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他带孩子往家走,走得很急。因为不急的话,第一节肯定要耽误了。然而,车胎却不干了,不知啥时候,没气了。大清早,天虽放晴,太阳却还没出来,路上看不见人影。孩子也没有耐心地等。
终于救星来了,一辆空摩托车驶过。一问,也是往东村去的。车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停下来,很爽朗很热情地问:“你是老师吧!”他点头,“我孩子在你们学校上学。”
“谁?”
“张梅。”
他碰到熟人似地说:“她在我班里,我教着她。”
是学生家长!他很高兴能在这时碰到熟人,虽然他不认识人家。
张梅的家长给他将孩子捎回了家,他自己骑着空车,往回走。车胎瘪了,在崎岖的路上颠簸着。到家时,却卡得无法再补了,只好重买一根新胎。
在上课铃响完的最后一秒钟,他才走进了教室,风尘仆仆。
张梅坐在教室侧北的一排,课本已端放在桌子上,等着他上课。他不自觉地朝她望去,心咚咚直跳,大口地喘气。他使劲地深呼吸,心才渐渐地平静下来。
上完课回家,妻已给刚吃完饭的孩子拾掇起碗筷。见他回来,责骂他:“你真是不长脑子,敢将孩子交给陌生人,叫人拐去怎么办?”
“没事,他是我学生的家长。”他分辨道,
“谁的家长?”
“张梅的家长。”
“那个长得像骚狐狸精似的?”
妻在银行工作,很了解他的班级。他当班主任,住在家属院,家属院与班级同院,只相隔200米。所以班里的芝麻大的小事都脱不过妻子的法眼。这也难怪,妻子从小就有精神病史,谈恋爱的时候,他只觉得她长得漂亮、单纯、可爱,稀里糊涂地结了婚后,才知道她有病,但早已晚二春了。
张梅成他关注的重点对象。他常常找她谈话,帮助她解决学习上的问题,也帮助她走出感情的泥淖――她正邻班的一个男生谈恋爱,这也是妻子叫她骚狐狸的原因。
妻子的病越来越重了,特别是疑心病。到教室不到二百米的距离,她都跟踪他,看能否捉到他什么把柄。病好的时候,妻子的脾气相当好,体贴又温柔。
张梅近几天情绪不对劲,上课时常常走神。叫她回答问题,却突然面红耳赤,不知教师问什么。作为班主任,他便在下课后将她叫出教室。在教室外找她谈话,询问她原因。
不知何时,他的妻子突然披头散发,斜冲过来,没等他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妻子却早已扑向了自己的女学生,张牙舞爪,泼口大骂:“你这个狐狸精!你这个不要脸的,勾引老师!”
张梅被她撕抓住头发,完全懵了!
“你干什么!”他此时已反应过来,用手牢牢地钳住妻子的手,并将她推倒在地!
“你这个天杀的,勾引女学生,谋害老婆……”
他妻子坐在地上,号陶大哭起来。
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学生,后来过来几个男老师,连推带劝将他俩弄回了家。
折腾了近一个多小时,吃上药的妻子却仿佛从睡梦中醒来一样,看着客厅里的他,脸色铁青,气呼呼地坐在那里。她便像只温柔的小猫,从床上爬到沙发前,对着他很心痛地问:“亲爱的,你怎么了?”
声声柔肠,他的眼睛润湿了,将头扭向一边,轻轻地说道:“没什么!”
妻子犯病了。他是不能和她计较什么的。然而,校园里却满城风雨起来:男教师勾引女学生,叫老婆给逮着了,好一顿闹!
这次事件,张梅再也不敢单独和他的老师谈话了,常常远远地躲着。他上课时,她的头低得更低了。不敢看他。周围的教师和他碰面时,也总是用异样的眼光多瞟他几下,想从他的身上探出点什么。他越解释,越想描摹,事情就越黑。后来,他干脆不再作声,默默地独自承受着周围人异样的眼光。
张梅仍旧一直远远地躲着他。课堂上叫她回答问题时,也一直低头不语。他知道,因为妻子,叫她受到的伤害实在太大了。班长告诉他,她的“男朋友”因这事也“抛弃”了她。看到瘦弱的、始终低着头的张梅,他感到了一种责任。
下课时,他用强硬的不容拒绝的口气对张梅说:“你到我办公室来趟。”
张梅低着头,跟在他后面。他使劲地夹了夹腋下的课本,领着她走进了办公室……
在不远处的家属院里,一个女人正探头往这里看,学生张梅和他走进办公室的一刹那,那成双成对的背影,让她逮个正着!
