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头血
我感叹我的先人们在鸭绿江上的壮举。为他们的壮举
使时人知晓,我原永远地立在那盔合坟上,让七色老阳将
我点燃,用我的血和肉,照亮这条大江。
(一)荡漂尸
直到现在,鸭绿江口的日龙山顶上,由江中打捞上的漂尸们组合成的那盔合坟还在,合坟上生长着的那株苍劲的古松还在。
当年,益和昌油坊的那些满汉伙计们,他们自己应该将油坊的那几十口大缸里的东北大豆挤炸出来的黄澄澄豆儿的血液,炸熟炸透自己的身躯,炸熟炸透自己的灵魂,踏着浪头滩漫无边际的浩荡芦苇,一直走上山顶那盔合坟。炸熟炸透了自己的身躯和灵魂的满汉伙计们,直直立立地竖在坟顶,创造成一座黄澄澄金灿灿的人塑,为他们自己,也为他们的后人,生出几分生命的辉煌。族兄赵世杰甚至想,用他那憋足了劲气的尿棍,长久长久地喷射出一股刚韧的尿绳,借助悬与天顶的老阳,映成一股灿烂的七色红火,点燃合坟上的那株苍劲古松,让世人知晓他们是壮烈地安睡在那里的。他们的脚下,就是鸭绿江的三道浪头。
那时,族兄赵世杰从三道浪头的血水中腾起,悠悠忽忽地驾驶着燕飞子就似一片树叶儿,在涌荡的江心中晃晃荡荡。燕飞子抖动着暗蓝色鳞片似的江水,江风呜呜咽咽地吼叫,江浪涌荡波涛奔腾,直将他推向三道浪头。那时,族兄赵世杰的眼里是一江血水一江漂尸。
八百里浩荡无羁的鸭绿江,从盘古开天辟地到康德长春坐殿,岁月使江口的安东城府靠它发了家。
长白山千里老林子采伐不尽的参天大树,是年青汉子们,制成横竖十三个大件子的双排,撑着大木棹忘命地滚放到安东。三江平原万里大甸子上生长的黄澄澄东北大豆,壮年的汉子们,驾着各式艚船成小山状地集运到安东。从沙河口到浪头滩的三十里安东大码头,木排拥拥,艚船丛丛,景致十分壮观。
兴旺的一条大江,漂尸便也兴旺。族兄赵世杰的爹赵驼子,就曾无数次地用挠钩刨捞过无数漂尸。艚船公会行人道讲天理,鼓动刨捞漂尸,捞一尸给一块大洋。那时的鸭绿江,漂尸涌荡,各色不尽。浪涛浮荡着七形八状的漂尸,浮游的、滚荡的、涡旋的、涛击的、光身无头的、囫囵烂臭的,有时成伍连片涌过,有时单崩独一闪现。
赵驼子当年无数次地用挠钩刨捞过无数漂尸时,绝不会想到日后自己也成了漂尸。赵驼子成了漂尸以后,是他的儿子赵世杰用大挠钩打捞上来的,还有益和昌油坊的那些满汉伙计们的漂尸和三姑娘的用东北大豆血液炸熟炸透了的血骨。
在鸭绿江口日龙山探进江中的那堵巨崖下,族兄赵世杰驾着燕飞子小船,激涛滚浪中的漂尸们不时地撞击着船舷。很快,燕飞子就装了半仓,族兄赵世杰的眼里渗出了血。大挠钩刨在赵驼子泡白了的浮脊上的时候,脊骨咔嚓大响,族兄赵世杰的双手感觉到大挠钩刨得很实很深,可能挠钩的利尖铁齿穿透了漂尸的护心骨,护心骨护住的那颗心里是一洼凝固成一团臭酱的僵血。浮在江水上的赵驼子的漂尸,后脑被日本鬼子的大枪炸子儿嘣没了,脸连着脖腔和半截脊梁插在水里。光光亮亮的身子,人皮似要涨开,腚眼子朝天大撅,被江水泡肿翻的老大,润着暗紫颜色,好似指示着大挠钩的靶子心。族兄赵世杰把赵驼子的漂尸打捞上来仔细看时,才知道腚眼子泡得肿翻润着暗紫颜色的东西原来是半截腚肠子。赵驼子死的那一瞬间,一定痛苦万分另人窒息,不然,就一定不会憋出那东西来的。
