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随着一声急促而刺耳的刹车声的传来,一辆满载的又快速行驶的重型卡车在李老师面前不到两米的地方被勒住了。几乎在同一秒内,重型卡车驾驶室两边的车门像是遭到爆炸气流的冲击一般同时掀开,随即两名因过度惊吓而肌肉仍在颤抖的脑袋同一步调地伸出车外,并异口同声地向李老师抛来一句饱含激情的话:“妈的,找死啊!”至此,这一惊险镜头的一方演员才算心有余悸地完成他们的动作,恢复常态之后犹自愤愤不已地诅咒着。
作为这个镜头的另一方参与者,李老师也被惊呆了。只见他泥塑木雕一般地定在那里,腿似乎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脑袋也似乎被谁淘空了,只有耳朵还能隐隐地听到一点声音——“妈的,找死啊!”
“找死……找死……我在哪儿……”李老师的大脑只能围绕那句唯一的刺激做低频率的运动。第六感觉告诉他:得……不……偿……失……!我……得……活……着……!于是他便努力搜索着角落里残存的记忆,以期有所收获。渐渐地,他的意识清醒一些,发黑的眼睛也逐渐明亮起来,只是腿还不能动弹。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立刻,那四条火舌般的目光直刺进他的眼球,这使他的耳边不由自主地又回旋起那句刻毒的话——“妈的,找死啊!”
他已完全意识到事情的原委了:是自己差点儿闯了祸,还差点殃及了别人。于是,他便急忙诚恳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同时迈开依旧沉重的双腿向马路的对面走去。
李老师这是第二次去教育局了,他第一次去那儿的时间恐怕得上溯至十五年前。那年,他顺利地拿下了自考本科的全部课程。有人告诉他,学籍档案要上交局里,于是他便在语言上和体态上做了充分的准备之后来到了教育局。他想,只要自己谦恭,即使没有一个熟人事情也不会太复杂的。谁知,事实完全出乎他的预料,直到第二天,他才得以托着疲惫的身躯回到那间破旧不堪的学校仓库——他呆了五年的家。从次,他坚定了一个信念(这也可能是他父亲长期用掺杂的基督教教义熏陶的结果吧)——人不求人一般高,只要这辈子还有碗饭吃,就绝不再踏进这些大衙门一步!没想到,十五年后,他还是再一次走进了那个其实很平常却总让他耿耿于怀的地方。
客观地说,这一次去教育局也不是李老师个人的意愿,而是他妻子不断唠叨的结果。
“你还不去争,你知道你多大了吗?你的学生就已经有评上的啦!等,等,等到猴年马月也不会轮到你头上。你这种人——窝囊!”这是他妻子第三次说的类似的话。自从三年前她第一次说起这种话之后,每年再到这个时候,她总要重复上一两遍,只是今年的语气好像更重些。
其实,她也不是那种争强好胜、斤斤计较的人,只是眼看着别人一个个都跳过龙门了,谁愿意让自己的台柱子年年都趴在人家的脚底下受气呢!可她又毫无别的办法,只能试图以这种方式激励丈夫果敢起来,拼他一拼。
所以,李老师对这句足以能够刺伤自尊心的话并不十分生气。不过,这还是刺醒了他那一贯沉睡的大脑,引起一系列无足轻重的思索,那就是:每年在职评的时候所刮起的乌烟瘴气到底因何而来,他想探个究竟;国家用现行的职评方法到底是调动了老师的积极性还是打压了老师的工作热情,他想弄个明白。刚才,他就是在思索这些问题,同时也掺合着对自己不公平待遇的慨叹。就像他好几次在看书的时候煳了干饭一样,这次,他的专心致志差点儿让自己丢了性命,他怎能不在潜意识里,在第一反应时间里惊呼“得不偿失”呢?
