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灯会
鸭绿江的鬼节,放纸船江灯,上江下江的祭奠亡于江中
化作鬼魂的纸船彩灯,齐聚江口,十分壮观。入夜,纸船明
烛,同天烧起,一条大江染成一江血……
(一) 哭存孝
我曾经阅过史料:鸭绿江,年年闹水事,江上放排的木把子们,使船的把头伙计们,安东城依靠大江讨生计、养活家口的父老爷们儿,成为大江游荡鬼的无计其数。鸭绿江,原本就是一条透出冷惨惨阴气的大江呵……
我父亲还是很小很小的时候,就知道鸭绿江的鬼节。
旧历七月十五日,是亡魂的祭日,为此,鸭绿江设有灯会,召唤着大江中那些游荡鬼魂转世托生。
我家历来看重这个日子。
那时,我奶奶总是用一块刮刨的十分洁净光平的桃花木板,制作成一只小船,用松香浸透,小船上扎起一方小小的纸楼。纸楼里,按七本原生设置七盏油灯:地灯、水灯、火灯、风灯、空灯、识灯、根灯。黄昏时分,我奶奶将七灯一一点燃,小船纸楼放入鸭绿江。
这时的鸭绿江岸,便响起了阵阵锣鼓,惊醒鬼魂们取灯贺节,转世托生。
刚入夜,一江的小船纸楼便燃了起来,江火冲天,世人长跪,煞是风景。夜半十分,一江小船纸楼方得尽燃。于是,早在江边搭起的戏棚子便开了场,认定亡魂收受了重礼的世人们,纷纷立身,揉搓跪麻了的双膝,睽睽万目观大戏。
鸭绿江的鬼节,起大戏。满洲大舞台的戏班子唱头出,安东城各家戏班子轮换上场,直唱到雄鸡高叫。
我奶奶在大沙河口放了纸船,便往大铁桥岸边戏棚子奔去。我奶奶小脚,我家又住八道沟,等我奶奶赶到戏棚子那儿,头出戏已毕。二出戏唱的是《哭存孝》,第一句入我奶奶耳际的是:
到了如今,
无了征战,
绝了士马,
罢了边尘。
……
那时,我爷爷在鸭绿江上使唤着一只对腚子船,跟伙计鬼召俩人,前一节后一节,从上江往安东城放粮食。
我奶奶对清明、十月初一这两个鬼节不甚看重。我奶奶说,清明放鬼魂的日子,十一关鬼魂的日子,都是对自家亡去的亲人,而七月十五的鬼节是专为游荡鬼魂托生的。故此,每年七月初七牛郎会织女之后,安东城艚船公会便敲锣打鼓满街布告,要世人捐赠钱财。有钱没钱的时节,我奶奶总是会捐出一块现大洋的。那时,一块现大洋能买回一袋子精白面粉。
我父亲问过我奶奶,鬼魂怎么还分亲人鬼和游荡鬼呢。
我奶奶说,“亲人鬼是死在家中埋在黄土里的鬼魂,游荡鬼是死在外边找不到尸首的鬼魂。”
“那——,发大水的,摔排捣船的,投江自尽的?……”我父亲问。
我奶奶点点头,“都算,都算,都算游荡鬼魂。”
“那——,枪毙打眼儿的、抹脖子砍头的……,被坏人打死的好人、被好人打死的坏人呢?……”我父亲又问。
我奶奶说,“那也都算游荡鬼魂,人不论好坏,也不论死法,死了就要超度。那些暴死的,又不见尸首,地不留,天不留,就成了游荡的鬼魂,活在世上的人就得超度他们,使他们尽早托生……。”
我奶奶心善,每每小船纸楼入江,我奶奶便长跪江岸边,面对着涛涛江水,从心底里虔诚地呼唤着:
“游魂们——接灯呵——!游魂们——接灯呵——!”
这时候的我父亲,也学着我奶奶的样子,也长跪在地。这时候的我父亲,听到我奶奶那凄厉的呼唤,不由得毛骨悚然,恐怖而悲哀。
我父亲小的时候,见过活人变成游荡鬼。
——民国二十三年,大雨滂沱七日,鸭绿江洪水猛涨,又值黄海大潮上托,安东街道水深丈余,东坎子、后潮沟水没房顶,千余人聚在钢梁石垛的镇安桥上,突地元宝山就莫名其妙地发生了山啸,大洪水直泻鸭绿江,雄伟的镇安桥瞬间被冲塌,桥上避水的千余人全部落水身亡。
于是,我父亲便觉得七月十五日的鸭绿江鬼节很是重要。
于是,我父亲便理解我奶奶舍不得一分钱给他买一块糖球,却将白哗哗的一块现大洋捐给艚船公会。
这时的我父亲,便不觉得与我奶奶长跪江岸毛骨悚燃了,也面对着涛涛江水,也从心底里虔诚地呼唤着:
“游魂们——接灯呵——!游魂们——接灯呵——!”
镇安桥被冲塌,千余人落水,安东城震惊了。
我爷爷架着对腚子的一节,让鬼召用一根长竹杆子在江中搭人,抓住竹杆子的便可活得性命。我奶奶,我父亲,还有我二叔立在江边,看见一团一团的尸首在江中漂荡着,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个个的漂尸,屁股撅着,大水把衣裤鼓得圆圆溜溜。
那时,安东城有省警务厅,还有县警务局,警察们坐着铁皮驳船用铁挠钩将一具具漂尸抓住,捞进舱,扔上岸,尸首从三道浪头摆上了日龙山。那年闹的水事,特凶特大,小日本的大安丸铁皮轮船都在鸭绿江里翻了跟头。
打那以后挺长的一段日月里,我奶奶总说那年的鬼节灯会赶去看大戏时,第一句入她耳际的曲词不吉利,她若是慢行几步,或是路上有个小解,第一句入耳际的曲词应是:
你——
饿时节挝肉吃,
渴时节喝酪水,
闲时节打髀殖,
醉时节歪唱起。
……
我奶奶不愿意把这想法说给我爷爷听。我爷爷是使唤船的,他怕犯忌讳。我奶奶曾叨咕给我父亲听,那时我父亲还小,这类大事不大懂。
后来我父亲明白了些事体,心头烦闷时,便爬上元宝山头,簇在我家那盔枯草凄凄的合坟前,高唱《哭存孝》,从头一直唱到尾。
合坟里,有我爷爷的羊皮烟袋荷包儿,有我奶奶的一只绣着凤儿的花布鞋。
这两个物件,是我父亲在鸭绿江边堆成小山状的大江涌下的物件中,挑了三天才挑出来的。我父亲觉得这两个物件很使他眼熟,还像是我爷爷我奶奶身上的。于是,我父亲就亲手扒开了我爷爷的那副空棺,将这两个物件合葬,成为我家的合坟。
我父亲仍然簇在坟前高唱《哭存孝》曲词,那声调,悠悠;那词调,雅雅。当唱到:
他觑的三层鹿角,
七层围子,
如登平地。
仅这一句,天地大暗,阴风溯溯。于是,我父亲便伏在坟头渐渐的睡着了。
满世界,似在荡漾着我父亲的歌声……
(二) 对腚子
为验证我爷爷死的那年水情,我查阅了资料:这年七月,漫天暴雨,鸭绿江水暴涨,木排艚船冲翻摔无计其数,上江下江横尸滚滚,安东城江堤决溃,全城被淹,安奉铁路中断,毁桥崩山多处……
我爷爷的对腚子,是民国二十五年七月摔在拉古哨的。那个大脸圆头一身健肉的壮汉子,刚满四十,便永远地睡在鸭绿江里了。我爷爷驾着对腚子,和鬼召俩人,一道儿走的。后来,鬼召一个人回来了,告诉我奶奶说,胡头儿,在拉古哨摔了,人也就没了。
