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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儿叔

作者: 尘外潇然 完成状态:已完结

哈哈儿叔

  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

  屋外响起了哈哈儿叔嘹亮的歌声。

  噢!哈哈儿叔来了。我急急地拿起放在窗台上的小搪瓷碗,跳下热乎乎的土炕,雀跃着奔向门口。哈哈儿叔已经笑盈盈地站在那里了。

  童年时的我最欢迎在生产队油坊里干活的哈哈儿叔来我家了。每次来,哈哈儿叔都要站在门口,拍着他的军便服棉袄的大口袋,大喊一声:铁梅,拿碗呀!叔叔又给你带来黄金豆了!

  黄澄澄的豆子,盛满了我的小搪瓷碗。我乐颠颠地给我妈妈拿去,一会儿,我就能吃到香喷喷的炉黄豆了。

  叔叔,外面冷,快屋里暖和暖和吧!

  嗬!好乖的丫头。哈哈儿叔弯下他那高大的身子,用粗糙的大手拍拍我的脸蛋儿。突然又把脸一板,说,你是接叔叔来的,还是接叔叔兜里的好东西,嗯?

  我当然是接好东西的,可是我不敢说。哈哈儿叔那样恶狠狠地瞪着我,把我吓哭啦,一边哭,一边从手指缝里偷看哈哈儿叔军便服袄的四个兜,唉,不象往常那样鼓鼓的,我哭得更伤心了。

  铁梅呀,你不要哭,你莫悲伤。哈哈儿叔又唱起来,拿开我捂着眼睛的手。他蹲下身象变戏法似的把他那卷起的裤腿往下一翻,一溜黄豆便哗地滚下来。我立刻破啼为笑了,赶紧拿我的小搪瓷碗接着。哈哈儿叔把卷起的裤腿一折一折地翻下来,每翻一层,那可爱的黄豆粒便哗哗地滚下,落进我的小搪瓷碗里。

  嘿!哈哈儿,你尽来新鲜的。坐在里屋炕上跟我爸、栓子叔、柱子叔等人玩扑克的明子叔说,你怎么往裤腿里装开东西了?

  暴露目标了。哈哈儿叔整理好衣服,也坐到里屋热乎乎的炕上,绘声绘色地说,我下班的时候,咱们那老棺材瓤子队长一直盯着我,我想:糟了,小铁梅今天吃不上炉黄豆啦!正在我焦急万分之时,突然心生一计,于是我就把裤腿挽了几挽,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上了黄豆堆,在黄豆堆里趟来趟去,趟来趟去,然后就在老棺材瓤子,莫名其妙的注视中走出了油坊!哈哈哈哈……哈哈儿叔仰天长笑。哈哈儿叔不笑则已,一笑便仰天大笑,因此得了个哈哈儿的绰号,谁也不再叫他的大名尤强生了。

  栓子叔向哈哈叔伸出了大拇指,高!实在是高!你的花花肠子就是多,多享受会儿胜利的喜悦吧!今儿你就甭打扑克了,昨儿你弹的我的脑门现在还蒙呢!

  那可不行。哈哈儿叔说,我不弹你们几个咯嘣,怎睡得着觉呢?

  每天晚上,我家里可热闹了。跟我们住一头的本家叔叔们都凑到我家里来了。打扑克,是他们最爱玩的。哈哈儿叔很聪明,他赢的时候最多。他们不赌钱,只赌弹咯嘣,穷人穷开心,消磨日子玩呗。每次哈哈儿叔赢的时候,都会冲我大喊一声:铁梅!给叔叔增加点营养。我就赶忙乐颠颠地捧着我的小搪瓷碗跑过去,往他的嘴里放一把炉黄豆。黄豆被妈妈炉得脆脆的,香香的。哈哈叔一边煞有介事地大嚼着,一边在一个个低着的光脑门上狠劲地弹着。

  今晚,明子叔输的最多了。哈哈儿叔嘴里嚼着黄豆弹完别人之后,挪到明子叔跟前。明子叔比哈哈儿叔小两岁,有点小性子,哈哈儿叔特别爱逗他。

  明子,明子,干活象个虫子。咯嘣弹一个。

  明子,明子,娶个媳妇是个聋子。咯嘣弹一个。

  弹完后哈哈儿叔就躺在炕上哈哈大笑起来,屋里的人也跟着大笑起来。

  明子叔恼了。腾地抬起头,死哈哈,你个瘸骡子。有你不笑的时候,赶明你连个聋子也娶不上,你断子绝孙吧!

