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多么沉重的一封信啊!沉重的压住了我的喉咙,我说不出半句话,而我大脑里是和冷慧在一起时的那些片断反复闪现,我预感到即将要发生什么,离放寒假还要半个月时间,我向学校告假,提前离开学校。
三天后,我回到了原野。
见到的却是荒原中那孤零零的青冢!而她就在给我写信后的第三个风雪交加的夜里孤寂的死去,她拒绝治疗。一个生命就这样带着绝望去寻求心灵的无拘和自由,就这样长眠于这荒原的泥土之中,腐化成一堆白骨,怎么能不叫人为这个生命的结束而悲哀,怎能不为这个生命而哭泣啊!她的命运就是一首诗,她的生命如同春天雷雨的爆炸,如电的闪光,生命烧的电火一样白热,但也如她一样的短促,情感、郁热、境遇激成一朵艳丽的火花,当这火花熄灭来时,她的生机也顿时化为乌有,满天的飞雪给了她一个雪白的世界,玉雪化为骨、冰化为魂。不教污淖陷沟渠的信念,又是否得已对线,将长眼于此的人是否安宁又是否寻找到了心灵的自由和无拘。
从此,我们天上人间,好长一段时间我没能够从这件事挣脱出来,失去冷慧而我却无从帮助她的痛苦一直折磨着我,已经是二月份了,举国上下共庆一年一度这古老的传统佳节。在鞭炮声中迎节春天的到来,充满希望的春天之际仍不能给予我一点的活力,把自己仿佛从这个联系着,流动着的社会分离了出来。
十多天过去了,我一直都无所事事的过着,姐姐每天会坐上半天,缝纫、读书或者写字,几乎不对我或者弟弟说一句话。她看上去很忙,她有一把闹钟把她一早就叫起来,她的生活很有规律节奏。每天花两小时写日记、两小时在菜园干活。其余时间就是读书、写字、缝纫。她似乎不交朋友,不需要谈话。我想她是自行其乐的。要是有人打乱了她规律的生活,那就是她最为烦恼的了。弟弟则每天早出晚归的忙着和朋友们消遣,妈妈和爸爸则每天忙碌着筹办婚礼——姐姐要出嫁了,那个地方叫麦洼,我不知道是个怎样的地方,也不知道新姐夫是个什么样的人。神经失常的小姑自上次头巾破之时一直到现在嘴里每天都重复着那句——“撕碎了头巾,就撕碎了我的心”眼睛却呆滞的望着林中某个地方,我们谁都不干涉谁,不注意谁,但是,摄像机却摄不到我心中想要表达、所想象的东西,然后我就常常拿出一盒画笔、几张纸,离开他们到果园的杜鹃树下坐下,忙着画一些幻想的小画,表达出变幻不定的想象的万花筒中瞬间显现的景像(尽管我并不擅长画画,可是我仍觉得满意,虽然这些画画不出我想像中的一小半)比如:初升的太阳、横在天空的半月、云中的仙女。
一天下午,我想描一张脸,哪一种脸呢?我既不关心,也不知道,我随手拿了一支铅笔开始画了。不一会儿我就在纸上画也一个方方的额头,尖尖的向上微翘的下巴,这使我高兴,我赶紧在里面加上五官,在那额头下,画上微上扬的眉毛,接下来,自然就是一个笔挺的鼻子,然后是嘴,长得并不太大,还有微黄的头发,不浓不密的长在头上,是那种寸头,画眼睛了,我把他画得大大的,形状很好,睫毛画的又长又浓,眼珠是蓝色的。我看看效果,想到“多熟悉的面孔,可是不完全像,还应该再精神一点。”我看着它,我对着这肖像微笑,我看得出了神,感到心满意足。
“那是你认识的人的肖像吗?”李稀月问。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到我家的,更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的。我告诉她那只是一个想像的头像,赶紧把它放在纸下。当然,我是在撒谎,事实上,这是梁正的肖像,可是除了我,或者对其他任何人又有什么意义呢?李稀月走上来抽过去看了看,可是她说“这个人我好像见过”。这只能证明我的技巧很差,而实际上她是认识梁正的。
接着她就告诉我她是何时回来的,她提议到我们中学时经常去的那突出在山溪之间的又白又平的光滑宽阔的大石头上去散散步,她兴致勃勃的给我谈起知心话来,描绘了她的学校以及那座城市、描述了她和平不渝的爱情、描述了她在那个城市引起的爱慕和受到的注意,我甚至还听到她的暗示,她赢得了有钱人的欢心,这些暗示逐步扩大:报道了各种各样温柔的谈话、动情的画面。这些谈话,老是一个主题——她自己。她的恋爱和悲哀。很奇怪她一次也没有提到她的家人,或者她的学业,她的心灵似乎整个被对往日的欢乐回忆和对未来的放荡生活的渴望占据了。
站在我面前的李稀月竟让我感到陌生,感到那么的遥远,她曾可是我所谓的生命哲学家、冰山一样洁净、矜持!半年的分别,却有着千万年的变化和差距。
此时,我开始重新认识生命存在的价值。我不再为冷慧的选择而悲哀、哭泣。失去心灵的自由与无拘对她来说是极度的痛苦的源泉。为了灵魂的绝对自由和无拘与洁净。她去找了一个幽静的住处,让自由无拘的心灵永远不受干扰,在她自己和浮华世界之间放一层安全的屏障,走着适合自己的路,慧,此刻,我终于完全理解你了,我把最深的祝福和微笑寄予天上的云彩捎给你。