那哨,是鸭绿江上最恶最险的哨,我奶奶知道。
我奶奶听到鬼召说我爷爷摔了的消息时,静静地伫立在摊煎饼的双鏊前,依旧摊着一张张又薄又大又圆又黄的煎饼,左一鏊,又一鏊,摊浆、刮薄、起鏊、抹油,再摊浆、刮薄、起鏊、抹油……。机械地循回往复着。
那日,我奶奶煎饼摊得最多,煎饼垛得小山高。那时,我家开煎饼铺。入夜,一大泥缸玉米面浆摊净,我奶奶还簇在大鏊前不动,火红的煤炉把她的脸、她的胸,映得血红血红,一大滴一大滴的沉重水珠儿从映得血红的脸上扑簌簌落下,水珠儿也血红血红。
月光穿过树阴,漏下了一地闪闪烁烁的碎玉,交织着我奶奶流淌到地上的水珠儿。夜,异常静谧,万籁无声,星星送下清冷。在我奶奶身边的鬼召,哀叹一声说:“回屋吧。”我奶奶就先于她回到屋子里去了。
我奶奶说,我爷爷葬身鸭绿江是一定的,几多的老木把子,艚船把头伙计,都要归宿于大江,就象黄土地人归入黄土一样,大江上的人终将应该归入大江。
我奶奶说这话的时候,犀利的目光直射鬼召,鬼召的心腾地一跳,眼神赶忙避开了我奶奶。
我爷爷死的时候,那年的大江灯会刚过,我爷爷又不见尸,我奶奶便在堂屋祭丧。请来天后宫僧尼,讽诵大忏经文,置齐酒果肴品,办备菜蔬面食,又在煎饼铺前搭起一间灵棚,内有空棺一口,远亲近邻,酒肉款待,吊孝者均入堂屋灵位跪拜,内亲外戚,辞灵烧纸,哭嚎一场。
我爷爷的那只对腚子,是很好驾的。前节一桅,可以张帆,大棹摆正,稳稳当当;后节稍大,却又灵便,顺风顺水,轻轻快快。前后两节的对腚子。由大缆连着,头尾紧咬,浑然一体,载量是尖嘴子的三四倍。
我爷爷是把头,使唤前节;鬼召为伙计,单驾后节。两条壮汉,立在江上似一对黑塔,艚船公会人才称之:双雄斩浪飞。
可惜,我爷爷归去了,现在,只剩鬼召一个。
鬼召独自一人蹲在灵棚,守着我爷爷空棺。棺首,那盏长明灯被夜风拂得左右闪闪,似一个游魂荡鬼在阳天冥地之间飘飘荡荡。鬼召的心涌动着一丝怜悯,眼眶里注着一汪泪水。
鬼召一定毛骨悚然!
我奶奶凝视着夜空,圆滚滚的胸腔透不过大气,似在向那遥远的地方久久的遐想。
满天星斗在上。北斗勺子星——北斗主死;南斗簸萁星——南斗司生。北南星晨,明明灭灭。我奶奶不知道我爷爷去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艚船公会人都知道,我爷爷狠。
那年,我爷爷和鬼召驾着对腚子,足足载了百石玉米,讲好跟货主九五折分成,我爷爷这一趟下来,可净挣五石玉米。我爷爷想让我奶奶的煎饼铺一下子挣座金山。
我爷爷使唤着对腚子,鬼召在后,从浑江口离岸,穿行四沟八江,越过通化辑安,我爷爷就觉得对腚子后节老是发飘不实。其实,鬼召的后节上载有足足的三十石。
我爷爷十六岁起在这江上滚爬,使唤过尖哨子,放过大水排,干过敞口船,这只对腚子也整整驾了十年。我爷爷十分自信他自己的能力,又熟知鸭绿江上的哨坎、激流、旋涡、奔浪。这条牛高马大的汉子,一掌攥碎过溢春楼的青花大瓷壶。
我爷爷只身立于对腚子的前节,攥紧大槕,目似双箭,木板子脊梁让日头晒得冒黑油,水浪花溅上滋滋地蒸腾着热气。
鬼召比我爷爷还猛出半个脑袋,大脚板子咚咚咚从后节走上前节,船舷多吃一成水,从我爷爷脖梗上拽下烟袋荷包,滋滋啦啦三两口吸进一锅子。
安东城艚船公会的对腚子,都是四个人使唤。我爷爷不,就他和鬼召俩人。老大把头们常眼气,“胡头儿,发大财啦!”我爷爷一听这话就乐,滋滋地吸口烟,喷出烟雾,说:“哪个兄弟吃不上,家里揭不开锅,有我胡头儿,去你嫂子那儿拿煎饼去!”鬼召知道那时我爷爷手头上已攒下五七百块现大洋。
鬼召是我爷爷在上江镇相识的。
上江镇是鸭绿江的一个小镇,紧挨拉古哨口,来往鸭绿江和老林子做工的,都在这镇子上歇歇脚。那时,我爷爷还使唤着一条小尖嘴子,满载二十石玉米从上江下来,在上江镇码头上刚拴稳船,便看见一个汉子声嘶力竭地冲着大江水往下直涌的横七竖八的大圆木,“天啊!我的排……我的排……天啊!”我爷爷看着这汉子的模样,心头大气,一脸横肉绷起疙瘩,腿一扬,朝那汉子后腚狠狠就是一脚,那汉子猛地摔在江滩上。“孬种!再上去,明年放个双排,补回来!”我爷爷骂着,从怀里摸出几块现大洋,“哗啦”扔在那汉子脚下。
那汉子就是鬼召。
鬼召那年才二十出头,就敢独自在江上放木排。后来,鬼召找到我爷爷,我爷爷贪他一身健肉,贪他一身江上工夫,两人合伙干。不久,我爷爷终于把那只小尖嘴子兑了出去,换上了这只对腚子。
鬼召死心塌地的跟着我爷爷,一干就是十年。我爷爷背地对我奶奶说:“这汉子,够种!知道报恩。”
我奶奶听了,一声没吭。
(三) 浪双雄
后来,我又查阅了一些史料:我爷爷在拉古哨摔了对腚子的民国二十五年,鸭绿江为百年不遇的大水。七月初起大雨滂沱半月有余,台风袭击了辽东半岛,七月中旬又连降三日特大暴雨,白头山十六峰数年的积冰层被雨水泻开,冰块错杂流下,大江暴满,势如马奔,汹涌澎湃,势震山岳。
民国二十五年,鸭绿江遭遇了百年不遇的大洪水,当时,就有民间传谣
夏后启乘龙,
龙头撞诸峰,
乱石凌虚下,
大江腾半空。
其实,自上古时起,鸭绿江就不是安分的。横溢顺涌,旋出九九八十一道湾;簇涛滚浪,
隐下七七四十九道哨。一江大水,遮天隐地,荡荡漾漾,生就的脱僵野马。从皑皑白头诸峰泻下,嘶叫着,狂吼着,撞击着两岸悬崖陡壁,贱起万堆白雪。
也是命里注定。那年,偏偏七月大江发水的当口,我爷爷的对腚子行驶在拉古哨。
这段江,正处在长白山余脉之尾,两峰陡壁夹大江,上下落差数十米,于是,大江奔腾,浪涛沸腾。我爷爷的对腚子滚进腾起炸裂的拉古哨狂浪巨涛,仿佛是飘悠着的一片枯叶。对腚子前节上立着的汉子毕竟是我爷爷,隐进拉古哨里的对腚子,转眼又被我爷爷拽上浪顶涛峰,似大江上的一只精灵,飘悠悠,荡泊泊,寻觅着水天间的生存。我爷爷浑身散着水腥,脊背冒着热气。巨粗的缆绳牢牢地拽着对腚子的后节,鬼召随着我爷爷一上一下地在浪涛里滚。鬼召心里慌极了。但鬼召却没有被拉古哨底的千年乌龟精拽下去,后节装载的三十石玉米一粒不曾少。我爷爷却葬身拉古哨底,久久地睡去了。
后来,我奶奶说,那死鬼,该着,敢在那个时辰还思东想西的!