李老师轻轻敲了敲教育局办公室虚掩着的门。这一次他并没有在语言上和体态上做什么准备。他已认识到,人都是人,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别,为什么非得在别人面前卑躬屈膝?再者,“大己而小天下则几于道矣”,这是他刚从闲书上看到的,并已迅速融入他的血液。“我这一生别无所求,但总可以拥有一点点‘道’吧!”他这样告诫自己。
李老师在办公室的门口等了好一会儿,却没有听到里面有任何反映,便干脆把门推开了。这时,他看到室里其实有人,并且还是四个。最靠外边的那个在玩电脑,可能正和谁聊天吧,笑容很灿烂。紧挨着他的那个在看报纸,报纸被他抬得老高老高的,基本上遮住他的下半边脸,不过从剩余的半张脸上李老师还是认出他就是自己师范时候的同学。而李老师却不打算麻烦他,因为他的头脑中立刻浮现出两年前一次同学小聚时的情景。
那次聚会的东道主就是这位报纸先生,聚会的因由是庆祝他女儿十二岁生日。李老师、王老师、一位已当上县城某中学校长的张老师,还有几名在本城工作的女老师都来到了报纸先生的家里。人到中年的女同胞们遇到一块儿当然有着说不完的话题,她们人人都争相发表自己的高见,气氛异常热烈。可这边三个大老爷们儿之间的氛围却不怎么和谐了。报纸先生总是一味地与张校长套近乎,他们谈论的大都又是局里的张长李短的事,李老师插不上嘴。偶尔,张校长转过脸来和李老师拉上两句家常话,报纸先生又总是尽可能快地把校长的注意力和话头拉回去,李老师就又被闲搁在那张真皮沙发上了。不过,李老师并不怎么生气。他本来就不是主动要来的,他是个不擅交往也无意交往只愿独善其身的人,报纸先生的冷脸又怎能让他动容呢?只是,他不太理解:“你好歹也算混到局里去了,为什么还那么露骨地去巴结一个中学校长?”哪知道,报纸先生更露骨的举动还在后面。吃饭的时候,由于张校长的极力推辞和竭力举荐,李老师最终被让到首席上,报纸先生和校长则分坐在他两边。张校长的意思很明显,就是不想让李老师在女同胞面前过度尴尬。可报纸先生却不管那一套,隔着一个活生生的人不顾,他仍不知疲倦地频频向校长献媚:“张校长,我喝满杯,你随意!”“张校长,今个儿能和你一块儿喝酒,并且是在我家喝酒,吐血我也心甘!”“张校长……”
李老师赶紧关闭思绪的闸门,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因呕吐而影响自己的正事儿。
再往里边看,那里还有两个人,一个在抽烟,云吞雾罩的;一个在打盹,姿态很安详。
没有谁意识到有外人的存在,李老师只好呆站在那里。
好半天过去了,上网的那人才抬起头扫了李老师一眼,问:“啥事?”李老师赶忙说:“我校今年的职评已经开始了,文件要求必须找到模范教师证书的批文,我想只有你们这里才会保存文件。麻烦你帮我查一查,好吗?”李老师的语气很柔和也很客气。他满以为自己会得到理想的答复,因为他知道这是他们的职责,就像自己若是站在讲台上就必须讲课那样天经地义。可他的话音还未落地,对方就已经开口了:“又是查文件的,是哪个学校的?让你的领导来,我们不接待个人!”说这话的正是那个上网的人,俨然是地主训斥农奴的腔调。而其他三位仍旧继续着各自的“工作”。
李老师被他一连串的呵斥噎得喘不过气来,而更让他感到难以呼吸的则是那人的眼神。你可能一生也不会遇到那种眼神,怎么形容它呢,还是让它自己出来向大家展示一下吧:说话的时候眼睛根本就不朝人看,只在接近最后两个音节时才用眼角乜斜一次对方,那意思很明显:“好走吧,你!”
我们的李老师已经不是十五年前忍气吞声的李老师了。他可以不当官、不发财,他可以只吃粗茶淡饭,但他绝不愿意再忍受这种无端的侮辱。“不评了又该如何?”这是他的第一反应,随后,他又以破釜沉舟的气概、大无畏的精神庄严地质问:“若是县长的大爷找你们查,你们查不查?”说罢,也不等回答,他便从容地回转身,在四名领导惊愕眼神的注视下,向一楼、向着属于他的底层走去。
这星期对于李老师一家来说可谓是有史以来最紧张最激烈的一周。首先是他向妻子郑重宣布:“不评了,退出拼杀,我就不信能饿死人!”接着是他妻子坚决而有力的反抗,战争就这样开始了。
“我真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窝囊。你不愿当官我没意见,俺们平平淡淡地过日子也没啥不好;你不想跟在别人尾巴后面搓屁吃我也不反对,我们要讲人格;可评职称是你分内的事呀!是你应该得到的呀!你真的不如别人吗?你真的就是笨蛋吗?为什么你就不敢去争?你看那些评上的,有几个是真正干活的?即便是干活的又有哪个像你一样十几年搂着毕业班死牛似的伸着脖一个劲地向前拽?你呀,窝囊!真窝囊!以后别再在我面前提什么老子庄子啦,有本事就到山洞里啃树皮去!”
妻子这次是火山喷发了,熔岩溅在李老师的脸上、手上、心上,灼烧得他一阵阵抽搐。不过,他还是顶住了这些刺激,没有多说什么就默然地退到卧室里去了。此时,李老师恰似急流洄溯处的深潭,表面的平静掩饰不住内心翻滚的波涛,一幕幕评职称时上演的活剧在他的头脑中清晰地浮现出来。这些活剧就像专门设置的防浪蒺藜一样使他内心的波涛慢慢得以消融。
“我就看你们投不投我!不投我就碰死在你们面前。”这出戏是大大前年上演的,主角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教师。投票的那天晚上,她的头果真触到会议室门口的墙上了,结果毫无价值,第二年也还是毫无价值。谁让她倒霉死去了能说上话的姐姐呢?谁又让她不识时务不讲策略呢?