  当着矬子莫说短话呀!明子叔揭了哈哈叔的短了。哈哈儿叔小的时候得过佝偻病,但是由于治的及时,他不象别的得过佝偻病的人瘸的那么厉害,只是走起路来有点晃。外人不细看是看不出来的。还以为他故意那么走呢!但终归是个毛病啊!尤其是到了说对象的年纪了。哈哈儿叔很忌讳人提起的。

  气急的哈哈儿叔揪住明子叔的脖领子,叭叭扇了他俩嘴巴,明子叔也不甘示弱,薅掉哈哈儿叔一绺头发,俩人跪在我家的炕上支起了架子。

  我爸爸回过神来,冲上去把他们拉开。成精了你们,敢在我面前撒野,都给我滚!

  明子叔气哼哼地从炕上跳下来,踢上鞋走了。

  哈哈儿叔眼里噙了泪,一屁股坐在炕上。我都替哈哈儿叔难过了。


  渐渐地,每天晚上来我家的叔叔少了。他们都大了,到了娶媳妇的年龄了。娶了媳妇的叔叔都守着媳妇去了,谁还舍得出门。只有哈哈叔每天不落地来我家。

  我发现哈哈叔不再唱着来了,也不爱说笑了。他闷声不响地进屋,黑铁塔似的突然站在我面前说,铁梅,拿碗去。我怯怯地拿来碗,他哗地从口袋里倒出黄豆,然后就丧着脸坐在炕上,拿出爸爸装烟叶的小笸箩,卷只烟喇叭狠狠地吸起来。

  这些日子,哈哈儿叔隔三差五地随着媒人去各村相亲。每相一回,他的情绪都要低落一回。相过的姑娘大多数他都同意。哈哈儿叔那高高的个头也很吸引姑娘们的目光。可是只要人家看出哈哈儿叔腿的毛病就不同意了。后来哈哈儿叔在相亲之前就跟媒人明侃了腿上毛病的事,合适就见见,不合适就拉倒。有的姑娘倒是不嫌哈哈儿叔腿上的毛病,却又嫌他穷。其实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农村哪有不穷的人家呢?只不过哈哈儿叔家更穷罢了。兄弟三个,只有三间房,哈哈叔又居长。有的姑娘不嫌哈哈儿叔腿有毛病,也不嫌他家穷,但是提出哈哈儿叔家的那三间房,要归哈哈儿叔,才答应嫁给他。哈哈儿叔怎么好意思答应呢?那可是兄弟三人的房啊!

  一晃,哈哈儿叔都三十了。跟他一茬的小伙子们孩子都二、三个了。哈哈儿叔的两个弟弟一开始也不着急找对象。他们都希望大哥结了婚后他们再说。可是大哥迟迟娶不上,他们也着急了。因为他们比哈哈叔才小二、三岁呀!因此家里人也就是谁先说成了就先给谁办。结果两个弟弟先娶上了。他们都很懂事,结了婚后做通了媳妇的工作,就从家里搬出去摸房住。把房子留给了大哥。谁让大哥有点残疾呢?大哥也是好人哪!大哥要是自私点,许给人家房子,大概早娶上媳妇了。

  可是有了房子的三十岁的又有点残疾的哈哈儿叔,找对象也是很困难的。他发现给他介绍的姑娘一个不如一个。有个媒人居然还给他介绍了个带孩子的小寡妇,这大大挫伤了哈哈儿叔的自尊心。他断然地拒绝了。


  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

  窗外又传来哈哈儿叔的歌声,声音轻轻地,但是充满了快乐,唉!多少日子听不见哈哈儿叔唱歌了。但是我已不好意思再迎到门口向哈哈儿叔要好东西吃了。因为我已经十岁了,已经上了村里的小学了。可是哈哈儿叔还是会给我拿黄豆的。他说油坊里那么多黄豆抓一把两把算不了什么。

  进了屋,哈哈儿叔冲着坐在炕上给我缝毽子的妈妈叫了声嫂子,然后就嘿嘿地笑起来,从兜里掏出几块水果糖扔给我。

  噢!哈哈儿叔要娶媳妇了!我欢呼着,真替他高兴。那时候,很穷,水果糖算是金贵东西了。只有谁说对象成了,才散喜糖的。我这个小馋猫就盼着叔叔、姑姑们说成对象了。

  哟,哈哈儿,成啦!我怎么一点儿音信也没听着?妈妈说。

  哈哈儿叔又变得难为情了,人家没意见。今儿我们就进城买了定婚礼了,准备过一个月就办!

