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他是谁 2、夜的启蒙
“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宋•;张先 《千秋岁》
1
江南的一月细雨霏霏,李书阳打着雨伞走在去菜市场的路上。如果从后门穿过去,这段路程只需要十几分钟,可是她宁愿舍近求远去走校园外的那条马路,尽管为此要多花十来分钟的时间,但可以省去一路与熟人打招呼的许多麻烦。有人说李书阳太傲不爱理人,实际上与她相处过的人都知道她最是一个胸无城府的人。朋友们曾对她说书阳,谁要想坏你都不用算计,轻而易举的事。
走出学校大门,李书阳习惯地向师范学院那边看了一眼。师院和她所在的渝江大学只是一路之隔,都位于这个城市的郊区,公共汽车到了这里已是终点站。两个学校都被大片的农田包围着。现在正是油菜花香的季节,平时向远处一望,这里那里到处是一片又一片的金黄。但今天不行,远远近近的一切都被笼罩在雨雾中。
雨雾悄无声息地飘着,静静地落在伞上,又聚集在一起从伞的边缘“滴答 滴答”地落下。风虽然不大,但裹挟着寒气直沁人的肺腑。李书阳在北方生活了几十年后再回来已经不适应这里的气候了,冬天奇冷夏天奇闷,只有早春二月的时候才能让人从心灵到身体的各个器官都能感觉到惬意。
电话铃响了,李书阳看看电话号码,拿不定主意该不该给他回话,因为她记恨他上一次在电话中对自己的亵渎。他竟然说只要我愿意,你肯定会属于我。当时她气坏了,难道我是轻浮的女人吗?!不,你不是。但只要我想骗你,你就得乖乖地受骗,包括感情。这句话与上边提到的朋友们对她的评价如出一辙,但从他的嘴里以这种方式说出来,让她心里顿生厌恶。“轻浮女人”,想想都让人恶心。长期以来自己一直与他小心相处,就是怕引起他的误会——既怕他轻视了自己,又怕他有什么非份之想。当时很不高兴地回敬他走着瞧。今天的电话又会是什么事呢?电话铃顽强地坚持着。看来这个电话是必须要接的了。
他约她下午四点在“天鹅岛”酒家见面,说是为她的书稿的事。。
看着远处那座山丘的身影,李书阳觉得眼前的一切真的很像大写意的水墨画,让你感到它的存在又看不清它的面目。那么创造出这种画法的中国人,性格中是否也有这种阴柔的成分呢?讲求朦胧,讲求含而不露,老是让人揣摩。就连所谓的朋友也让你分辨不清真假。
陆家乾算不算朋友呢?还真不好划分这个界限。“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站在风雨中的李书阳脑子里突然跳出这么一条小时候周围的人都在吼着的语录。按那个年代的标准,人们之间的关系不是敌人就是朋友。如此一来倒也简单,起码目前他不是敌人,那就姑且认他为友吧。说心里话,把他当朋友,在李书阳来讲还是挺勉强,因为她一直觉得这个人功利性太强,且似乎有些心狠手辣。说“似乎”是因为她没有什么具体事例,只是一个感觉。这个感觉从在中学与他同学时就有,一直到现在——尽管他为她做了那么多事情。
他对于她其实应该算是有恩的。换句话说,李书阳欠着他的人情。单就把她从大老远的东北调到这所高等学府来,这中间有多少麻烦,要打通多少关节,人人都可以想象得到。况且当时已经进入九十年代,人才奇缺的时候已经过去,甚至一些单位已经在喊着要精简人员;更况且他们在学校时并没有什么深交,毕业后又没有什么来往,此次行动只是缘于一次街头邂逅。这就更让这份人情在李书阳这里变得无限地大,让她的心一直惴惴地。心想还是给个机会让自己了却了这份情吧,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啊。
陆家乾就在刚才她望过一眼的师范学院中当教学副院长。高中时他们曾是同学,李书阳从北方调到这所学校就是他帮的忙,当时他在这个学校的中文系当系主任,教应用文写作。学古代文学专业的李书阳调过来后和他做了同事。
2
“天鹅岛”是一家生态园酒家。室内被设计成秋千一样的客人的座椅掩映在绿树丛中,竹林小径,假山真水,还有水边的孤舟,无一不让久居都市的人心旷神怡。餐厅的墙壁是一圈一直到顶的玻璃,透过玻璃可以见到外面的各种珍禽在雨中幽闲地散步。十几只火鸡振翅飞起又落下,惹得李书阳直喊陆家乾快看。
两个人守着一壶茶悠悠地喝着,泛泛地聊着。这是他们两人的习惯——先喝茶再吃饭。
李书阳是一个心中藏不住事的人,面对窗外的美景,仍然难以掩饰心中的烦恼。看着陆家乾悠闲地吐出的烟雾,她不易觉察地皱了皱眉头。显然他很愉快,而这种愉快又愈加催化了她的烦恼。
“怎么,不顺心?”一直在暗暗观察她的陆家乾发现了这一点。李书阳长叹一声。陆家乾又问,家里有事?
李书阳的怨气喷薄而出:“你在系上这么多年,积下了那么多恩恩怨怨,一拍屁股走人。现在倒好,报恩的一个不见,有怨有恨的全冲我来了。黄逐浪就是头一个。”李书阳心想,事情由你而起当然要对你说。
十年前李书阳刚到中文系的时候,系里算上系主任陆家乾在内只有七名教师,黄逐浪是其中一个。黄与陆是大学校友,比陆小五届,应为师弟。当时因教学人员少,教学任务重,所以学科分配并不很细,只有古代文化教研室和现、当代文化教研室,简称古文教研室和现代文教研室。后来人员逐渐增加,便进行了一次学科调整,又分离出两个教研室,并将四个教研室重新命名,变成了古代文学教研室和古代汉语教研室;现、当代文学教研室和现代汉语教研室。李书阳与黄逐浪同在古代文学教研室。教研室正式命名前,黄没少找陆家乾,要求当这个教研室的主任,后来不知通过什么关系把教学副院长都搬出来当了说客。但陆家乾始终没有答应,反倒把无此欲念的李书阳推到了这个位置上。他在各位院领导面前力荐说,李书阳在原学校的诸多教研成果和很好的教学效果表明这个主任非她莫属。至于这里面是否有私情,别人只有猜测的分,谁也无法明说,倒也让李书阳耳根子清净。
事情总是要变化的。去年秋天,新学期一开始,陆家乾就调到师院当了副院长。早在他活动这个位置的时候,曾征求过李书阳的意见,问她是否愿意也调过去。李书阳没有同意。一来她不愿意象歌星赶场一样到处漂流; 二来她也不愿意和他走得太近,以免给人以太多的口实。在这件事上,丈夫从未说过什么,那是因为他从来就不把自己的想法明示给别人,只在心里阴着。他对她的事从来就不过问,再说他知道自己的老婆还不至于真的“下水”。还有就是她一直认为自己把握不住面前这个人,摸不透他的心。现在已经不在一处工作,更没有必要对他过于依赖,否则一旦被套,要想解套可就由不得自己了。
不过,当初陆家乾动员李书阳和他一起调走,确实完全是为着李书阳考虑。他想到了在他走之后,李书阳的工作将很难开展。可是李书阳的为人一贯地缺心少肺,总是看不到潜藏在别人心中的危险,因而便轻拂了陆家乾的好意。
陆家乾走后,院里采纳了他的建议,宣布李书阳为系里分管教学工作的副主任,黄逐浪为教研室副主任。陆家乾的本意是对黄逐浪采取安抚政策,满足他的私欲,以减轻李书阳的工作压力。可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他忽略了小人系中山狼这一说法。被授了权的黄逐浪更有了与李书阳抗衡的资本了。前些天居然公开宣布要为系上清除工作障碍,要把李书阳这个“姘妇”赶到她的“姘夫”那里去。
陆家乾大口大口地吸烟,默默地听着李书阳的讲述。末了他问“要不然给你换个地方?”
