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萦悠悠醒转,只觉头痛异常,便轻吐一口气息,用手揉了揉额头。
她微微将眼睁开,只见秦王正扶榻而卧,口里正喃喃呓语:“萦儿,萦儿。”
姜萦扑哧一笑,想不到秦王睡态如此可爱,让人忍俊不禁。宫门微敞,冷风探入,将一股寒气吹入殿内,姜萦打了个寒战,但见秦王衣服单薄,心内不忍,便取下薄衾,将他盖住。仔细看去,宫殿之内,很是宽敞,布置也极为精妙,宫灯长燃,将殿内照得通明,紫气缭绕,香满帷幄。
姜萦暗自道:“我不知道睡了多久,秦王陪了我多久,到底发生甚事情了?”
睡梦之中,秦王又是喃喃道:“姜萦,姜萦,朕好想你醒来,你快醒来。”
姜萦心下一热,泪水不由自主滚了出来,顺着脸颊流在口中,很是咸苦。
姜萦轻声道:“陛下,你为甚么要对姜萦这么好?”
姜萦凄然,她知道自家若是陷入与秦王刻骨铭心的爱里,便再也无法下手去杀他了。
她呆怔良久,不知所措,心中百般滋味,很是苦闷。
宫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眼见接近门侧,姜萦慌忙躺下身子,微睨双眼,以视究竟。只听嘎吱一声,门被推开,走入一个威武的将军,来到睡榻之前站定。
姜萦仔细端倪,来者乃是大将军王贲,只见他神色慌忙,似乎有要情禀告。
王贲轻声唤道:“陛下,陛下,王贲有大事禀告。”
姜萦轻轻起身,嫣然道:“将军,陛下困倦无比,容他歇息片刻。”
王贲惊讶万分,颤声道:“姜萦姑娘,你已醒来,陛下见定,一定欢喜异常。”
姜萦小声道:“将军,不知道姜萦睡了多久。”
王贲叹息一声,道:“姜萦姑娘,自从陛下遇刺,而到醒转,有半年光景。”
姜萦眉毛一挑,杏目一立,慌忙道:“甚么,我不醒人事已有半年之久,到底出甚么事情,我怎浑然不记,快快讲来。”
王贲偷瞥一眼秦王,见他依然沉睡,便小声道:“当初陛下危难,姜萦姑娘挺身而出,为陛下吮吸毒血,陛下方才保住性命,而姑娘昏睡不起,性命垂危。”
姜萦叹息一声道:“情势危急,姜萦不顾许多,方才为陛下吮吸毒血。”
王贲又道:“太医言,姜姑娘中蛊鸩之毒,须用百越之地的两种毒药,方能破解其毒。陛下为取得两种药材,用兵东越、百濮与陆梁之地,与凶悍蛮族剽略。太医又言:陛下须汲取自家鲜血,方能延缓姑娘性命,而陛下则遵其为。三日前,两种毒药送入宫内,陛下亲自为你熬药,昼日守侯,候君醒来。陛下一定太是劳累,方才睡去。”
姜萦兀自呆怔,便将秦王的手紧紧抓紧,仔细看去,只见伤痕累累,青肿未消。一时间,姜萦身子一颤,情不自禁的流出泪水。
王贲又道:“姑娘一定不知道,这半年之间发生许多事情,而你一定很想知道。”
姜萦哽咽道:“将军,但请讲来,姜萦很想知道。”
王贲道:“陛下功比三皇,势过五帝,依丞相之言,改称皇帝,自称为朕,国家大事一人独定。立天下三十六郡。合天下一法。陛下之改制,古今未有也。六国文字、货币、车辙、尺度、量容等非一,而陛下为其便捷,而立一也。”
姜萦点一点头,道:“陛下英明,如我姜萦二字,七国之内,共有五十三种写法,而合五十三种为一,简捷明了。”
秦王轻咳一声,便睁开双眼,眼见姜萦正痴痴看他,心下大喜,一时难以抑制,热泪盈眶。
秦王将薄衾摊在一旁,慌忙站定,颤声道:“你终於醒来了,终於醒过来了。”
姜萦神色一凄,道:“陛下,想不到姜萦还能再见到你,若无陛下细心照顾,姜萦恐怕早已经死去。”
秦王痴看她良久,方才叹息一声,道:“朕好是担心,生怕你离我而去,只要你无事,朕便大是欢喜。”
王贲恭敬道:“王贲恭贺陛下与姜萦姑娘,久病得愈,而除他恙。”
秦王哈哈大笑道:“王贲,除此之外,还有一事吧?”
