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

现实中的选择

　　姚强一直以为自己懂得选择，将来会很幸福。

　　念师大期间，由于爱好体育运动，在足球场上，姚强经常纵横驰骋，单杠双杠对他来说成为必修课。由于日久天长的雕琢，他的体形就像体操运动员一样匀称、健美。无论他走到哪里，总会引来贪婪的或妒忌的目光。他还会光顾图书馆，笔下的一些文章经常在校报上闪亮登场。总之，四年的大学生活给他塑造了双重身份，既是知识分子，又是运动员。

　　看着镜中的男孩，一米八的身高，有神的黑眼，眉宇间透射一股刚毅和力量的光芒，他神气地笑了，笑容跟他本人一样魅力十足。忽然有人敲门，他想，一定是林芳来借书。林芳是靠关系安排到这所学校成为一名代课教师。所有赞美的形容词对她的外貌来说都是不合时宜的语言。然而，她依然是男孩子不断追求的目标。因为，她的父亲是县教育局副局长，哥哥经商，富甲一方，一座造价一百多万的豪宅，矗立在县城的中心地段，风光无限！

　　她的这些光环是他没有的，也是他想拥有的。

　　姚强出身在农村，家境贫寒，父母为了抚养他读书，债台高筑，如今，虽然他是一名教师，但微薄的工资对于日常开销与可怕的债务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他想，如果与林芳结婚，一来可以改善经济条件；二来凭她父亲在局里的关系而上下活动，将来还有可能官运亨通，所以他很想成就这门亲事。

　　林芳常常撇掉那些追求她的男子独自来他的宿舍陪他聊天，从她的眼神、语气，以及从她主动帮他洗衣服洗袜子的行为可以确定，她倾心于他至深至诚。然而，他还没有爱上她。 “感情可以培养的，现在没有不代表将来没有！”接着，他又喃喃地说：“‘林芳我爱死你了’，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他决定选择林芳！

　　林芳，我的真爱！

　　当他说到真爱时，被伤痛狠狠掴了一巴掌！因为他真正爱的是另外一个女人。“小燕，对不起了，我们下辈子再做夫妻吧！”他心里说出这些话时，浑身不舒服，就像被人用棍子抽打般得难受！最后，他决定把爱情扼杀在这个周末。

　　果然，周六早上他出发了，就像被押赴刑场受刑一样怀着悲壮的心情上路了。

　　公共汽车不断地把公路抛在车后。很我乘客都在闭目养神。车窗之外是一望无际的平原，虽然是秋天，防护林却依然绿意犹存尽职尽责保护农田，一阵疾风把小鸟吹得摇摇欲坠，地上的一只黄狗不自量力地追逐那只小鸟。自然景色还算美丽，但他的心七上八下的，满脑子都是小燕，他无法想象她如何承受这把铡刀！

　　小燕是他的大学同窗。她毕业后被分配到B县的城南中学，而他也是城南中学，不过是在A县。两校相距五百多公里，光乘车就得七八个小时，但他经常会抽空去看望小燕。她不是拉斐尔笔下的天使，她的五官也没有惹人赞美的地方，但她的脸庞线条柔和，神情迷人，矜持又不做作，气质高贵，待人接物温文友善，任何人都可以看得出她是一位知书达理、温柔体贴的女人。跟小燕在一起，他春风满面，幸福无比。他戏谑他是景岗山的情歌——《我的眼里只有你》里面的主人公。他先前以为将来跟小燕结婚是一件不容置疑的事。

　　与小燕结婚，在精神上当然是幸福的，但是在物质上他们永远是穷人，二人的工资仅够糊口。爱情对于贫穷，就像太阳对于黑夜一样无能为力。生活是由柴米油盐、锅碗瓢盆构成的，爱情只能在小说里，在电视剧里才能长青不败，在现实中因缺乏养料，最终会枯萎凋零。他就这样用现实的各种困难来吓唬心中的爱情之神，以让自己有足够的勇气来面对既将到来的风雨场面。

