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二十年前,一个三月的早晨,我出生了,跟这个世界打的第一个招呼便便是泣哭声!不知那泣哭声包含了我对这个世界有着怎样复杂的感情!
那些小病小痛的日子里,我就像一棵落叶松那样成长起来,已经能用自己的方式说话走路了,我总是兴致勃勃,但并不粗野,逐渐有了一颗感情极度丰富的活泼而又敏感的心,家以外的 世界我一无所知,成了一个十足的隐居者,对这种生活我似乎十分满足,但有时候我也会站在三楼的窗前眺望山野,什么时候我可以到那些尖尖的山顶上去呢?山的那边是大河还是荒漠,还是向这里一样是无际的荒野………
那一天不可能去散步了。是的,我们早上已经在片叶无存的白桦林中逛了一个钟头,但是,自从吃午饭的时候起,冬日的凛冽寒风就送来了那样阴沉的云和那样透骨的雪。这样的天气在川西北高原地区是常有的,这就不可能再在户外活动了。
我倒是很高兴,我素来不爱远距离的散步,特别是在寒冷的冬季,对我而言,在阴冷的黄昏回家实在是可怕,手指和脚趾都冻僵了,还得听外祖母的埋怨,弄得心里很不痛快,而且自己觉得体质不如姐和弟弟,又感到自卑一点,以及神智失常的小姑姑更是害怕面对,姐姐和弟弟这时候都在客厅里,正簇拥在妈妈周围,妈妈斜靠在炉边的沙发上,姐姐和弟弟都在身旁,看上去很是快活,姐姐没有让我跟他们在一起,她说她很遗憾,不得不叫我离他们远一点,因为她真的不能把只给知足快乐的人的特权给我,除非她亲眼看到我确实是在认认真真的努力培养一种更加天真随和的性情,一种更加活泼可爱的态度——大概是更轻快、更坦率、更自然的一种东西吧。
“姐姐,我又干了什么?”我问。
“冷清,我可不喜欢吹毛求疵或者寻根究竟的人,再说,一座罪恶的见证碑,难道我还要向它敬礼吗?”
客厅的隔壁里一间小小的饭厅,饭厅后面是一间宽敞的书房,我跑进了那间屋子,那儿有一个书架,高的直抵天花板。不一会儿,我就拿了一本书,我特意挑选了一本历代诗词鉴赏,我爬在窗口,踮着脚尖,把窗帘完全拉拢,把自己隐藏起来。
窗帘裹住我的背面。前面是明亮的玻璃窗、它们保护着我,让我受不到阴郁寒冷的冬季天气的侵袭,却又不把我与外界隔绝,偶尔我眺望一下冬日午后的景色。远处只是一片白茫茫的雾霭;附近却是冰雪覆盖的草坪和风雪袭击下的灌木,我与毛般的大雪夹杂着一阵阵凄凄寒风驱赶着狂驰而过。
我重又低头看书,看的是宋代女词人李清照的词《醉花阴》,她的词我是最喜欢的。我虽说是一个孩子,却也不是完全当作空白翻过去,这是一首悲秋的名篇,重阳佳节,天凉人也“愁永昼”,对菊独饮,赏菊也未解愁,西风吹来,掀起门帘,人感到不胜其寒,耐不住秋风相逼。而菊花却傲霜耐寒,挺立于东篱之下。于是顿生“人比黄花瘦”之感。对着词中这样的意境,我朦朦胧胧、似懂非懂的在脑海里沉浮着自己的一种特有的悲凉之感,却又出奇地生动形成一幅画面:满地黄花堆积、风雨不定、独个儿依窗却无人可盼、寂寞、孤独、愁绪满怀、呆望天空,无可奈何春去矣!