王贲大声道:“陛下,吕端党羽皆被诛杀,一个不留,臣暗中派人,保护卫王,乱臣贼子,一定不敢贸然进犯。”
姜萦眼睛瞪得大大,想不到吕端被杀,而她便在无掣肘之人,刺杀之事,应当是随心所欲。但眼神微微一瞥,与秦皇目光相对,察觉他神色之中流露出怜爱之情,便是一呆。
深仇大怨不可不报,救命之恩,爱护之情,又如何来报?
秦王问道:“萦儿,为何不快,听此消息,你难道不欢喜么?”
姜萦支吾道:“吕端者,太过可恶,陛下将他杀死,真是大快人心。”
秦王心下疑窦,姜萦神色异常,似乎有难言之隐,不过目光之中倒是温柔无限,并非有一点恶意。
王贲又道:“姜萦姑娘,吕端屡次兴风作浪,鼓惑他人暗杀皇上,又是挟持姑娘,真是可恶至极。”
姜萦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大声道:“既然王将军将他杀灭,而姜萦再无掣肘,便要一心一意侍奉陛下了。
秦王心下不安,姜萦神色怪异,脸上隐约含有一股杀气,而且目光锐利难当,让人心内寒噤。
姜萦陡然发觉秦王神色异常,便慌忙将神色镇定,正色道:“陛下,姜萦与他仇怨颇深,听闻他被杀死,很是快意,以至失态,请陛下见谅。”
秦王将手一扬,微笑道:“只要你开心便好,便是要朕的性命,朕也是甘心。”
姜萦见他神情郑重,不象是说谎话,反倒心内更是激荡。刹那之间,爱慕之情,迸发而出,潸潸下泪。
王贲大声道:“陛下,还有一事,容臣一禀。”
秦王道:“请讲来,是甚事情?”
王贲恭敬道:“陛下,蒙恬将军修筑长城之时,途经燕赵旧地,而过易水,正听有人击筑,声音激扬,韵味动人,婉转之中带有不尽哀戚,荡气回肠。其歌曰:风依旧兮水犹寒,壮士安在兮胡不归?燕以殇兮太子泯,刺秦亡兮魂何去?将军追查之下,乃是昔日荆柯之朋友高渐离,虽隐姓埋名,不意仍被将军发觉。”
秦王拳头紧纂,恶狠狠道:“荆柯的朋友,朕当真要见一见他,听闻他擅长击筑,朕真想聆听一回。”
王贲道:“蒙将军不敢自己处置,已派人将高渐离押解咸阳之内,只等陛下命令了。”
秦王哈哈笑道:“很好,朕很高兴。三日后,朕便召见他。”
王贲心下不定,他深知秦王脾气喜怒无常,还是早退为妙,便躬身道:“陛下,微臣以禀完毕,若无他事,王贲先行告退。”
秦王沉吟一声,道:“王贲,你去传朕命,让李斯为姜萦选好一个封号,朕决定册封她为妃子。”
王贲神情一暗,心中仍是忌讳,姜萦虽是以身相救秦王,但如何又知她是全心全意来服侍陛下?他应了一声,匆匆退出,殿内惟有秦王与姜萦二人了。
姜萦暗自道:“姜萦啊姜萦,你千万不要心软,他毕竟是你不共戴天的大敌。陛下,你为甚么还要救下姜萦,姜萦一死,便不在有以后的事情了。
秦王见她神色变化莫测,忽是怨恨,忽是欢喜,心内定然有许多烦恼。
秦王笑道:“朕与姜萦姑娘能在一起,很是快活,朕不想你有半点的不快活。”
姜萦泪流满面道:“陛下,姜萦是来刺杀陛下的,你为甚么要对我这生好?”
秦王迟疑片刻,身子一颤,呆怔道:“你说甚么,你要刺杀朕么,是为甚么,是为甚么?”