　　八个小时过去了，姚强来到了B县的城南中学。

　　小燕已经准备好他最喜欢的汤圆。笑吟吟拉着他的手，让他坐下歇息，为他倒水。他准备开门见山，可是他开不了口。她一会儿抚摸他的脸颊，一会儿摩挲他肩膀，“好象心事重重？”她喃喃有语。然后用搪匙把汤圆送到他嘴里。她穿着一身白裙十分动人，微红的双颊看起来总是那么鲜润，微笑那么甜，神态那么醉人，一举一动都有散文一般的意境。“简直是迷人的妖精！”他由衷地自言自语。刚才路上被死死抑制的爱情之火猛然熊熊燃烧，再也无法控制了。那些咒语似乎越来越沉重而越难以开口。

　　“味道怎么样？”她娇滴滴地问。

　　“好极了，不过欣赏你的感觉更甜！”这是他肺腑之言。

　　“贫嘴。”她嗔怪着说。

　　“燕，我们…”他嗫嚅着。

　　“今天怎么啦，脸色有点苍白？”

　　“我，我有些不舒服…”他太软弱了。

　　“可能坐车太长时间，你先躺下。”她心疼地亲他一口，然后用清凉油轻揉他的太阳穴。

　　“我们分手吧，对，就这样说，可太困难了！”他想。

　　下午，他们一起来到野外散步。在这秋气逼人的季节，绿色开始隐没，到处都是一片颓荒，但这些并没有影响观光者的兴致。小燕像欢快的小鸟又蹦又跳，一会儿搂着他的腰，一会儿亲的脸，“多么迷人的妖精！”他禁不住感慨。也许被季节遗忘，在路边的草丛中居然有几朵光彩夺目的鲜花，姚强决定摘来送给心上人，眼看就摘到了那朵花儿，可是一条青蛇咬伤了他的小腿，伤口的剧烈疼痛令他几乎昏厥。小燕吓得面无血色。她竟然毫不犹豫地用嘴来吸他伤口的淤血。

　　“不能这样，你会死的。”姚强边斥边把她推开。

　　“死不了！”

　　“我不能连累你，我宁可去死！”他吼着。

　　她坚持吸着淤血，然后吐出再吸。

　　后来，他们来到附近的医院，医生确定这是一条无毒蛇，包扎了伤口。

　　“如果是毒蛇的话，你会被害死的！”姚强心疼地对小甜心说。

　　“傻瓜，我才不管那么多，我只知道你不能有事，”她深情地说：“我不能没有你！”

　　他紧紧地搂着小燕，吻着她芬芳的秀发，视野模糊了…

　　很快到了周日下午，他说：“我明天有课，得回去。”

　　她的心是潮湿的，双眼雾蒙蒙的。她紧紧地攥着他的手送了一程又一程。当最后一刻来临时，她的泪水拼命流淌，她用手背不断地揩试，还是止不住地涌出来。

　　“还疼吗？”她温柔地问。

　　他摇头。

　　“要留心点。”

　　他点头。

　　“下次要早点来看我，没有你我可不行。”她抽抽搭搭地说。

　　他含糊答应了，万箭穿心！

　　结果，到最后一刻，他还是开不了口。

　　“我为什么说不出口？”他在回来的车上一直苦想。跟小燕在一起，是什么力量使他无比快乐？为什么总想见她而见到她之后总是心花怒放？为什么任何愁事都感觉不到忧愁？而且有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自信与力量！对，这就是神奇的爱情！看来，是爱情的力量让世俗的理由相形见绌，使他缄默无言。而他与林芳相处的过程中竟没有这种感觉！他吃了一惊。可他马上又联想到林芳优越的家境，他长长叹了一口气。不，不能与小燕结婚！爱情能改变负债，租房子，精打细算地过日子这些该死的寒伧相？在现实生活中爱情能值几文钱！即使用辈子去守候一首情歌就会幸福吗？不名一文、甚至四处举债就可以保证小燕将来的幸福？这是作践自己也作践小燕！贫穷夫妻百事哀！何必自作清高，别幼稚了…男人要理智！他有些后悔刚才不够坚强，不够狠心，“小燕，我们分手吧！”他果断地说，但是没有人听见他的声音。算了，以后写信告诉她。

　　回到A县刚走出车站时，已是黄昏暮蔼时分，他正愁搭不上赶往城南中学的公共汽车，

　　一辆娇车停在他的身边，车窗玻璃缓缓滑下，林芳神采飞扬地说：“姚强，去哪儿，我送你。”她似乎在盯他的梢。

　　此时，他有些疲惫，就上车了，“随便走走，请送我到学校，饿坏了。”

　　“那我们一起到外面吃吧！”她边说边用乞求的目光看他。

　　“还是回学校再说。”