半夜,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划破夜空,惊醒了正做着美梦的邻居。紧接着,嘈杂的声音响起。叫喊声、砸门声,跑步声,乱作一团。等到校园的男教师好不容易砸开他家的门时,眼前的情境让他们惊呆了:他满头是血,已昏死过去。殷红的血正汩汩地从额头上往外淌,湿了一大片枕头。一把锃亮的斧头胡乱地扔在床头。床下,身穿内衣的他的妻子,正蜷缩在墙角,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半年后,他调出了这所学校。妻子已经和他离婚。他带着那个血枕,只身来到A校。此时,他精神状态已大不于以前,常常木然地望着远方,不知在想什么……
他仍教语文。到新单位上第一节课,他便觉得头痛得厉害。当他走进教室,他却分明看见教室里坐着足以让他跳起十丈高的那个冤家――女学生张梅!
原来。在妻子用斧头砸他不久,张梅的父亲便将她调到了这所学校。谁知,冤家路窄,他又恰恰调到了这所学校,又恰恰教着她。
人生常常这样,他苦笑了一下,神情却又木然起来。不过,现在自己只身一人,再也没有妻子“盯哨”了。
课堂上仍不免多看几眼张梅,脸上很忧郁,胳膊上带着黑纱。
“她家死谁了?”他心中激起一串涟漪。一想到那血淋淋的枕头,他的眼神便黯淡了下去。
“一周前,咱们班的张梅爸叫车给撞死了。摩托车被撞出了四五米。”班主任在办公室里向他介绍说,“她妈来校说,他在最后咽气时说,‘无论如何要让张梅考上大学’。这是他最后的心愿。”
他听班主任介绍到最后这几句话时,他的心却再也不能平静了。他似乎看到了张梅的父亲,在他摩托车轮胎坏了的时候,边给他往摩托车上扶孩子便和他说话……
从此后,他每天备课更勤奋了,常常到晚上十二点。不光是钻研语文,物理、化学、英语……只要是张梅的弱科,他都自学、进修,向其他教师请教。张梅也渐渐和他打破了以往的隔膜,成了他宿舍的常客。日子久了,风言风雨又满天飞,甚至连同情他遭遇的校长明白过来他和张梅曾经有过的纠葛,也阴沉着脸在会上宣布:不准男教师和女学生单独呆在宿舍里。
面对这一切,他毫不理会。也许妻子那一斧子将他的脑子给砸坏了,他对这一切显得很麻木,很迟钝。中午在办公室里给她补课,两人常常靠得很近,说着什么。半透明的玻璃上常常贴上探问的脸,有时一闪,便立刻消失了。
校长拿人没办法。他教毕业班。成绩又是最棒的;还有半学期了,又不能临阵换将。况且那个女学生张梅的成绩已从倒数几名提到级部前10名。再说,虽然不少人见他常常单独和女学生在一起,却也没有人看见有什么不正常的举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张梅的妈却不干了,气呼呼地跑到学校里,找到他准备大闹一场时,他拿出了自己的血枕,和她说了些什么,那女人竟含泪走了。
临近高考时,他将张梅单独叫到办公室,告诉做题时要细心,并让她给自己放假三天:什么事也别干,光玩。张梅也很听他的话。经过这么长时间,张梅也怀疑起自己来,也许前面师母骂得对:自己真是个狐狸精,勾引自己的老师。否则,为什么老师的话句句入耳,丝丝扣心?
高考的结束,让人大为震惊。他教的班总成绩在全市名列第一,张梅以总分713的成绩被一所名校录取!
到大学报到的时候,张梅最后一次走进了他的宿舍,看到他的血枕,动情地说:“老师,你为我付出了那么多,我毕业后就嫁给你。”
他含泪笑了:“张梅,你考上大学,我就满足了,仅仅如此而已。”
“那你不是看上我了吗?我转学,你跟着调过来,不是因为爱我,想娶我?”张梅急得两眼含泪。
他一听,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很满足:“好孩子,帮助你考上大学,这是我对你父亲的承诺。你在高一时,我有次出门,车轮胎坏了,碰到你父亲,他帮我捎小孩时,告诉我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让你考上大学。希望我帮助你。我答应了。现在你考上了,我也终于完成了自己的承诺了。”
张梅突然大哭:“老师――爸爸!!”不顾一切地扑向额头上仍有明显疤痕的他!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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