秦王心下有如刀割,干肠寸断,向后连退三步,慌忙站定,眼神之中一片迷离,嘴角一阵抽动,欲言又止。
姜萦潸然流泪道:“陛下,姜萦实在不忍心刺杀陛下,但心内仇怨不可平歇,只求陛下赐姜萦一死,姜萦余愿足矣。”
秦王见她神色凄迷,心内焦灼,不知所措,叹息道:“你若真想杀朕,便动手吧,朕甘心情愿,只要能让你欢喜,朕便很是欢喜了。
姜萦一生孤苦,别人亲近她,不是垂涎她的美貌,便是利用她的武功,哪里有真心之人。她本来心如止水,不想在理会尘世之间的情爱,但那里想到,秦王对她如此,竟引发她动了真心。姜萦颤声道:“陛下,你真的不恨姜萦么?”秦王微笑道:“朕不恨你,一点也不恨。”
姜萦猛地扑在秦王身上,将他紧紧抱住,大声哭泣起来,声音甚是凄凉,泪水与他的衣襟粘连一起,染湿一片,口里喃喃道:“我恨你,我恨你。”
秦王将姜萦也紧紧搂住,任她大声哭泣,只是心内恨恨,恨自家不知如何来哄她。
姜萦问道:“陛下,你不想知道我为甚么要杀你么?”
秦王顿时呆怔,只是长长叹息一声,道:“你自然有你的道理,朕真的不想知道,能死在心爱的女人之手,朕心甘情愿。不过,朕想多陪你几天。”
姜萦幽幽道:“陛下,你不后悔?”
秦王微笑道:“心无怨恨,悔从何来?”
姜萦向他身下一瞥,一把匕首正别在腰间,赫然在目,她手微微一荡,正将匕首抓起,须臾之间,将匕首对准他的咽喉要害。
秦王神色依旧,只是微微叹息一声:“只要你欢喜,便下手吧。”秦王微微一笑,将双眼紧紧闭上,神情安详,等她出手。
姜萦只要轻轻用力一挺,匕首便能刺破秦王的咽喉,大仇便是被报,心内怨恨自然随着仇恨一起瓦解。
眼见匕首以抵咽喉之上,她的手兀自颤动起来,但怎么也使不出一点力道。
姜萦暗自道:“姜萦啊姜萦,只要你将手向前一探,大仇便得报了,为何你却下不去手。”
姜萦凄然无比,苦笑一声,将匕首猛然一掷,便听嗤嗤声响,力道极强,破风疾驶,正刺在宫门之上,没至柄端。
她不忍心杀死秦王,但是怨恨难消,将满腔仇怨倾注在匕首之上,凌厉射出,深入门木之中。
姜萦哽咽道:“我杀不了你,杀不了你。”
秦王叹息一声,缓缓道:“朕等你,只要你甚时候有勇气,便甚么时候动手。”便斜睨双目,看她模样,见她脸蛋红晕,泪水一片,更是楚楚动人。
秦王心道:“姜萦啊姜萦,原来你对朕也是动了真情,到底是甚么仇怨,让你如此恨我呢?”
姜萦赤脚下地,衣衫单薄,面容憔悴,口里轻声道:“我让你陪我一同看这天色。”
秦王迟疑片刻,道:“春寒料峭,东风凝冷,你伤势未愈,风邪极易入侵,还是小心为妙。此刻正是午夜,宫外没甚么好风景。”
姜萦冷声道:“既然陛下不想陪我,姜萦决计不会勉强,我便一个人去散心。”
秦王呆楞一下,随即道:“朕非有意推辞,既然你想看这天色,朕还是亲自陪你便是。”
姜萦便微微走上几步,想是血液不畅,加之身体虚弱,双腿略微打颤,身形很是缓慢。
秦王上前,将宫门推开,一股凉飕窜了进来,正迎面吹在两人身上。姜萦衣裙扶动,煞是好看,只是凝冷,有些萧瑟之意,身体微微发颤。
姜萦暗自苦笑,想自家入秦正是西风肃杀之时,而一觉醒来,已经是东风略带残寒,乍暖还有轻冷的早春了。
人生变幻莫测,须臾之间,便是世事难料,姜萦不由唏嘘,便出殿外,四处环望,只见四下里尽是黑漆漆一片,光线很是微弱。
突然,只觉一股凉气由脚心向身内侵袭,便是打个冷战,原来,白霜凝在地板之上,想是残寒未尽。
姜萦疑声道:“陛下,姜萦秋至秦宫,春方醒来,已有半年之久,可惜,甚么风景也没看到。”
秦王低声道:“只要你喜欢,寡人为你修建一座古今未有的宫殿,这个宫殿只属於你。”
姜萦冷笑一声,不做应答,向前急走两步,院墙高耸,竟然挡住去路,便凝立起来。忽觉一种奇香熏鼻,香味很是浓重,闻取之后,沁人心肺。原来,一朱怪花蛰在墙脚,东风一吹,花叶散乱,幽香散发。
空阶寂静无声,姜萦便微坐下,仰望天上星辰。嫠月孤令,暗淡无华,惨淡无比,星斗寒光,若隐若现。
姜萦轻声吟道:“月之无华,人无其涯,尔来信誓,求女以嫁。月之无容,人无其从,尔来求索,问女被红?月之无心,人无其影,尔来顾取,女为说容。”
秦王坐她身旁,眼望满天残乱星斗,也和道:“月其苍苍,人其茫茫,华之无容,任之芳香。尔心其忧,朕心其愁,月不能明,情而何犹?”
