澜在日记上尽情流露。

　　我在内心默默的祈求，要一直这样，直到将高考抛在身后时没有任何的约束，然后是同一所大学，然后是，永远。

　　那是天真的认为，永远是如此简单。

　　直到伊几天异样的表现后牵起追求她已久的男生的手谨慎的同出同入。

　　我听到了内心清脆的破裂。

　　像是玻璃般透明的万里晴空瞬间便是滚滚乌云和冰冷的雨滴不看重量的坠落。

　　像是坠入了无底黑暗的深渊，挣扎着向西周抓去却只有阴湿的空气滑过指尖。

　　未有过的悲伤在我身体每一根血管冲撞膨胀，我感到它们将要喷出的力量。

　　我开始习惯趴在课桌上安静却不平静的听音乐，我已不再听d调的周杰伦，而是疯狂的迷恋着摇滚乐和美国hip-hop，痞子阿姆和年轻活力的Linkin park.重金属的撞击，饶舌说唱，明快节奏， 随心所欲的歌词；Eminem演唱会上数万歌迷伸出中指在半空挥舞。

　　这样的音乐中，真正的释放！所有一切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

　　走过场般的走进考场。两天过后我开始在家里过颓败没有黑白的日子等待决定命运的成绩，家人想当然的人为我是对成绩的担心就没有做什么干涉。

　　我没有勇气询问xx所报考的学校，胡乱的选择了x大。

　　这段经历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包括小暧。这是我自己的故事，我只把它放在心里不时地回忆，尽管这会带给我无尽的失落。

　　当我表情凝重的时候小暧会问我，有心事呀，说出来听听吗。

　　我能有什么心事，只是无聊的空虚，强作笑颜。

　　让我决定要去xx的学校的是林夏的一个电话。林夏是我的表妹，古灵精怪的一个疯丫头，跟我妈的关系似乎比我还要亲，但上大学后就没怎么联系。电话要结束的时候她忽然问我，

　　你和伊现在挺好吧

　　伊？奇怪，她怎么会知道xx.你怎么知道伊？

　　什么，哎呀，完蛋了。难道姨妈没告诉你吗，她说高考结束就会告诉你的。

　　我一头雾水。

　　她在不停的道歉和惋惜中给我讲述高三一个普通但却改变了我的生活的夜晚发生的不一般的事情。

　　原来妈妈一直都有偷看我日记的习惯，当她发现我对伊的感情的时候惊恐万分，各种叛逆少年早恋的例子在她脑中浮现，她害怕我会因为感情而分散学习精力辜负了全家的期望和葬送自己的前程。同经常在我家的林夏商量过后，在那个晚上在伊回家的路上等到了她。

　　你们找她做什么，我不解的急切质问。

　　姨妈说我是你正在交往的女朋友，让她保持跟你的距离，不要做第三者破怀我们的感情……对不起，这是我出的主意，我看姨妈当时太着急了就……。我让姨妈在高考结束后告诉你的，可能是姨妈看你高考后的情绪后没敢给你说吧。你不要怪姨妈，她也是为你好。

　　我不怪。

　　我是真得不怪，事情已经发生责怪后悔也没有任何意义。相反，我感到的是，欣喜，和希望。就像在森林中猎人看到跑进丛林深处再次现身的猎物，就像在海底世界看到还没来得及欣赏的彩色丽影又在眼前展示。

　　原来那时，伊也是喜欢我的。

　　谢谢你林夏，回家我请你吃大餐！

　　嗯？

　　我感觉一切都变得那么美好。平日恶毒小气不知变通的楼管老头好像也变得和蔼可亲，昏暗潮湿的走廊不那么难以接受，竖满墓碑的宿舍后山浓密的青草左右波动。

　　这天下午小暧让我给她买jay-z的演唱会，说看现场版的更有感觉。我没做什么思考，马上同意，小暧却反而有一点疑惑，但比疑惑更多的，是欣喜，或许是这份礼物让她感觉里我更近。

