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鸟

　　“有人偷鱼啊！”一声呐喊像是一颗炸弹，把黎明时分平静的小渔村炸开了花。像刮起一阵狂风，村子里的人都冲出房门，抡起院子的棍棒锄头，朝声源奔去。一层层扬起的轻尘像是从山涧升起的清雾，笼罩着带露的花苞、招摇的绿柳，笼罩着参差的瓦楞、闲散的大公鸡，也像迷一样笼罩着人们的心——世上有多少巧合是早已注定，是命，是因缘，抑或是一场梦……

　　梁子也赶紧套上鞋，从屋里踉踉跄跄出来，随人潮赶向事故地点。只见人们拥挤着气喘吁吁的李大爷，朝他所指的地点聚集——正是梁子的渔棚。梁子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心速加快，只傻傻地蹬一脚没一脚地往前冲。可怜梁子世代从渔，好容易搭起了渔棚，眼看辛苦大半年就要有收成，指望着能还上债款，吃上几顿安乐茶饭，没想到竟招此横事，怎不让人心寒。

　　梁子本想着这么一叫，小偷可能早跑了，挤到前面才看见民警扣着两个耷拉着脑袋的家伙，旁边还零落散放着捕鱼工具，鱼早已放生了。谢天谢地！梁子终于放下心来。

　　但事情并没有完结，在池塘的另一头，由李大爷领头围着，仿佛更人头涌涌。梁子凑了过去，只听李大爷喃喃不止：“这是一只神鸟啊，神鸟啊……”果然在老人面前匍匐着一只燕子，凌乱的羽毛带着点点血迹，似乎通人性，这么多人围着也不惊慌失措，也许更因为是奄奄一息。小鸟张着嘴，身子随呼吸一缩一张的抖着，显然是经过了剧烈搏斗。农村人养过动物，也有医治动物的心得，一眼就看出这只燕子没救了，只好眼睁睁地看它垂死挣扎。

　　村民们都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就静静的围着李大爷，听他遭遇的经过。

　　原来李大爷一早去庙里上香，经过渔棚附近竟听到几声凄厉的鸟叫，他便四处观察，意外发现两个人影藏在渔棚。警惕的老人立刻报了警。当民警赶来，借着水光才看见一只飞翔的黑影一下又一下啄着两个小偷的眼睛，小偷用手蒙着眼睛，好一会儿摸不上岸，才轻易被民警抓住。这不明飞行物也受了伤，愈飞愈低，终于倒在田埂边。李大爷往前一瞧，竟是只燕子。不用说，那几声凄厉的鸟叫也一定是这“神鸟”发出的。

　　李大爷本来就迷信，发生了这么件事也更相信鬼神之说，边口中念佛，边对梁子说：“梁子，这是梁家祖上积的恩德，你一定要厚葬这神灵，要不会抹杀神仙的，切记切记。”

　　顺其自然这奄奄一息的燕子被人们请回了梁子家，旁观者用敬畏的眼神目送着，好事着纷纷把神婆的旨意传达给梁子，说一定要用柳木棺材厚葬。梁子摇摇头，但还是感激地注视着这只燕子，越看越觉得眼熟。那凄凄的眼神，不就和半年前在屋前救的小燕子一模一样吗？

　　半年前的一幕在眼前浮现，那是个秋高气爽的清晨，一只刚在屋前建了巢的小燕子从巢掉了下来，摔伤了腿，在门前挣扎，好不可怜。刚要外出的梁子目击了这情形，细细帮它疗了伤，又爬上木梯轻轻把它放入巢中，刚刚还一乍一惊的燕子，此刻只凄凄地望着恩人。此后的几天，梁子时不时往巢里放食物。一个月后，小燕子伤好了，也会飞了，奇怪的是，往后再冷，这燕子也不南飞了，像个门神一样静静的守护着梁子一家。还好渔村的冬天并不很冷。但这一现象也引来了村里的非议，有人说是招了妖怪，也有人说是家人投胎。惟独梁子清楚燕子是在报恩，心里觉得暖暖的。

　　想到这，梁子冲出了屋外，燕子巢空空的，这时候燕子应该是觅食回来，欢快地歌唱的呀！梁子又奔回屋里，小心翼翼地翻看神鸟的脚，果然有一个伤疤。不用说，这只“神鸟”就是他曾经救的燕子。

　　梁子想到自己一时的善举竟让受恩的燕子付出生命来报答，这是连圣人也难以做到，梁子不禁泪如泉涌。

　　燕子起伏的胸脯也愈来愈慢了轻了，燕子慢慢地闭上小眼睛，轻轻地唤了一声，停止了呼吸……

　　梁子使劲的抽着鼻子。小儿子不解地望着父亲，还是动了动他。梁子回过头，朝小儿子指的方向望去，黑压压的一群燕子栖满了门外的大树，在送别，在哀悼……

　　世上的巧合是命，是因缘，抑或是一场梦。梁子想起他经历的大半辈子，如痴如幻，似乎是早已注定，而人所认为的就一定是真确的吗？那些擦身而过的事情是怎样酿造了一生，他相信人现在是说不清的。梁子相信善有善报，但却不是怯于鬼神，而是因为他相信人间有爱，感恩应该是每个人的信念。

　　后来，梁子给燕子里了个牌位，写着“感恩”。再后来，梁子的养渔业越做越大，村里人都说是“神鸟”显灵，惟独梁子知道是爱在“显灵”。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