“算了,对你说说心里就痛快多了。”
“那好,这件事我会帮你的。”随后,他掉转话题,把书稿拿出来交还给李书阳,说:“有几处我有不同看法,你再考虑一下,我都写在下面了。出版商那里我已经谈好,等修改完就可以付印。”
“陆家乾,”李书阳由衷地说,“真羡慕王玉珏有你这么个靠山。”
这句话在他人听来可就有暧昧的成份了。说完后,李书阳自己也觉得怪不自在的,竟有点儿像自投罗网。可是她对陆家乾的妻子王玉珏确实是由衷地羡慕。自己的丈夫不要说从未让自己这样结结实实地依靠过,就连帮着出出主意也不曾有过。他甚至从来都不过问自己工作上的事。有一次,李书阳上街去,半路突遇大雨,很多人一起挤在路边的自行车棚里躲雨。李书阳的身边站着一位高大的男子,这个男人看上去至少要比李书阳小五六岁,但懦弱而又缺少呵护的李书阳在这电闪雷鸣之际脆弱得竟想一下子靠到那个伟岸的身躯上。
陆家乾吐了一口烟说,:“娶妻生子就得做妻子的靠山,否则还叫什么男人。”这句话真是令李书阳感动极了。说心里话,在陆家乾的各种品德中,最吸引自己的就是他的责任心。
“我记得你是最不愿意帮助别人的,这是你自己说的。”
“对,我是不喜欢帮助别人。因为在你帮助别人的同时,就是在引火烧身。这种行为的结果可能就是许许多多无法摆脱的麻烦,甚至有可能是对你的怨恨。”
“那么,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帮助我呢?不会是像你所说的了解一个人的目的是为了利用这个人吧?如果最后发现我并没有可利用之处,你不会再把我害了吧?”
“首先声明我不害人。另外,你不一样,你是朋友。”
“真是不胜荣幸。那么,什么人才有幸可以做你的朋友呢?”
“就是你这样的。你放心,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我要想骗你的话,早都得手了。”
陆家乾在说这话的时候很严肃,一点也没有了电话中的调侃。他在与李书阳面对面谈话的时候总是正经得很,因而李书阳老有一种错觉,认为和她面对面对呆在一起的,能够真正对她实施侵犯的,真实的陆家乾反而更安全。电话中他就曾半开玩笑地对李书阳说过,你也嫁给我吧,我可以像对王玉珏一样把你的一切都安排好。当时李书阳权当玩笑,哈哈大笑着回敬他,你可别诱惑我。你就不怕我沾上你,想甩也甩不掉?陆家乾自信地回答她说,还没有我控制不了的事。怎么样,考虑考虑?行了行了,李书阳赶紧收场,我已是白头老妪,你用哄小姑娘的话哄不了我了。你别吹,他狂傲地说,我只要想骗你就能骗了你。你记住,从明天起骗你,至于哪个方面,暂不奉告,你小心点吧。
想到这里,李书阳对面前这个人疑惑又起,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3
分手时雨下得更大了,李书阳顶着雨从出租车里下来,心里克制不住一个欲望,她想马上把出版社同意出书的事告诉丈夫。
打开家门,心立刻凉了。丈夫一如既往地不在家。其实她应该想到这一点。李书阳知道到哪里的赌(李书阳把打麻将一律叫赌)桌上可以找到他,但她从未动过出去寻找他的念头。找他干什么呢?他对自己的事情毫不关心。有时朋友间还要打电话问问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可是要想从身边这个所谓的亲人嘴里听到这句话却是一种奢望。这样的人还找他干什么?跟以往曾有过的情况一样,李书阳压下了心中的欲望,自己简单地弄了点吃的,然后坐下来考虑陆家乾的那几点建议。孩子在姥姥家,省却了许多麻烦。
时间已过子夜,丈夫还没回来,看来又是一个通宵了。联想到陆家乾,大家都是同一年龄的人,个人的追求却有如此大的不同。楼上一位老人曾对李书阳说,你家先生很精明啊。评价很准确,他确实只能用“精明”二字来形容。要命的是他恰恰很欣赏自己的精明,完全不懂得精明和智慧根本就是两回事。在他身上没有大气可言,就连听音乐也只是喜欢阿丙的胡同小曲,听不了像《楚歌》那样的荡气回肠的作品。李书阳曾开导他说,《楚歌》记述的是大丈夫的呜咽,连哭都是能震撼山河的,而阿丙的曲子只是怨妇般的小男人的无奈。但他就是理解不了。
4
春节过后的这段日子,天气一直很好。摆脱了一冬的阴霾,人们的心情也跟外面的天气一样暖洋洋的。书稿已经脱稿,准备最近几天送去给陆家乾看看。今天家里没有别人,李书阳轻松地坐下来准备备课。还有一周就要正式上课了
王艳跑来了。
王艳是三年前分到古代文学教研室的。刚分来不到一年就与黄逐浪大吵一架,原因是黄逐浪发现自己上课的那个班级中,有几个学生居然跑到王艳的班上去听课。当时尚未有学生可以择师而学的说法,因而,疾贤妒能而又极有心计的黄逐浪便认定是王艳在拆他的台,四处扬言说王艳是在用美色拉拢学生。谣言从学生的口中传到王艳的耳中,烈性的小丫头便专门选在教研室的例行会议上与黄逐浪大吵一架,从此王艳便不容推辞地成了钉在黄逐浪心中的一棵钉子。平时王艳看到黄逐浪与李书阳作对,没少帮助她。王艳象导师一样对李书阳说,黄逐浪这种小人都是得寸进尺的,你不能太让着他。
王艳一脸灿烂地进得门来。她看到来开门的李书阳身穿肉色的羊绒衫。肩上披了一块同样颜色带有烟色条格的羊毛披肩,便嬉皮笑脸地用一根手指在李书阳的脸前指点着说:“小资产阶级情调。”说完自己率先进屋,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拿起面前的橘子往嘴里填着。
李书阳关上门跟进来问:“又是没吃饭吧?”她知道住单身的王艳经常是食宿不定。
王艳一脸赖皮地说:“那还用问吗?”