当时,拉古哨浊浪浑涛飞上天一般,轰轰隆——哗!轰轰隆——哗!猛劲儿地恶吼着。
鬼召对我奶奶说,大江这个阵势,他从来没有见过。我奶奶听了,半晌才点了点头,也说是从来没有见过。
凶浪撞击悬崖陡壁,抖起丈高涛头;暗礁旋出涡流,搅荡哨底腥臊。
那时,我爷爷已经把对腚子拽上了最后一道浪峰之颠了,顺着十里落差便可驶入上江镇。于是,我爷爷的心底便思绪起上江镇的那个叫桂儿的女人来。
从上江摸爬滚打九死一生过来的江上汉子们,都要在上江镇喘口气儿,歇歇脚儿,洗去上江哨湾的一身惊吓,超度回拉古哨底欲留的魂灵,然后,再闯下江,回到安东城。
上江镇,只有一家溢春楼常年接客,挺红火,抵得上安东城坝岗街的三等班子。姑娘白天开盘,夜里设局子。我爷爷去溢春楼逛过,却不曾跟姑娘睡觉。虽然我爷爷去溢春楼才三五次,但他的名声却在那里十分显赫,因为我爷爷曾一掌攥碎了溢春楼的一只青花大瓷壶。
那天,天刚麻麻放昏,我爷爷由姑娘伺候着喝茶、磕瓜子,就听楼下江边丝撕心裂肺的阵阵哀嚎,“放开我!——叫我死!——叫我随他去吧!”紧接着就听见江水“扑腾”一声,泛起个浪花儿。我爷爷从溢春楼上一个飞燕探海,凌虚直下,矫健身影很准确地跃入那朵未曾平息的浪花里,就像蜂儿采蜜一般。我爷爷从水中托出的女人就是桂儿。桂儿男人在白山老林子里给采木公司伐木头,一声震天吆喝“顺山倒喽——”没有响尽,那棵参天大数就将他砸得脑浆迸出。
我爷爷从水里托出湿淋淋的桂儿。等桂儿醒了,我爷爷兜里的现大洋,哗哗啦啦掏出一大半。老鸨一见大把的现大洋,眉眼绽开,两手抓了去,口里说,“这姑娘,你……享用七天……”我爷爷见状,大吼一声:“钱!——掏出来!”说着,一手操起八仙桌上刚刚沏满热茶的一只青花大瓷壶,大手一用力,“咔嚓”青花大瓷壶碎成了几瓣,热茶溅了一桌。
我爷爷喜爱桂儿抖着的一对窜上窜下的白胖兔儿,喜爱桂儿一扭一摆的细腰肥臀。那年,桂儿刚满二十。
打那以后,我爷爷的确把一个心思栓在上江镇,他想早一点儿看上桂儿一眼。
浪顶峰涛的我爷爷已经看清楚了隐在江雾蒙蒙的那间桂儿的茅屋,我爷爷激动不已。
浪顶峰涛的我爷爷突然感到身后的重负瞬间松软,自己驾的对腚前节似龙返其渊,一头扎入拉古哨底。我爷爷根本就没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自己就变成了鸭绿江的亡魂了。
我爷爷是带着人生最美好的希望走的。
鬼召在对腚子前节脱缰的一刹那,猛地将对腚子后节大槕向下狠狠压去,后节便从浪顶峰上箭一般掠过,顺着大江的十里落差,疾驶上江镇。
上江镇一个叫花子的姑娘是属于鬼召的。
花子干半掩门子事。鬼召不来时,花子也抹红脸蛋儿,染上紫嘴唇,立在街面子上磕着瓜籽拉着拽着抢生意。上江镇几多女人都干半掩门子营生,夏秋季节打发了丈夫孩子,便开门接客,价很低,五个大子儿一天,比溢春楼便宜一半还多。半掩门子生意很红火。
鬼召哆哆嗦嗦地抖动着自己的一双手,抹净脸上江水,刹紧腰间布绳,掂掂兜里洋钱,心底翻三倒四。
鬼召怕极了。我爷爷被拉古哨吞下的一瞬间,鬼召看得清清楚楚。
鬼召两眼藏着阴森森的寒光……
(四) 贼戒指
我曾查验过我家的家谱,上面记载着:我父亲是我爷爷的长子;我父亲有一个弟弟,我的二叔;我父亲还有一个妹妹,我的老姑。我爷爷和我奶奶为我们胡家传下二男一女。我二叔和我老姑幼时丧命,我父亲成了胡家一代单传。我查验家谱,是因我曾听我父亲说过,我奶奶在生他之后,还曾生过一个双胞胎……
我爷爷死后,我奶奶为我爷爷超度了七天。
发引那天大早,抬出铭旌,各项幡亭纸塔,牛马车轿,僧尼人役,细乐鼓手,伺候红火。那日,亲朋邻友,送殡出葬,车马喧呼,填街塞巷,从八道沟院落一直到元宝山头新开的坟圹。
正当午时,我父亲一腔哀嚎声中,终于将属于我爷爷的一副空棺入了殓。一阵罄声,一个披着绣花袍的僧人偮手跪拜了三次,三道黄裱纸焚化了。紧接着,震响起一串噼哩叭啦的连珠鞭炮,元宝山头热闹非凡。
那夜,我家为我爷爷唱大戏。是从安东大戏院请来的上流戏班子,夜幕垂帘唱到三星高照。我奶奶特意点了一出《天王降地水火风》,戏班子又赠演了一段《老子过函关》折子。我奶奶觉得这对得住我爷爷了,七天祭祀用去了我奶奶百块现大洋。我奶奶又用百块现大洋偿还了我爷爷摔坏的玉米债,货主不十分情愿。鬼召对腚子后节留下的三十石玉米,我奶奶与货主作了价,留着转过年青黄不接再摊成煎饼赚点钱用。
于是,自我爷爷丧事完毕没多久,我奶奶煎饼铺也告歇业。冬日,我奶奶便去八道沟里的义泰祥扒野蚕大茧。那时,安东义泰祥名气很盛,好年景生产柞丝绸百万米。我奶奶是山东人,叫辽东的柞蚕为野蚕,称海南桑蚕为家蚕。我奶奶手很巧,用蚕丝绣出过双狮戏绣球,活了般的双狮,一公一母,一红一绿。我奶奶手巧的能将煎饼摊成纸帛般薄,筋道,耐嚼,摞成小山状也不粘,三日北风劲吹也不落渣儿,卷棵大葱都看得清清盈盈透着绿。
我奶奶嫁给我爷爷之前,是地道的山东嫚儿。山东嫚儿不似东北女子那般健壮肥实,也不似江南女子那般纤细瘦弱。我奶奶丰满而不臃肿,娇小而不细弱。纤巧而窄细的腰身,将鼓鼓的胸向前引倾,使肥肥的臀朝后拉拽,呈出挺胸凹肚鼓臀之秀状。周身上下该软的软,该柔的柔,该鼓的鼓,该收的收,线条清楚,圆匀婀娜。一头浓黑秀发束成一根粗粗的大辫儿,悬在背后,荡在臀尖,一双小脚又将身子扭得水波盈盈。我奶奶最风韵的地方是在那张鹅蛋脸上,弯弯的一双细眉下嵌着的一双大眼睛,小鼻子细巧挺秀,樱红小嘴微启,露出两排洁白如奶的牙,脸色就似未经触摸的蜜桃绒衣,红润中透着白皙。
我奶奶的一腔身心,总给男人一种浓重的情欲,因而使得我爷爷娶下我奶奶以后若干年,艚船公会的一些汉子们还闹过心病。
