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火
过了正月初六,四村八堡各式的民俗娱乐活动早已按奈不住新年带来的热情。李庄唱大戏、疙瘩村敲锣鼓、姚家堡扭秧歌、还有城隍爷的庙会。走亲访友拜了年的人们,洋溢着新年的喜悦开始见天地逛热闹。
听家人说,今年正月初十是南城村两年一次耍社火的日子。城南村大,是三个小村合起来的,村里办的社火在我们这一带是很有名气哩。前年二姑陪我婆去看,我姐硬是哭闹着跟去看了。回家后她绘声绘色地讲了几天,听得我委屈的我直怪我婆偏向我姐。虽然她们回来没忘记给我和弟弟带了两串糖葫芦。
初九晚上,我躺在热炕头上,不止一次地询问母亲关于南城村社火的事情。母亲给我掖了掖被角,嗔道“瓜女子,明儿去看了,你不是啥知道了!赶快睡觉!”我闭上眼,想着明儿母亲只是带我去看南城村的社火,不由得翘弯了嘴角。
母亲冻得冰凉的手掀开我的被子时,早饭已经做好了。我一咕噜爬起来兜着嘴嚷道“迟啦!迟啦!您咋才叫醒我?等咱去了社火都被别人看完啦!”急忙穿上棉袄下了炕。喝了两口玉米糊糊,掰开馍蘸了些辣子水,一边吞咽着一边朝那头的牛牛家走去。看到牛牛还蜷在被窝里,他大姐正准备舀饭,我才放心地扭头回到家里。抹了两把脸,搽了点雪花膏,坐在炕沿梳着齐耳的头发。又跑到二爸新婚的房子里,照着立柜的大镜子别好我那两根火柴棒似的黑卡子。
那几个磨蹭的女人终于拾掇好了,我们几个娃娃在去南城村的路上欢呼雀跃着。女人们的青年头或长辫子都梳得油亮,用各色的头巾包着。双手插在袖口里,边走边扯着家长里短,尖声细气地笑着,红润的脸上搽了不少雪花膏。麦田上撒了一层霜,日头照着泛着晶亮的光,有些扎眼。远处的雾气很薄,象知了透明的膀子。隐约传来南城村的锣鼓声。
头戴鸭舌帽的牛牛哧溜着鼻涕,用那双新的黑绒棉鞋不停地踢着路上冻得硬帮帮的土疙瘩。手不时地伸到衣兜里摸着那几个玻璃弹球儿,生怕拿出来被峰娃看见抢跑了似的。爱打仗的峰娃,折了一截干树枝,一路上“吼哈、吼哈”地乱抡,头上冒着薄薄的白气儿。一会他把牛牛撵到麦田里,一会儿让我们当日本鬼子投降,还得叫“爷爷饶命”!虽然峰娃去年教会我滚铁环,可我不悦意和他们这样瞎闹,他就跳我背后拽我的红围巾。我连忙跑到他母亲身边,冲他吐舌头,他却不敢冲过来了。
咚咚的锣鼓声很响了,通往南城村各条路上的人多了起来。骑车的、走着的、开着嘣嘣车的。砸着旱烟锅的老汉,柱着拐杖色老太,穿西服的小伙子,打口红的女子,一路蹦跶着的娃娃们。穿戴着都象走亲戚似的,脸上洋溢着欢笑。三三两两,络绎不绝。
锣鼓声大的压住了人的说话声,我们终于离南城村口很近啦!这条大路上几经站了好多人。由于村里的街道不够宽、长,扮好的社火打不开转身。一般都是从村子这头出发,绕着临近的村子外的大路表演一圈,最后再从到村子那头回来卸妆。人们都想最先看到精彩的表演,村口聚集着很多人,都在翘首等待着。
村外的空地上,做买卖的赶集似的摆满着小摊儿。炸酥油饼、甜粳糕、油茶冒热气,样样飘着香味让人嘴馋。“瓜子、花生、糖葫芦!”“气球、花灯、转风车!”高声的吆喝,一家赛过一家。峰娃拿了一截甘蔗,呲着牙狠命的撕咬着,“吱吱"地咂着冰甜的汁儿。我也挪不动脚了,欢喜地拿着母亲给的一毛钱,买了那红得透亮、粘韧诱人的"搅糖稀"。我轻快地用两根小棒搅着,小心地舔着,一下甜到了心窝窝。也不知道牛牛拉着他母亲在哪个小摊上去了。