李书阳叱骂着:“无赖,自己弄去,不要一天到晚地老想吃剥削饭。”
王艳端着碗从厨房出来时问道:“李姐,你知不知道李庆龙被他老婆赶出家门了?”
“全院谁不知道。”
“听说李庆龙是净身出户,就连这个月的生活费也是向别人借的。李姐,你说他老婆怎么这么狠,不是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吗?”
“错了,小丫头,”李书阳伸手拍拍王艳,“你想想人们为什么要离婚?还不是恩尽义绝了吗?情意未了的,那就不要离婚好了。你是学古代文学的,我问你,自古以来的休妻者,当然,被逼迫的不算,象陆游什么的 ,那些休妻另娶的有谁还过问一下前妻的生活呢?所谓的一日夫妻百日恩,不过是古人的自欺欺人罢了。”
王艳反驳道:“那不是也有离婚后比没离时感情还好的吗?”
李书阳不屑地说:“那也不过是在还良心债,或者干脆就是失去的总是最好的。”
王艳赶紧把嘴里的饭咽下去说道:“噫,李姐,你可以写一篇论文啊,然后我再写一篇驳你,题目就叫……。”
“行了行了,”李书阳赶紧打断她,“这两个题目都给你,你到刊物上自己咬自己去。”
正说笑间郝正新也来了。他比王艳早两年到这个教研室,也是大学毕业分来的。郝正新一进门就焦急地问道:“通知你们下午开会了吗?”两人都点点头,奇怪地看着他。郝正新又问:“你们知道是什么会吗?”两人更奇怪了。“是上面来人调查黄逐浪,他拿学分要挟学生逼学生送礼的事让人告了,听说还有一些生活作风问题。李姐,你不知道吗?你说咱们下午去不去?”
李书阳沉思着说:“我真的不知道。怪不得呢,前两天黄逐浪突然跑到我这里来说了一大通莫名其妙的话。”
王艳问;“他说什么?”
“他说他从来就没有与别人作对的用心,还说……,咳,反正都是一些请求原谅的话。”
王艳兴奋地说:“这条黄鼠狼终于没有逃出人民的手心。”
把他们俩都撵走,李书阳坐下来静静地考虑这件事。算来算去,这个会不能去开。她还没有善良到去为一个小人做开脱的地步,但同时也不想落井投石。李书阳突然想到这件事肯定与陆家乾有关。她决定去找他。
5
李书阳没有约陆家乾出来,而是直接到他家里去。他正式的家在市里,是王玉珏的单位市博物馆的房子。他假期或周末回到那里。多数时间他在师院自己的那套公寓里住,这套公寓李书阳没有去过。现在是假期,想来他应该在市里。李书阳连电话都没有打,直接就过去了。反正路也不远,坐一趟车就到了。
李书阳一改平日的风格,穿了一套休闲衣裤,苍白着一张脸就去了,连口红都没有搽。同行相欺,文人相轻,女人相妒,这个道理她明白。更何况他们夫妇二人的感情早已不是那么热烈,她不能让自己成为别人的防范对象。
陆家乾还在系上工作的时候她到他家里去过几次,与他妻子有过几次接触,感觉到这个女人还算是挺大气的,不像有些女人那样专门吃丈夫女同事的醋。李书阳曾把这个感觉对陆家乾说过,他傲慢地说,她不敢,要吃醋就离婚。当时李书阳心想,你就吹吧,多少帝王都过不了宫帏这一关,你还能怎样。不过她没有说出来,她要给他留个面子。
到了陆家,来开门的正是王玉珏。高大英俊的陆家乾如何会娶王玉珏为妻,这在榆江大学曾是一些人猜测的话题。王玉珏和陆家乾是大学同班同学,可能是由于一心忙于事业,从不知道收拾自己,这样就使得她本来就过于一般的面孔更加苍老,所以李书阳才理智地以这种打扮出现在这里。
听说她快要提升为馆长了。
王玉珏热心地将李书阳迎进门去,礼貌地陪着说了几句话就去了书房,留下陆家乾和李书阳在客厅说话。李书阳把书稿拿出来交给陆家乾。“哦,这么快?”陆家乾接过去翻了翻,随手放到一边说:“先放我这,等我有时间看看再说。”
“黄逐浪的事是不是你对上边说的?”李书阳直奔主题。
“怎么,有结果了?”陆家乾点起一支烟抽着,一副面对下属的样子,完全没有了两人单独在一起时的随意。
“你觉得这样好吗?”李书阳直盯着他的脸问。
“他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陆家乾一抬手将李书阳的话堵在了嘴里,“你不能姑息养奸。”
李书阳觉得陆家乾这个样子简直没有办法再谈下去,便起身告辞。
从陆家出来,李书阳站在一棵树下,从挎包里取出眉笔和唇膏把自己休整了一下,然后直接去了商场。她是一个喜欢并懂得修整自己的人,经常自己一个人在商场里一转就是大半天,艰难地筛选着那些曾经很贵,并且现在仍不算落伍的服饰。她有着令周围所有中年妇女都眼红的身材,商店那些因号码不全而打折的服装就像专门为她留下的一样。
她看中了一双鞋,拿起来看了看,又恋恋不舍地放下。哎,什么时候才能有足够的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呢?鬼精鬼灵的售货员小姐手里拎着鞋锲而不舍地在后面跟着:“大姐,别人不买我不劝她,你这么漂亮,这双鞋给你穿才能穿出样子来。就算帮个忙,你穿上试试,给大家看看,帮我宣传宣传。”被奉承得心花怒放的李书阳果然就脱下脚上的一只鞋换上了新鞋。就在她耳朵里享用着赞美的语言,一脚新一脚旧地站在镜前自我欣赏的时候电话响了。这是陆家乾打过来的。
“喂……,怎么,还想对我继续教育吗?”李书阳坐下,把脚抬起来,由着售货员在她脚上忙活。
“哪是什么继续教育啊,别说得那么生分嘛,我还不是为了让你工作得顺心点吗?当然也是为了我自己。”
售货员乘机把鞋装好塞到李书阳手中。李书阳一只手在包里找钱,一只手举着电话问:“你好像还有什么事吧,要不然你不会打这个电话的。”
“我是有一件事,你记不记得周六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这个日子好像和你没什么关系吧?”李书阳记得周六应该是妇女节。
“不,关系挺大。我身边的两个女人都因它而快乐,你说有没有关系?”陆家乾一在电话里就变成了极具挑逗性的男人。李书阳的警惕性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跳出来保卫她。
“你到底有什么事吧?”