我说不出,是什么样的感情常绕在心里,忽想到“十年生死两茫茫”那沉寂凄清的墓地,那里有刻着“长相守”铭文的墓碑,有两棵树,一望无垠的荒原地平线很低,还有初升的月牙儿,泛着清光……
每一句词,在我这样一个理解力还不发达感情还不健全的孩子看来,往往都很神秘,就像妈妈讲的故事一样,在冬日的夜晚碰上她心绪好的时候,就让我们坐在火炉边上来,给我们讲一些爱情和冒险的片段,这些片段都来自古老的神话传说。
我手里捧着诗词书,那会儿真是快活,至少有我的快活之处。我什么也不怕,就怕有人来打扰,却偏偏就有人来打扰我,书房的门给打开了。
“呸!搅家精!”弟弟冷辉的声音在叫唤接着他安静了片刻,显然没看见我。
“她在什么鬼地方?”他接着喊到:“姐姐,清不在这儿,告诉妈妈,她准是跑去玩雪去了——搅家精。”
“是窗帘保护我了。”我想,我急切的希望继续看这本诗词,可是,姐姐要是来门口一看准会知道我在这儿,我赶紧出来,因为我不希望被弟弟揪出来的窘迫像。
“我在这里呢!”我难堪的说道:“我要你上这儿来”他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并做了一个手势。
冷辉,是个十二岁的学生,又红又专我小一岁,长得修长,皮肤黑黑的,显得精悍,健康,但肝火却很旺,性格暴燥到我们谁都不敢逗他,弟弟对妈妈和姐姐都有感情,唯独对我这个仅大他一岁的姐姐颇有恶感。我不知道冷容和我都是她的姐姐,他为什么这样憎恶我,甚至不知几时起他不再叫我姐姐,而直喊我“搅家精”我更不明白妈妈为什么不加以制止,我也是她的女儿呀!弟弟欺侮我,虐待我,一星期不止两三次,成了很随常的事情,可是,我却无处申诉。
我已经习惯了服从冷辉弟弟,我来到了他的椅子跟前。他以不使眼珠流落出来的限度尽可能的瞪着我,持续了三分钟之久,我想他可能又要欺侮我了,我一边担心,一边端详着弟弟,那快要喷火的眼睛,“你可是我亲弟弟,为什么如此仇恨我,仿佛要用怒火将我烧成灰烬。”我的心底哀痛的喊叫,他还是没能从我的脸上看出我的心思,我的心痛,因为他二话没说就突然开始使劲打我,我连忙从他椅子那里退了一步。
“谁叫你刚才对姐姐讲话的时候那么没有礼貌,”他说,“谁叫你躲在窗帘后,谁叫你现在才出来,你这个搅家精!”
习惯成自然,我习惯了他的责骂,对他的暴力行为也见惯不惊了!所以我从来不起还嘴,更不想解释什么?再说,他毕竟是我弟弟。
“你躲在窗帘后面干什么?”他问
“看书。”
“把书拿来。”
我回到窗口,把书拿去。
“你没有权利看我们的书,姐姐说你是个没有教养的人,是一个罪恶见证的人;说你没有资格做我的姐姐。”
“你这个男孩真是又恶毒又残酷!”我说:“你像一个疯子,一个虐待狂——你像法西斯!”
我没有想到自己愤怒到不可遏止的地步。
“什么!什么。”他嚷到,“你敢对我讲这样的话,冷容姐姐,你听见没有?还不告诉妈妈吗?可是我今天要先——”
他朝我奔过来,他揪住我的头发,抓住我的肩膀,他像一个亡命徒那样开始了肉博。我感觉到一滴血从我鼻孔流出来,流进了脖子里,头发也被他扯到剧烈的痛楚。这种感觉一时压倒了我的理智,忘了他是弟弟,我发疯似的和他对打,也不清楚自己的双手干了些什么,只知道他骂我:“搅家精。”还大声的吼叫着,我们给拉开了,我分明挨了一个响当当的耳光……
打我的是比我自己大四岁的姐姐冷容,我被这突如其来的耳光,来自姐姐之手的耳光怔住了
“谁看见过这样发脾气的,怎又可以动手打自己的弟弟。”爸爸补充说:“回房间去!”
捂着被姐姐打红的脸,耳边回响着爸爸诉责的声调,我上楼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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