“各位评委,各位老师,各位兄弟姐妹,你们就可怜可怜我吧!我一年、二年、三年、五年总是评不上,我的头都快炸了。我现在白天吃不好,晚上睡不着,医生说我已经患有精神分裂的症状了。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就请你们可怜可怜我吧!我还有比这更痛苦一百倍的事,说起来……真让我难 以 启 齿……!唉……!谁让我自己不争气呢……!上个月……我丈夫和我离——婚——啦!嘤——嘤嘤嘤嘤……”。这出戏是大前年上演的,主角也是一位四十几岁的女教师。她最终也没有成功。可能在认识上或观念上有所进步吧,没能等到下一年,她们老两口就复婚了,灰溜溜的,很低调。这能怨谁呢?要怨只能怨她制定策略时过于情感化,过于理想化了。须知,现在的人际间是容不下多少情感的。
他又想起两位老师,职评结束后分别在家里昏睡五六天,这一位女儿送她上了医院,那一位丈夫急得跑到学校去骂娘。
……
在李老师大脑的沟回里留存的往往就是这些带有悲剧色彩的内容,每当需要的时候,首先从沟沟坎坎中跳出来的也总是这些内容,这也许是造成他不与世争、清静无为性格的另一种原因吧。
对比别人的经历,李老师为自己所选择的生活方式感到庆幸,他的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一丝笑容。突然,那微弱的笑容又溜走了,不见了。原来,另一团思绪悄然涌上他的脑海,这是他自己也不曾预料的。
“难道我真的错啦?她以前比较顺从我的观点,今年为什么有如此大的变化?我何不把那些跳过龙门的拿过来筛一筛,或许能给我一点启发吧!”于是,这团悄然涌出的思绪在李老师的脑子里开始了强势蔓延。
“李老师,今天你最辛苦,来,我代表你嫂子敬你一杯,干!”在全县最豪华的一个宾馆的套间里,新卸任城关镇党委副书记同时又就任县土地局局长的王波清端起酒杯很诚恳地走到李老师面前,并圆熟地说出了刚才那句让任何人听了都会舒心的话。李老师没想到王书记会主动和他碰杯,便慌忙站起身一边端杯子一边说:
“谢谢!谢谢!王书记 您……”
聪明的读者恐怕已经看出,尽管李老师在发霉的书堆里已修炼的十多年,但是,今天在王书记面前,他依然有受宠若惊之感,说出的话也显得语无伦次。不过,他很快就调整了心态,你看,下面的话他就说得很从容:
“今天最辛苦的应该是马校长。需要什么材料马校长就找什么材料,需要什么证书马校长又立刻去找什么证书,里里外外都是他一人,我只是动动笔填填表而已。不要谢我,要谢就谢马校长吧!”
“陈天明最累,摩托车轮子都是他转的,我只是坐着,没感到累。……”马校长诙谐地插上一句。
“大家都辛苦!我再一次向各位表示感谢。说起来我们原本都是一家人,现在我走了,不过没走多远,仍在一个炉子里炼着,对吧!哈哈……。说起来又很惭愧,我本不让她评,可她偏不同意,你看,把大家累得……。不过兄弟们哪天若有用得着大哥我的地方一定不要客气,能办的我绝不含糊!到时候尽管说,啊!客气就见外啦!噢对,今晚大家就别走了,在这里住下,好好享受一下处级待遇。小周,你去安排安排,就说今晚的服务要最好的……。材料呢,你们慢慢整,啥时交差了啥时再撤,老马,你看怎么样?”
王书记的一席话说得既有情味、又有韵味、还带有点点的辣味。在座的没有不被他的话感染的,而李老师又是这些感染者中程度最深的一个。只见他一仰脖子,满满的一杯“剑南春”顷刻间就流入大海,不见了。他又夺过陈天明手中的酒瓶把王书记与自己的杯子重新斟满,说:“王书记,我回敬你一杯,干!”就这样,喝酒的氛围立即渲染起来了。
大约到九点钟光景,两只空腹的“剑南春”已光荣地站在圆桌的一角为大家放哨了,陈天明还在不辞劳苦地为同志们斟酒。这时,王局长的手机再一次传出音乐:
“嗯,嗯,我知道了。你们先摆上,我马上就来。”
看来王局长得非走不可了。他有一次在市委党校学习期间专门请假由小周带着到一个四面环水的孤岛上连续奋战了两天三夜不合眼,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境界?此时此地这几个人又怎能留住王局长的脚步,所以他必须得走了。马校长眼明手快,立即站起身,说:“我提议,大家最后再碰一杯,祝王局长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谢谢!谢谢!”王局长像是刚刚抽了一支上上签一样忙不迭地说,“不过,我有事先走,你们还要继续。天明,你们继续,这里就交给你了,一定要让兄弟们吃好、喝好、最后玩好!”王局长在做这些安排的时候,小周已经把轿车发动了。
在李老师所接触到的有限的几个科级干部当中,王局长当是最平易的一个。他这一特出不群的形象在李老师的心目中一直保存了好久好久,差点儿还改变了李老师对世界的看法。直到有一天因宅基地问题李老师到土地局去办理有关手续时,他头脑中的王局长才得以回归到局长本该所处的位置,当然这只是题外话。
马校长、陈主任、李老师他们三人当天晚上果真没有离开这个豪华套间。按照王局长的吩咐,他们确实尽兴地玩了一个通宵。只是,他们玩的项目并不是与这种上档次的宾馆环境相协调的诸如洗头、按摩之类的高雅游戏,他们仅仅是打了一夜的扑克。李老师手生,他虽费尽脑力去计算,结果还是输了一百多元。他真有点孙权的感觉——赔了夫人又折兵。
经过简单洗漱,马校长、李老师合衣倒在床上睡觉去了。陈天明则静静地溜了出去。他或许去了六楼的按摩中心,或许是七楼的洗浴城,他不说,这恐怕就成了永远的秘密。
李老师一时没有睡意,他不断回忆那些曾发生重大失误的牌局,设想如果改变战术将会有什么结果。马校长则塑造一个标准的蛙泳姿势。有趣的是,他把手枕在下巴上却把枕头压在胯裆的下面。
窗外晨曦微露,室内灯暖人安。此时的这间客房该是天下最洁净的所在吧!