“你不是一直想出去玩玩吗?咱们一起出去,找个地方给你过节怎么样?”
这可是她没有想到的。
李书阳是一个静得下来也动得起来的人。要是玩起来比谁都疯,尤其喜欢到大自然中去。她曾兴致勃勃地向几个朋友鼓动过一起去旅游,哪怕就在附近找个地方呢,可就是没人应和,害得她为此而准备的旅行服和旅行包至今仍躺在橱柜里静静地等待主人的召唤。她曾对陆家乾抱怨说这些人怎么这么没有情趣呢。陆家乾说,她们都有各自的情况,再说又不像你是从文学堆里爬出来的,满脑子浪漫情调。她们过的是能看得见的实实在在的日子。李书阳很感谢他没有问为什么不跟你丈夫去。她不是没同他出去过,可她受不了他的那种占点便宜就喜形于色,吃一点亏就暴跳如雷的样子和一遇到问题马上就推卸责任的做法。
没有想到那么专横的人也会如此心细,会把这样一件事放在心上。李书阳很感动,快乐地应和说:“好啊,咱们把王艳他们叫上。”
“不叫他们,要去就咱们俩去。”
这又是一个没想到。李书阳一时没了主意。很快她又向他建议道:“多去一些人多好啊,忽忽拉拉到这,忽忽拉拉到那,多热闹啊。”
“不好,就咱俩最好。你要有顾虑就算了。回去考虑考虑,给我回话。”
电话断了好一会,李书阳还没有从这件事中回过神来。尽管迎合了她的愿望,但也太突然了点,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如果同意,谁知会不会是飞蛾扑火;若要不同意,会不会被他认为是以小人之心在揣度他,他要损起人来可毫不留情,十个李书阳也不是他的对手。
事实上促使李书阳下决心的恰恰是她的丈夫,尽管他自己毫不知情。
当天晚上李书阳回到家里,正好赶上丈夫吃完饭要往外走 。李书阳没好气地说:“年纪轻轻的大男人,就不能在家里看看书什么的,再不然做点什么有意义的事。一天到晚就知道赌。”
丈夫反倒抱怨开了:“你看看我去的那家,人家两口子都能上,哪像你,什么爱好都没有,活得有什么意思?”
“嫌我没意思?玩谁不会?!我要是和别人出去玩,到时你别后悔!”
他竟毫不在意地说:“行啊,只要你高兴就行。”关上门出去了。
听见他匆匆忙忙下楼的脚步声,气得李书阳恨不得冲出门一脚把他踹下楼去。她抄起电话告诉陆家乾做好出行的准备。
6
周五那天下午,陆家乾亲自开车来到校门外接上李书阳,然后俩人一路向西而去。
陆家乾的车开得很稳,车里回荡着怡人的音乐。看着远远近近、郁郁葱葱的山脉、田园,李书阳的心里充满了快乐。但置身于这样一个封闭的空间,旁边坐的又是一个属于别人的男人,而且这男人又总是让她看不透,这样,她的快乐就不能彻底,老是在她心里与不安纠缠着。她不想让自己太尴尬,便不断地寻找话题,如此一来又觉得很累,于是提议下车,到路边农家去休息。
把车停在路边,两人走向竹林掩映中的农舍。李书阳想起一句古诗:“白云深处有人家”,她想要是改成“竹林深处有人家”,对眼前的景至是再贴切不过了。
两人刚踏进农舍又忙忙地退了出来。屋里昏暗、潮湿,远不如在门口晒坪上坐着舒服。主人端出两碗茶来,李书阳看了看没有喝。她这人有个毛病,从不用别人的餐具和茶具,除非自己亲自涮洗一便。主人似乎看出她的心事,忙解释说,放心吧,洗过的,随后又进屋去端出一碗用沙子炒过的豌豆、胡豆来。李书阳拈起几粒豌豆放在嘴里呲牙咧嘴吃力地嚼着,农家的小女孩在旁边看着笑,狗卧在她身旁,懒洋洋地盯着这两个不同于当地人的怪人。
陆家乾抽完一颗烟,又喝了几口水,然后摸出十块钱来放在面前石桌上,道了声谢谢,两人离开,重新上路。
下午六点来钟的时候两人来到一处小村庄。村庄依山傍水,风景怡人。在国内很有名气的那座山和那条水之间建有一座疗养院。他们把车泊好,一起向江边走去。
江水滚滚不息地从他们面前流过,正步入老年的太阳,激情满怀地将水面涂抹得绚丽而又壮观,让自以为是的人们,在它的面前愈发显得渺小。李书阳的心颤栗了,问:“面对江水你想些什么?”
陆家乾调侃道:“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
李书阳哈哈大笑。她一开心就哈哈大笑,从不象有些人形容的那样“咯咯”地笑,因为这一点,小时候她没少挨母亲的责骂。李书阳大笑着说:“谁是丽人?丽人在哪?”继而又感慨起来,“我这人特别害怕看大江大河,在它们面前我觉得生命短暂得可怕。其实我们是和古人魂灵站在一起。”
陆家乾看也不看李书阳,指着面前的滚滚江水说:“你这是小女人的伤感,酸文人的毛病,要不得。现代社会需要的是坚强,像这江水一样勇往直前,什么也不怕,什么也挡不住。”
陆家乾面带微笑看着李书阳在那里“小资”,学文学的嘛,都是这样。自己如果不是在仕途上爬滚了这么多年,肯定酸得让人不敢靠近。当李书阳终于从古人那里抽身出来,回到二十一世纪初期的江边时,陆家乾不失时机地提醒她该进点儿人间烟火了。他们没有马上到那家疗养院去,而是走进路边一家小饭店坐下来——这家的“坛儿肉”远近闻名。一下午的旅途劳顿使得李书阳胃口大开。
吃喝之太阳,陆家乾问:“家里同意你出来吗?”