“咚咚锵、咚咚锵。。。。。”锣鼓声震得人心跟着咚咚的,连脚下的地也在轻轻地颤着哩!社火出村啦!人群骚动着、张望着。“驾!驾!”伴着急促的马蹄声,两个身穿虎皮的壮汉骑着马冲过来了。他俩头裹大红绸子,腰间挂着五彩长毛的野鸡,戴着墨镜。威风极啦,就象电视里的大王。健壮的枣红马,头上拴大红花,颈套着拴满铜铃铛的红项圈。大口大口地喘着白气,不时地打着响鼻,样子很是凶猛。我赶忙后退两步,把头贴在母亲的臂后。路上的人急忙闪着靠在路边,分排成两行。它们跑开后,才让人长长地舒了口气,心还擂鼓似的咚咚跳着。两匹马来回地在路中间穿梭着,打着场地。很少再有人跑到路中间去了。
打着各色旗子的队伍刚过去,几十个排着方队敲鼓的男人们尽情地捶着吊在膝前的大鼓。重重地捶几下鼓,再昂起头。两只拿着鼓槌的手在头顶上绕着花子,接着再捶着鼓。鼓手外侧两排敲铙的男人,不停地拍着金色铜铙,甩着铙上的红缨子。鼓声铙声,震得人耳朵嗡嗡的响。
扭秧歌大姑娘小媳妇,头上戴着各色绢花,腰间系着红绸子,双手舞动着扭动她们软活的腰肢。紧跟着是踩高跷的,高高的柳木腿,让人紧张会不会摔下来。跑旱船俊美的“两口子”脉脉含情。
几辆嘣嘣车开过来了,扮戏的娃娃都六七岁的样子,上下左右被固定在车上的钢管上,高处站着的有三五米高。五六个人组成一部戏,用各自的车拉着。他(她)们画着浓妆的小脸蛋儿乐呵着。手里那着各种道具,穿着五彩的戏装真让人羡慕。家人手持拐杖似的长杆子陪护着自家的孩子,荣耀地跟着车慢慢前进。随着车的缓缓前行,身旁的人不停的指点着这是“庵堂认母”那是”三娘教子”“杨家将”“下河东”。。。。。。不停的说着戏本里的人物和他们的命运。嘿嘿,这个车上的我认识,是西游记啦!孙悟空一手拿金箍棒,一手搭在额头,冲两边的人挤眉弄眼,逗得大家嬉笑不停。沙和尚戴着大珠子,八戒扛着九齿钉耙傻乎乎的乐着,扮唐僧的好像是个女娃。
“看!快看呐!”我兴奋地拽着母亲,指着这个新鲜的表演。这是几个戴着头具的人,头具上的男男女女脸上都笑开了花。他们用手托着斗大的头具,欢快的迈着步子。“老汉”拿着烟锅做着吸烟状,“老太”驮着背,颤颤巍巍拄着拐杖。这时两个“男女青年”挽起了手,把两个头具凑在一起亲了个嘴。人群暴笑着,叫嚷着,夹杂着口哨声。从他们托着头具的手边,我瞧到了里面两张年轻小伙的笑脸。
几条色彩斑斓的长龙追着珠子奔腾着,金毛狮子张着大嘴,灯泡似的眼睛扑闪着怪吓人。一群小狮子肆意的在地上打着滚儿。。。。。。
锣鼓声渐渐远去了,节目越看越精彩。“嘚!嘚!”来了个穿着花棉袄倒骑驴的人。红脸蛋儿红嘴唇,长长的辫子上带着红花,鼓鼓的胸。拿着手绢向看客们招手,卖弄着风姿。人群唏嘘叫嚷着,不少小伙凑上前去,嬉笑着挡住驴,摸她的脸蛋儿。她不板脸不生气还羞涩的扭捏着,边推边拉撒着娇。小伙们更是肆无忌惮,搂她的腰、揣她的奶子。女人猛地从篮子里抓了大把草灰朝这伙人撒去。看着小伙灰头灰脸的狼狈样儿,她张着大嘴肆意的笑着,露出一排被烟熏黑的牙。这时一个有圆又大白馍滚到驴蹄旁,那“女人”便少了一个奶。乐得我捂着嘴“咯咯”地笑弯了腰。“腊梅!腊梅!”母亲突然喊道,大概是看到了走散已久的牛牛的母亲吧。她的喊声立刻淹没在四周的喧哗声里,母亲也作罢了。站在前边的我这时被身后起哄的人群推搡着,虽然我撅着屁股极力向后退,却被涌到驴尾巴上了。灰驴突然“啊呕!啊呕!”嘶叫起来。我又急又怕,哇哇大哭起来。母亲一边打声呵斥着,一边奋力拨开身后的人群,使劲拖着我往外挤着。