我奶奶十六岁那年嫁给比她大八岁的我爷爷时,我家很穷,我爷爷穷得只办得起六样菜:猪头、猪蹄、猪下水,白菜、粉条、大鲤鱼。天地桌上燃着一对大红蜡烛,六只蓝花瓷碗摆成一朵梅花。
闹洞房的一个汉子瞅我爷爷溜了眼神的功夫,朝我奶奶尖尖的细指尖上轻轻地套了一个纯金戒指。我奶奶没坑声,做福时偷偷地把这个纯金戒塞进了裤裆里。
我奶奶只一眼就将那汉子牢牢印在心底了。
是我奶奶生下我父亲的第二年,鬼召给我爷爷当了伙计。
是我爷爷去酒馆打酒的片刻工夫,鬼召抱住了我奶奶。
我奶奶掏出那只纯金戒指。鬼召一笑,说,“天地良心,都在这儿。”我奶奶觉得鬼召的眼神使她的双乳迅速膨胀,浑身娇弱无力。鬼召便将我奶奶抱起,转了三圈,轻轻放在炕上。鬼召俯卧在我奶奶身上。
当时,我父亲小眼睛瞪得溜圆溜圆,盯着他们俩儿,心里愤恨着,鬼召在抢吃她的奶水袋。
我奶奶一生确实生过五个儿女,在我老姑之前的四个都是男,但夭折了一对双胞胎。在我父亲下边的双胞胎男婴本来应该成为我二叔和我三叔。结果让后来的我四叔充当了我二叔。我奶奶说,我四叔命硬,一个人挤走了我二叔和我三叔。其实,我二叔和我三叔是被我爷爷拎到鸭绿江里溺死的。
鬼召给我爷爷当伙计那年发生了九一八事变,我爷爷让一个友人拉去跟邓铁梅的队伍在辽东山林里整整干了一年,腊月底队伍开拔庄河,我爷爷路过安东开了小差儿,于是看见了我奶奶微微隆起的小腹。
我爷爷乌紫发青的脸上绷起了肉疙瘩,两排牙齿咬得咔咔直响。我爷爷一言未发,飞起一脚,狠狠地踢在我奶奶的肚子上。我奶奶只觉得腹下阴湿一片,随即肚子疼得厉害,夜半时分,我奶奶腹下流出两团子血肉,已经分辨出了男女,这便是应该孕育成功的我的二叔和三叔。
我爷爷一手拎着一团子血肉,趁着黑黑的夜幕,远丢丢地甩进了鸭绿江的波涛中。
“狗娘的!”我爷爷狠歹歹地煽了我奶奶两个耳光,又大跳起来,怒吼:“说!哪个小舅子的?”
我奶奶一声不吭。我爷爷抓过她的头,用足力气,朝南墙猛磕。一股粘腻发烫的暗红液体从我奶奶脑后流出,染红了她那粉白的后颈。
就在鬼召要冲进屋,跟我爷爷对命的一瞬间,我奶奶突然张开两手,朝脑后一抹,然后将手在脸上猛抓了两把,一张很俊秀的脸蛋儿立时抹成了血葫芦。我奶奶撕开头发,张大嘴巴,呀呀吼叫,哇哇直喊,疯癫乱跳,狂怒瞎蹦……
我爷爷和鬼召都叫我奶奶的这般阵势震呆了。
我奶奶一张骇人的血脸和脑后拳大的血窟窿,迫使我爷爷把我奶奶抱上了炕,从锅底抓把黑锅灰掩住她的伤口。一旁的鬼召,砰砰大跳的心炸碎了一般。
从那以后,我爷爷再也没有离开过我奶奶。
转年冬日,我奶奶就生下了我二叔。我爷爷抱着这块儿肥嘟嘟粉盈盈的肉蛋子,端详了足有半日,身子突突颤栗,胸腔阵阵寒战。冷丁,嘴角浮起丝笑,呼唤着:“是!是我的种!……”
我爷爷“扑嗵”跪在我奶奶炕前,那颗大脑袋差点儿埋在我奶奶生产后未来得及洗的血褥子里。
那天,鬼召花了三块现大洋,在广济街一等柳巷睡了个姑娘。在这以前,鬼召从未去过如此高级的地方。那年,鬼召已二十六七岁了。
(五)鬼召梦
我曾读过《古兰经》,我永远能记得上面这样的一段话:谁赞助善事,谁得一份善报;谁赞助恶事,谁得一份恶报。……凡做下尘世之善的,将来必将能得见此善;凡做下尘事之恶的,将来必能得见此恶。……
梦中的鬼召终于醒了。
鬼召一柄利斧砍断了对腚子连接前后两节的那根巨缆,眼睁睁看着对腚子前节载着我爷爷沉入拉古哨底,那颗仍然在跳的心揪成了一团,也在紧紧的颤抖。我奶奶如花似月的容貌,此番在鬼召面前仿佛一张恶魔的脸。
鬼召似悔恨万千。
好歹兄弟一场,不值得为一个女人下此狠手。鬼召是这样想的。
鬼召“扑嗵”跪在船板上,脸冲着天,狠狠地将斧刃砍进自己的大腿。血,“噌”地射入江水,大江立刻红了一片。
这时的鬼召,觉得我奶奶就是杀了我爷爷的凶手,他没命地冲着吞没了我爷爷的拉古哨哀嚎。
鬼召疯了!鬼召确实是疯了!
对腚子后节从浪顶涛峰上努力向前跌去,疾速掠过峻崖,立在崖头的狼群嗷嗷呜咽,鬼召吓得魂不附体。鬼召觉得人世已不存在,山野化作一片淡灰,江水变得无际神秘,我爷爷从那淡灰中走出。鬼召毛骨悚竖,一颗抖心蹦出胸腔。
好端端的天,突然,黑云翻滚,雷鸣不绝,电光忽闪,铜圆大的雨点子砸得鬼召无处躲藏,大暴雨织成了一张密匝匝的天罗地网,铺天盖地的傾覆而来,似将整个世界置于复仇之中。鬼召透过雨帘,看见雨中立着个阎王,黑,壮,高大,威武,满脸凶煞恶气,双目喷射阴光,手执生死大簿;鬼召透过雨帘,看见雨中立着个冤鬼,抖,颤,悲愤,哀嚎,残臂乱挥,断足乱舞,无头脖颈哧血。鬼召惊吓得满身大汗,仆伏叩拜,磕头捣蒜,仰面向天,惊天动地的,吼:“大哥呀!大哥呀!天大的事,都交给兄弟我吧——,天大的事,都交给兄弟我吧——”
于是,鬼召想到了我爷爷喜爱的女人桂儿。
桂儿是我爷爷救下的女人。桂儿是个极标致的女人,不妖艳,话音细细的,娇嫩得叫人心疼。桂儿生过一个男孩子,不满月,桂儿就复原了她的杨柳腰身。我爷爷曾用双眼咬住过桂儿,心想,这女人一把搂着定会闲上半只胳膊。桂儿没让我爷爷搂,我爷爷也没搂桂儿。桂儿说她爱她的男孩子,那是她那被老林子大树砸死的男人留下的一条根。说着桂儿就将男孩子送到我爷爷怀里,说:“这娃儿,做你的孙儿……”于是,我爷爷每每二两酒便醉。我爷爷酒至半醉,眼底充满血丝的时候,便极认真地对鬼召说:“再到上江,我让你,也去桂儿那坐坐……”鬼召听了,坚定地摇摇头,伸手夺下我爷爷的酒碗:“大哥,你……醉了……”
天已黑透,鬼召一身淋淋水腥,敞怀儿,赤足,大腿上滴着黑紫的血,颤哆哆的一根指头叩响了桂儿的门。
桂儿望着死人模样的鬼召,呆楞楞了老半天。