“他不管我的事。”
“再不管,夜不归宿也得有个理由吧。”
“明说,出去玩玩。只是没说跟谁。”说这话时李书阳心里不由得涌起一丝淡淡的歉疚。而陆家乾那边,李书阳知道他是狡兔三窟,并且因为夫妻关系淡漠,王玉珏对他的来去从不过问,因而他是非常自由的。
有五六个老人也寻到这里来吃饭。他们像孩子一样相互取笑,哈哈的笑声感染了这边的两个人。李书阳笑着说:“你记得不,在学校的时候,有一次咱们下乡支农。那天晚上咱们一帮人跑到生产队的地里偷嫩蚕豆烧着吃,跟社戏似的。”
陆家乾也笑了,说:“逃跑的时候你被人家逮住说要交给老师,让老师赔钱。还是我们几个凑钱把你救出来的。”
李书阳笑得前仰后合地说:“那第二天老师也知道了,把咱们一顿臭骂。你说此仇不报非君子,走的那天把人家大队书记家的狗灌醉了,四蹄儿捆上给吊到树上。也不知道他家人回去后是什么模样。哎,你们从哪弄的酒啊?”陆家乾笑着说:“从大队卫生院偷的。”
李书阳朝老人那边看看,长叹一声:“可惜青春不再啊。咱们就像这时候的太阳,光芒快消失了。”
“不,他们是这时候的,”陆家乾向老人那边指了指,“咱们是两点多的,还来得及。”
“什么来得及?”李书阳问。
“很多呀,比如象眼前这样享受快乐。”说时,陆家乾深情地望着李书阳。李书阳恍惚觉得他心里想的并不是这个。
晚上,他们来到疗养院,分别开了房。道别后,各自回房休息。
洗漱完毕,坐到床上打开电视,李书阳这才来慢慢地梳理今天一下午的经历。刚才在登记房间时,李书阳曾暗暗地担着心,不知他将如何处理这个问题。还好,担心的事没有出现,她如释重负。
直到第二天,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经过一夜的休息和早晨的打理,又变得光艳照人的李书阳如约来到餐厅。她看见早已等候在那里的陆家乾今天换了一套白色运动装,连鞋子都是白的,成熟男人的魅力令人砰然心动。他告诉李书阳吃完饭把东西都收拾好,准备退房。“咱们今天就回去吗?”李书阳奇怪地问。
“不,明天回去。”
李书阳更奇怪了:“那,为什么要退房呢?”
陆家乾神秘地说:“今天领你到一个好地方去住,你肯定喜欢。”
“哪?”李书阳好奇地问。
陆家乾一挥手,“晚上再说。”
吃完早饭,两人把东西锁到汽车后备箱中,背着简单的背包去爬山。
这座山的海拔并不算高,但在国内的知名度却很高,以秀丽闻名。他们没有走专门为游人开凿的石阶路,而是从山的另一面爬上去。陆家乾在省城读书时经常和同学们到这里来,这条路他很熟。一路上山,风景优美。但两人谁也没有提照相的事,心照不宣地都在心里有那么点不光明正大的感觉。
野外真好,除了让人呼吸顺畅,最好的是能让人心情舒畅。李书阳完全没有了昨天在路上时的那种不安,也不再费神地去猜测陆家乾的为人。在这一天中他就是朋友,是一个很不错的游伴。甚至在不知不觉中自己竟有些依赖他了。
下午回到山下,天都快黑了。李书阳累得话都懒得说。两人到疗养院洗了个澡,又回到餐厅喝了一通啤酒,失去的精力这才又回到身上。
从餐厅出来,陆家乾领着李书阳向车子走去。李书阳莫名其妙地问:“怎么着,咱今晚上就睡这儿啊?这就是你说的好地方?”
“等着瞧嘛,”陆家乾说着从车后拖出个大大的背包,“跟我来!”
李书阳好奇地跟着他来到江边一处平缓的草地。这是我昨天就看好了的地方,陆家乾一边说着一边忙活,不一会儿就在惊喜得大叫的李书阳面前支起了一顶帐篷。喜出望外的李书阳一脸兴奋地望着陆家乾:“你这家伙真行啊,一点口风都不漏。”
陆家乾得意地一挥手:“请进。”
李书阳探头向里看了看,心里有些怪怪的,回头对陆家乾说:“还是你先进吧。”然后跟在陆家乾后面钻了进去。
月亮已从山顶爬了出来。离月圆的日子还有几天,但基本也可以算是月朗星稀了。江水的湍流声鼓荡着他们的耳膜。帐篷内两支手电的光柱从两个方向射向中间地带。陆家乾和李书阳席地而坐,面前放着啤酒和各种吃食。漫无边际的谈话已经进行了很久。骨子里本是脆弱而又多情的李书阳,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夜晚,她忽然觉得以前对陆家乾的猜测是那么多余,甚至有些矫情。此刻她倒真的希望陆家乾能有什么想法,她很需要有个人来抚慰自己这颗已干渴的心。
为了掩饰自己,她举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说:“我们来唱歌吧。”于是二人从《让我们荡起双浆》唱到《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最后,李书阳唱起了《小河淌水》:“月亮出来照半坡,望见月亮想起我的哥。一阵清风吹上坡,哥啊,你可听见阿妹叫阿哥。”
李书阳的嗓子很甜很亮。陆家乾的心里热流涌动,脸上不动声色,眼里柔情万种。李书阳唱到最后,心儿早已软得一塌糊涂,眼中噙泪,一下子倒在陆家乾的身上。
陆家乾紧紧地拥着她,勾下头去。就在他滚烫的嘴唇碰到她脸颊的那一刻,忽然停住了,吃惊地问道:“你哭了?”李书阳猛地返过身来将他紧紧抱住。泪流得更欢了。
陆家乾明白了李书阳的心思。她的眼泪熄灭了他心中刚刚点燃的那团欲火。“男人是理智的动物”。“理智的动物”陆家乾又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两下,然后把她的身子搬起来说:“你先坐好,听我说。”他点上一棵烟,深深地吸了几口。
“书阳,”陆家乾边考虑边说:“我承认我也喜欢你,否则我不竭力去帮助你。不瞒你说,我曾经想过如果能让我从头开始,我一定会娶书香门第的你。我何尝不想和你在一起,何尝不想经常见到你,经常听到你的声音。可能你一直认为我在骗你。告诉你在这一点上我绝对没有骗你的意思。只是咱们都有孩子。咱们不能在这件事上给孩子带来一点压力,让他们瞧不起我们。”陆家乾越说越激动,把燃尽的烟头熄灭,又重新点上一支。李书阳默默地坐在一边,用纸巾擦着脸,并不往陆家乾那里看一眼,心里很为刚才自己的行为而尴尬,同时又为陆家乾的做法忿忿然。心想,这一切本来都是你安排的,现在却又来羞辱自己,整个一个道貌岸然嘛。
“另外,我和王玉珏的夫妻生活虽淡漠,但我对她仍有一份责任。不论什么人,老了以后,最终剩下的只有家庭,所以我不能伤害她。如果我今天对你做了什么,那么,我对你也就有了一份责任,这个责任我怕我承担不起。所以,书阳,我们只能是朋友。”
