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关于生命的春天
婶婶是个医生,记得第一次看到婶婶时,是个春天,那时大约我刚刚记事,模糊的记忆里只知道婶婶很美,那一身雪一样的白色,让我感到婶婶是如此的神圣。后来,也是一个春天,叔叔和婶婶把我接到了他们身边上学,从此,婶婶的医院便成为我的家园。
大我一岁的小堂哥早已把医院的地势掌握的透熟,在他的引导下,不几日我也对医院的一切了如指掌。
医院的后面是一小片平房,这一小片平房是医院的传染病房。病房的后面有一间平顶的全白色小房,那里就是太平间。因此,我们在玩耍时经常被大人禁止靠近。平房的前面有一片空地,这片空地总是盛满阳光,空地上除了各色各样的花草,还有两棵很大很高的梧桐和三棵婆娑的柳树。不知道是从这里延伸出的诡秘阳光还是这里梧桐柳树和花草吸引了我们,我和小堂哥玩耍的时候总是时常靠近它的边缘,有时甚至长时间驻足那片病房和后面的全白色小平房遥想一番。
记得那是一个周日的下午,天很阴,不断有乌鸦从树上叽叽喳喳叫着飞来飞去,我跟小堂哥正在此玩耍,突然看见婶婶带着一帮医生护士风风火火赶到那片小平房,而婶婶那天应该是休假的。我正疑惑间,表哥拽拽我的衣袖:“别想了,肯定是哪个重点病号出了问题,否则休假的妈妈不会轻易出动的。”果然,不一会儿,病房里就传出了撕心的哭声,一个人用白色的床单覆盖着,被人推出了病房送到了太平间。我的心立时抽紧,从头到脚的汗毛也全都竖了起来,我一把拽住小堂哥就往家里跑,回到家以后我大气不敢出,回到自己的房间,紧紧地把门关上。不一会叔叔回来了,叔叔那天买了好多菜,还买了肉和鱼,原来那天是婶婶的生日,可是那人竟然死在了这一天……
叔叔早已把做好的饭菜端上了桌,于是我们都围坐在饭桌边等待着婶婶回来,一直到我跟小堂哥都打瞌睡的时候,婶婶才回来了,她的手用消毒液冲洗过,回家以后又用香皂狠命地洗过,可是我那天突然觉得婶婶的头发里、衣角里都藏着病毒,屑屑碎碎的病毒像羽毛一样在空气中飞飞扬扬,无所不再,无孔不入,落在了墙壁上,落在了饭桌上,落在了饭菜里,落在了床单上……
那顿饭我好像没怎么动筷,也忘记了有没有祝福婶婶生日快乐,只记得婶婶边吃饭边告诉叔叔那个死去的人是个造反司令,得的是肝腹水,他吞了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好多好多图钉,发现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了。婶婶还说,这人留了一封遗书,遗书上说,六年前的春天,他诱奸了同单位的一位姑娘,这位姑娘就是他的老校长的女儿,当时老校长夫妇被打成了“走资派”,他早就垂涎姑娘的美貌,只是原来位低人轻,不敢造次,那次终于找到了机会。可让他始料不及的是姑娘受辱后一头扎进了栈桥下,再也没有上来。本来他是想占一次便宜,不想却占尽了一个少女的全部。从此,他的眼前总是出现姑娘那具穿着白色连衣裙的肿胀变形的尸体和那一张惨白的脸。特别得知姑娘的男友也在姑娘死后寻了短见以后,噩梦更是每天缠绕着他,现在他得了这种病,他相信是报应,他要在去给姑娘和姑娘的男友谢罪以前,主动交待自己的罪行,并要求家人在他死后,把他烧成一点也不留的灰烬,让他干干净净地不留痕迹地离开这个世界……
“他妈这个畜生,千刀万剐让他死上一千次一万次也不解心头之恨!”叔叔还没等听完婶婶的话,就把筷子“啪”的一声按在了桌子上。而我也仿佛看见了那个男人猥琐肮脏的脸正被一群乌鸦和蝙蝠啄食,乌黑肮脏的血沾满了乌鸦和蝙蝠的翅膀,它们用怪异的声音低叫着飞过病房前的那片空地……