鬼召哆哆簌簌地说:“我,我,大哥……他去了……”
桂儿听了,脸色突地煞白,身子猛地向后仰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鬼召把昏过去的桂儿抱上了床,从自己怀里摸出黑绸布裹着的大把现大洋,静静地放在桂儿身边。
出了门的鬼召,听见桂儿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鬼召没有回头,瘸着一条伤腿,一拐一拐地走出巷口,向江边走出去。
夜雨带来了大风,呼呼地吹得天地将要塌下来的震摇。一个偌大的闪电,正闪在鬼召头顶,白亮亮的雨点子凶狠地砸在他的头上、脸上、身上、心上;又一阵狂风,吹得鬼召立不住脚,似一片枯叶,在天地间悠悠荡荡。风加雨,雨夹风,混在一起,连成一片,横着的冷嗖嗖,竖着的灰茫茫,一切都裹在里面,天地已分不开了,空中的河坠落,地上的江横滚。偶尔,风势稍稳,雨势稍减,鬼召听到江边呜呜地传来一阵哀鸣。
在黝黑的水的世界里,桂儿长跪江边,面朝被风雨鞭打着一江凶水,似要将大江一口吞净了一般。这大江,吞去了她的恩人。
一夜滂沱,一夜风,天放亮才渐渐歇息。
雨后的晨空,东天润着红颜,转眼红润碎开,射出道道金光,天地分明了。
拉古哨顶,高高的悬崖上,桂儿已摆好了五福供馒头、青蒜炒腊肉、油煎敖花鱼和一方刀头熟肉;桂儿已摆好了一壶老酒,一只酒盅,一副银筷;桂儿已摆好了长香,红蜡,黄裱纸钱。
桂儿哆哆嗦嗦的手,燃起长香,燃起红蜡,燃起黄裱纸钱。
三道黄裱纸钱焚化,纸灰被微风轻轻的吹起,悠悠的飞向大江。桂儿跪于纸灰前,提过酒壶,斟满一蛊老酒,仰天一声长叹,又将那盅酒缓缓的倾入江中,然后再斟一盅,又倾,再斟再倾。酒倾净后,那菜,那饭,都是我爷爷最喜欢的,桂儿做事很认真。菜饭撒净,桂儿便从竹篮里捡出剪得极圆的中间带钱眼儿的老式古钱,小碗般大小的老式古钱,在桂儿的手中一片一片地飞入江中。远山的崖头,传来一阵阵野狼的嘶嚎,桂儿心静手稳,片片纸钱手起手落,在半空,直入江底。纸钱,也终于抛洒净了。桂儿身边什么也没有,她抬手整整衣裤,将散乱头发捋齐,抹去沾在额头的一片纸灰,桂儿很俊。桂儿知道,我爷爷是喜欢她打扮俊俊的模样呢。
这时,雨后的鸭绿江,各湾各哨没命的吞饮着白头峰余脉的大山水,没命的将大山水泻向拉古哨。拉古哨,上口揽着碧波万顷的浩瀚大江,下口牵着浪滚滚的一江大水,两岸陡峭崖壁将大江束成一条细沟,十里落差腾起哨口一方巨瀑,轰隆隆——哗——!轰隆隆——哗——!。怒唱的鸭绿江,似哨底的亡魂在助兴。
崖上的桂儿看着撕蝶儿一样飞向大江的纸钱儿,思绪着自己也能向蝶儿一样飞向江底。我爷爷曾带着桂儿看过《梁祝》古装戏,桂儿相信人死了亡魂会化作蝴蝶。不久前,桂儿的男孩子就是睡在她的怀里飞走的,飞走了就再也没有回来。
鬼召爬上陡崖。鬼召使桂儿没有变成蝶儿飞下去。鬼召告诉桂儿,那恶浪旋涡足可以把一片枯叶吸入哨底。
桂儿疯了一样,一路哭嚎一路哀鸣……
(六)`阎王债
我稍稍懂了点事理的时候,我父亲曾对我说:小子!记住我们胡家的耻辱!你爷爷,你老姑的死,永远是我们胡家向鬼召讨还的一笔不能还清的债。这债,今生今世,来生来世,永生永世……
是的,自我爷爷留在了拉古哨底以后,鬼召就不去住艚船公的脚力棚子了,就住在我们家,就睡在我爷爷每夜歇息的那个炕头。那时,我父亲还小,我二叔更小,事理难懂。那时正是八九月子,秋傻子天,毒热,炕头也烫,鬼召觉得似入蒸笼一般,夜夜折腾着我奶奶。那时,我奶奶肚皮让我老姑撑得老高老大,鬼召坚持爬上爬下。
我奶奶生产我老姑那日,日头极毒,暴热。我奶奶算计着还不到我老姑见世,便依旧挺着大肚子立在双鏊前左一张右一张地摊着大煎饼。那时,刚给我爷爷做丧不久,我家煎饼铺还不曾停火。我奶奶使着双鏊,左手右手各掌管一鏊,就象她为姑娘家时左手右手一同绣出双狮滚绣球一样。我奶奶摊煎饼从不糊鏊,火侯把握的很准。
我奶奶觉得下腹疼痛得直不起腰的时候,鬼召正和我父亲在石磨棚子的磨道一圈一圈地转,让黄澄澄的玉米粒子变成粉面儿。数日前,我奶奶使唤了七八年的一头大叫驴,被县警务局拉去,交给日本人修大江水坝去了,我奶奶只好叫鬼召充当那驴,反正鬼召自我爷爷死后就不再做大江上的活计了。
天辣辣的热,鬼召在磨道上转得头晕体乏,一身臭汗。鬼召拔出烟袋,点燃,刚吸一口,我父亲一眼认出那是我爷爷的物件。我爷爷的这杆烟袋,紫铜锅,翠玉嘴,羊皮烟口袋上是我奶奶亲手绣的一对鸳鸯。我父亲刚要上前夺下,就听得隔壁我奶奶的一声痛嚎。鬼召和我父亲忙滚下磨道,奔了过去,这时的我奶奶,裤裆下滴着一滴滴阴红色的血液。鬼召支走了我父亲。
我老姑来到世上的第一声庄严的婴啼,是伴随着我奶奶一双大鏊上煎饼糊味儿一同传出的。可惜,只有这一声,便永远没有再啼。但是,这声啼毕竟是我老姑的。我有姑姑呵。
这声响亮的婴啼过去不久,我奶奶才猛地被这寂静的世界震起,在煎饼棚子里,目光急切的四下寻觅。“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我奶奶刚刚生产的虚弱身子,冲着鬼召发出了身做人母的本能。
鬼召提着我老姑的一双赤红红的小脚丫儿,大头朝下地将我老姑溺在我奶奶的瓷花大尿罐子里。我老姑全身猛烈地颤抖、痉挛、抽搐,一身粘血水还不曾干透。瓷花大尿罐子里,盛着昨夜我奶奶便出的满满一罐子尿,极臊。我老姑一头被鬼召按进去就再也没有吭声。
这时的鬼召,在大笑,在狂笑,又似野兽般的狞笑,一副凶残的凌人气势。我爷爷踢掉了他装在我奶奶肚皮里的一对贼种,他溺死了我爷爷留在身后的一株嫩芽儿。冤冤相报的阎王债呵!