陆家乾自我标榜的责任心又将李书阳的防卫工事击溃。看来,以前自己对他的猜疑根本就是一个误会。但自己是一个女人,一个自认为还有几分姿色的女人,竟然让对方如此不为所动。这不是自取其辱,还是什么?这以后还怎么和他见面?想到这里便不免耿耿于怀。
“好了,苏阳,咱们别再提这件事了。你先睡一会,明天咱们早点上路。”说完,陆家乾走出帐篷。黑暗中他的烟头忽明忽灭。
李书阳在帐篷中躺了一会,无论如何不能入睡,便走出来对陆家乾建议道:“反正也睡不着,咱们现在就回去吧。”陆家乾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把手中的烟抛向远处,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7
回来后两人再没有见过面,只是陆家乾主动来过几个电话,通报一下有关出书的事情。大概两人都在尽力回避着因那天的事情带来的尴尬。
暑期一过,日子便像飞一样逝去。节日一个接一个地过。不论大节、小节,校园里都是热热闹闹的。李书阳跟系上几个年轻人混得不错,几个节假日他们都没有白过,天南地北地疯着玩,渐渐也就把那陆家乾放在了一边。
转眼已是初冬。李书阳到成都参加由四川大学主办的一个学术研讨会。到会的都是中青年人,会上会下大家都是情绪高涨。李书阳在这种场合总是很得人心的。她外表漂亮,气质不俗。当然,在这些人中不乏外表漂亮气质不俗的人,但这些人或矫情或沉闷。像她这样心中毫不设防,性格开朗直率的人,最是这短暂聚会中受大家欢迎的。而她自己的心情也在这里得到了释放。
会议内容安排了五天,会后大会组织到峨眉山去玩了两天。其实这个地方李书阳已经去过好几次了,但她是一个非常喜欢集体活动的人,当然不肯放过这个机会,于是也和大家一起疲惫不堪地爬到山顶。昨天晚上回到宾馆,大家互相乱窜,说着美好的祝愿,亲密的人便留下不能在通讯录上公开的,只有两个人自己知道的联系方式。
今天已是第八天,陆续已有人返程。李书阳没有走,她要给孩子买点礼物。
天上飘起了霏霏细雨,凉气沁人肌肤。在北方生活了几年,李书阳无论如何适应不了南方这种阴雨冬季的寒冷。这种冷是一直冷到人的心里。一天当中,只要离开床铺,就不会有暖和的时候。
李书阳打着伞从住处出来,对那些候在宾馆门前等客的出租车司机毫不理睬,顾自向公共汽车站走去。
两辆轿车从身旁滑过,停在宾馆门口。
漫不经心的李书阳被身后传来的熟悉的声音所吸引。她不由得停住脚步,略微迟疑之后,一下子转过身来,果真是他——陆家乾。她的心没来由地“砰砰”跳了起来,脸也红了。此时陆家乾也看见了僵在那里的李书阳,他像什么事也不曾发生过一样迎上去,笑着说这么巧啊,出差吗?
李书阳疆硬地笑着点点头。
车上一同下来的那个年轻人对李书阳很在意地看了一眼,转身带着另两个人一起进去了。陆家乾说,那是院办小周。我们院里有个课题,请两位专家去审定一下。接着又问,事情办完了吗?准备哪天走?
李书阳回答道,我没有让会议组买票,现在还定不下来。
陆家乾武断地说,明天吧,我们都是明天走。又挥挥手补充说你去办事吧,机票你不用管了,哦,对了,把身份证号码给我。
过后李书阳很为自己当时的顺从生气,恨自己那么没有骨气,受了人家的嘲弄,却反而更在意人家。她没有意识到,正是陆家乾的武断使她迷失了自己,因为她需要男人的这种武断。
雨下了一天。疲惫的李书阳提着为孩子买的一大堆东西从小巷穿过。这都是一些吃的东西。衣服和玩具嘛,哪里都一样。只有这些小食品,是外地难得见到的。什么乐山米花糖、重庆怪味豆啦,老成都牛肉干、自贡香肠啦等等。
小巷里到处都是泥泞不堪。凄风苦雨搅得李书阳心里乱糟糟的。路边是一个个的小吃摊。粉蒸肉的茏屉重叠起有一米来高,屉盖上“呼呼”地冒着滚滚蒸气;架在火炉上的大锅“咕嘟 咕嘟”地开着,锅里通红的牛肉萝卜或雪白的嫩豆花诱人食欲。可是这一切反倒使人觉得更冷。李书阳的心因冷而颤抖起来。
赶紧回到宾馆,泡了个热水澡,缩到被子里拿本书看。这才感到暧和的气流惬意地在周身游走。思想便很方便地开了小差。她在想,这异地相遇是不是一种天意?或许就是人们说的缘分?他和她有缘吗?是有缘有份,还是有缘无份?等下见到他,自己应怎样才能做到若无其事?
李书阳设想了好几种对话,却完全没有想到会一句也没有用上。晚上陆家乾来送机票,只是坐了一会儿,简单地说了几句话就匆匆地走了,弄得李书阳又发了好一会怔,闹不清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是觉得自己真是太傻了,傻得都不如王艳那帮小青年,都不如自己教的学生。
8
飞机上,陆家乾的座位刚好位于李书阳的左前方,也就是处于李书阳的视野范围内。而李书阳旁边的那个座位则一直空着。
伴随着飞机的一次次升空,李书阳的心也紧缩起来。她对飞机的那种无法消除的恐惧心理使她轻易不敢乘飞机。这次若不是陆家乾,她是断不敢从天上飞着回家的。
窗外是静静地悬浮在半空的云层,发动机的“嗡嗡”声若有若无地响着,没有人大声喧哗。有人庸懒地闭上了眼睛。前排坐的是一对老夫妻,两人不顾刺眼的阳光,一直盯着云海看个不够。
李书阳的心也像窗外的浮云一样没有落处。她从包里翻出一本《当代》来,上面有莫怀戚的一篇新作:《经典关系》。莫怀戚是她最喜欢的当代作家之一。她学的是古代文学专业,具体研究的是宋代文学。她特别欣赏先人们语词简洁,意蕴丰富的表述风格。莫怀戚作品干脆利落,决不拖泥带水,深刻的同时又不乏风趣。李书阳认为像这样既有内容又讲究语言的作品才可算是好作品,才值得一读。
此时的李书阳看上去宁静而又透着冷漠和孤傲,但她手中半天不曾翻动一下的书,却将她颇不平静的心暴露在众人的眼皮底下——如果有人注意她的话。恐惧之神正在玩弄李书阳,把她的心提在自己手中悠来荡去。
李书阳只要稍一偏头,便可以将陆家乾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他的谈笑风生更加剧了她由恐惧而生的孤独和无助。可陆家乾就硬是没有回头向她望过一眼。李书阳心中的恨由然而生,难道自己就那么让他不屑一顾?看来自己的预感没有错,这是一个喜欢从玩弄别人感情中获得成就感的人,是一个应该像敬鬼神一样远远避开的人。那么,那次出游又做何解释?他到底要达到个什么目地?