族兄赵世杰把赵驼子的漂尸拽到船板上的时候,插进半江的日龙山那堵巨崖下,荡起一洼洼巨旋暗涡,阴森森地冲着他冷笑,玩弄出深不叵测的陷阱后,转眼又化作几丈高的涛头,象千万匹金毛狮子,怒吼着狂跳着去撕扯山顶上的一颗松。轰轰隆——哗!轰轰隆——哗!这时的赵世杰,心中没有了泪,只惦记三姑娘,他急撑篙杆,逆水而上,向三十里安东大码头最上端的东尖头驶去。头天夜里,益和昌的满汉伙计们和艚船公会的木把子们,就是从那里驾着百十条盛满大豆的艚船顺江而下的。在江口的三道浪头便搅起了枪声,伴着钢炮大响,日本鬼子的小火轮狼嚎鬼叫地在江上飞窜,直到黎明才渐渐消停了这场人战肉搏。
载着飘尸的燕飞子临近鸭绿江大桥时,赵世杰赶忙丢下篙杆去放倒大桅。三年前掌管开启大铁桥旋转桥梁的广东技师陈先生,不甘受“日满亲善”的愚弄,弃职南逃,可以旋转桥梁的开启钥匙被他带走。从此,慢说巨大的南船,连燕飞子这种小巧北船不放桅杆也不能从大铁桥下通过。
他放倒桅杆时,看见一具女人飘尸从船舷荡过。江上男尸女尸是极容易分辨的,男尸都是脸朝下,女尸便是脸朝上,如人类做爱的体态。从船舷荡过的女尸,精赤赤一丝不挂,浑身油滚烫炸似地黄焦焦暗红颜色,很像三姑娘每日清早为益和昌满汉伙计们炸的那种从油锅里拎出的油条。赵世杰急忙抓起大挠钩,对准女尸,女漂尸挺大的肚皮浮在水面上,准是灌饱江水的淹死鬼,挠钩刨碎肚皮会喷射出一江腥水,脏了燕飞子,于是大挠钩的利头就对准了女漂尸双乳间的凹处。
燕飞子入了东尖头,赵世杰的血红眼睛映出了益和昌油坊的冲天大火。于是,他一下子从刚刨捞上来的女漂尸想到了三姑娘。那女漂尸真的就是三姑娘。三姑娘是被日本鬼子剥净了身子,活活地抛进滚烫滚烫的油锅里炸熟炸透的,滚花儿的东北大豆儿血液未曾炸烫着三姑娘肚皮里裹着的种子。那颗已经孕育了八个月的种子将要成熟,而三姑娘却成了漂尸。三姑娘如果不是那样的惨死,一定会使种子变成一株成熟的参天大树。三姑娘死的那年才十八。
日本鬼子踹倒了院子里的几十口油缸,放火点燃了豆油,一个个盛满大豆的囤子被拉倒,卢苇编成的囤圈子朝天烧成一只只很圆的柱,满院子黄澄澄大豆噼哩啪啦爆天乱响。益和昌年岁最小的伙计拴柱子,一头一身全是燃烧的油火,从油坊疯般窜出,丧狗似的一头栽进鸭绿江,溅起一泡红火。顺着他的油脚,东尖头码头上燃起一道微微颤跳的火绳,两个日本鬼子踏着油火绳,翻毛皮靴磴磴乱响,拖着豆顺大叔的焦黄暗红的光身,狼嚎般惨叫。赵世杰心头猝然一抖,立时就明白:日本鬼子用油锅炸活人!
