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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乡恋歌

作者: 梦歌 完成状态:已完结

第一章 曾玉向往外面的世界

  还有半年初中就要毕业,曾玉不想读下去了。除了语文可以勉强对付,物理、化学搞得她头昏脑胀。爸爸说你不想读书,强迫你读也是浪费时间和钱,你想好,是回来到梨园做事,还是好好读书,梨园的事多的不得了,又要剪枝,又要挖坑施肥。你要想好,不读书是你自已决定的,以后你可别怪我。曾玉说只要不读书,干什么都行。

  早春的果园是褐色的,土是褐色的,树也是褐色的。曾玉不知道剪掉哪种枝它才可以结果。爸爸说,你专门剪枯枝,等剪完枝,我再教你嫁接。曾玉不能了解爸爸,除了吃饭和睡觉,剩下的时间全部在果园,不停地剪,不停地剪,这种枯燥的日子,他怎么不觉得,他还说今年家里多个人手,收成一定会比往年好。

  可以不上学的喜悦过两天就消失了,100株一行的梨树,一眼望不到头,整日整日的,讲话的人也没有,她的心里生出许多的寂寞,她又念想起读书的好来。爸爸看她做事懒洋洋的样子,不停地说:这么懒,怎么得了,我看你以后要懒的饿死。他希望曾玉对那每一株树都有和他一样的热情。曾玉想:脱离苦海又掉进深渊,自己是懒,可是对那梨树真的不感兴趣。

  挨到梨花开的时候,郁闷的心情才稍微好了些,清晨在大雾弥漫间,白的花,嫩绿的叶子,还有黄灿灿的油菜花,豌豆花有着诱人的清甜的香味。她更喜欢下雨天,下雨天可以不用到田里做事。姐姐有时间就呆在家里做鞋垫,绣枕套,对于这类事情她不感兴趣,大街上卖的东西要什么就有什么,还有什么打毛衣,真是浪费时间,不如看书,写字。她也不喜欢做田里的活,田里的活是做不完的,树行里的草疯长,一冬一春挖坑下的肥会被那野草贪婪的吸吮,从第一行锄起,锄几天,没锄的地里象放牧场,锄了的地又长了出来。锄第一锄开始是想快点锄完了休息,没完没了的锄看不到休息的那天。

  曾玉想到,在一些诗词里描的田园风光,那些写它们的人真的是没有象这样无望锄地的农民,如果每天象她这样弯腰勾背,象一个机器人一样重复着锄呀锄,会不会有那雅致的心情。什么“小雨纤纤风细细,万家杨柳青烟里”,什么“见梨花初带夜月,海棠半含朝雨”,什么“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这天晚上,又是锄了一天的草,腰酸背痛地躺在床上,听着收音机里播放的曲子,收音机已经成了她不可缺少的东西,整个白天还有晚上,每个节目都听,戏曲、评书、电影录音、歌、曲、甚至广告。

  姐姐推门进来说:“喊你吃饭,你聋了,听不见。”

  曾玉有气没力的说:“在听音乐。”姐姐说:“一句词也没有,还什么破音乐。”

  曾玉睁开眼睛说:“我好象躺在蔚蓝的大海上,风很轻海浪也轻,拍打着我。”

  姐姐说:“你有神经病,白天说白话,夜晚说黑话。”

  曾玉起身捶了捶眼腿说:“从音乐里面,你不能体会到那些很精神的东西,不是神经,我也没办法。”

  姐姐是个很会做农活的人,做事不偷懒,对爸爸的安排绝对服从。曾玉也很烦躁,自己没有姐姐听话。要是自己和姐姐心里想的一样,也就不会有烦恼。前几天,在镇上上班的振华哥回来,问她怎么没上学,她说没读了,振华哥的脸上有一种明显的变化,似乎她不读书了,他就无需和她有再讲下去的话题。那不屑的眼神曾玉心里很难过,让她越来越觉得生活在艰难中,曾玉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希望过一种什么方式的生活,就一天天的慢慢的挨着、挨着……

