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路上，唐僧写给观音同志的信

第一章 西天取经引发的争议

　　贞观十年，春正月，庚辰

　　亲爱的观音同志：

　　好吗！您回去有些日子了，大唐的子民都在谈论您，少不了许多流言蜚语，——听说观音是个留着八字胡须的男人，原来是女流之辈（佛教初入中国，观音菩萨的确是留着八字须的酷哥，后来才渐变成雍容华贵的妇人形象。辛注）；怕是跟皇上有些不对劲吧，也不知小曲唱得如何；最多也就是个来自西方的吉普赛女郎，身材比起平康里 的姐姐差远了；等等。我知道把您跟平康里的姑娘相提并论实在是莫大的亵渎，但希望您不要太上火。在我中华帝国，女人从来就是没有什么地位的，《诗经》上说“乃生男子，载寝之床，载衣之裳，载弄之璋。……乃生女子，载寝之地，载衣之裼，载弄之瓦。”，如此而已。大凡混得不错的女人，总会跟攀上有头有脸的男人有关，如果侥幸攀上的男人是皇帝，虽不一定可以母仪天下，也足够光宗耀祖了。

　　其实最紧张的是长安的道士，怕因此砸了他们的饭碗。他们联络了不少人，搞“万人齐心救大唐”签名联署活动，写了万言书给皇上，说什么“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宁长华夏的草，不要蛮夷的苗”、“佛法不适合培育大唐的道德文明”等等。还说既然皇上已经认了太上老君做祖宗，大家就不能做不孝的子孙。假如任由秃驴们散布异端邪说，怕是有亡国灭种的危险。需要补充的是，我中华帝国所有的帝王，为了显示其血统的高贵，总要找一个同姓的前辈高人当祖宗，其实都是无稽之谈。姓李的前辈高人最有名的是写《道德经》的李大耳朵，大唐皇帝就霸王硬上弓，临时征用了。

　　听手下的小和尚说，道士们为了阻止这件事，还跟长安的黑社会勾结，组织了“捍卫国术诛灭陈秃驴行动小组”，准备对我下手，活动代号为“A计划——猎驴行动”。我现在能活着给您写信，是因为他们就劳务费无法达成一致。既然干掉的是个名人，要承担比干掉普通人更大的风险，黑老大自然要开出个好价钱。

　　这件事搞得大老板李世民心里很烦，据宫里的太监说，大老板还是觉着您的话有一定道理。尽管朕即天下，但也不能一点不顾及社会舆论和大臣们的反应。以为皇帝可以为所欲为，其实也是对中华帝国政治文化的无知。为此大老板在未央宫召开了一次特别会议，在京的正五品以上长官悉数参加。大唐的长官基本上分五个品种，一是自太原起兵跟皇上一起玩命抢江山的；二是经过统战从对立阵营中投诚过来的；三是所谓社会贤达朝廷用来装点门面；四是大老板和老板娘的亲戚朋友；五是考试及格经过平康里集训选拔上来的。这些人又进行排列组合，结成各种团伙，各怀鬼胎在朝廷里斗得你死我活。

　　据说当时大家吵得很厉害，有人坚决反对西天取经，主张索性拆了全国的佛寺，把秃驴们赶出去养猪。有的态度比较温和一些，主张取经是可以的，但不要以官方的名义，全当是民间文化交流活动，取来取不来都无关紧要，算是给观音菩萨一个面子，所谓“敬鬼神而远之” 。持赞成态度的也不少，说只要不危害大唐的江山，应百花齐放百舸争流云云。不过当大老板表示支持西天取经时，大家的意见很快取得了高度一致，——吾皇英明，万岁万岁，放屁也可以当煤气烧！不用再费任何口舌，全部通过。其实也不难理解，帝国官员的核心工作也就是揣摩领导的意志，投其所好才能保证个人利益，至于有人不小心玩砸了，主要是因为信息不对称，或不够伶俐，需要在官场上进一步历练。

　　随后，他们把我请了过去。未央宫是第一次去，经常远远望见宫殿巍峨，没想到里边那么奢华，超过了我住过的任何一家五星级寺庙。大多数帝王在位时都会大兴土木，因为他们怕死后被人遗忘，抓紧拿国家的票子为自己修各种纪念碑（所谓标志性建筑）。在那里我受到空前的欢迎，从进门开始，全身的鸡皮疙瘩就没有消散过。那些准备让秃驴们去养猪的人，也夸我相貌堂堂，国之栋梁。大老板显然对部下们领会贯彻首长意志的能力很满意。幸亏有这些马屁精，如果都是魏征，那做皇上还有什么劲。刘三干掉项羽当了皇帝，可弟兄们还是踢他的屁股口口声声干他的娘，他曾浩叹：做皇帝有什么鸟劲！最后经过儒生们一番折腾，他才找到君临天下的感觉，——今天总算过了把皇帝瘾，除了朕，不管你是谁，都是朕的奴才（历史上最成功的一次投机，对中国政治思想文化发展产生了决定性影响。辛注） 。