老实说,马校长是真想休息的,可他就是睡不着。他的心里好像揣着十几个小兔子,小兔子们还上下欢腾着,迫使他不得不努力控制。“何不也……?”马校长突然决定下它一次水,于是他便向李老师发出了信号:
“哎!想斗事儿吗?”马校长问。
“斗啥事儿?”李老师不懂他的意思,便侧过脸反问。
“啥事儿,你不懂?”马校长又问。
“干吗骗你!斗啥事儿?”李老师又反问。
“斗……斗……算了,不斗了,睡觉!”马校长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表达他的意思,只好支吾着,想搪塞过去。可李老师偏是个喜欢打砂锅的人,他现在竟坐起来了:
“到底斗啥事儿?”李老师语气更迫切地问。
“斗……唉!我真的不好说。等会儿陈天明来了你问他好了。”马校长拽过被子蒙住头,算是对他的最后回答。
李老师一个人被闪在那里了。他眨眨眼,似乎若有所悟,又似乎仍然迷茫,便惭惭地躺下了。等他准备重新走进那些失误的牌局时,他脑子里忽然又冒出另一些问题,这些问题昨天下午就在困扰着他,只是碍于人多,一直不好启口。现在,他打算问个究竟。
“马校长,我还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你。昨天,那些缺的材料你是咋做的?那一大叠荣誉证书你是打哪儿搞来的?县里市里的公章你都有?能给我搞几张吗?”
李老师这一连串问题真像薄石片子打到水面上,激起一连串“漂 漂 漂”的清音,而马校长屁股一颤,嘴里嘟哝一声“我困了”就把它们全都拨弄得无影无踪了。
李老师还想唠叨诸如你替别人写过自传吗,凭她的优越条件怎么才评小高呢等问题,看到马校长困倦的样子他只好憋在肚里了。不过第二天这些问题就都得到了解决。马校长告诉他,她是刚刚从倒闭的工厂里转到教育口里的,只挂名拿工资,不上一天班。若不是王波清隔三差五给她输送一点能量,她早就冷却了、风干了、阉毬了,哪还有今天?
大概一个人亲身实践过的事总会在大脑中优先选择储存的空间吧,只要李老师想到那些评上职称的人与事时,上面所描述的场景就会率先跳将出来。如果想回味一下听觉方面的故事,那就得再在头脑中继续挖掘。现在,李老师还没能从往事中得到启发,于是,他就又挥舞起思绪的铁镐上下求索了。
“唉!谁叫俺们不会嫁呢!人家老公有钱、有权、有势,人家是银行行长,人家不费一根毫毛就能把评委拉出去玩上一周,你若是评委能不投它吗?”
“我怎么没听说?”
“要是让你这样的呆子都知道了,人家还配是行长夫人?”
“你是怎么知道的?”
“没有不透风的墙。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那又怎样呢?”
“怎样?告她,让她也难受难受,别以为有几个臭钱还是公家买单的就能在俺们的头上拉屎拉尿!”
“她的条件够吗?比如说模范啦、论文啦等等。”
“这年头谁还缺那玩意儿!只要肯花钱,想要多少就有多少,我都攒了一大叠了!”
“怎么个花钱法?”
“我给你举个例子。比如论文这一项,它的流行价码是市级的50元,省级的100元。要想上”CN“刊物呢,一块钱一个字,大约需要500元,当然还得再私下打点一些。”
“噢!我知道了。你说的这些书上写的都有,叫作有钱能使鬼推磨!积垢太厚,积重难返哪!哎,还有比这更奇特的呢,叫什么来着?对,叫有钱能使磨推鬼。真的,我不骗你,这是我亲眼见过的。只要你把硬币往磨上小碗里一扔,磨就立刻转动起来,小鬼则坐在磨棍上一摇一晃悠闲地荡秋千,可好玩啦!”