  这么快?

  速战速绝吧!我担心夜长梦多,人家再变了卦,咱们这样的家,这样的人,又经不起看。哈哈叔又有点沮丧起来。

  那姑娘怎么样啊?

  长得挺好看,不爱说话,哈哈儿叔的脸立刻阴转晴,眼里闪着快乐的光。跟我同岁,一见面就直瞅着我乐,你说嫂子我们是不是有些缘分呢?

  三十岁的大姑娘一见面就直瞅着你乐,妈妈的眼神里带着些疑惑说:那姑娘是不是有点儿……可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嫂子,我妈说了,结婚那天让你和我哥娶亲去。

  行啊!

  哈哈叔欢欢喜喜地唱着走了。

  我爸爸回来了。我妈妈问他,哈哈儿要娶媳妇了,你知道不?

  嗯,我刚从他家来。

  这门亲是谁说的?

  栓子妈那个婶子。嘿!你说多巧。栓子妈轻易地也不回那百十里外的娘家。这次回去竟给哈哈儿说成个媳妇。

  还是那女方托栓子妈帮他们的女儿在咱们这里找个婆家呢!栓子妈一听就说给哈哈儿吧!她还多了个心眼,没提哈哈腿有毛病的事。哈哈儿这样伶俐、老实的人,哪个姑娘跟了他也受不了罪的。那点毛病算的了什么?一见面那头就同意了。听说那未来的丈人、丈母娘可喜欢哈哈儿了,说都老大不小了,赶快办了吧!

  妈妈皱着眉说:我有种预感,哈哈这门亲事有点不对头!只见了一面,哪有姑娘那头催着结婚的,再说栓子妈不常回娘家,对那姑娘又不摸底。

  瞎寻思什么?即便就是失过身,听说是个美人呢!也对得起哈哈儿了。

  听爸爸的话音儿姑娘一湿身就不是好姑娘了。可把我吓坏了,我大哭起来,我也湿身了。爸爸和妈妈都吃惊地看着我,你怎么?

  我哭着说:每回洗澡,我都把身上弄的湿湿的。

  嗨,爸妈长嘘一口气,笑着说:没事,傻丫头,以后不许听大人说话。


  哈哈儿叔娶媳妇的日子终于到了。一大早,爸爸和妈妈就起来了。爸爸洗头、刮胡子,妈妈也换上过年时才穿的新衣服。今儿他们要跟着哈哈儿叔去接新媳妇。今儿除了新郎、新娘,就属他们风光。当然他们要好好收拾收拾了。

  我也起来了。穿上妈妈给我准备的新衣裳,跑到哈哈儿叔家赴早席。

  天还黑着呢!娶亲的两辆大马车就在噼哩啪啦的鞭炮声中起程了。新郎官哈哈儿叔穿着一套崭新的绿色军便服,戴着一顶绿色的栽绒帽子。坐在前头的马车上,那个美哟!

  我和我们本家的秋月、春香在哈哈儿叔的新房里玩,一会儿我们都觉得饿了。都盼着新媳妇好快点来。因为只有新娘来了,才能开席呢!才能吃上白面馒头,素炖豆腐泡儿,八宝菜什么的。

  八点钟,院子里突然热闹起来,新娘来了!有人喊着。鞭炮又爆豆子似的响起来。我们都跑出屋去。

  明子叔好坏哟!他提着一挂响着的大地红站在新娘的马车前,吓得新娘子扎进我妈的怀里,不敢下车。我妈佯怒着撵着明子叔,去去一边去!大冷的天冻坏了你新嫂子,哈哈儿可不饶你啊!

  好好,到此为止。明子叔涎着脸说,嫂子我搀你下来。妈妈打掉明子叔的手。

  新娘包着鲜红的围巾,在妈妈的搀扶下下了车。她一直低着头往里走,黑黑的刘海儿齐整整的,鼻子直溜溜的,脸儿红扑扑的。

  真好看!围观的人群发出赞叹。可是到了屋里,等看到她那双大眼睛时,我觉得有点乜 ,一点不象妈妈的大眼睛那么精神。别看我才十岁,我要比同龄的孩子懂事多呢!大家都叫我小大人呢!我想起了妈妈对爸爸说过的话,我想:这个新婶子是不是真有点问题呀?