　　几千年来，很多时候中国的读书人几乎把所有的精力和智慧都用来研究怎么建立一个遍地奴才的美妙国度，怎么当个好奴才。好奴才的本事就是不但到处宣扬主子的屁是香的，而且能够引经据典，证明主子的屁为什么那么香。当然说主子屁臭的人也有，但说这话以前，他们已经在家里准备好了棺材（比如明世宗嘉靖时代的海瑞、刘魁等。辛注） 。

　　大老板拉着我的手讲了一堆很煽情的话：小陈啊，外事活动无大小，我大唐的荣辱可是系于你一身了，组织上这一次派你去，那是对你最大的信任，你可不能辜负我大唐几千万子民的重托啊，云云。除了几千万大唐子民的重托，大老板也私下里托太监向我传达口谕（其严肃性与权威性凌驾于天理人情国法之上。辛注）：听说天竺的妞不错，回来的时候给朕带几个！我向他表示一定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大老板赐我国姓李，就这样还嫌不过瘾，要跟我结成把兄弟。基本仪式跟黑社会一样，唯一的区别就是少了在手腕上拉一刀，喝的是红酒不是鸡血。在别人看来，这是天大的荣幸，就像是中了六合彩，感谢祖坟埋对了地方。可我没丁点激动。我爹姓陈，我姓李，这算什么鸟事。至于给皇帝当把兄弟，有点让人不寒而栗。因为历史上给皇帝当兄弟的，没几个好下场，前朝的杨广就杀了他哥哥，睡了他爸爸的老婆；现在的大老板不但把他的哥哥弟弟一块剁了，睡了弟媳妇，还从他爸爸手中抢到了万里江山 。江山社稷往往是男人踩在女人的胸脯上用人头铺陈的光荣的荆棘路，其中还包括他的兄弟姐妹。

　　大老板还特意写了首诗送我，满朝的大臣们都说，自盘古开天辟地，从不曾有这样惊天地泣鬼神的大手笔。大唐的干部们正在组织学习这首大作，国学院也出版了研究这首诗的专著。（请原谅，本诗不便登出。辛注）

　　重要的是，西天取经的方案已通过，我可以按照您的召唤，去实现人生的梦想。人活着终归要踏踏实实地去做一件自己想做该做的事，我想这就是我想做该做的，这是您的心愿，我的归宿！无论在这条路上经历怎样的艰难，不管是否能走到终点，我都要感谢您。人活在世上会遇到两种人，一种人让你成长，一种人让你成全，让你成长的教给你游戏的法则，成全你的给你一个梦，你沿着梦往前走，看见了自己和整个世界。是您让我走在梦的路上，这个梦使我在虚妄的人世间找到了生命的依托，我因为它得以存在。

　　还要感谢您送的袈裟，非常合身，就像是给我量身定做的一般。据说长安的商家已经推出了很多款类似的时装，现在满大街都是穿着新款袈裟光脑袋的时髦青年，连平康里的姑娘也穿着改良了的袈裟在接客，美其名曰“唐装”。其实衣物的美与丑本是虚幻，重要的是这是您给我的，就感到许多温暖。为了显示大唐气象，皇恩浩荡，大老板特意安排我在长安的朱雀大街上游行，在我看来，这跟妓女站街拉客、死刑犯游街示众没什么两样。但这就是游戏规则，大老板们时刻都忘不了告诉他的子民，他的决策明并日月，他的光芒无处不在，大家生活在尧舜之世，对他的英明神武应该感恩戴德，何况他为大唐塑造了这么一个千年不遇的人间尤物。