　　音像店里人头攒动，但大多数都围在了国内和日韩流行乐前，摇滚和说唱专区前却寥寥无几。

　　要哪一张？暧拿着两张dvd向我询问。黑色的皮肤，嬉哈的装束，伸出的话筒和台下挥舞手臂的歌迷，两张封面没有很大的不同。

　　她一直鄙视我崇拜eminem，认为hip-hop只有黑人才做的最地道。

　　07年的这张吧，这场演唱会的特约嘉宾有它的女友天后碧昂丝。

　　我才不喜欢碧昂丝，我只看jay-z.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另一张。

　　我和小暧走向柜台的时候，我从人群的缝隙中看到了周杰伦的一张专辑《我很忙》，我想xx一直听的都是周杰伦便拿了一盘，牛仔打扮得周杰伦丝毫没有了当年刚出道时的羞涩，不知道他的新歌会不会仍有与众不同的另类和不羁。

　　你听周杰伦？我怎么不知道。小暧不解的指着我手中的专辑。

　　去西安的事我没有告诉小暧，没有跟几乎不办人事不见踪影的导员请假，只是随意的得跟宿舍弟兄说了一声就背着单肩包出了门，他们对我这几天的兴奋不可理解，我的临时出游更让他们大跌眼镜。

　　火车站似乎是永远的人人群拥挤，形形色色的旅客怀着自己的故事要前往某地，或者是为了逃离，或者是为了寻找，或者只是简简单单的旅行。

　　打开cd，火车隆隆的轰鸣融入音乐的背景，窗外由小变大的景物飞速后退。几个小时的车程并没觉得漫长，只是随着距离的接近心情愈发的激动。

　　当我踏上古都西安的殷实的土地时，没有感到沧海一粟的孤独与陌生，而是溢于言表的激动和兴奋。不仅因为现在我和xx站在同一座城市，呼吸着相同的空气，不仅因为举世闻名的文化古迹，而且，西安还是出摇滚的城市，苍凉沙哑的许巍和动感的死因池乐队都来自西安。

　　我没有兴趣感受扑面而来的醇厚的文化气息，打的去了西安x大。

　　还在火车上时我已经通知了伊，她的惊异反映在我的意料之中，我把它当作，惊喜。

　　我在西安x大门口下车后仔细寻找，并没有看到等待的伊。我又发了条信息告诉她我到了，在学校门口，你在什么地方？

　　你真来了，我还以为你说着玩的呢。

　　大约十分钟过后我看到伊和另外一个女生一起走了过来，那一个应该是她的闺中密友。

　　我预想的初见时的无比激动确实如此平静。这是伊吗，虽然我一眼就认出了她没错，但却丝毫找不到我不是思念的当年亲切熟悉的感觉，更与我记忆中让我欣喜悲伤的伊相去甚远。

　　一年多的时间，会有这么大的改变。

　　准备很久的见面语似乎都没有必要上场，她对我也只是普通同学之间的问候，只是简单的寒暄。

　　仔细观察，其实伊还是伊，外貌并没有多少的改变。时间会改变一切，也会将现实与记忆幻想拉得很远。我心中挥之不去的只是高三那年触发内心波澜的十八岁的伊，在伊牵起另外一个男生的手以后，所有的一切都在漫漫改变，包括对一个人的感觉和内心真实的情感。

　　念念不忘的，只是青春年少时内心萌动的感觉，而不是拨动心弦的女孩。

　　达西安还不到一个小时，似乎这个旅程就应该结束了。

　　随意的找了个旅馆住下。第二天伊客气的带我参观了秦陵兵马俑，感受了称便斑驳的古墙，吃了正宗的羊肉泡馍。第三天下午便坐上了回校的火车。

　　伊，再见。

　　我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释然，一直以来的思念和悲伤也有了停止的答案。

　　火车到站时已经晚上七点多，太阳还没有完全收回最后一点光线，路灯和广告牌已经点亮。城市没有真正的黑夜。我随潮水般的人群走出站台。

　　在走出站台的一瞬间，眼前的景象让我一惊，温热的泪水止不住的流出，滑过嘴角，没有了淡淡的苦涩。

　　小暧安静的坐在路边，身体靠着动感地带的广告牌，一支耳机已经滑落，短短的刘海轻微的飘动，双手抱在胸前抵御晚风吹来的寒意，低帮帆布鞋静静的靠着，她睡着了。

　　我走过去，轻轻把她推醒。

　　恩？小暧慢慢睁开双眼，看到是我，马上站了起来，看了看周围昏亮的路灯，我问了你宿舍知道你今天要回来，没想到……

　　没等她说完，我用力地把她抱在怀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