我呜咽着,一屁股坐在田边的柴火垛子上。母亲喘着气,涨红的脸颊渗着汗珠。坐下来脱了袜子,我看到她的脚背紫青还掉了块皮,正在往外渗着血。母亲没吭声,掏出手绢轻轻的扎住了。她估计是身旁那个时髦的女子的高跟鞋给踩的。日头早过了头顶,我的肚子咕咕的叫唤着。
我一口气吃了两个油饼,打着饱嗝。母亲说不饿,但后来还是花五毛钱吃了一碗猪血块烩蒜苗。坐在小摊上听着锣鼓,看着拥挤的人群,也不知现在那边又有啥好看的。只能远远看到那高高钢管上的孩子们已绕到到村的那头去了。“叶儿,围巾呢?”母亲问,我赶忙“呼”的站起来摸摸脖子,空空的,“我,我不知道”我惊慌的说。那条红围巾是二姑出嫁时送个母亲的回门礼,还是是在西安买的。很好看很暖和,母亲平时都舍不得围的。我愣了愣急忙向刚才灰驴那地方跑去,母亲点着脚在身后叫着我。地上除了各色挪动着的鞋子,剩下的就是满地的花生壳、甘蔗皮。我想钻到人群里边去找,被母亲拉住了。她搓着手惋惜的叹叹气,“算了,叶儿,怕是给谁捡走了。”我抹着眼泪认真的对母亲说“妈妈,您别难受了,等我长大后也找个好婆家,到西安城给你买最好看的围巾。”母亲“扑哧”笑了,点着我的额头嗔道“妈的瓜女子,看你说啥哩!”
这时那边的拥挤着的人群猛地炸开了锅,女人的尖叫声,娃娃的哭号声,牲口的嘶叫声混成一片。惊恐的人们急忙向外冲散着,呼喊着。我立在空地边上惊恐地猜测着这是咋回事?“那打场地的牲口突然惊啦!踩伤谁家的碎娃。。。。。。”几个随人群跑过来的小伙子气喘吁吁的说着。母亲抖了一下,脸色很难看,攥紧我的手“叶儿,咱赶快回家!”“不嘛!还没看完哩!”我兜起了嘴,不情愿地被她拖着。
熙熙攘攘的看客渐渐少了,他(她)们还在伸着脖子喧闹着,鼻尖上顶着汗珠。
各村的小路上,回家的人三三两两的走着。她(他)们悠闲地迈着步子,手里提溜从南城村买来的让孩子们嘴馋的小零食儿。不时地比划着、辩说着社火里的这个或那个表演最耐看。唏嘘地说着那头受惊的骡子和那个被踩伤的可怜的碎娃子。带孩子的女人,庆幸着说各自是咋样看紧着自己的孩子。娃娃们跟在家人身边慢吞吞的晃着,小些的在母亲的肩头打着瞌睡。
我攥着三串红亮诱人的冰糖葫芦,歪着头,数着山楂的个儿,怎么也瞧不出来那串较大些。母亲点着脚,两条麻花辫子毛绒绒的,不再象出门时那样滑溜了,在背上不情愿的扭动着,蛇一样。日头把她的影子拽得很长,我懒洋洋跟在后边不停的踩着它,一步又一步。。。。。。
锣鼓声渐渐远去了。不知道牛牛、峰娃他们还在看着热闹的社火,或是已经随他们的母亲回家了。
后来我长大了、嫁人了、也有了自己的娃儿。每天为生活的奔波着,对母亲许诺的事几乎被遗忘了。母亲也再未提起过那条二姑在省城买的红围巾。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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