  铁梅!开席啦!秋月她们在院里喊我了。我忙止住瞎想,跑去赴席了。

  晚上,可是到了乡村婚礼的高潮呢!三天不论天小。谁都可以闹洞房的。我们小孩子们对闹新娘不感兴趣,我们只对散在新房炕上的花生、红枣感兴趣。

  新房里挤满了人。明子叔、栓子叔、柱子叔还有一些大娘、婶子们把哈哈儿叔和新婶子团团围住了,新婶子象个受惊的孩子似的,惊恐地倚在哈哈儿叔胸前。

  我妈妈突然发话了,意思意思就行了,别没深到浅的,差不离就走!

  嘿、大嫂子今天怎么知道心疼人了?明子叔说,哪回闹媳妇,不是你挑头闹得欢!

  我今天不想闹了。妈妈怒视着明子叔,妈妈在我们本家里是长房长媳,有威信的。

  你吃错药了吧?明子叔悻悻地走了。人们也随之散去。

  妈妈怎么不高兴了?往常哪个叔叔结婚妈妈都是兴高采烈地忙里忙外。最关心哈哈儿叔的妈妈,怎么在哈哈儿叔的婚礼上这么冷淡呢?我疑惑地看着妈妈,竟忘了抢撒在炕上的红枣、花生了,秋月、春香她们早抢光了。

  回到家爸爸就冲妈妈发开了火,瞧一整天你那个死样子!谁得罪你了!

  妈妈哭了,我心里不好受啊!我替哈哈儿揪心哪!

  怎么回事?爸爸的气立时消了。

  我早就说,这门亲事有问题,你也不着意搁。可不真有问题。哈哈儿媳妇是个傻子啊!今早上他丈母娘哭着告诉我的,他们就是看上哈哈儿老实了,姑娘日后不受委屈,也让我多看护着点。可哈哈儿怎么办呀!那样一个要强的人,他知道了怎么受得了?

  爸爸吃惊地瞪大了眼睛,我也吐出了舌头。

  救命啊!救命啊!是我那新婶子的声音。我们跑出家门。大冷的天,新婶子只穿着背心裤衩散着头发在街上跑着、喊着。哈哈儿叔光着膀子在后面追着。一群好奇的人跟在后面。新婶子看见我妈象见了救星一样奔过来。嫂子吓死我了,他要弄死我呀,我流了好多血……妈妈忙用手捂住她的嘴,别胡说,跟我到家里来。

  人群哄笑着散了。

  哈哈儿叔垂着头往家里走去。我想:哈哈儿叔为什么要弄死新婶子呢?是不是他看出了新婶子是傻子了?

  不知道妈妈在隔壁屋里跟新婶子说了些什么,新婶子不哭了。妈妈又送她回家,很晚才回来。

  我如实告诉哈哈儿了。妈妈对爸爸说,哈哈没哼声,婶子倒是说,好歹屋里有个人,凑和着过吧!

  嗨,哈哈儿的命怎么这样糟啊!爸爸说。


  新年到了。我们小孩子的快乐也就来临了。穿新衣、戴新帽,吃好东西,学校又放了假。我和秋月、春香几个又吃又玩,好不快活。但是也有让我不高兴的事,那就是请新媳妇。我们村里的风俗过新年时,家家都要请亲朋好友家才结婚的新媳妇来家里吃顿饭,认认门。我最烦请媳妇了,妈妈也烦。因为我们不但要忙里忙外地拾掇出一大桌子菜,还要走东家串西家地请媳妇。可是那些羞答答的新媳妇来了后只沾沾筷子就不吃了,剩下好多菜,白让我们忙活半天。

  妈妈总是说明年再也不请了。可是不请怎么行,年年都有近亲的人家娶媳妇,这不今年还得请,因为哈哈儿叔年前结婚了呀。

  正月初五那天早晨,一大早妈妈就把我从被窝里哄起来。今天中午我们家要请媳妇,妈妈吩咐我扫地、擦桌子、扫院子。吃完饭又让我请哈哈儿婶子,再捎带着把我跟我们一上生产队的几个新媳妇也叫来。她则在家里拾掇菜。爸爸吃完早饭一抹嘴就出去打扑克了,他就是在家什么也不干的。农村的男人是以做家务活为耻的。弟弟妹妹也出去玩了。我一边干活,一边恨恨地想:为什么偏偏我是老大,又是女孩。在家里除了妈妈累,就属我累了。