  潜江人过端午节,有的地方是五月初五,有的地方是五月十五,镇上过的是十五。十五的那天镇上会有龙船比赛很热闹,爸爸说可以休息一天让她到镇上去看看。几个月没上街,来到街上真有些不习惯,读书时,走到这条街上象自己是这条街的主人,现在却是完完全全的一个乡下人,有了乡下人上街的慌乱的神情。她的眼睛贪婪的盯着一些新奇的东西,时尚的衣服和鞋子、精美的糕点,汽车的喇叭声也惊的她手忙脚乱。看着那穿着时髦的女孩子在街上穿行,面对汽车他们神情自若,真是羡慕他们,街上的人、乡下的人真是有区别的,她为自己乡下人的身份而自卑。拿着爸爸给的五十元钱,不知道买什么好,看到一个女孩子穿着一条红色的格子裙,也照着买了一件。转到书店,她发现一本《乱世佳人》的书,在收音机里她听到对这本书的介绍,还被拍成了一部轰动的电影。有个人看这部电影看了168遍,还说每看一次都有新的收获。她毫不犹豫地买下这套书。

  从书店里出来,一辆客车街道上慢慢的行驶,车上有一个男孩子对着她“嗨”了一声,她抬头看是中学的同学张明君,他穿着一件蓝色的运动衫,挥着手对她笑着。曾玉心慌的左右看了看,见没有人注意她,对着他笑了笑,脸全部红了,真是羡慕他可以坐着汽车到处跑,而自已回去又要到田里老老实实的锄草。回到家里,姐姐问她上街买的什么东西,她拿出这两样,姐姐在妈妈面前说:“您看她买的什么东西,一条短裙子,能到梨园里穿吗?还有这书有什么用,要你读书你不读书,不读书了又花冤枉钱买书,早点这么努力勤奋,还不是要考上大学的。”听到姐姐噼哩叭啦的象放鞭炮,曾玉心里烦,走到自己的房间用力把门一关。

  曾玉的房间在主卧室的后面,放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柜子,她躺在床上,看着墙上画的各式美女,有笑的、有愁的,在读书时,就练出这随笔一画的本领。美女笑吟吟地看着她,她拿起鞋子朝那美女使劲的一扔,鞋从墙面上又弹到了地上,她心里后悔,为什么不好好地读书,好好地读书才可以不到梨园里锄草,农民要有农民的样子,要一心一意种好地。书读好了,才可以称为读书人,买书看才不会被人笑话。如果要在这冷冷清清的地方,象她们一样,对着田里的庄稼有十二分的热爱,曾玉真是做不到,可是自己又能去哪里呢?进厂吧,镇上的厂也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进去的,要爸爸提着东西给别人说好话,那他就说要锄草。如果能到厂里上班,下班后的时间由自己支配,那该有多好。

  下起了雨,又停了电,她想到一句“欲黄昏,雨打梨花深闭门”,心里伤感的要哭,又不知道是为什么要哭。风很大,听爸爸说,风大了梨子要吹落许多,妈妈说,今年的梨子结了很多,但愿这风起小点,爸爸说:梨子的品种要慢慢地嫁接,有几个品种不好吃,卖得价格又低……。听他们谈的津津有味,曾玉的心思连不到一块儿去,她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样的生活。白天听从爸爸的安排做事,到晚上心思就在《乱世佳人》里,那个漂亮的郝思嘉、那个白瑞德、还有那长着棉花的红土。有了这个故事锄草的时候脑子里有了许多可以回味的东西,平实的日子有了一些盼望,盼望早些收工,早些回家洗澡后看书,慢慢就到了梨子成熟的时候。

  梨园来买梨子的人大多是贩子,也有的人只是买的自已吃。每天都有许多的人来买,爸爸忙的数钱数得笑不拢嘴。村里的园香也来买梨子,她穿着一件带纱的连衣裙,白色的高跟凉鞋,还有一双长长的肉色皮肤袜,以前的园香不是这样子。曾玉看呆了,那衣服、那鞋子都是曾玉没有穿过的,她没有机会去穿,穿着高跟鞋穿着纱裙子怎么到田里去摘梨子呢?她知道园香是进了服装厂才穿的这样漂亮,园香称好梨子,曾玉另外多给了她几个,问道:“你们厂里放假了?”