姜萦神色淡然,小声道:“月不能明,人不尽其情,因月如此,人何以堪?”
秦王微微叹息一声,便是呆怔,忧心忡忡,内有苦楚。
姜萦想是有些困倦,头微微一歪,正依偎在秦王的肩膀之上,渐渐睡去,想是正做一个美梦,神情很是怡静,脸蛋微现红晕来。
秦王心道:“每日如此,我便心满意足,只要能守着萦儿,朕真想不做这个皇帝。”
想罢,将她微微搂住,任她酣睡,只是静静看这天上星辰,与她厮守一处。
姜萦梦呓道:“陛下,你不要走,你要走。”泪水满面,潸然凄然。
秦王愣愣,想她一定梦到很凄惨的事情,但梦里依旧在喊自家名字,不由百感交集,又悲又喜。
秦王喃喃道:“只要你不恨朕,朕永生永世都不离开你。”
姜萦想是梦里听到,口里喃喃道:“生生世世,永不相离。”
秦王心道:“她若能永远依在朕的怀里,该有多好。”
东风依旧,而人非依旧。
颐阳宫内,歌舞升平,秦王宴赐群臣,挟姜萦坐在一起。
古筑摆在大殿之心,中书令赵高宣诏,宣高渐离入殿击筑。
高渐离神采奕奕,扬着头,大步走上前,跪倒在地,高声道:“臣高渐离拜见陛下,愿陛下圣寿无疆,福满天穹。”
秦王仔细看去,只见高渐离身体干瘦,但很清癯,一把胡须在胸前飘逸,很是飒爽。
秦王哈哈大笑道:“高渐离,荆柯是你的挚友,想不想为他报仇。”
高渐离沉默片刻,将头一扬,目光很是锐利,一种怨恨自然而出。便听他朗声道:“是。”
群臣喧哗,想不到高渐离竟当朝说出如此大逆的话,都是惊讶,想皇帝喜怒无常,岂将他轻易饶恕。赵高大声道:“大胆贼子,敢目无君王。”
秦王呆怔片刻,哈哈笑道:“难道你便不怕朕砍掉你的人头?”
高渐离冷笑一声道:“陛下,臣说的只是实话,我恨不得亲手杀你,以祭亡友在天之灵。”
秦王勃然大怒,猛地站起,抽出配剑,急趋上前,用剑抵住高渐离的咽喉,大声道:“汝命在我一念之间,难道你不怕朕么?”
高渐离冷冷一笑,昂然站起身来,反倒向前一步,让剑刃正对准咽喉,哈哈笑道:“人生在世,难免一死,知音已逝,独活何快?陛下,你杀死鄙人,不过是在殿内多具白骨。”
秦王见他神色倨傲,目光之中杀气无限,心下不由一颤,倒有几分害惧。
高渐离大声道:“陛下,请动手吧。”
目光威慑之下,秦王登时向后一退,心下狂乱。他登基数十年来,何尝有人用如此锐利的目光看他,几年前的荆柯也未这样狂傲。
秦王很是烦躁,将剑一举,便要砍下。
姜萦轻走下殿,将秦王的势道止住,冷声道:“陛下,听他击筑之后,在杀他也不迟。”
秦王冷哼一声,道:“诺,名振燕赵,其实难副,稍后朕在杀他。”径直回到座位之上。
姜萦冷眼看他,心内很是钦服,如此文质彬彬之人,竟然不畏惧这大秦皇帝,想天下之中,几人能有如此气魄?