灾难就在她的思维纠缠不清的时候乘隙而入。
突然间飞机很明显地颤抖了两下。机仓里即刻有了不安的骚动。李书阳的心一下子紧缩起来,她本能地抓住前面的椅背,身子抖个不停,向陆家乾投去求助的目光。而此时的陆家乾却正在宽慰他的客人,似乎早已忘记是自己把她拉上这趟飞机的,自己对她也应有安抚的责任。
紧接着飞机又更剧烈地颠簸起来,舱内马上是一片尖叫。李书阳瘫软在座位上,两手死死地扣住前面的椅背,绝望地闭上眼睛。
广播里传出播音员紧张的声音,说增压系统出了故障,飞机要紧急迫降。
机舱里一片混乱,空姐在座位上吓得发抖,但仍不忘自己的职责,颤抖着声音告诉大家在自己的座位上坐好不要乱动。
李书阳没有大喊大叫,却在那里暗自哭泣。她感觉自己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就在李书阳绝望得快要撑不住了的时候,她被人一把搂在了怀里。不用睁眼就知道必是陆家乾。她一把抱住他,双肩抽动,“嘤嘤”地哭着。眼泪将陆家乾的名牌西装洇湿了一大片。
陆家乾紧紧地抱住她,在她耳边轻声说都怪我……。不容他说下去,李书阳在他怀里使劲扭来扭去地摇头,她快要崩溃的心不可以听到任何声音,仿佛声音就是引爆器,会将这紧张的空气点燃。
李书阳慢慢止住了哭泣。大难临头,陆家乾的镇定——哪怕是表面的镇定,使李书阳有了依靠。即使有什么不测,也不至于成为他乡孤鬼。两人就一直这样静静地拥抱着。
似乎过了很久很久,李书阳感觉自己已经死了,忽听陆家乾兴奋地说,好了,落地了。极度兴奋使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她将信将疑地抬起头来向窗外看去,果然飞机正在跑道上慢慢滑行。她“啊”的一声抱住陆家乾放声大哭起来。
陆家乾爱抚地说,看看看看,刚才还那么坚强,现在怎么反倒哭起来了?
陆家乾拥着李书阳下了飞机,向那几个等在那里的人走去。
机场上一片忙碌。救护车、消防车瞪着大眼在那里怪叫,消防员、救护员、技术员前后奔跑着。陆续有人被担架抬下来。
看到小周陪着两位客人安然无恙地站在那里等他们,陆家乾暗暗松了口气。尽管大家都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但毕竟毫发无损,值得庆幸。
到底都是一些有身份的见过世面的人,只有小周开玩笑般地说了句,又活过来了。大家都苦笑笑,谁也没有接话,便一起打车向市内驶去。
9
找到住处安顿下来,夜幕已经降临。陆家乾打电话叫李书阳下来吃饭,李书阳说不想吃,他也不再勉强,带着客人来到餐厅。大家都还没有从刚才的噩梦中完全醒来,简单吃了几口,便各自回房休息。
陆家乾径直来到李书阳的房间时,她正双手抱膝心有余悸地瑟缩在床上发呆。那娇柔无助的模样,令陆家乾侠义顿生。他搬过她的肩膀劝道,还是吃点东西吧。李书阳摇摇头,想了想说,谢谢你那会儿过来陪我。
陆家乾轻轻地搂过她来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过去吗?当时我就想这可能是最后的机会了,我必须和你在一起。”
李书阳的心里“忽”地一下热了起来,感到自己正在一点点地被融化。但她还是硬撑着不敢让陆家乾看出来。那次郊游所遭遇的尴尬至今令她耿耿于怀。还有另外一层意思,她还是摸不透他的为人,岂能知道不是又在用花言巧语骗她。
陆家乾将李书阳抱紧了些,温柔地在她脸上亲着说:“书阳,如果这次真的出了事,那是上帝成全我们,我们终于可以不用分开了。你说呢?”
李书阳还是没有做声。她也没法做声,因为她的嘴已经被陆家乾的嘴噙住了。
两个人一起倒在床上。
陆家乾叼住李书阳的耳垂问:“书阳,给我好吗?”
李书阳的心狂抖起来,身子像一片叶子轻飘飘地没有份量。而且她竟会像少女一样还有一些羞涩。陆家乾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进入她身体的。猛烈和急剧的碰撞令李书阳几度抽搐。
激情澎湃过后,陆家乾抚摸着李书阳光滑的身子问,好吗?
李书阳害羞地点点头。她没有说出来,却在心里回答着,岂止是好,简直就是前所未有的好。这是她从未有过的体验。她现在才知道什么叫做高潮,这真是一种令人消魂的感觉。只有她自己才知道,每当丈夫那不足二寸长的小东西在她身上探来探去的时候,她所有感觉只是屈辱。今天她终于做了回真正的女人。
陆家乾见她不说话,探起身子从外衣兜里摸出烟点上,神情庄重地说:“书阳,从今往后我一定对你负责。”
而此时李书阳担心的却是另外的一件事,她问:“小周不会乱说吧?那天我见他看我的眼神有些异样。”
陆家乾将烟按熄在烟灰缸中,坐起来往身上边套衣服边回答说:“他的妻子就是你教过的纪岚,有关我俩的传闻,他想必也听到些。不过,你放心,谁出门会带一个与自己隔心的人呢?”