父亲在每一年的同一天都会富有激情地讲起我出生时候的模样。父亲一直坚持说,他第一眼看到的女儿是雪白的,黑眼睛溜溜地转。每当此时,母亲就要很认真地校正父亲道:刚出生的婴儿都是粉红色的,女儿刚出生时是粉红色的,怎么会是白色的呢?你看到过谁家的婴儿是雪白的?真是的。其实至今我也没有弄明白自己出生的时候到底是什么颜色,但在叔叔婶婶那儿,我却看到了一个真正苍白的婴儿。那是在那个造反司令走后的第八天,一个瘦弱矮小的女人抱着一个四肢有如细枝杆的孩子来到婶婶的科室,孩子的脖子很细,脑袋却很大,他的脖子大概永远都支撑不起他的脑袋,因此他永远直不起头来。听婶婶说,这个孩子由于先天营养不良,患了严重的软骨病。孩子没有父亲,是妈妈靠着一次次的卖血,才能来医院住些日子以维持生命。于是我就想,孩子的父亲是不是也像那个死去的造反司令呢?只是这个孩子的妈妈没有那个姑娘那样烈性,所以才有了这个大头孩子?从此,我就经常看到那位瘦弱的母亲每天早上太阳照在那片空地上时,便准时把这个大头婴儿用床单围坐在木头椅子上,连人带椅搬出来晒太阳。孩子总是耷拉着大脑袋吸允着手指,尽管那片空地上的阳光很稠浓鲜亮,但孩子的脸却始终上不了颜色……
之前,总觉得孩子的到来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就像母鸡下了一个鸡蛋。可是,在那个春天里,我终于明白了,母亲是经历了多大的痛苦和磨难,甚至要冒着搭上自己生命的危险,才让我们的生命走进这个世界。
那是一个傍晚,一位青年满头大汗地背着即将临盆的妻子来到了医院,放下妻子就给医生们跪下了。他哭着请求医生:妻子在乡下已经折腾了两天两夜,乡下的医生说是难产,求医生救救自己的妻子。他还强调说:孩子救不及就不要了,一定要救活妻子。医生们赶紧给女人检查,结果发现,女人基本奄奄一息,必须马上手术。可是心电图又显示女人心脏有很严重的问题,怎么办?医生们犹豫不定,可就在这时,女人醒了过来,她用尽全身力气拉住了医生的手,有气无力地说:求你,一定要让孩子活下来!说着,不知从哪里来得力量,从丈夫手中夺过笔,毫不犹豫地在家属责任栏里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妻子被推进了手术室,很长一段时间后,听到了一声婴儿的啼哭,但妻子最终还是没能见孩子一眼,便永远地走了。当看到那位丈夫紧紧地抱着怀中的婴儿,大把大把的眼泪泉涌而出的时候,我七岁的童年突然有了一个对生命的认识,我远远地望着那个睡在父亲怀中的小婴儿,然后试着走近一点,再走近一点,好想轻轻地抚摸一下这个小生命……
夏天来了,平房前那三棵婆娑的大柳树不知被什么人用剪刀或是镰刀砍去了树顶下的所有枝条,有一棵还被肆意折断了一根很粗的树枝,劈开的树枝连着树干一起撕裂,直到露出了树心;那两颗参天的梧桐也被什么人在树身上用刀或铁的东西刻上了一些有关“打倒”、“万岁”之类的字迹,噪噪的蝉声合着一种怪怪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让人有一种昏晕沉闷的感觉。我不知道,树属不属于一种生命,更不知道,树究竟有没有痛感,直到许多年后的今天我还在考虑这个问题。我想,那些树在经历了这么多个春天的轮回后,是不是已经淡去了一切伤痕与痛楚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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