不过,他的目光太过厉害,让人不敢正眼相看,想是杀气与怨气交集,让人难以抗拒。
姜萦冷笑一声,道:“风潇潇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为何还要赴荆柯后尘?”
高渐离大声道:“人生在世,大义为重,生死之命在天。既然身入虎狼之口,还想甚么周全?只恨我不会武功,否则,我一定会以他的人头做为我朋友的祭奠。”
姜萦目光更是锐利,宛如一把利剑,直刺入高渐离的心窝。他不由浑身一颤,呆怔不已,心下混乱,想不到这个女人的眼睛更是让人胆战心寒。
秦王与众臣都是讶然,被两个人诡异而锐利的目光给震慑住。
姜萦冷笑道:“原来你也有怕的时候。”
高渐离叹息道:“余非圣人,自然有害怕之时,余非惧怕虎狼之秦,而是惊惧汝眼之寒光。”
姜萦冷冷道:“姜萦很是钦佩先生的勇气,不过,锋芒毕露,并非是一件好事。”
高渐离哈哈一笑,神色之间,颇为狂傲,锋芒过人,秦王心内盘算,定然将他杀死,否则自遗祸患,难收其穷。
秦王大声问道:“赵高,朕想问你一事,高渐离目中无人,怎样收拾掉他。”
赵高灵机一动,大声道:“将他双目剜却便可,狂傲之气,都在他的眼睛之中,剜掉双眼,便是剜掉他的一身傲气。”
秦王咬牙切齿,听赵高表奏,自然很是欢喜,大声道:“来人,将他带出,剜却双目,然后带来见朕。”
两名甲胄,执锐披坚,踏步上来,便欲拉扯高渐离。
高渐离大笑一声,厉声道:“我自家有腿,用不着你们。”
说罢,凄厉的目光正射向秦王的眼内,怨恨而充满杀气,秦王慌忙躲避,不敢在看,想他权贵一生,未尝如此怕过一个人。
高渐离纵声长啸,很是凄凉,在整个宫殿之中萦绕不绝,众人呆怔,都被震慑。
啸罢,大踏步走向宫门之外,面无半点惧色。
姜萦一愣,心内不平,想不到他临危不惧,而且豪气冲天,真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秦王有些绝望,自从姜萦与他一同被刺,心内不再有少年那样的热情,很是处於一种绝望之中,他真想与世隔绝,不过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
都是高渐离凄厉的目光,宛如刀子,正狠狠割他的心,刺得他很痛。
众人都不敢去看秦王,因为秦王从未如此气急败坏,凶狠异常,生怕自家遭殃。
惟独李斯大声道:“陛下,皇命如天,不可不尊,皇帝比天,不可不敬。”
秦王很不高兴,冷冷瞪他一眼,李斯便慌忙埋首,不敢在语,恐惹这个至高无上的君王动怒。他心内不安,暗自叹息,天下合一,而秦王却是变成另外一个人了。
殿外便传来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声,荡人心魄,让人惊战,酷刑之下,痛苦何当?
姜萦长长一叹,埋首凝伫,神情很是难堪。
便听拖沓的脚步声,两名甲胄拖着被剜却眼睛的高渐离上殿,高渐离想是痛苦难当,用双手捂住满是鲜血的双眼,神情扭曲异常,任凭士兵扯拽。
秦王哈哈大笑,道:“大言不惭,咎由自取。”
高渐离猛将双手挪开,双拳紧握,挣脱两名甲胄,上前大跨一不,便是哈哈大笑。笑中依旧狂气十足,又带有几分苍凉,让人闻听而大生感慨。
高渐离大声道:“吾恨不能食汝其皮肉,扒其筋骨,生不为人灵,死当为厉鬼,夜夜纠缠於你,让你不得安息。”
高渐离将紧纂的双手打开,向上一举,只见里面握着一样东西。
秦王好奇看去,大吃一惊,登时大叫一声,瘫在大椅之上,几不能动弹。原来,高渐离双手紧握的正是他的两个眼球,虽被割取下来,依然完整,想是刀快,眼球光泽并未暗淡下来。秦王正与眼球射出的锐利锋芒相抵,一时惊吓过度,险些要命。
高渐离哈哈笑道:“既然那么怕我的眼睛,那我便偏要成全你。”
说罢,双手用里一掷,两个眼球凌厉射出,直奔秦王双眼打去,一种寒光在眼球中闪现。
众人都被震惊,各自呆怔,瞠目结舌,哪里见过如此悲壮的场面。
秦王慌忙一闪,方才躲将过去,心下慌乱,很是害惧。两个眼球射偏,正打在他身后龙椅之上,咕哝一声,碎成万千,沾染他一身脏秽。
高渐离用力过度,神情怵然,眼内血流而染满面,很是狰狞,让人不敢正眼相看。
秦王大声道:“将他腰斩,将他腰斩,敢戏谑朕,朕先杀你。”
姜萦冷笑一声,道:“陛下,容他击筑之后,在将他杀死。”
秦王冷哼一声,将手一扬,道:“很好,就容他为朕击筑,而后在取他性命。”
姜萦款款欠身,嫣然一笑,娇柔无限。
高渐离大声道:“壮士不归兮应有灵,国有殇兮人何存。荆柯啊荆柯,你若有灵,请听旧人之歌,以为祭奠。”
姜萦亲自搀扶於他,道:“姜萦慕先生之长风,可惜英雄终有末路,为何偏要如此执琢?”