　　“就这一次耶！”她咕哝着说，眼泪几乎掉下来。

　　他茫然答应了。

　　她驾车的技术相当娴熟，双手攥着方向盘，煞有介事的微微旋动着，时不时就腾出一只手在变速杠上有模有样地摇曳起来，双脚也是各就各位，严阵以待。他忽然感到她很了不起。很快，车子停在一家很有气派的餐厅跟前。

　　服务员毕恭毕敬把他们引到了“玫瑰”包厢，那里四壁裱有淡黄色的壁纸，壁纸的中间部分有一朵娇艳欲滴的玫瑰，天花板是人造的蔚蓝的天空，灯光明亮又不刺眼，一股若有若无鸢尾草味道在你不经意的时候会扑鼻而来。

　　一道火焖牡蛎端上来了，又肥又嫩，就像藏在贝壳里的一只只小耳朵，入口之后一碰到上腭和舌头，就像带咸味的糖果一样，马上便溶化了。随后，乳羊排骨送上来了，又香又酥，下面垫着一层厚厚的切成小段的芦笋尖。

　　他们起先谈了酒菜，又对学校各自发表了观点。后来，她一本正经地说：“我本身没有文化，对知识分子十分敬慕。”

　　“你自己不就是知识分子吗？”

　　“我只是代课的，跟你正宗的本科差远了。”

　　然后她就说起自己的历史。

　　她说当年她参加三次高考都没能考上师大，所以对他崇拜至极，特别是在他的教学论文《课堂是重要阵地》获得县级教学论文大赛第一名之后，她对他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她说他是她的偶像。她说的话表面上听起来很平常实际上情意并蓄，眉来眼去，频送秋波，她的举手投足不是抒发什么就是表达什么，这比直接讲出来的情话更直接。

　　末了，她真诚地说：“相信我，如果你不嫌弃我的话我们就…”深情的眼眸无形加重了语言的份量。

　　这时侍者送上来一道烧烤，是两侧配着鹌鹑的山鸡，接着是一碗桂鱼汤，然后又是一钵肥鹅肝附加一盒色拉拌生菜，像苔藓般的锯齿形生菜满满地装在一个如同脸盆般的大色拉盆里。他们对这些东西已无心品尝了。她紧紧地握住他的手，火热的双眼直瞅着他，好象在说：“快点告诉我你也喜欢我。”

　　可他不知为什么麻木了，无动于衷。他心田还缭绕着心碎的余温。

　　后来，他咕哝着说：“可是我哪里高攀得上！”他借故斟酒把手从她的手里抽出来，连续喝了三杯才记得给她倒酒。金钱，车子，房子，地位近在咫尺。可不知什么原因，他对唾手可得的财富并不兴奋！

　　相反，他若有所失，想哭，不断地喝酒…

　　林芳直接把姚强接到自己的家里。虽然他步履蹒跚，被林芳用双手撑着走路，但他还是比较清醒的。宽阔的客厅里挂着壁毯，壁毯上绣的是玛尔斯和维纳斯的爱情故事。两座宽在的楼梯从左右两侧包抄上去，在二楼又合在一起，沿着红色大理石梯级而上的精美无比的栏杆是用熟铁制成的，上面的镀金闪闪发光。林芳搀着他拾级而上一直来她的卧室，并把他送到柔软的床上。林芳用毛巾帮他擦脸，抚摸他的双颊，轻吻他结实的胸脯，后来她又不断占领其它阵地…

　　他听到自己残忍的声音：“燕，我的亲人，永别了！”

　　第二天，他用颤抖的手，把自己的罪过，泪水与懊悔一起塞进了一张白纸里，部分内容如下：

　　“亲爱的燕：

　　我担心你会痛苦，就像我正在痛苦不堪一样，这种担心比我要告诉你的事还令我难受。

　　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我背叛了自己，更背叛了你——我至深至爱的人。

　　爱情是伟大，但它是无能的。爱情不能生产面包，光有爱情而缺乏面包，会让我们两个人统统饿死。就让爱情深埋吧！我们要理智面对现实，你要找一个比我有钱的男人…

　　分手是痛苦的，不过是暂时的，而不分手是一辈子的痛苦。

　　……

　　在把信投入那个宽嘴巴邮箱之前，他吻了许久，困难地塞了进去。然后他来到旷野上大哭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