“人家跟你说正事,你倒当成玩笑了!”
“没有啊!我说的这也是正(真)事,是我那年在武汉打工时看到的。唉!想起来打工真好。凭本事吃饭,谁的马屁也不用拍。干哪个岗位就拿哪个岗位的工资。也不管你是高级的还是低级的,也不管你是行长夫人还是工人妻子,都一样。就是累点儿。”
“我说你这人,咋说着说着就走调啦!你现在不是没打工吗?上什么山砍什么柴,到什么地方唱什么歌,你知道不?”
“噢,知道了,唱什么歌,唱什么歌。天生我才……”“哎,你买过论文吗?”
“买过呀!谁没买过?”
“那你还打算告不?”
“告,一定要告。我们十几个人已经商量好了,我们要联名上告,即使告不倒她,也要让她有钱有权的人尝尝胆战心惊的滋味。你愿意签字不?”
“不愿!”
“为什么?你怕她?”
“不为什么,更不怕她,只是不想告她。”
“总得有个理由吧?”
“理由很简单:她有错,可你我也有错,既然大家都有错,那就不该让哪一个人承担责任。再说,即使把她告倒了,你还得去拼、去争,等你争到手了,别人会转过来告你,别人争去了,你又会再告别人,如此循环有啥意义?所以,我不会告她!”
“那就只有忍气吞声自认倒霉啦?”
“不,不能忍气吞声!相反,我认为大家应该更紧密地团结起来去反抗、去控告!”
“控告谁?”
“控告这个冠冕堂皇的评审制度,并且要努力砸碎它,铲除它,铲除它这个让老师每年都得下一次油锅忍受两个月煎熬的鬼东西,那时我们就都解脱了,就都快乐了。你说对不对?”
“笑话!制度你能砸碎?制度是国家制定的,省市都有文件,你能铲除它?徒劳,等于白说。”
“是啊!等于白说,确实是白说!况且,若不是你给我提供了这个情境恐怕我连这白说的机会都没有!哇呀呀……,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哇……”李老师突然发出一声颇有震撼力的京腔算是结束了他的议论。
这时办公室的门开了,进来的正是那名刚被评上“小高”的行长夫人。刚才还怨声载道的韩老师随即偃旗息鼓,办公室陷入死一般的岑寂……
这是他去年与韩老师一块儿作理论探讨时的情景。
当李老师的思绪颤抖着走完这几年的历程之后,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心:“不评了,绝不再评了。仅仅为了那针尖大的利益,要么拼得头破血流,要么互相撕破面皮,结果还不一定成功,有啥意思?即使成功了也必遭众人的一片咒骂,这是何苦?劳民、伤财、蹂躏感情……。算了吧,就任它去吧……!”
我们的李老师今年真的是下定决心不评了,可他的决心却丝毫没有影响其他人的生活。像往常一样,打从第一次职评会召开以后,办公室里就要再一次重播那组满是马赛克的古老的镜头。
钱老师、郑老师、龚老师等都是已跳过龙门的人。她们此时总是抑制不住喜悦的心情,脸上常挂着因优越感而产生的惬意的笑容。她们的声音也似乎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怎么说呢,大概是更具柔情、或更具激情、或更具矫情吧。她们往往会丢下手头的作业或教案,把平时只当作佐料的谈话内容发挥到极致:
“你这件裙子可真漂亮!看这颜色,把你的脸都映成荷花啦。再看这皱褶,把你这小腿儿衬得,嗻 嗻 嗻……,活脱脱就是两条藕行条!”
“哇,真的好漂亮啊!快转过来让我瞧瞧,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做什么吗?……恨不得……吞了你这个洋娃娃。嘿……嘿……!”
“你快吃啊!俺们现在就来看看你是怎样把她吞下去的。老色婆,她要是个小白脸恐怕你现在就要发大水喽!呵……呵……!”
“老实交待,昨晚是不是他替你脱的?哟!红了。别……别……,饶了我吧!哈……哈……!”
与她们开怀畅谈相对照的是这边几位无精打采面色凝重的老师,她们是韩老师、章老师、仝老师等。她们都是还没有跳过龙门的人。她们在下游的漩涡中有的已经抗战八年了,有的被冲刷了六七年,最年轻的也在这里沉浮了三四年。她们的脸上没有笑容。她们凝重的面孔下面都隐藏着汹涌的波涛。偶尔,她们也会从他人轻扬的笑骂声中得到一丝乐趣,但那只是短暂的,呆板的。她们的手往往是无所措置。翻翻书?没有任何意味。写教案吧,又不知从何下笔。作业是最当紧的,已经从原来的一天两批下降为两天一批了,可划了几本后还是把它们扔到一边去了。
这一切李老师看得最真切。他不能不为现行的评审制度所引发的微波辐射而感到深深的痛惜。不过,他自己也没有能够摆脱这个无形的干扰场的侵袭。他最喜欢的工作——批改作业——现在做起来也是有心无肝的,就连他闲暇时候必看的《淮南子》《神仙传》之类的书籍如今托在手上也变成一道道五颜六色的光焰,耀得他头晕目眩。“唉!这都是咋啦?”
