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墟

第一章 第一节 三个人

　　韩三笑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尖长的脸，细长的双目，秀气的鼻子，秀气的嘴，这是一张纯粹的江南男子才会有的脸，细线条，有些精致，扮成女人也会是个不大不小的江南俏佳人。宽阔的双肩，结实的胳膊，多多少少有些虎背熊腰的强健，这样的身子板穿什么都好看，这样的人从外形上就讨人喜欢，所以韩三笑的人缘一直好得不行。

　　韩三笑就像他的名字，很爱笑，笑得傻乎乎，笑得虎头虎脑，偶尔还会露出两颗神秘的小虎牙，互不干涉的两排牙齿毫无秩序地排站着，这些细小的不完美常能给人带来不言而喻的亲切感。

　　除了笑，韩三笑最喜欢打盹，狭长的眼睛下总是挂着两个小眼袋，眼睛永远都睁不大。可是他一精神起来活生生就是一只猴子，是只猴精，曾经一段时间他精神得不行，折腾得一个镇上的人两天三夜都没法睡觉，所以只要哪天他神采奕奕地晃荡着，整个小镇都流动着一种惊恐不安的情绪。

　　韩三笑不喜欢干净。他的衣服长短不一，短的套在长的外面，破破碎碎，得啦，完全淹灭了原有的色彩与样式，就算是崭新的衣服也总是奇迹般地在两天之内被同化。头发随便地用小竹片挽个髻，凌乱松散地，像个过了几百夜的臭馒头——可是他的脸却一直很干净，干干净净，没斑没痣，还泛着健康的小光芒，所以尽管他衣着打扮邋遢，却仍旧讨人喜欢。

　　韩三笑很奇怪，比如他自己不喜欢干净，却容不得别人不干净——他要吃的包子里头绝不能有一根头发，他要呆的院子里也不能有一点鸡屎鸭尿，他绝对不走泥泞的山路，他死都不吃过夜的饭菜……这世上就有这样的人，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对别人却严格得狠。

　　谁都不知道韩三笑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的出现很自然，好像从小市开始的时候他就已经在了，他的狗窝，懒懒的笑容，颓废的身影，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出现了。从来也没有人去追问，这件事情细细想想变得有些奇怪：小镇上几乎所有的人都认识他，却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即便是最要好的朋友。

　　不知道从谁的口里开始叫的阿三，于是久而久之市井的人都叫他阿三，一开始韩三笑非常坚决地反抗了好一阵子，要死要活软硬兼施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及，但是，群众的力量是伟大的，众口铄金，三人成虎，防民之口胜于防川，阿三无奈地妥协了。有好几夜，吃完饭的阿三都坐在房顶上，目光极其忧郁地看着天空，怀念着韩三笑这个“优雅又带点个性，豪壮不失潇洒”的名字。

　　阿三是倒夜香的，说朴实点就是挑大粪的——“这么有自我献身精神的为国为民为小镇的工作，是要被尊重的要被理解的！”阿三听到“挑大粪”这三个字的时候就会气得跳起来，叉着腰破口大“道”，直到他的口水喷得对方无法忍受，最终妥协认同……

　　尽管阿三总是这样不修边幅，爱和小事情较真，缺银子使，但是他对自己有着神奇的自信：

　　“英俊出一种新的类型”、“出污泥而不脏，天然不做作”、“家世清白绝无仇家”、“穷，但是活得有骨气——而且也不是很穷……至少，内心很富有吧……”

　　阿三好像很快乐，做什么事情的时候都看起来很好玩，就算是没有事情瞎打盹，看起来好像还是很好玩，你会羡慕他，为什么他的生活总是那么多彩多姿，从来都不会无聊呢？这世上就是会有他这样的人，你一看到他就想笑，无论他是斜着嘴巴在笑，或者是皱着眉头在想事情，你都会忍不住的想笑，不因为别的，就因为他是一个让人看了开心的人。

　　宋令箭

　　宋令箭，有些人说，一个人的名字会影响他的性格，或许正是应了这句话，宋令箭延承了这个名字所能表达的一切：英俊、挺拔、侠气。可惜，她是个女子——很多人都这么说，如果她是个男子，那该是个多么风度偏偏的佳公子——为什么一定非得是男子，才可以风度偏偏气宇轩昂呢？在宋令箭的身上，你就可以看到一个女子的帼国之气，当你看到她，你就不想再去看镇上的其他男子。

　　从任何一个角度去看宋令箭，她都是个奇怪的女子，或许她不是镇上最美的女子，但却是最特别的女子。见过宋令箭的人都承认，她的风采盖过镇上所有男子，即使是子墟最俊俏的男子，在她身边都消了几分锐气。深色长衣，肤白如玉，黑发高束，干净，简单，潇洒不失优雅，多了男子几分秀气，多了女子几分刚毅。她就像一只尖锐冷漠利箭，无声中散着肃杀之气，冷漠，高傲。她的存在，让市井的人有了很多乐趣，他们总是在没有话题可以八卦的情况下，发挥自己残留的一点想象力，神经兮兮地为宋令箭编织起很多奇形怪状但是却华丽非凡的过去。