我奶奶惨嚎着便如同睡去的模样,瘫歪在大鏊下动也不动,一双眼睛似要从眼眶里凸兀出来。片刻,我奶奶的全身也随着我老姑的模样,在猛烈的颤抖,在猛烈的痉挛,在猛烈地抽搐。我奶奶觉得自己一腔胸肺完完全全的炸开了。突然,我奶奶猛地立起身子,一双寒光闪烁的眼睛使鬼召不敢正视,一张痉挛牵着的歪嘴大口地喷着血末儿,两手似一对钢钳伸着,苍白的皮肤下隐出细细蓝蓝的筋脉,朝鬼召扑去。地,被我奶奶裆下流出的血染得血红血红。
我奶奶的头撞在鬼召的胸腔上,十个指甲深深地抠进鬼召那健实的胸肌上,鬼召疼得嗷嗷叫喊,我奶奶从他那胸骨上抽出沾着肉丝的手指,一记响脆的耳光煽的鬼召头脸成了血葫芦。
我奶奶的心,我奶奶的肉,我奶奶的血,我奶奶的骨……,我奶奶的一切的一切全都融化了。融化了的我奶奶变成了整日整日的泪。——不!是整日整日的血!那血就像涛涛不绝的山泉,终日无止地涌出……
鬼召傻了,鬼召不曾想到我奶奶是如此烈女。一个女婴,在鬼召眼里不如一只鸡雏,可是,却将我奶奶这样一个美人给毁了。鬼召的确傻了。
我奶奶孱细的身躯剧烈地抽动着,身体却又僵硬得似一块石头,牙齿咬着的唇滚下滴滴鲜血。鬼召吓得立在炕边,我奶奶一眼看穿了这个白骨架成的恶魔,猛地呼叫:“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死我的孩子呀……!为什么……要杀死我的孩子呀……”我奶奶喊着喊着,骤然静止,一点声息也没有,半个天,猛地爆出一阵大笑:“冤家呀!死鬼呀!……你的债,却由孩儿还啦……冤家呀!死鬼呀!……”我奶奶从瓷花大尿罐子里把我老姑捞出来,翻过来调过去地看,一遍又一遍。
我奶奶疯了!
我奶奶飞起她那三寸金莲,将大花瓷尿罐子踢起,准确地扣在鬼召头上。一罐极臊的尿水将地上的黑血冲淡。
鬼召甩去头顶的尿罐子,“啪!”地摔个粉碎,上前一把抱住我奶奶虚弱的身子,吼着:“我不要那死鬼的种!我不要那死鬼的种!我要你给我生儿子!生儿子……生儿子……”
我奶奶听了,心似乎很静,一手抹去嘴角的血沫儿,一手指着那门,叫道:“金儿!你给我进来!”金儿是我父亲的乳名。我父亲听到我奶奶唤他,急步进来。
我奶奶冲着我父亲,射出两束鹰般的目光,吼道:“金儿!拿斧来!”我父亲将一柄锋利的斧头攥在了手。我奶奶又吼:“金儿!砍死他!砍死他!”我父亲望着铁塔一样的鬼召,没动。我奶奶大声吼着:“金儿!砍!砍!是娘的儿子你就砍死他!”我父亲立在那,始终没动手。
大斧,在我父亲手里攥出了水,慢慢地滑落在地。那年,我父亲才十二岁,鬼召看着我父亲,整个身子还不抵得他一条腿。
我奶奶大病一场。
鬼召极力地克制他内心的兴奋。那年,我爷爷溺死了鬼召盛在我奶奶肚子里的两个种,今日,鬼召用同样的手段报复了我爷爷。
病中的我奶奶躺在炕上,看着那西天角上斜挂着的半痕新月,思绪着我老姑,思绪着我爷爷溺死的那对婴儿,我奶奶的心碎了。
女人啊,女人……
我奶奶觉得,这一切都是自己铸成的。
(七)探哨底
我查阅资料顺便看到,旧时的安东,三十里江岸码头热闹非凡。江上桅杆如林,运输、跑船、卸粮、装货、人流如蚁,沿岸人声鼎沸,算命、卜卦、卖艺、讨饭、喧闹一片。五行八作,三教九流,熙熙攘攘,车水马龙。安东也是个药材集散地,长白山一带盛产药材,治人病的良药有,置人死的毒药也有。
我奶奶大病在炕的时候,叫我父亲办了一件大事。
那时,鬼召每日去江岸码头上做“袋子帮”,我奶奶瞅他不在家,将我父亲喊来。我父亲立在炕沿边,我奶奶摸出十块大洋,对我父亲说:“金儿,去艚船公会找个你爹的过去友人,托他走趟拉古哨,别的什么都不求,寻回咱家对腚子的连系的那根巨缆就成。”
我奶奶是个有心计的人。我奶奶懂,对腚子摔江,要么前后节一块摔,要么摔掉后节,绝不会只摔前节而留下后节的。我奶奶至死不相信对腚子的巨缆会断的,除非用利斧去砍。那根缆绳,是我奶奶选上好的黄麻,一根一根的捋,一根一根地搓,三根指头粗细的时候,又饱浸桐油,这才跟我爷爷俩,一头一个,用绞机绞成一根,再将这三根饱浸桐油,再用绞机绞成一根,而后又用同样的三根,又是同样的饱浸桐油,又是同样用绞机狠狠地绞死。百多斤黄麻,三四十斤桐油,才做成一根巨缆,足有碗口粗细。我奶奶知道,我爷爷定是那巨缆断了才送了性命。我奶奶定要看到她亲手绞制的巨缆是怎样断的。
我父亲听到我奶奶说要寻回那根巨缆,便小胸脯一挺,说:“娘,这事,我去!”我父亲神态十分自得。
我父亲水性极好。我奶奶说我父亲哺乳的时候,见到水就挣着要下去,四五岁就学会鸭子似地一个猛子扎进大沙河,屁股眼儿朝天,双脚一顺,潜入江底,转眼打老远冒出,手便擎一条大鱼。我奶奶直夸他水性好,练就了好上船。我父亲八岁那年,我奶奶带他在鸭绿江边看江灯,满江小船纸楼大火,我父亲竟然在纸船猛燃的火中从江水中抓回一个刚刚渗湿面皮的上供馒头。于是,我父亲让艚船公会的那帮汉子们佩服了整整三天。
我父亲揣着十块大洋走了。临走,我奶奶摸着我父亲的头,说:“到拉古哨那儿,先找叫桂儿的女人,你管叫她姨。”我父亲点了点头。我奶奶知道,那年,我爷爷曾带桂儿来趟安东,俩人还在满洲大舞台看过大戏。
那阵子,鬼召的“袋子帮”做得踏实,只要凭力气,扛一袋挣一袋脚力钱。鬼召做这生计,狠。两只大麻包玉米扛在肩上,大脚板咚咚咚踏着跳板,一天下来顶两天半。
鬼召还算对得起我奶奶。我奶奶大病卧炕,鬼召每日挣下的钱都送进了福兴堂大药房。我父亲不在家时,我二叔便一锅一锅地往外倒药渣子。等我奶奶能够爬起炕的时候,鬼召每日挣下的钱又都办置成蛋肉菜蔬,很是上心地伺候我奶奶。那阵子,我奶奶每日每餐都吃小灶。
秋去冬来,我奶奶身体复员了。我奶奶依旧丰满而不臃肿,娇小而不细瘦,周身上下的楚楚线条儿,圆润婀娜,浓黑的绣发挽在脑后,走起路来身子照样扭得水波盈盈。我奶奶风韵的脸蛋儿开始红润仍是蜜桃绒衣,对里出外进仍睡在我家的鬼召有时也露出几只洁白如奶的笑牙。背地里,我奶奶却对鬼召咬牙切齿。
那时,我奶奶已经明白了我爷爷死去的原由:
我父亲,那年才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为了我爷爷的死,被我奶奶打发去了拉古哨。我父亲自小就自信,这番认准自己定能潜入拉古哨底。我父亲没有按我奶奶嘱咐去找桂儿,在一个秋水平缓的黄昏,独自潜入了拉古哨底。我爷爷的漂尸早就荡得无了踪迹,但我爷爷的对腚子后节还在,歪在那哨底。我父亲潜到船尾,摸着那根巨缆,从根摸到梢儿,然后,拔出腰刀,从梢儿处割下五七尺长短。我父亲潜回岸上,一眼便看出这段缆绳的另一头是一道齐刷刷的印迹。我父亲抱着这段缆绳送到我奶奶面前,我奶奶一准认定,这绝不是绷断痕迹,是有人用刀用斧用利器砍断的。我奶奶一腔泪水变成了一腔愤恨,默默地将这段缆绳隐藏在北墙的大躺柜里,也将这愤恨隐藏了下来。我奶奶只一遍嘱咐我父亲不要对别人说,我父亲就永远也没有对别人说过。
那年冬日,安东奇寒,鸭绿江冰冻三尺。腊八夜,广济街满洲大舞台避风墙角,僵硬了一妇二崽儿,极惨。一冬日,我奶奶和鬼召伙盖一床被子,腾出一床给我父亲和我二叔压脚儿。那些冬日,我父亲得每日提着水壶给我奶奶送去玉米糊糊做午饭用。我奶奶在义泰祥扒野蚕丝,晌午不得回家。我父亲长的矮瘦,提水壶时常常壶底磕地,引得义泰祥大铁门铁链子锁着的那条油黑亮毛大狼狗常常猛扑上来,窥视我父亲补丁裤子里掩饰的一双干腿瘦肉。我父亲矮瘦,人却机灵,我父亲给我奶奶送去的一壶玉米面糊糊,还能从厂里装回一水壶茧蛹。
鬼召爱吃茧蛹,就酒,一嚼就是一大盘,蛹皮吐得满桌满地。后来,鬼召就喊肚子疼。柞蚕缫丝用火碱,茧蛹里火碱就多,鬼召肚子里火碱便也多,火碱烧穿了鬼召的肠胃。于是,我奶奶就开始琢磨:使毒药,叫鬼召吃进肚子里,毒死他……
过了腊月二十,义泰祥关门歇年假,我奶奶不再去扒野蚕丝,也准备着打点过大年。
二十三小年那天一早,我奶奶郑重地冲着鬼召:“过年啦,你又不是我们胡家的人,该去哪儿就去哪儿吧!”