李老师决心找个机会再和韩老师聊一次,他希望能找到彻底摆脱思想包袱的途径。
“韩老师,还记得去年我跟你说过的话吗?我们每年都要在精神上受这么大的煎熬,你认为罪魁祸首到底是谁?”
“谁?那还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他们当领导的个个都长着歪心、黑心,要么卖人情,要么卖票子,像我这样既没人情又没票子的有啥办法,只好随他踢了!八辈子也轮不到俺头上啊!”
“你好像只找到了小鬼,没找到阎王。我依然认为罪魁祸首就是这该死的评审制度。首先,够资格的老师一年比一年多,而上头分的指标却一年比一年少,20:1甚至30:1的现实,竞争能不白热化吗?其次,表面上它的一条一款好像都是无懈可击天经地义的,而事实上呢,最终的决定权却都落到少数几个评委手中。你想,他评委也是人哪,是人他就有三亲四故、七情六欲。在条件相当的情况下指标给谁不合法?所以,谁和他亲他就投谁,谁给他好处他就支持谁,这不是连小儿都会运用的规则吗?再者,现在的工资与职称挂钩,坏就坏在这一条,它造成多少不公啊!和我一起毕业又最早评上小高职称的那个同学现在的工资已经比我高出百分之二三十了,可他的贡献呢,不是我吹,凭现在的水平我再教他两年都还有剩下的,凭过去的经历我二十年已干了他四十年的工作。然而他就是能拿高工资,为啥,他有高职称,职称是咋到手的,他爸爸是教管站站长,仅仅就是多一个小小的不入品的教管站站长的爸爸啊,他就能早我十年将来甚至还会早我二十年进入了高级教师的行列。所以,我坚持认为罪魁祸首不是人,是制度。”
“拍心口子说,李老师,我很佩服你,虽然你的年龄没我大。这些年来我们一直教同头课,从没见你忙碌过,可你的成绩就是能够保持上游,这是第一点;第二,现在都啥时候啦,已经火烧眉毛啦!别人都在钻窟窿打洞地找门子、探路子,你不去活动反倒老学究似的研究什么制度,你这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啊!我评不上就认命了,可你年年不争不觉得亏吗!你大舅子就是评委,你稍微破点财不就完事啦?你呀!”
“韩老师,打心眼里说,我确实也想早日迈过这道槛,可我又真的不想也不敢参加到这场残酷的斗争中去。尤其是当我想到别人会因为我而产生痛苦时,我料不到那将会是什么滋味。如果再因此而产生一系列告状风波,我不敢想象得花多少时间才能恢复到往日的平静。所以,我不打算作无谓的投入。真要投入的话,我就把精力投入到改变评审制度这项事业上来。能让所有的人都得到心灵的解脱,那该多好哇!”
“你能改变制度?太渺茫了吧!”
“可能很渺茫,但总可以试试吧!我准备先做详细地调查研究,然后整理出现行制度的弊端,然后再向上级反应,让高层人士也知道知道我们下层百姓的苦衷,然后就设法改变它。一次不行两次,两年不行三年,直到成功为止。哪怕最终也还是失败,那又有什么?至少,等我退休的时候,我可以骄傲地对自己说,你这一生做了一件别人想做而不敢做的事,虽然没有成功,但仍很自豪。”
“啪……啪……”“好!李老师,我真诚地为你鼓掌。如果刚才我佩服你的理由才两点的话,现在,它就增加到三条了。不过我想问你,有破必有立,你设计好新的制度了吗?”
“有什么好设计的。严格地说,那不是我的事,但我还是愿意提出我的建议以供上层参考。”
“啥建议?”
“很简单——考试。你想,会计要考试,律师要考试,学生也要考试,为什么我们老师就不能考试呢?中国几千年的历史早已证明,凡是不考试就定优劣等级的选拔制度无不存在着埋没人才玩弄权术开历史倒车激励贪污腐败等各种弊端。晋朝尽出涧底松似的林下君子,元代九十年就寿终正寝了,而疯狂了一个时代的文化大革命又给中国造成了多少灾难?现在我们的学校也正在成为滋生小小贪官的温床,听说军队里的职称评定也是某些人的摇钱树,一期士官1万,二期士官2万,三期士官3万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还让我说什么呢……。当然,我可能有些言重了。
“我也知道单纯的考试绝对不是十全十美的,但在这里它最起码可以把老师的精力转移到学习上来,从而杀一杀历年积习的歪风邪气,促进教师队伍整体素质的提高。你看还有比这更好的吗?”
