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我作家梦

圆我作家梦

　　我九岁那年，我祖母问：“你长大了要干什么？”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回答不出来，只觉得祖母问得好怪。我盯着祖母眼睛都不眨一下地望了好半天，一句话也不说。

　　我祖母气得浑身发抖，狠狠骂了我一个狗血淋头：“没出山相的畜牲！真没出息！你啊抓周没有抓好”

　　我十四岁那年，读初二，有一次班主任开班会，先给我们讲了一通大道理，然后问我们有何感受，整个教室鸦雀无声。最后，班主任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狠狠 恨了我们一会儿，布置我们写一篇作文，题目叫「十四岁，我在想……」，要求写出自己的理想，勾勒出人生的轨迹。

　　我的作文的大意是：我要做一个解放军，或者做一个科学家。其中有几句话，我到今天为止都记得：“我要端着钢枪在祖国的边境线上巡逻……”，“我家穷，冷天没钱烤火，我要造一个太阳挂在天上，下雨下雪的时候也不怕冷……”

　　如今二十二个年头过去了，我没有成为解放军，也没有成为科学家。我八十多斤的体重，不是当解放军的料，抬头一望，天上也只挂了一个太阳。

　　我十七岁那年，做了一个美梦。这个美梦就是做一个生意人，挣一大堆小山一样的钞票，不愁吃，不愁穿，不愁用，并且找一个美如花，白似雪，腰如细柳，唇似桃花，胸如山峰，目似秋波的红颜知己，与日月作伴，和清风共舞，天天风流，夜夜欢歌，恩恩爱爱，无忧无虑地过一生。

　　可惜苍天太绝情，摆一个铜墙铁壁阵，把我碰得头破血流。至今为止，我仍然孤身一人，穷得没法说，整日为生活四处奔波，随时感到手头紧，三天两头没钱用。我的红颜知己在哪儿？在我那缥缈如烟的梦中。她犹如九天仙女，虽然千娇百媚，风情万种，令我意乱情迷，然而离我十万八千里，可望而不可及。

　　我的所有的美梦都无情地破灭了，就象一缕青烟被狂风吹得无影无踪，叫人好不心疼。我也许前生作恶太多，今生才有此报应，或许我和苍天有仇，它费尽心思地制订了一个恶毒的复仇计划，不露声色地一步一步地对我展开了复仇行动，残酷地把我推向绝境。要不然我何至于到这一步呢？

　　我想，我坎坷命运的根源，就是这两种猜想。无论是哪一种猜想，都证明我是个极其失败的人。失败的痛苦的滋味，只有我能明白。我时刻感到有一根钢针在刺我的心，有一大堆土一直堆到我的头顶，要把我活埋。

　　我在品尝痛苦的过程中，也有收获。这种收获就是品尝一杯浓浓的苦酒以后，感受到一种销魂蚀骨的香甜。这种香甜浸入我的脑髓，刻进我的骨子里。我感受到：一块石头要变成一座雕像，必须经历一个极其痛苦的过程，必须承受千万刀的雕刻；一个俗人要变成一个圣人，必须承受凤凰涅磐的痛苦，必须被命运逼到一种山穷水尽，濒临灭绝的境地。

　　由此可以证明：我是命运之神千呼万唤的人物，我是苍天眯着一只眼睛瞄准的人物。命运之神要把一种历史命运交给我，才会让我受那么多别人无法受的苦；苍天有意把天意降临在我的头上，才会为我设计一条坎坷艰辛的道路。

　　由此我找到了我的作家梦。我以前的梦想的碎片丢在地上，我把它捡起来，拼凑成一个新的梦想，犹如捡起一个破镜的碎片，拼凑成一个新的圆镜。破碎的世界就是世界，无尽头的梦想就是梦想。

　　说来也怪，我的作家梦是今年春节才有的。历年的春节，我都一个人过，没有娇妻，没有儿女，只有我白发苍苍的己过古稀之年的父母，欢笑与我无缘，孤独穷苦不离我左右。我感到我是个被命运之神打进最底层地狱的冤魂，没人知道我死于何时，葬于何地。我如一片秋叶飘落地上，灵肉融于黄土。又如一颗流星划过太空，形神消失得无影无踪。

　　今年春节，我在孤苦中，突然灵光一闪，与其一个人品尝痛苦，承受生不如死的煎熬，还不如把所思所感，所见所闻写下来，为自己找到灵魂的解脱，也为后人留下一点记忆。我的痛苦，是人世间无可奈何的痛苦，是千万人共有的痛苦，甚至有些人的痛苦，比起我来，有过之而无不及。造物主创造世界的时候，就为世界制造了裂痕，创造人类的时候，就为人类安装上了感受痛苦的神经。造物主创造世界和人类的时候，是怀着一种极其变态的心理，它把人类作为它手中的道具，去编排一场它导演好的悲剧。

　　一想到要当一个作家，我吃了一惊，因为我有生以来，做过许多梦，但是从来没有做过作家梦。我怀疑我的头不是长在我自己的肩膀上，不明白为什么会产生这种荒唐古怪的念头。然而这种念头在我头脑中扎下了根，挥之不去，真有一种纠缠如毒蛇，执着如怨鬼的感觉。

　　难道说这就叫做天意？苍天把笔硬塞在我手中，命运之神把作家梦硬塞在我头脑中，真的应验了那一个古老的哲理：你刻意追求的，不一定归你所有，属于你的，你躲也躲也掉；该你走的路，命运之神会不知不觉地推着你走，不该你走的路，你到死也走不通。

　　我想起了鲁迅先生，想起了他与日月争辉，和江河共鸣的千古文章，想起了他坎坷曲折的人生轨迹。他并不是一开始就想当个作家，是命运之神把他打造成一代文豪。从他父亲的死，到他去日本留学做医生，最后到他提笔写作，他完成了他生命历程的涅磐。苍天造就了他一颗品尝痛苦的心，命运之神给了他一支穿越时空，浓缩古今，解剖人的灵魂的笔。

　　至今为止，鲁迅先生长眠于黄土中己经有七十二个年头。然而他的鬼火在熊熊燃烧，我分明看见他的不死的鬼影，在我眼前飘荡。我敢说，鲁迅先生的鬼火，己经把我点燃，我就是他的转世灵童，我现在要走的路，就是他曾经走过的路，我活着。和他一样，承受人世间的痛苦，我死后，和他一样，耸立起一座历史的丰碑。

　　让历史来证明吧！

　　残 阳

　　2008年5月15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