鬼召看着我奶奶十分庄重的脸,望望窗外的扬扬飞雪,半天,突地站起,抓起狗皮帽子,穿上老羊皮袄,脚板子咚咚咚地朝屋外迈着。
我奶奶避在门框旁。
出了房门的鬼召,猛地回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冲着我奶奶:“别忘了,那里又栽下了我的种!”
大雪中的鬼召,一颗心在怒吼着,咆哮着,他后悔为什么不在我奶奶将他赶出门之时,一把将我奶奶细瘦的身子撕碎!
这时的鬼召心里:我奶奶是淫荡的,她痛恨我奶奶身置洞房却承接了尚不相识男人的勾诱;为了我奶奶,在她洞房坐福时冒胆递上一只戒子;为了我奶奶,有意靠近我爷爷,低三下四地去当小伙计;为了我奶奶,终于起了歹心,将我爷爷一条壮汉的性命送进了拉古哨底。
鬼召啊!鬼召……
鬼召真想一刀杀了我奶奶!
(八)江灯会
史料上有这样一段话:民国二十六年,也就是一九三七年,日本在中国拉古哨和朝鲜水丰洞处开始拦住鸭绿江筑坝,修建发电站。由此,一条贯穿东边道的天然水路运输被阻,艚船停业不能运粮,木排停放不能运木,东北的这座“国际都市”日见萧条,东北的贸易逐渐汇聚大连湾。
这年的农历七月初,我奶奶已是九个月身孕了,行动非常不便。我奶奶穿条勉裆裤,只齐到胯骨,大肚子搭拉在裤腰上,旁开口大褂襟儿撅起老高。
鸭绿江一年一度的江灯会临近,艚船公会又敲锣打鼓满街布告要世人捐赠。
这年的鬼节,火!
过了七月七雀桥喜会,初八九不离十日大早,七道沟的城隍庙,八道沟的天后宫,坝岗街、新安街、平安里、交通门,一些热闹的地方纷纷搭起了要人捐资的彩棚。鸭绿江大码头上搭起的两丈多高的彩棚,斗大字的对联,上书:
寒波荡荡千载游魂空悠悠
暖世融融万众济資德厚厚
初八日没落黑,大锣大鼓,笙箫唢呐,梆子大釵,七色杂旗,黑面阎王,白脸判官,青头小鬼,赤发罗刹,鱼贯地从艚船公会大院而出,戏装打扮的队伍灌满长街,荡起飞尘爆烟一般。
提着花蓝的一十六个相公在前面开路,队伍最尾也有二八一十六个提花蓝的相公断后,花蓝为受捐赠钱财所用。那时,各式钱票都可用,镇平银子,现大洋,金票,奉票,老头票,花蓝盛得三颜七彩,五花八门。
鼓乐齐奏之中,七色杂旗数面迎风,簇拥着八条壮汉抬着的阎王,一溜十大阎王,需八十条壮汉,不呼号子,步点整齐。阎王是由活人扮成的,端坐在上,高举卯簿。那卯簿,大、阔、厚,游荡鬼上了卯簿,填名登记,便可以投胎托生。卯簿,是这只队伍的“眼”。上卯簿的游荡鬼必有一盏灯引路,阴间没那种东西,故得世人奉送才行,故此,要世人捐资。十大阎王徐徐走过,便是十大判官,判官也是由活人扮成,四条壮汉抬一个,判官手持牙板,威武的也是不得了。扮成罗刹、小鬼的不用人抬,自己走路。那罗刹、小鬼时时向观望的人群做鬼脸,七月天,大热,上装画脸弄得一身臭汗。队伍里也有油荡鬼,扮女鬼的最遭灾罪,头上缠着黄麻染黑后做成的披头散发,上面扬些牛屎马粪,嘴下吊着一条三寸宽的薄棉带子,红红的,脏兮兮,一直垂到肚脐眼儿处,做成一副吊死鬼模样。这大概是说,女人寻死,第一位想到的是应该是吊颈而死才好。队伍里,扮饿死鬼的、淹死鬼的、残腿断臂鬼的、无头缺面鬼的……什么都有。整个安东城,似乎都笼罩在冥冥之中了。入夜,队伍燃起火把,百盏之多,松香疙瘩滋滋地窜着冥冥油烟子,更加浓厚了满城的鬼气。这样的旅行,一直闹到七月十五日。
我奶奶说,这年的鬼节,光是艚船公会获得的捐资就能扎起百条二层式纸船。
鸭绿江的江灯会有个规矩:家中没有遭横死的游荡鬼的,乐意放纸船灯,只在大沙河口或江岸码头即可,凡家中有遭横死江中成为游荡鬼的,必在亲人遇难地方放纸船灯,以引魂灵顺江而下,再转世投生。
那年,日本人在拉古哨筑坝拦江,安东满城皆知,人们都怕自家亲人魂灵留在上江,阻在拉古哨,因此,这年的鸭绿江鬼节格外器重。鸭绿江拉古哨以上的上江扎纸船棚子搭得满山遍岭,从拉古哨一气排到辑安、通化。那年,安东城六合纸厂门前,每日聚着千八百人抢购纸张,一时间,纸价暴涨。
我家的扎纸棚子搭在拉古哨顶的山崖上,是桂儿帮我奶奶选的地方,那哨底有我爷爷的游荡魂灵。
我奶奶出了二十块大洋的巨资,雇佣了两个木工四个纸匠,昼夜赶工。引导我爷爷出哨的我家纸船,按江流时间计算,需在七月十三日暮时入江,才能在七月十五日掌灯时分放流到安东。
那几日,我奶奶带着我父亲和我二叔终日侯在扎纸船棚子里。桂儿也在。把头故去,伙计做哀,鬼召碍着面皮,也来这守候着。其实,我奶奶心里明镜似的,鬼召在期盼着我奶奶偌大肚子里裹着的一颗贼种。
我奶奶给我爷爷扎的是二层纸船。三丈高的两根红松大木,豁成木板,刮光刨净,拼成丈宽,作甲板,用桐油油光,锃亮。甲板虽用于纸船,那上头立着十人八人不打紧,壮实!甲板旁设置舷板,使胶,加钩,固定住。船首使烧弯浸凉的竹木,钢丝子捆住,上翘,以利于行走时分水。纸匠扎好的苇子把儿,沿船舷板走势固于甲板上,然后起二层船楼。纸船,底层稍高,上层稍短,人立甲板,举手才摸得着上层。那时,扎纸船只有上等人家才敢破费。我奶奶使钱狠。
框架竖起,便全是贴纸画彩的工夫了。五颜七彩,各色纸张,搭配得当,才能使纸船生辉。鸭绿江纸船灯会,讲究势压群芳。
我家的纸船,仿着洋楼模样,又体现民族特点,俨然是阴间的一座巍峨大厦。那纸船,设置了九十九盏灯,上层四十九盏,下层四十九盏,一盏主灯立于船首大甲板。主灯是本命灯。各层的四十九盏,均按七七制设置。
七本厡生灯,分为:地、水、火、风、空、识、根;