“哎!你是高层次的人,你的话我有时听都听不懂,但对你提出的考试制度我倒有点看法。我只是觉得,四十多岁的人与二十多岁的人一块儿参加考试肯定要吃亏的。”
“那好办,可以按教龄适当加分,力求达到公平。如果加分后还不如人,那就理应靠后站了。你看美国人因为伊拉克人的贫弱而放弃对他们的占领了吗?没有。我们的教育也不该因为谁的年老而一味迁就,你说对吧!”
“那已经评上的可就占便宜了!这年头谁想学习啊!”
“你真聪明,一语道破天机。是的,这年头的确没人愿意学习了,可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这是因为学习与利益从来就没有挂过钩。利益都跑到‘门路’里去了。所以,以后的职称应该打破终身制,实行五年任期制。全员考试,按岗定员。堵住歪风邪气的漏洞,让那些善于投机钻营的人从此失去市场。那将是多么光明的前景啊!”
“你还光明呢,这还不得把我们都害死?促狭鬼!哎 哎,我还想问,一味地考试如果导致老师只重学不重教咋办?”
“可能会有这种现象,但绝不会太严重。我们可以在试卷上突出教学实践的内容,减少理论知识的分量。另外,我们还可以把教师工作中的业务成果诸如论文啦、课题啦、示范课啦等等折合成分数加入总分。这些硬性数据所反映情况的真实性比起人为纯主观的操纵来应该强上百倍吧!”
通过与韩老师的交谈,这两天李老师真的摆脱思想包袱了。在家里他已开始着手实施他的计划,在学校他又能安安心心地批改作业、平心静气地读他的《淮南子》了。偶尔困了,他还可以趴在办公桌上小憩一会儿。在众人的眼里,他又成了不可理解、不可捉摸的人。只有韩老师一个人心里明白。
办公室依然是几天前的办公室,老师依然还是几天前的老师,这些都没有因为李老师的变化而发生任何变化。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正准备跳龙门的老师们则更加沉默寡言了。她们暗地里都在全力搏杀,但在公众面前却又讳莫如深,不愿向任何人透露一点信息。如果需要交流的话,她们只会把刺探到的别人的秘密拿来分享:
“哎,你知道吗,迟杰已经搞定几个评委啦!”
“谁说的?”
“有人亲眼看到的。大前天早晨天刚亮,她和陈天明一起从宾馆里出来。昨天夜里十点了,她和马洪年俩人还在‘一品红’喝茶。大老李的办公室这两天她也没少进。你说不是搞评委她还能搞啥?吁——小点儿声,不是光彩的事,别让她听到了!”
“这种方式可行吗?”
“有啥不可行的!只要她自己不说,别人还能把它捅出去不成?”
“疯了!全都疯了!”正趴在办公桌上睡觉的李老师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同时身体猛地弹起,以致那强烈的惯性把椅子都带动得向后跳动了好几步。两名正咬耳朵的老师也立即哑了,她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刺激吓得立刻变成了根雕:嘴巴也不知闭了,腿也不知缩了,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呆呆地看着这边。大约过了十分钟,李老师又撕裂着嗓子大喊一声:“疯了!”同时抡起铁锤一般的拳头狠狠地砸向桌面。此时的办公室已处于山崩的前沿、海啸的浪尖。而那两位咬耳朵的老师反倒清醒了,一脸的惊恐随即转化为一脸的怨怼:
“魔鬼附身啦,你?”一名女老师埋怨着。
“我看你才是疯了!”另一名女老师挖苦着。
“是的,我疯了,她也疯了,你们也疯了。在这个制造疯子的世界里,所有的人都会疯的。哈……哈……,所有人都会疯的,迟早有那么一天……”
李老师已经没有自己的思想了。
在一间老式的客厅里,李老师曲身坐在沙发上呆呆地看着上方。坐在他对面的是他的大舅子。大舅子的旁边半躺着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小男孩的附近端坐着一位四十来岁的妇女。这位妇女是小男孩的姑奶、李老师的妻子、也是这家主人的妹妹。李老师妻子的面色很凝重。因此,她哥哥的脸上也渐渐笼上了迷茫的神情。只有小男孩在轻松愉快地看着电视。
房间里的这几个人都没说话,电视里不时传出的“嘿 哈”声显得特别噪耳。那里边正在播放的是孙悟空三打白骨精,情节可能很精彩吧,把小男孩看得目不转睛涎水流溢。遗憾的是,每隔一段时间,大约是三百六十秒,画面总会被卡住一会儿,出现斑斑驳驳的小块块,并产生老鼠叫春似的杂音。
“老有马赛克,你咋不把光盘换换?”李老师好像清醒了,对着他大舅子说。
“换换?你知道它是在哪儿买的吗?时代商厦!标准的正版货!”大舅子很自豪地说。
“那也总得讲个寿命吧!你看那还能看吗?”李老师据理力争。
“咋不能看?一点马赛克算啥,新的还不一定抵得上它呢!俺不换。再说,新的就没有马赛克?”大舅子极力辩护。
“我明白了。怪不得呢!怪不得呢!”李老师喃喃地说,两眼又开始呆呆地盯着上方。
“你明白啥啦?”大舅子本来就有些疑惑,现在更加茫然。
“拼吧,杀吧,赶紧耍吧,不会再有下盘啦!”李老师好像在和电视里的孙悟空说话,又好像在和自己说话,就是没有回答他大舅子的话。
“你到底咋啦——?”大舅子兄妹俩不约而同地齐声呼唤,声音里还掺杂着些许的泪滴。
李老师没有回应。他的眼睛好像被什么掏空了一样留存不住任何光线,他的下颌骨也好像承受不了嘴巴的重量以致下巴夸张的向下悬垂。他不再说一句话。
看来李老师确实有些神情恍惚了,这一点他大舅子看得明白,而他妻子的心里则更明白。“一定要过去,不惜一切代价!”他妻子和大舅子又一次不约而同地下定决心。于是就有了下面这场兄妹间的悲情对白:
“大哥,咋办啊!这要急出个毛病来那可咋过啊!”
