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秋夜那个人
那个秋夜光线太亮了,我惊醒后,就误认为到了拂晓。我慌忙爬起来,背上书包急匆匆跑到七里外的乡中学。
一路上没遇到人,到了校门口,我才感到来早了。校门紧闭,院子里也不见一丝光亮,冲里面喊了两声,看门的老头,肯定也睡死了。
实在懊恼,糊里糊涂起了个大早。
我抱着书包靠着冰凉的水泥门柱蹲了下去。我脑海里一片空白,天空也是看不透的灰白,没有月亮。
笃笃笃哇——
骤然一声鸟叫,刺穿了耳膜。几只猫头鹰在耳边扑啦啦飞舞,又落在瓦片上,随后是老鼠吱吱惨叫。
不久,一切都归于静寂。
我打了个盹,睡了会子。
一阵拍打声又打搅了我。
一束灯光在距我十来米的墙根晃动。那黑影咳嗽着,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往墙上抹了一把。
我站了起来,好让他看到我。
谁?一声苍老的询问。
我,上学的。
来早了,三星还高呢。他用手电照了照我的脸,又关上了电门。
一个人起大早,不怕?
不怕,惯了。
那——我刚才往墙上贴东西,你瞧见了。
瞧见了。我不会说谎。
瞧见了,你怎么会瞧见呢?老头挪动着拐棍唠叨不停。我害怕他打我,老年人的脾气总是阴晴不定,我爷爷就这样。
老头走近我:小兄弟,瞧见也不要紧,麻烦你给念一遍,我不忍字。
手电照到墙上一张长不盈尺的红纸,上面是几行胖胖的毛笔字:
天皇皇,地皇皇,
我家有个小儿郎,
不叫爹,不叫娘,
累日累夜闹嚷嚷,
过往君子看三遍,
一觉睡到大天亮。
老头摸着短须,有滋有味的听着,样子很虔诚。这种小纸头,以前很盛行。乡民迷信,小孩闹觉,便以为有小鬼作祟。求人写了字到处张贴,贴时不能让人见,但贴的目的是让人见,大家就知道谁家有个闹觉的孩子,对他牵肠,加上天地诸神庇佑,这孩子就会平安乐睡了。
老头子郑重其事,半夜起来就为这个,我感到好笑。
他再三叮嘱我不要撕掉,就柱着拐棍,蹒跚着去别处树干、桥栏上张贴了。
月亮终于冒出来了,雪亮的一方天地。猫头鹰的叫声又不绝于耳了,这叫声怎么那么像小孩子的哭声。我也记挂那个闹觉的孩子了。
许久,老头步履轻快地转回来了。
老大爷,贴完了。
完了。他一边应着,从兜里掏出两个喜蛋。
装上,装上。他不容分说塞进我的书包。
孩子还闹觉?
闹,贼响。
女孩?
小子,我曾孙子。熊羔子闹得凶,我睡不踏实,就去打李老师的门,求他写了字,多抄了几张。这物事,年轻人还不信。
你信吗,老大爷。
信!老头很执着。他抽出烟管,装上烟末,点燃了,呼噜呼噜抽起来。
我太信这个了,儿子孙子出生不乖,我贴了两次就好了,个个壮得像牛。
小兄弟,你读书识字,信这个吗?
我不信。小孩子闹觉准是缺钙生病,书上写着呢。
老头有点失望,闷闷地抽了两袋,又和我攀谈起来。
你是哪村的?
李村的。
唔,王麻子在么?
死了。
唔,唔,张铁匠呢?
也死了。
唔,走得太急了。早年间我们一道逃过荒当过兵。
老头又默默抽烟,不再和我搭话。
笃笃笃,哇——
我有心搞恶作剧。
老大爷,人说,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有这回子事吗?
别信那个,我老汉活了八十二了,什么没经过,该生该死,老天爷都拦不住。
老头又禁不住伤感:岁月不饶人,老了,手脚使不上劲,抱不动曾孙子了。
我想鼓励一下老头:大爷,凭你这精神头,百里挑一,再活十八年,凑个整数,准行。
老头乐了,开心得直咳嗽。
月光软软地铺下来,把一切都裹住了,天地间一片白净净的,空气里泛着一阵阵温馨,我好像听到夜的呼吸了。
难忘这秋夜。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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