  园香长的小巧,一说话就笑,一笑就两个酒窝,说:“厂里现在换产品,说什么辅料没到,就放几天假。”

  曾玉说,“真是羡慕你们到厂里上班的。”

  园香说:“你又不是不能去,一年可以挣到几千块钱,以前还要找关系,有时送几百块钱的礼还进不去,现在每年的春节都会在外面收人,不需要找熟人。”

  曾玉又问:“是不是每次换产品都放假。”

  园香说:“哪有那么好的事,一年到头难得有这样的机会,这回是辅料没到,老板说平时加班加得紧,没有时间谈朋友,现在放几天假,让我们抓紧地去找。”说的曾玉和妈妈都笑了起来。

  妈妈说:“曾玉你想进厂,等梨子卖完了,要你爸爸到厂里看看。”

  园香说:“现在不是收人的时候,厂里不缺人,不过你要是熟练工,平常也可以进去。你要是想这几天进去,说不定要给当官的送礼。”

  园香走后,曾玉老想着进厂的事,早晨上班,中午下班到食堂吃饭,休息时可以到街上去玩,和园香一样穿着漂亮的裙子。想着关于这一样一样的细节,让她心里烦的事情也没有了。梨园的梨子总是有人偷,要日夜地守,夜晚守梨子的时候,看着夜色真是有些美:果园旁边是水稻田,一阵一阵的风吹的稻叶沙沙的响,夜虫鸣叫着,天上满是亮晶晶的星星。因为妈妈说的要她去上班的这句话,心里愉快兴奋,眼前的一切都是美的。爸爸请的守梨子的人中有一个人以前唱过戏,唱了几十年的戏,为了赶瞌睡他唱戏唱到半夜。隔壁的美美也爱上了唱戏,她的妈妈年轻时在什么文艺团呆过,在她小时候就教她唱歌,她听到那老头唱花鼓戏,就缠着那老头教她花鼓戏。曾玉对美美说:“美美,你真是没有什么学了,怎么想到要学这戏?”

  美美说:“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想唱。”

  那个唱戏的老头说的一番话,真让曾玉对他刮目相看:“你可不要小看这花鼓戏,这花鼓戏是我们湖北的三大剧种之一,咱们潜江的花鼓剧团是全省十几个剧团中唯一的省级剧团,剧团首次进京就是在位于北京护国寺的京城戏窝子人民剧场演出的,那个轰动,买票都要排队。那可是建国后第一次县剧团在那儿演,咱们剧团还三进中南海。文化部还专门为了咱的花鼓戏开座谈会。花鼓戏怎么了,还不是一样的有出息,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都报到过花鼓戏演出成功的新闻。美美,要学就好好的学,学出点名堂出来。来再开始唱。”

  曾玉说:“听您讲的就象是去过一样,是不是您也去过中南海呀?”

  “我哪里去过,胡新中去过,李春华去过,孙世安去过,我没有去过我也高兴,那是我们唱戏的人的自豪。美美,好好学,将来说不定还到外国去唱呢。”美美又开始唱起来,虽然只有十三岁,唱的也是字正腔圆,“风吹啊,杨柳啊……”见这老头把戏说的天花乱坠,再听那戏就格外的好听。

  曾玉没有想到这个精瘦的老头竟然知道这么多,对于戏她没有兴趣,他要是个武林高手,她还想跟他学几招打人的招术。她盼望着梨子早些卖完,爸爸好到厂里找人联系进厂的事,爸爸又巴不得树上的梨子老是摘不完,可以卖更多的钱。姐姐有时把一些被鸟啄过的梨子送人,爸爸会说她象个苕,买梨子的人来了,坏梨子吃是可以的,免得他们吃好梨子,肚子吃饱了,在用半价把坏梨子卖给他们,全部都送,他也不买好梨子,少卖好多钱。曾玉觉得姐姐很象爸爸,对梨园有热情,每天都认认真真的干活,不象她的心里七上八下的不安稳,就是没有爸爸精明,爸爸精明到了小气的程度。他这么小气,想要进厂,差不多也舍不得给当官的送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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