高渐离幽幽叹息一声,沉声道:“人生在世,难免一死,朋友已亡,自己活在世间,有何快可言。我本想隐蔽於世外,避尘嚣而生,可惜,天不随人愿。既然要死,当死得轰轰烈烈,而得其所,方才不枉这一生。”
姜萦低声道:“秦王何错之有?七国相互征伐,年年不得相歇,天下水深火热,谁人最苦。君王养尊处优,而民众不得生息。秦王合天下一也,征战既少,民稍能歇也。汝之大义,在於兄弟朋友之义,而在乎天下苍生?”
高渐离不语,呆怔片刻,神情一阵扭曲,姜萦言之有理,他自然晓得。
姜萦命人将古筑抬上,摆放在高渐离面前,道:“筑身於前,当何如击。”
高渐离微微一抖衣袖,两柄筑滑出,落在两手之中。高渐离诡异一笑,哼了一声。
秦王闷闷不乐,若非姜萦执拗,恐怕自家早已将这个狂傲的家伙杀掉,一日不除,自家恐怕一日不安,倒非是怕他有谋害之心,只是那目光深深将他刺伤,总有几分恐惧。
众位大臣都不敢言语,只是静跪一边,冷眼相看,看这血流满面的高渐离如何打筑。
姜萦冰绡轻甩,正色道:“请击筑,姜萦和歌和舞,献与陛下。”
高渐离微微将手臂一沉,美妙的筑声随着手腕的扣动而出,很是清雅婉转。
众人都是惊讶,并非是因为筑声悦耳动听,而是他能在酷刑之后,依然如此坚强,能弹奏出如此悦耳动听的乐曲,想天下之人,几人如此?
姜萦微合杏目,翩然起舞,随其筑声而动,和其节拍。她身形曼妙,姿容秀美,一身清秀冰衫,非比寻常。凌波微步,冰绫尘附,柔波妩媚,姿态万千,众人相看,都是愣愣,如此倾国女子,谁人能比。
筑声渐渐转至哀怨,一种雄浑凄凉的味道在弦内传出,直入众人心肠,让人唏嘘。
高渐离心内万念俱灰,一心求死,想起亡友荆柯与其诀别易水的情景,很是感慨,万千豪情,满腔怨恨,都化在筑音之内。秦王暗自沉吟:风潇潇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黄昏,西风正紧,易水犹寒,潇潇而又苍凉,与故人一觞清酒,何等悲壮。
秦王心神不定,模糊之间,脑海之中竟然出现这等情景。
秦王微微一笑,他方才知道高渐离的高明之处,便是用筑声渲染一种气氛,直入人心之内,让听者迷失在一种幻境之中。
姜萦痴痴,意乱神迷,心神惘惘,口里不觉唱道:“壮士不还兮水犹寒,人远天涯兮避秦然,扬车驾兮尘飞去,纵横而亡兮马不前。英雄何谓兮人何欲,抛黔首兮而往然。笑天下兮生而已,虽千万人兮吾往矣。”
姜萦歌声清脆,但是哀怨甚深,余音绕绕,直入高渐离耳中。
他暗自道:“知音者,惟一人也,我当歌以和。”
筑声凄切,过於悲凉,众人闻音几欲下泪,各自唏嘘不已。
高渐离和道:“国有殇兮人有夭,水有决兮陵崩颓,昔刺秦兮亡不归,今赴道兮亡不悔。配云衫兮求陆离,上诏归兮乘鸾凤。君中怨兮何怆阖,同赴泉台兮而有同。”
秦王怒气冲冲,但见姜萦舞姿翩翩,又不忍心打搅,故隐忍不发。更怒高渐离实在是猖狂至极,居然当面来嘲讽他。
姜萦潸然泪下,心内很是孤苦,方才筑声太切,让她融於其中。
秦王心下大乱,闻其乱乐悠悠,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高渐离大声道:“吾将刺秦兮赴同道,身首异兮而不悔。”
筑声忽然中断,只余一段残音萦绕,姜萦身形也是止住。
高渐离哈哈大笑一声,神情狂傲,很是嚣张。
秦王大喝一声,道:“大胆包天,朕不杀你?”
