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我现在是记不清自己的确切年纪了,全寨子的人都叫我老祖宗,当然了,我也确实是他们的老祖宗。有人说我已经三百多岁了,也有人说我已经满四百岁了,不过无论怎么说,自从那场大火烧毁了我的老木屋,烧毁了刻记着我的年龄的那根柱子,我就再也不曾记录过自己的年纪了。然而,慢长的历史岁月,留在我生命中的风风雨雨,历历在目,恍若昨天。我是不止一次地跟我的子孙们叙说过我们家族的历史的,我之所以这样做,是为了让子孙们记住一个民族的历史,记住我们人类在这个平静而又热闹非凡的世界里挣扎、求索、渴望、梦想的历程。我要告诉我的子孙们,在我们生存的这个星球上,曾经发生过无数人为的灾难,可以说,在我们脚下的每一寸土地上,都曾经留下过血的记忆,也同时留下过美好的回忆;在那些无尽的灾难当中,许多的生命,像秋天的落叶,纷纷飘落了;然而,生命是永恒的,只要有空气、阳光和水,生命就像春天的花朵,在广袤的旷野里,孕育、生息、发展、壮大,以至让我们赖于生存的原本和平、安宁的地球,被蝗虫似地到处乱啃乱咬的生命,遭踏得一无是处。我还要严肃地警告我的子孙们,我们的人类,不能离开大自然的保护,在这个世界里,我们和一棵树一滴水一只鸟没有什么两样。有时候,我们的生命还不如一棵草坚强,还不如一只苍蝇勇敢;一棵草,野火烧过,严寒冻过,它还有决心在春雨的滋润下茁壮成长;一只苍蝇,被大火围困着,被风暴追杀着,它还有勇气冲出火海,逃离风暴。因此,我们要想长久地、永恒地生存在这个世界里,我们就要看到我们人类的脆弱,切不可自以为了不起地盲目地去征服天空、大地、森林、山川、海洋。我们不但要学会创造和享受新物质,而且还要学会处理和消灭新的垃圾。
今天是两千年七月二十日,是人类登上月球的日子,三十一年前,我们人类创造了生命史上的奇迹。我是一大早就坐在这棵寨子东头的古柏树下的,是我亲手种植了这棵古柏树,也就是说,这棵古柏树和我的年龄相当,也有三百多岁的年纪了。我一坐在古柏树浓荫下的石凳上,就想起了今天是人类登上月球的日子。于是,我抬起头来,遥望了一遍浩渺深邃的天宇,我突然就发现了许多在太空中飘荡着的金属碎片,那些金属碎片,像鸟儿一样,又像永远落不到地面上的落叶,在太空中飘荡着。谁都知道,那些金属碎片,永远成不了太空的鸟儿,也成不了太空的金黄的落叶,它们是太空的垃圾,它们是我们人类不负责任地抛撒在太空的眼睛里的沙石。三十一年前,在我来到这个世界的三百多年的漫长岁月里,我每一次坐在古柏树下遥望苍茫太空,都是从未发现过金属垃圾的,我就零星地发现过一些陨石,这些陨石大都来自月球,它们是被宇宙的暴风吹落到太空,然后坠落到地球上的,除了这些陨石,我也看见过一些来自最遥远的星际的流星,它们经过漫长的遨游,最终划破我们头顶的蓝天,拖着闪烁着灿烂光耀的尾巴,沉没在我们的地球上;这些陨石和流星,是从未给太空留下过垃圾的,它们经过了,燃烧了,也就结束了;而我们人类制造的金属垃圾,却给我们人类慰蓝的太空,留下了不可补救的隐患,更可悲的是,这个隐患,还未引起习惯于相互争斗的人类过多的关注。
今天早晨,我一走出家门,就发现我们的寨子一夜之间就变了个模样,我还记得很清楚的,昨天傍晚,我离开寨子东头的古柏树,在回家的路上,寨子里除了土掌房还是土掌房。可是今天早晨,我一走出家门,就再也寻不见昨天傍晚还活生生地留存在记忆中的那些土掌房了,出现在我眼前的,是整齐划一的砖瓦房,砖瓦房挺直的墙壁上,玻璃窗在无声地告诉我,那些土掌房的墙壁上的黑洞似的窗口,如今已经写进了历史,已经成为了山寨的昨天的故事。我是带着一肚子的疑惑,走到古柏树下的,每天都要到古柏树下静坐养性,是我的任务,这个任务是我自己给自己定下的。一路上,子孙们都跟我打招呼,但我一个都没有理采,我心理烦得很,几百年来我一手创建的山寨,突然一夜之间就变了模样,我精神上受不了,因此我不愿搭理任何人,我要好好地反省一下,这几年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有哪些事得罪了老天,为什么把如此沉重的精神负担,压在我的心坎上。同时我也要想一想,山外的世界里,是否也在一夜之间,就突然变了模样,凭我的遥感功夫,不出几天时间,我就会知道山外世界是否发生变化的。可是,我一来到古柏树下,无意中仰起头遥望太空的时候,又惊恐地发现了太空中越来越多的金属垃圾。我的心情变得沉重异常,我觉得一下子就变老了一百岁。说句实在话,这个世界的变化速度也太快了,变得使我越来越陌生,变得使我越来越恐惧、忧伤、苦痛。这时候,我觉得我们人类存在着巨大的被毁灭的危险,不是其它事物毁灭人类,是人类自己毁灭自己。这时候,我心里愈加沉重地感觉到,我是有必要把自己一生的经历,向子孙们叙说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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