　　自从阿三成了“阿三”以后，宋令箭也变成了阿令，这叫平衡，叫融合，阿三得意洋洋地剔着牙齿。阿令对这个平淡的锋芒不露的名字漠然地接受了，好像在她的心里，没有什么是值得在乎与执着的。

　　阿令的工作总是令很多人想不通，看到阿令的人总是不会想到她的工作，而听到这份工作，他们总是会想起阿令。

　　阿令是市井中出了名了屠猪人。

　　在她的手中死过不计其数的猪，手下游荡着无数的猪魂，小镇的彘圈里的居民们对这曼妙不俗的女子充满了畏惧感。从阿令的性格就可以知道，她有着奇怪的坚持，她坚持认为，猪活着的时候受尽屈辱，但是要死得有尊严。于是在她手中猪能几近于幸福地死去，尽管阿三曾无数次跟她就“猪这一生是不是受尽屈辱”这个问题进行了极为严肃的争辩，但从来都是争到一半，阿令背上刀具杀猪去了，而阿三倒在一边睡得一下巴的口水。

　　阿令从一开始出现在这市井上，只有一只半人高的大犬跟阴随着。每个太阳挂在后山半腰的时候，就会有一个修长的漫妙的身影出现在镇边山路上，风儿吹动她的衣袍，像是一个沉睡不醒的梦。

　　街坊的大婶们打心底里都是爱怜的，一个软弱美丽的女孩子，无依无靠地用自己的双手在一个僻远的小村子里生活着，沉默不言在她们慈悲的眼中也变成了文静善忍，冷漠孤傲也变成了孤苦伶仃流落他乡而应有的苦涩与坚强。爱怜的后面更多的是崇拜。阿令好像是一个从她们少时的梦想里走出来的现实，拥有美丽的容颜，坚强的心灵，独自行走，爱已所爱，选已所选，不从夫，不从父，没有道德的约束，没有家庭的牵绊。

　　特立独行的阿令对于背后的种种猜测和爱怜都一无所知，她仍旧是披星戴月地离开人群，过着几乎绝世的生活。

　　燕飞

　　燕飞不像韩三笑与宋令箭，她没有奇怪的外表，也没有奇怪的个性，但她却是市井的宠儿，因为她是真正的市井的儿女。

　　按照阿三的规矩，燕飞也算是告别了叫了十几年的这个父亲寄于的美好愿望的名字，不尬不尴的被叫成了阿飞。阿飞欣然接受了，在她的心里，确是要有一份特殊的亲密感来标志自已与他们的感情，这种亲密的标志不能与别人的一样，因为他们是不一样的。

　　阿飞是土生土长的市井人，六岁那年没有了父亲，一直与母亲生活。相依为命的十几年并没有给她们带来相濡与沫的亲密，相反的，她们之间有种外人无法明白的陌生感，大部分的人只是爱怜地摇摇头，只有阿飞知道，她与娘之间的感情一直这样的无病却痛，无药可救。

　　阿飞不像母亲，像爹吧，阿飞总是这样对自己说，她看着镜中的脸感觉幸福，这是爹留给她最长久的礼物，将伴着她这一生，继续着燕家血脉的存在。

　　好像完全是天生的，阿飞很喜欢笑，喜欢帮助别人，喜欢听别人絮叨鸡毛小事，喜欢对每一个遇上的人打个甜蜜的招呼，她的脸上永远带着真诚开心的笑容，让人如沐春风——她好像生来就是属于人群的，在人群里面，她就是那抹最艳丽的焦点，因为大家都喜欢看她笑，听她笑，陪她笑。

　　阿飞精于刺绣，她对刺绣的敏感就像她的笑容，天生的，外人从不明白的。于是她十三岁那年便在邻里的帮助下开了一家小小的绣庄。小小年纪就懂得持家开业，温柔开心的笑容后有很多不为人知的风霜和坚强，这也是市井中人喜爱她的原因，她是真真正市井的女儿，不屈，坚强。

　　“子矜羡”，阿飞绣庄的名字。“青青子矜，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乎？”——写着这句话的那张纸还收在阿飞的宝盒子里，上面爬行着十八个美丽的符号，阿飞时常拿出来看看，怎么会有人能写出这样复杂又美丽的符号呢？阿令明明只是随意地挥了几笔，怎么就有了这么一句奇妙的句子呢？为什么她写好了又随意地扔掉了呢？阿飞照着这上面的字不断地临摹着，一张一张，就连个“子”字都写不好，她描花描得栩栩如生，刺鸳鸯刺得好像真的要游走了，却唯独这爬来爬去的字眼叫她头痛笨拙。

　　当然，这些问题很快就会从阿飞的烦恼中消失，因为她并不是个会记事的人，所以绣庄的帐总是乱七八糟，存银子的盒子总是空空满满，从来也定不下来。

　　模样端庄，人品善良，人缘极好，本来应是十分完美的事情，阿飞应是镇上好人家争相夺取的儿媳妇、妻子、嫂子、弟妹，可是她碧玉年华已过，却仍是待字闺中，无人问津。只因与阿令阿三交好以后，周围原本要好的几个朋友也渐渐远了，有的出嫁从夫，有的因了阿令一副冷脸也不愿意靠近了。

　　阿飞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生活，她觉得自己很开心，很满足，嫁不出去对她来说反而更好，若是要在夫婿与朋友之间选择，她选的，定然还是阿三与阿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