七凶灾难灯,分为:火、水、罗刹、刀杖、鬼、枷锁、怨贼;
七大罪过灯,分为:傲慢、暴怒、嫉妒、色欲、暴食、贪婪、懒惰;
七堂圣会灯,分为:本堂、讲堂、塔、经藏、钟楼、僧仿、食堂;
七方道德灯,分为:审慎、坚毅、克制、公正、信、望、爱;
七大情欲灯,分为:喜、怒、哀、优、思、恐、惊;
七大正果灯,分为:太阳、太阴、木星、金星、木星、水星、火星土、星。
各种七灯,均按七彩着颜:赤、橙、黄、绿、青、蓝、紫;
各种七灯,均按七音摆挂:宫、商、角、徽、羽、交宫、变商;
各种七灯,均绘举世七珍:金、银、琉璃、砾磲、玛瑙、琥珀、珊瑚。
我家纸船上,船首的本命主灯是一尊抱粗红泥大缸,缸里盛满桐油,浸泡着七根粗大捻信儿,红泥大缸坐于彩纸捏扦捋码而成就的一朵巨大莲花座正中央。
纸船,充满了庄重和神圣……
七月十三日暮时,纸船一切停当。纸匠木工拆去木棚子,竖起两根高高的巨杆,上设滑轮,两根壮绳从船的头尾两端套住,单等我奶奶一声令下,放船入水。
我奶奶在拉古哨摆置了祭供,鲜果,菜蔬,珍肴,面食,满满的一八仙桌,三柱长香徐徐地燃着,两根碗粗红蜡烛火苗子串的尺长。八仙桌中间是我爷爷的灵位。
我奶奶对着灵位跪着,我父亲居东而跪,我二叔居西而跪。鬼召跪于是我二叔下首,再下首是桂儿。
我奶奶凝视南天,默默地等待着时辰。我奶奶希翼于南天三大星座亮起,保佑我爷爷的纸船平安抵达鸭绿江口。
南天三大星座终于亮了,船底星座,在船帆、船尾两大星座之南,最亮:船尾星座,在船底星座之北船帆星座之西;船帆星座,在船北星座之北,半人马和船北两星座之间。
三大星座照亮了我奶奶的心。我奶奶认准我爷爷有灵,冲着南天一气磕了三个响头。此时,我奶奶怀里,揣着一包砒霜,她要药死杀死我爷爷的鬼召,也要他丧命在这鸭绿江里。
“金儿!燃鞭!!”我奶奶冲着我父亲下令。两挂大辫子钢鞭炮,噼哩啪啦地炸响。
我奶奶冲着波涛滚滚的拉古哨,惊天动地的一声:“他爹!咱们一齐走喽!——”于是,我父亲、我二叔夜彷着我奶奶,“爹!咱们一齐走喽!——”
滑轮吱吱呀呀,纸船在崖上缓缓起身,慢慢的向大江落去。
我奶奶领着我父亲和我二叔顺着陡崖小路下来,蹬上雇下的一只舢板。桂儿要上船随着去,我奶奶说死不让。
我奶奶叫鬼召一人撑着纸船,不另雇船工。
纸船在前,舢板在后,在鸭绿江上荡了两天两夜,七月十五日夜暮尚昏就进入了大沙河口了,舢板靠拢纸船,我奶奶上了去。我父亲和我二叔也上了去。
这时的鸭绿江大铁桥以上至大沙河口的五里江面上,纸船云集。几多的纸船,已燃亮船灯,江面一片辉煌。这年的鬼节,大超往年。
这时的鸭绿江面三十里大码头,人山人海,万头攒动,长香徐徐,焚纸飞飞,全城男女,倾城而出。
圆月腾起,人声沸腾了。各地供来的响鞭花炮,一齐点燃,响声大作,似万箭齐发,万炮同鸣。起戏的大棚子里,锣鼓震响,笙歌箫唱。
圆月腾起,大江沸腾了。上江下江涌来的各式纸船,一齐点燃船灯船火,辉煌无比。大铁桥九号桥礅旋转钢梁稳稳启转,通开天埑,纸船们顺流下涌。
我奶奶十分镇定。我奶奶将整条纸船的两层共九十八盏灯一一点燃,最后来到船首,把备好的木屑掺拌了桐油,大把大把地撒在我爷爷本命的主灯的莲花座上,那主灯燃着莲花座,必然爆响。我奶奶又从红泥大缸里将浸泡桐油的捻信儿拽出,稳稳地在莲花上绕了一圈儿,将捻信儿的头搭在红泥大缸的沿上。
本命主灯,燃亮了!
我奶奶回到纸舱,不一会儿,又端出一盅酒,递在鬼召手里,眼似冒着火星,对鬼召说:“这酒,是我替死鬼冤家敬你的!”鬼召一时丈二和尚。我奶奶吼了一声:“喝!”鬼召一仰脖,酒入了肚。
我奶奶“扑嗵”跪在主灯前。我爷爷的本命灯,大火苗子一窜一窜,老高老高,映得我奶奶脸声红紫。
我奶奶一定是看到了我爷爷从本命灯中站起。我爷爷那刚劲粗犷的脸上,肌健一鼓一缩,大嘴痉挛着,厉声痛斥我奶奶:汉子被人杀,老婆揣贼种,你!你不是人!——不是人!不是人!我爷爷在怒吼中,他那方脸圆头就滚下了脖颈。那头颅,扎进了满盛桐油的红油大缸里,火苗溅响了莲花上的木屑,燃着了莲花上的桐油。没了头颅的我爷爷,大粗脖颈“噌”地喷出一腔热血,射在我奶奶脸上,我奶奶的脸顿时成了血葫芦。我奶奶冲着没有头颅的我爷爷,大声分辨:“我,我……药死他……。突然,我奶奶感到腹中一阵临产的巨疼,急忙俯身,等我奶奶在扬起头时,我爷爷不见了。
贼的种!——贼的种!——
杀死他!——杀死他!——
满天地满大江都暴响了这声音。
这时的鬼召,突然感到腹部作疼,他看见我奶奶那疼痛难忍的样子,一下子明白了我奶奶吼他喝酒的缘故。鬼召上前欲扑向我奶奶,我奶奶“腾”地站起,手一伸,猛地抽出早已藏早莲花座下的一柄短刀,“扑哧”一声,狠狠地刺进鬼召的胸膛。我奶奶微笑着向大江仰去。
“娘!——”我父亲一声惨叫,向我奶奶扑去。
这时,鸭绿江上的纸船全燃起了。江,已不在是江了,一江大火染红了一江血。
我家纸船,也变成了一团大火,在那一江血中向前涌去。
我父亲爬上岸,便赤条条地大喊:游魂们,接灯呵——!游魂们,接灯呵——!
后来,我父亲又立在我家那盔合坟前,大喊:游魂们,接灯呵——!游魂们,接灯呵——!我父亲喊累了,喊够了,直喊得满世界都听见了,便伏在坟头睡去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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