　　游街活动取得了空前的成功，长安城万人空巷。市民如蚂蚁般挤在马路两边，鉴赏大老板的把兄弟是何等人物。据说动员了首都所有的巡捕，外加若干卫戍部队。由于人实在太多，造成了交通严重堵塞，还踩死了好几个。哎，真是罪过！大街上的人都说我穿上您送的袈裟很帅，很有气质，是当代的潘安宋玉（古代中国最有名、最没用的小白脸。辛注），当和尚实在有点可惜。不少男人用番茄和鸡蛋轮番袭击我，发泄他们心头的妒火。街上的女人（据说大老板的老婆和公主们也来了）又哭又闹，鼻涕横流，尖叫声让马厩里的几匹种马挣脱缰绳，四处狂奔。她们把一堆堆的花往我身上砸（花店的老板发了），更有甚者，脱下自己的内衣扔在我头上，扬言如果我搞别的女人，她们就阉了我。为了显示她们的诚意，还特意向我晃动着各种款式的水果刀、从国医院借来的手术刀、剔腋毛的小李飞刀、净身房用来制造宦官的圆月弯刀。总之，盛况空前，苦不堪言，大唐追星族的水准绝对世界一流。可这种事比较适合那些荷尔蒙分泌过旺的男人，而我是个不大喜欢热闹的和尚。

　　护照（通关玉牒）已经办好了，这次不用托关系，还办得特快。看来什么事只要大老板关心，就很容易搞定。平常可不是这样，有孕妇申请出国探亲，直到她生下的儿子年老寿终，护照还没有办下来。由于等不及，很多人选择偷渡，结果引起高丽、扶桑（中国人教出来专跟老师作对的坏学生。辛注）等邻国的强烈抗议，威胁说要停止纳贡。抗议归抗议，该上贡的还是要上贡，毕竟大唐是老大嘛！根本就不会把这些小兄弟放在眼里。

　　护照是由礼部尚书亲自送来的。据说礼部为这事召开了一个规模很大的新闻发布会，把它列为今年礼部为大唐百姓要办的十件大事之首。由礼部尚书亲自挂帅，动员会开了好几次，还成立了一个特别工作委员会。其实就是屁大的一点事。礼部尚书在寺里召开现场办公会，高度评价了本寺的各项工作，并授予本寺“道德文明典范”称号。礼部尚书当场下令由礼部拨出专款修缮那间破烂不堪、臭烘烘的厕所，尚书大人义正严词地指出：能不能保证广大和尚师傅在一个典雅的地方出恭，不是一个简单的工作问题，而是一个严肃的政治问题，这关系到我大唐的面子，面子重要啊，一定要抓紧、抓好。听说礼部为此成立了一个由礼部侍郎及国学院专家组成的专门委员会，正在就厕所修缮问题进行项目论证，并向全社会重金征集设计方案。看来大家的鼻炎快要好了。

　　至于我的身体，您就不用过于担心了。自从上次吃了一位洛阳老中医开的药，前列腺再没有犯过，偶尔有点不适，据大夫说在我这个年龄，也属正常。怎么说呢，我自幼出家，没有跟女人搞过那种事，真气还是比较足的。这半年来，我也有意加强了健身，比如游泳、跑步等等，现在感觉三角肌和腹肌都强壮有力，有人还怂恿我参加每年春天在乐游原举行的大唐超级猛男健美选拔大赛，说不定会拿个好名次。哈哈，我又胡说了，出家人不打诳语，我有点像个臭嘴的和尚，莫怪！

　　太多的话要说给您听，今天就到这里了，所谓春困秋乏，我的确有些困了。相信我会常写信给您的，因为我只能把心里的话讲给您！

　　茫茫尘世间最真挚的祝福！

　　玄奘夜于长安僧舍110房

　　注释：

　　1大唐长安的红灯区，妓女云集。据唐人孙棨《北里志》载： 诸妓皆居平康里，举子、新及第进士，三司幕府但未通朝籍、未直馆殿者，咸可就诣。类似时下去夜总会找小姐庆祝也。

　　见《论语》：樊迟问知，子曰“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矣”。这老头真逗，反正弄不明白，扔在一边不管就是了。

　　2参见《史记。刘敬叔孙通列传》，刘三平定天下，“髃臣饮酒争功，醉或妄呼，拔剑击柱，高帝患之”，儒生叔孙通为其演练礼法，大臣们“坐殿上皆伏抑首”“无敢讙哗失礼者”，刘三感叹“吾乃今日知为皇帝之贵也。”

　　3详情参见《明史。海瑞传》，《明通鉴》卷58。

　　4参见《隋书》，隋文帝之死杨广是首席嫌疑犯，并矫诏杀兄，淫其后母。史载627年李世民发动玄武门政变，杀死哥哥李建成与弟弟李元吉，逼迫老爸李渊退位，纳李元吉小老婆入宫。虽有奴才史家为其掩饰，终脱不了违背人伦的禽兽作为。王夫之有言“太宗亲执弓以射杀其兄，疾呼以加刃其弟，斯时也，穷凶极惨，而人心无毫发之存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