  中午,新媳妇们都来到了我家。嘿!没想到今年这回我摊上了美差。妈妈让我在屋里陪着新媳妇们说话,吃花生、瓜籽。等饭熟了,还要我陪着她们吃饭,大概是妈妈觉得我长大 了的缘故吧!这回轮着弟弟、妹妹们眼馋了。他们一次次地扒着窗户往屋里看,都被妈妈撵跑了。

  新媳妇中我只认识哈哈儿叔媳妇。她夹在一群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地的年轻媳妇中,像个好看的木头人似的,递不上嘴,插不上话。只是一边嗑瓜籽一边瞅着那一张张合不上的嘴。

  一个媳妇看了她两眼,就凑在其他几个媳妇的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她们就挨近哈哈儿叔媳妇来了。新莲,晚上你跟哈哈儿怎么睡觉啊?不怀好意地口气,我都听出来了。

  哈哈搂着我睡,新婶子憨憨地说。

  你们还干什么呀?

  哈哈儿吮我的奶,还……

  还,还什么?她说的这些你们谁晚上不做呀!妈妈进来了,她用手指头戳了一下新婶子的脑门。傻瓜,什么都敢胡说。

  那几个媳妇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其中一个说:嫂子,这怨不得我们,是她自己先说的。那天晚上我们在栓子家吃饭,她吃着吃着就突然说不吃了,她要回家跟哈哈儿睡觉去。

  妈妈叹了口气说,什么也别说了,咱们吃饭吧。

  吃过饭,妈妈和我把新媳妇们送到我家门口。她们就各自回家了。妈妈和我又特意把哈哈儿叔媳妇送回家。

  哈哈儿叔没在家,只有他妈在屋里坐着打盹呢!

  婶子,妈妈说,赶明儿谁家再请新莲,找个理由别让她去了。妈妈看了我一眼,就把嘴凑到奶奶的耳朵边说了一阵子。

  奶奶叹了口气说,这真是光着腚子推碾子——转着圈地丢人哪!哈哈儿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摊上这么个傻东西。自打她进了这家门,我就没痛快过。这傻东西,别的不会,就会那么一躺,还瘾头老大。也不分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当着什么人,只要她想干那事了,拽起哈哈儿就往她屋里走,嘴里还嘟囔着,哈哈睡觉,咱们美去。真是丢死人哪!奶奶哭了起来。

  让哈哈儿慢慢地教导她呗,不该说的别瞎说去,妈妈说。

  你忘了她是傻子啦!她除了记那事记住喽,什么也记不住。哈哈儿和我不知说了她多么回了。我看以后只好把她关在家里,现眼就去家里现吧!

  哈哈儿叔不让新婶子出门了,每天都让她妈妈在家里看着。晚上,哈哈儿叔也不来我家串门了。我家更冷清了,爸爸就靠在炕上的被摞看着我写作业,一边有一搭无一搭地跟妈妈拉话。夏天快到了,妈妈正在把她的一件旧花衬衫给我改成裙子呢!

  听说哈哈儿媳妇有了。爸爸问妈妈。

  有还不如没有呢!有了更给哈哈和婶子添罪了。妈妈说,哈哈儿那傻媳妇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会,你看哈哈一天价愁眉苦脸,心事重重的。连以前的一点影子也找不着了。

  我也发现哈哈儿叔变老了呢!我说。

  小孩子家,大人说话别插嘴,妈妈又板起脸训我了。


  麦收到了。我们学校也放了农忙假。我就一天价跟秋月、春香她们玩。一天晚上,哈哈儿叔突然来我家了。我们一家正躺在院子里的 凉席上乘凉呢!哈哈儿叔无声地进来了,我们一点也不知道。

  哈哈儿叔坐在凉席的一角,对我妈说:嫂子,明儿让铁梅去我家跟她婶子做几天伴吧!

  怎么不行。妈妈说,她一天价疯玩。

  哈哈儿叔又说,麦收了,活儿多。我妈不能老看着她呀,家里没人,又怕她满世界瞎跑丢人去。我的脸算是让她给丢尽了。

  哈哈儿呀,你也想开点,别把自己愁坏了,要是觉着实在不行,就把她送回去。妈妈说。

  送走她,那怎么行啊?我恐怕连这样的媳妇也娶不上了。哈哈儿叔沮丧地说。

  没出息。爸爸说。妈妈瞪了爸爸一眼,哈哈儿叔不好意思地走了。

  妈妈对着哈哈儿叔的背影说:明儿一早就让铁梅过去。妈妈回过头来又对爸爸说:你以后跟哈哈儿说话注意点儿,你没见哈哈儿现在在人群里还抬头吗?