高渐离心下大喜,闻听秦王声音,辨别出他身在何处,两手将筑同时举起,用力掷向秦王,凌厉飞射而出,直冲秦王打来。
秦王慌忙向旁闪身,躲将一旁,便听砰的一声,两筑同时打在龙椅之上。力道惊奇,两筑同时碎裂,崩出两块重铅来,掉落在地。原来,高渐离将筑内灌满重铅,用来击杀秦王。
秦王暴跳如雷,大喝一声,将宝剑抽出,大步上前,抵住高渐离的咽喉,怒声道:“想要刺杀朕么,朕先杀你。”
高渐离冷笑道:“嬴政暴君,然你心狠手辣,凶残恶毒,背信弃义,有如虎狼。天下之人,恨不都将你碎尸万段,啖肉食皮,今日我未能将你杀死,日后,总会有人将你杀掉,你的日子不会久远的。荆柯啊荆柯,我有负於你,未能替你报得大仇,汝泉下有知,谅解兄长。”他哈哈大笑一声,道:“多行不义,必自毙,汝为不道,后世之人定会唾骂於你。我便成厉鬼,也会来找你算帐。”
秦王大怒,浑身发抖,大声道:“既然找死,朕当成全。”秦王说罢,对准他颈部一砍,便听咔嚓一声,高渐离人头飞落。想是宝剑锋芒太厉,人头与身分离,鲜血顿时狂涌喷薄,溅得他满身都是。
高渐离人头飞出,竟然哈哈大笑,很是恐怖,加之满眼鲜血,让人心惊肉跳。人头正落在秦王的左手腕之处,想是人登时仍有意识,竟然紧咬住他的手腕,死活不放。
秦王那里见过如此骇人的场面,不由大叫一声,面如死灰,险些昏厥。一时鲜血乱溅,溅他满脸都是,嘴里不由怪叫一声,神情狰狞,人莫相视。
秦王弃掉宝剑,右手紧握成拳,用力砸去,高渐离的人头死死咬住,不肯放松。秦王气喘吁吁,面色惨白,口里大叫.
宫内众位大臣与宫女皆被惊吓住了,哭喊成一团,慌乱无比。
秦王身子一颤,连忙用力乱甩,而头颅紧咬,纹丝未动,只是颅内鲜血喷洒,将宫殿染成鲜红一片,秦王如何也想不到,高渐离死而僵,竟然有这么一手。
姜萦上前,缓声道:“陛下,不必忧心,姜萦自有法子。”
秦王心下感激,急忙问道:“如何去做,说来。”
姜萦对向头颅,轻声说道:“怨恨许多,如何能解,汝虽不能杀秦王,但却杀伤了他的心。你为荆柯如此,他应当瞑目了。”
高渐离的人头似乎仍有知觉,嘴角微微一笑,便松开牙齿,坠落在地,在无声息。秦王只觉手腕一阵奇痛,微微一瞥,大吃一惊,自家手腕之处被咬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秦王心神不定,心下狂乱不已,如此惊心动魄之事,还有生以来唯一一次。
秦王如何也不会明白高渐离的,更不会明白甚么是朋友之道,万人之上,方才是最孤独的事。秦王幽幽一叹,大声道:“宣朕旨意,将他厚葬,免得天下人说朕不容人。”
姜萦低声道:“陛下,不要多想,错不怪你,乃是人心有悖。陛下,罪虽大,不及功大。”
秦王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微微一笑,道:“知我者,卿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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