“不能慌,只能慢慢补救。我想评上后他自然会好的。”
“谁去活动呢?他这样子!”
“今年就得靠你啦!”
“我又不是你那单位的,而且也不懂,能成吗?”
“没关系,我来教你,你照着办就是。从大的方面看就是要把握两点:第一、你得舍得投资,只有破釜沉舟才能一举成功;第二、你得讲究策略,你想想共十一个评委,如果有两个指标总共就是二十二票,如果拿下七票至少就会占第二,那就稳当了,事实上这些年来得五票的就是第一名,所以五票应是你们争取的目标,你听懂没有?”
“听懂了!”“
“现在再来分析应该争取哪五票。我这一票就不说了,常敏是你的同学,又是他的老乡,她那一票你就自己努力吧!”
“好!俺俩从穿开裆裤子的时候就在一起滚,她不投我我非骂死她不可!”李老师好像又清醒了,咆哮着。
“俺们说正事,你别打岔!马洪年那儿呢,他爱喝酒,就送他两瓶茅台吧,估计看我的面子他不会不同意的。陈天明吗——这个陈天明,生性狡猾,又贪心不足,你送个金山给他都不会闲多,还不一定投你。”
“我想不会,前年他还帮他的妻大嫂整过材料呢!”
“真的?那就试试吧。大老李那儿——唉!大老李那最难办。不理他吧,他是正头儿,显得不礼貌,你要理他,送多少合适呢?再说他小姨子也已经够格两年了,他会投你?这样,还是把宝押在丁素英身上吧。她和他是一个组的,你给她送一千块钱,保准稳当。噢,漏了一条大鱼,马长河,俺俩在一个办公室,他和大老李又不和,肯定能争取过来。不过也得意思意思。他两个儿子上大学正缺钱花,依我看,就送他八百吧。你要装出我不知情的样子,免得他不好意思……”
“李启明、迟杰、迟杰、李启明、迟杰、柴秋菊……”在职评大会的投票现场,唱票员正大声宣读着投票情况。刚读完第三张票面时,台下已经有抽噎声了,过五秒钟读完第四张,抽噎已转为啜泣,又过八秒钟第五张也被揭开面纱后,啜泣完全变成失声同时又新增另一批啜泣……。尽管大老李一再开导要心胸放宽一些、眼光放远一些,但在结果最终揭晓的时候,台下还是一片哗然。这是发自老师心灵深处无可奈何的声音,这种声音,这种不和谐的调子到底还得重复多少次呢?
李老师自始至终都像是悬在云天上一样。他的眼前白茫茫一片,他的耳边只能隐隐听到草虫的鸣叫,他觉得在这样的环境中生活真惬意,他在尽情地享受这种生活。突然,他感到好像有无数支利箭向他刺来。是的,他看见了,利箭正向他刺来。他惊呆了。本能驱使他奋力挣扎,结果,他掉下来了,重重地掉下来了。他“摔”在那把已经坐了将近两个钟头的椅子上。
他已明白自己刚刚成功地跨过龙门,他妻哥在台上正向他点头表示祝贺。可他却无论如何也乐不起来,相反,他感到自己又飘起来了,连同他妻哥递来的祝贺的眼神,连同几十名落选老师投来的怒目。
这一次他飘到黄河的上空,他看到无数的鱼虾在浊水里挣扎,自己也马上被什么力量推下水中变成了它们中的一员。浊水呛得他喘不过气来。一会儿,他又听到滔滔的瀑布声,身边的鱼虾立即抖擞精神准备迎战传说中的神圣的一跳,他却想起了碧波万顷的大海。对,我得到大海去,到那里舒展我的心胸吧!
李老师恍恍惚惚地走出会场,与会老师神态各异地看着他的背影远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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