三月的原野,仍下着雪。飞旋的暴风雪不停的下了一夜。第二天,凛冽的风又刮起了新的几场迷茫的大雪。妈妈手着是最后一场大雪,之后来的就是春天了。到黄昏时刻,荒原已堆积一层厚厚的雪,几乎无法行走,我坐在炉边听着暴风雪的怒号。过了很久,弟弟醉醺醺的回来了,满身的雪。姐姐通常不去注意或者抱怨弟弟的。然而今天她却突然的责备他起来:
“冷辉,我敢肯定,从来没有一个比你更愚蠢、更荒唐无聊的成为大地寄生虫的人了。年一没有权利被生出来,你简直是在浪费生命,你不像一个有理智的人,你更不像一个男人应该那样的生活,靠自己生活、不敢面对生活、不敢承担肩上的责任。你知道吗?男人的肩膀就是用来承担责任的。世界上为什么要有男人你知道吗?就是为了保护弱小。你却只想把你的软弱推倒别人的身上,没有人愿意为你这样一个无用的东西受累的。而且。生活必须不断变化、追求,不然世界就是一个地狱。你必须受到别人的爱慕、你必须有音乐、社交 ,否则,你就等到颓废吧!难道你就不能放弃那些无用的消遣、有条有理、按照规律、依次序去办事吗?难道你根本就不关心这个家的前途与命运吗?接受这个劝告吧!我给你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不接受劝告——继续像以前那样和你那不成气的烂友们去磋砣岁月——那就自己去忍受后果吧,不管它是如何糟、如何无法忍受。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听好,虽然我不再重复今天这样的话,到时,我会和你一刀两断,像从不认识一样,你不必认为我们是同一对父母所生,我就会容忍你,我可以告诉你,哪怕除了你我,整个人类都消失了,只剩我们两个在地球上,我也会让你停留在旧世界,而我自己去新世界。”
姐姐闭上了嘴。
“你大可不必自找麻烦发表你的演讲。”冷辉回答说。“人人都知道,你才是这世界上最自私,最没良心的家伙。你以为你找了一个可悲的夫君,你就可以指责我了吗?你不也是一个寄生虫,一个为找个寄居处而出嫁的可怜女人。”冷辉丢下这话自径的上楼了,姐姐冷冷的无动于衷的坐着,继续干着活儿。
有些人不重视真挚宽厚的感情,冷容和冷辉的性格就缺少这种感情,一个刻薄的叫人无法忍受,另一个是乏味到极点,没有感情的亲情是淡而无味的饮料,让人无法下咽,我思考着感情这个谜,不由地想起了冷慧临终时在信中写到的话——真诚根本就没有在人们心中存在过——她的关于亲情和真诚的看法,我努力的想象美。她临终时的那种苍白、超越尘世的容貌,她那憔悴的面容和崇高的追求。
我没说什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半个月过去了,原野的积雪全消融了,渗进了土地,草儿长出了嫩芽,桃花含饱欲放,冬天过去了,姐姐的婚期也到了,我也将准备返校,一切就又这样顺理成章的开始,重复着、继续着。
姐姐出嫁那天,我没有为她送别,只是站在荒原上远远的望着送亲车队,缓缓的驶去,听说那个地方很远、很远,把我深一的祝福化成两行长长的泪,希望冲刷她心里的那份眷恋,而这时,冷慧的坟头上已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青绿……
那夜,我无法入睡,爸爸的白发,妈妈那望着送亲车队泪光闪闪的眼神,一直回荡在我脑海里,屋子里到处散发着冷的气息。
第二天,我一早就坐在杜鹃树下,膝上搁着一本书,可是一个字没读进去就信步来到荒原上,经过月亮湖,穿过那片树林,来到了猎缘谷,心头的压抑豁然开明,一种无拘无束的自然感在心里油然而生,大有无牵无挂一身轻松的感觉,干什么就干什么,我有这种感觉,也许是因为阳光明媚的缘故吧!
杜鹃花正在发芽,我躺在地上,头搁在手掌上,四周一片恬静,孤身独处,就这样的自由自在,要是这时候有个朋友坐在我身旁唠叨:“喂,还记得她吗?就是那个爱唱歌的同学,她已经结婚了,有二个孩子。”这该多煞风景多无聊乏味,你就不能顾得享受这份宁静了,而我此时就一定会找话应合她,这时,菲利普气喘吁吁地望着我,样子傻乎乎的,唾液沿着舌头和下颚往下滴,这不是姐姐的菲利普吗?她没有带走它吗?可怜的被这个遗弃了的小东西,是来找我作伴呵。那我们就成为朋友吧!
我和菲利普一起狂奔,它汪汪叫个不停,总算跑出了树林,来到了月亮湖,心头一阵喜悦,心情如此的轻松愉快,步履轻盈,情不自禁的,连蹦带跳的穿过草地,连滚带爬翻身下坡。大声的呼唤着菲利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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