  第二天,我就去哈哈儿叔家给新婶子做伴了。奶奶和哈哈儿叔提着镰刀走到我跟前一个劲地嘱咐我,铁梅呀,看好你婶子,千万别让她出去。

  行。我说,我在屋里给婶子唱歌。

  奶奶和哈哈儿叔放心地走了。

  自打哈哈儿叔结婚那天后,我这是第三次看见新婶子。她变白了,变胖了。两只大眼痴痴地瞅着我,我有点怕。

  婶子,我给你唱歌吧!

  你唱吧。你叔叔就爱给我唱宝贝乖乖,快快过来,婶子哼唧着。

  我怎么没听哈哈儿叔给我唱过,哈哈儿叔只给我唱过,铁梅呀,你不要哭,你莫悲伤,我唱起来。

  她直勾勾地看着我。咳,我真后悔来了,跟一个傻子在一起有什么意思?我说,婶子,你要是累了,就睡会儿觉吧。

  好,我睡,她往窗外看了看说,哈哈儿呢,我要跟哈哈儿一块儿睡。

  我叔叔割麦子去了。

  我找他去。

  我叔叔不让你出去。别去,我拦她。可怎么拦的住。新婶子把我推开,就往外跑。我也跟着跑出去。别跑啦!别跑啦!我领你找哈哈儿叔去。

  金黄的麦田里,社员们猫着腰,挥舞着镰刀,那麦子象潮水一样在镰刀下倒下。

  哈哈儿,哈哈儿。新婶子站在地头上喊着。

  妈呀,妈呀,我也站在地头上喊着。

  哈哈儿叔回过头,跑过来。

  妈妈回过头,跑过来。

  社员们回过头来也跑过来了。

  你干什么来了,快回去!哈哈儿叔斥责着新婶子。

  我想和你睡觉。新婶子拉住哈哈儿叔的手。走,回家,睡觉觉。

  哈哈儿叔的脸腾地红了。

  社员们一开始没弄明白新婶子话的意思,等醒过味来,人群中爆发出炸雷一样的哄笑。

  哈哈儿,快跟你媳妇回家睡觉去吧!你媳妇想你啦!

  哈哈哈哈……瞧,那大瘾头,这个傻×上辈子别是个窑姐儿吧!

  社员们的笑声让我浑身发麻。

  新婶子吓呆了,拉着哈哈儿叔的手,不敢看狂笑的人群。

  突然,哈哈儿叔的眼睛像着了火一样,他挥起镰刀向笑得前仰后合的人群砍去。人们吓得立刻四散逃窜,而哈哈儿叔却还在原地用力挥舞着镰刀,胡乱砍着。不许笑!不许笑!不许笑我的媳妇。

  我紧紧地偎依在我妈的怀里,惊恐地看着哈哈儿叔。

  哈哈儿这是怎么了?一个社员说。

  八成儿是疯了吧?

  这句话好似一个霹雷在我的心头炸响了。我呆住了。我感觉妈妈搂我的手臂突然也僵硬了。


  哈哈儿叔真的疯了。

  直到今天,我的已经五十岁的可怜的哈哈儿叔,手里依然拿着那把镰刀,在村里的大街小巷胡乱地走着,见有人过来,他就愤怒地举起镰刀,怒目圆睁,向人家砍去,嘴里周而复始地说着那句话,不许笑!不许笑!不许笑我的媳妇。不许笑我的媳妇。

  每当我回娘家,看到哈哈儿叔那副样子,心里就难受极了,可是我又觉得哈哈儿叔疯了也不见得是什么坏事。因为以后发生的事情如果他知道的话,更会让他苦不堪言的。

  在哈哈儿叔疯了半年之后,他的媳妇给他生了一个女儿。孩子一落生,就被他的妈抱过去抚养了。一方面是因为他的傻媳妇根本就照顾不了孩子,另一方面人们都给奶奶出主意,说孩子不吃她妈的奶就不会遗传上她妈的傻根了。但是由奶奶养大的孩子照样跟她的妈妈一样傻。一连上了四个小学一年级,还只会算2+2=4,2+3=几就不知道了。

  更让人痛心的是哈哈儿叔的傻女儿,在十二岁的时候,被村里一个老光棍诱奸了多次,直到有了六个月的身孕才被人发现。

      就在那一年,哈哈儿叔死了。他挥舞砍人的镰刀尖挥进了自己的颈子里。血,冒了很久。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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