放下心来的李书阳这记起该给父母打个电话。可是找来找去找不到自己的电话了,这才想起来在飞机起飞前,应空姐的要求关机后,由于紧张,顺手将电话放到座位上了。
陆家乾递过自己的电话说:“这个给你用吧,是新的。明天我再去买一个,做我们的专线。”
10
早餐桌上,陆家乾吩咐小周,吃完了饭赶紧去落实车票。有了昨天的遭遇,大家是断不肯再坐飞机了。好在现在的交通工具很多也很方便。
下午到家时正是太阳西沉的时候。在学院门口,李书阳下了车。与众人道别时,陆家乾没有说话,只是朝她轻轻地点了点头。上午上车前,陆家乾已经告诉她说,接到朋友的电话,书已经付印了。
此时,正向家里走着的李书阳心里掺杂幸福、喜悦和淡淡的愧疚。愧疚是她本分做人的一种本能,但正是陆家乾让她享受到了作为女人的快乐,所以这种幸福很快就将愧疚稀释了。
正举着酒瓶直接向嘴里倒酒的丈夫郝正林见到她回来,立刻放下酒瓶问,回来了?吃饭了吗?见到他那一付不思进取的知足样子,李书阳的情绪突然变得很糟糕,她一边回答着吃过了,你吃吧,一边向自己的书房走去。
他居然没有关心一下自己妻子受到的惊吓。居然!转而一想,即使他听说了那班飞机的惊险遭遇,他也决不会与自己联系起来,因为他知道她有“飞机恐惧症”,不可能去乘飞机。可是她仍然觉得委曲得不行。这委曲在心里冲撞着,好像刚刚启瓶时的啤酒泡沫,迅速膨胀,直冲到眼睛,必须要找地方发泄才行。于是跟郝正林打了个招呼就出来了。到了门外,用电话把王艳约了出来。
两人在校门口的小摊上要了几样小吃和一瓶啤酒。吃喝之间,李书阳对王艳讲了遇险的一幕——当然隐去了陆家乾 。听得王艳一惊一咋地,末了一拍桌子嚷着,这么大的事你想就这么平稳过渡啊?不行,换地方,把他们几个找来,为你压惊。
于是折腾到半夜才散。
11
自从上次分手到现在已有月余。圣旦、元旦两旦将近,学生们都像被注射了兴奋剂一样。节日气氛日益浓烈。
辛苦了一年的教职员工们的脸上褪去了平日的菜色,被喜气洋洋的笑容所替代。大家陆续来到系办公室领取可以起到兴奋剂效果的年终奖。这次奖金数目不菲,有院里发的也有系里发的。一时间教师们将办公室挤得闹哄哄的。办公室主任不好要求大家,只好带着几个干事躲到隔壁的主任办数钱去了。这是大家的钱,马虎不得。
令李书阳奇怪的是陆家乾竟断了与她的联系。前一阵子还偶有电话打来,情意浓浓地与她聊聊。可是近十来天却没有了消息。接连几次打电话过去,传来的都是电脑录制的冷冰冰的声音: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
他到哪里去了呢?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可见自己在他心中并没有什么位置,他的那些话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想起他说过的“我肯定会把你骗到手”的话,李书阳真是对自己的一夜放纵悔恨不已。
躲避到这里来的系主任给她带过来一个邮包。
是出版社寄来的几本样书。
可是,可是……,怎么会是这样?!随着包裹的打开,李书阳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殆尽。
书名赫然醒目,装祯亦可谓精美。然而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书名的下方,作者的位置上竟是两个并排的名字——李书阳 王玉珏。
愤怒使得李书阳原本漂亮的脸变得狰狞。她不顾身边投射过来的几束内容复杂的目光,径直冲了出去,一直冲向师院,她要让那个骗子……怎样呢?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已经没有了思维。心里反复只喊着一句话:我到底被他骗了!我到底被他骗了!
她实在是应该记住陆家乾的那句话——没有永远的朋友。她对他原来一直心存警惕的,这分警惕是在什么时候丢失的呢?或许原来就是自欺欺人?
冲到师院陆家乾办公室的门口,举手推门,门却锁着,举手拍打,胳膊却被别人抓住了。
是院办的小周。
小周将她拖离开这里,来到很少有人经过的角落,这才问道:“你不知道吗?”
李书阳沉浸在自己的愤怒中,完全没有注意到小周脸上的异样,吼道:“知道什么?!让开!我要找他!”
小周又将她拦住,加重语气问:“你真的不知道?”随即低下头补充说:“陆院长不在了。”
“不在了?!什么意思?”
“陆院长出了车祸……。”
李书阳一下子怔在了那里,两眼恐惧地瞪着小周,半天才颤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才举行告别仪式,”小周眼望窗外,流露出的沉痛心情绝对不是可以装得出来的,“抢救了几天,本来已经苏醒了,可是谁也没想到,上周五不知怎么就去了。”
泪流满面的李书阳大脑好像成了一个空壳,脑中一片空白,已经无法听见小周接下来又说了些什么,只是木然地被他拉着走出办公楼,走向他的单身宿舍。小周让她在这里先平静一下。
将她安顿下来,临出门时小周又将一封信递到她手上,解释说,这是我帮助陆院长的家属清点遗物时悄悄留下的,准备找机会交给你。
单身宿舍是一座老式的筒子楼。没有课的老师在走廊里来回乱窜,大声高气地吼着歌。他们都是快乐的,悲痛只属于少数人。
李书阳拿着信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才轻轻地将信慢慢展开,好像手下是躺在病床上的陆家乾,稍一用力他就会痛。
书阳:
我知道你现在一定非常恨我,但我请你把这封信看完,然后听凭你处置。
我说过我很喜欢你,现在我仍然这样说。就凭这一点,请你相信我,我绝不会伤害你。我是一个负责任的人。
王玉珏做的这件事确很出我意料,她是趁我外出时找到那个朋友,打着我的旗号把她的名字加上去的。相信我,我也是才知道这件事。我一会儿就去找那个朋友,想办法挽回影响。我知道无论如何我也不能向你说请求原谅这句话,因为这件事对你的伤害是无法原谅的。我只是后悔当初为什么不把稿子收好?为什么不早点把稿子交出去?为什么……?
事既已出,悔亦晚矣。我只有尽力维护你被损害的利益,别的我做不到——她毕竟是我的妻子,孩子的母亲。我对她的责任无法解脱。
书阳,现在最令我痛心的是肯定会因此而失去你,且有可能是永远地失去了。当我意识到你是我心中最难割舍的人时,我却把你丢掉了。
书阳,坚强点,摆脱懦弱,勇敢地捍卫自己,讨还自己的利益。这一次我无法帮你了,因为我就是你面对的应该讨伐的敌人。
我将永远关注你,当你坚强起来的时候,我也就放心了。
陆家乾
12月7日
日期正是他出事那天的上午。十二天前的那个上午。李书阳手捧着信,又一次潸然泪下。
此时,她根本不可能窥探出陆家乾信中无意流露出的真实思想——她在他心中的地位永远是要在王玉珏后面的。
陆家乾送给她的那部电话在她衣袋里又喊又叫地蹦跳着,因无人理睬,越发跳得厉害。李书阳摸出来,看也不看地按下拒绝键,马上又拨出一个铭记在脑中的号码。传来的仍然是那个泠冰冰的声音:“您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她像没有听见一样,对着话筒轻轻地说:“陆家乾,你走好。”早已是泣不成声了。
窗外传来不远处学生们准备联欢会的欢笑声。
有人在唱歌。唱的是那首《亲密爱人》:“今夜还吹着风,想起你好温柔。有你的日子, 分外地轻松。也不是无影踪,只是想你太浓……。”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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