赵世杰俯身跪于女漂尸旁,油炸豆腥立刻刺入鼻腔。三姑娘那张俊秀的脸蛋儿立即使赵世杰天旋地转,大江倒流。一只远来的鹰隼平张的双翅纹丝不动地从空中斜刺而下,赵世杰感到那锋利的鹰爪似乎在极准确地剜着他的双眼。他猛地扑在三姑娘身上,惨痛地大嚎:三姑娘啊!……三姑娘啊! ……
赵士杰双眼喷射着两道复仇的鲜血,稳稳地站在燕飞子上,似乎是三姑娘的鼓鼓肚皮把他垫高,一只手端平那根篙杆,用尽力气,狠狠地刺向东尖码头上一个正在沾着燃烧豆油四处放火的日本鬼子,篙尖的利铁准确地插进鬼子的左眼,顿时炸开一朵腥红四溅的血花儿。
那时,赵世杰想,三姑娘看见他为她造出一朵腥红四溅的血花儿,一定会很兴奋,三姑娘很喜欢花儿。三姑娘临走时,益和昌的油火,腾飞着滚进了鸭绿江,一江大水炸起了一江大火,无数木排艚船顿时血一样红艳起来。从元宝山天后宫远远看去,鸭绿江似泛起了无数艳丽无比的火红杜鹃。
(二)三姑娘
三姑娘生来一副贵人相。三姑娘轮廓端正的脸庞,宽广的额头,纤巧的鼻子和小巧的嘴,一对黑亮亮的大眼睛,总使他的族兄赵世杰时常从益和昌油坊夜奔三十里到浪头滩没事找事的聊上半天,三姑娘也很了得。可是,三姑娘十七岁那年,由她爹做主许给了益和昌油坊坊主鞠麻子做填房。鞠麻子是汉人,可惜鞠麻子没有睡成三姑娘。那年的八月初三,鞠麻子娶三姑娘的正日子,一场大水把鞠麻子到了嘴边的肉,被族兄赵世杰享用了。于是,三姑娘鼓起的肚皮里盛装的便是地地道道的纯旗人种子了。
三姑娘是旗人,赵世杰是她的族兄,旗人女子出嫁,要由胞兄或族兄为之插车。三姑娘生来命硬,她娘头两胎夭折,等三姑娘落地,母亲丧去,三姑娘独女一人跟爹过。于是,出嫁插车就得由族兄赵世杰了。
旗人婚嫁为三日,三姑娘爹坚持规矩不能破,鞠麻子认了。五月端午丧了头房的鞠麻子,干柴烈火般地渴望着鲜嫩茂盛水分充足的三姑娘。十七岁的三姑娘正欲开花,臀肥乳大,鞠麻子恨不得一口按在三姑娘那对肉坟上狂吮三日。三姑娘他爹讲究黄道,左捏右算掰指头,择吉正日子为八月初三。
那年,安东的雨季迟了,七月中仍日晒不止,江上船工木把子们,粮坊油坊作工伙计们,脊背晒脱三层皮,汗水摔地八瓣响,老天仍不落雨。然而,打七月二十三起,连天锅阴,大雨滂沱。吉日定了不能改。八月初二过柜箱那天,三姑娘他爹雇佣的两挂胶轱轳马车,似遭了水鬼臊尿,头尾湿尽。头挂扎起的轿棚新人车,轿里成了水房。族兄赵世杰顶着大雨,一瓢一瓢舀净轿车里的水,铺上油布,这才唤扮娘掺扶着穿上桐油浸泡三遍绣花鞋的三姑娘扭扭搭搭走出来。族兄赵世杰那时看三姑娘头上遮的红盖头,心腔似扎了一把利刀。本来应该展示一番柜箱嫁妆,三姑娘爹也顾不得了,令族兄赵世杰从燕飞子上拽来鱼臭油布,将柜箱嫁妆遮得天日无缝。送亲的柜箱车一前一后,车轱辘被浪头滩泥泞淤塞打横,三十里路走了大半日。按规矩,到了安东,过柜箱车就可直奔鞠麻子家。起轿棚新人车,需在当夜打下墅,子时午夜入了正日,再起身往夫家。
那日午夜,大雨如注,水灌城满。从打下墅小屋出来的三姑娘,闷在轿棚车里感到天地无缝一般。马蹄子呱叽呱叽踏着江边码头大路的积水,三姑娘听得见鸭绿江的浪吼涛嚎。东北远天处隆隆雷声又欲炸响,三姑娘认为,那震雷炸响,就是她一生情缘天巧地合了,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五月端午,三姑娘如果不乘族兄赵世杰的燕飞子四更天在东尖头码头下船,如果不是为了赶六道口热闹早市拣近道从益和昌油坊门前过,鞠麻子牙根儿就娶不到三姑娘。三姑娘认为这属天命。
那日,鞠麻子头房出大殡,子时午夜,鞠麻子按规矩差人在院门口放了只纯金戒指,两个时辰也有人来人往,却无人瞧见,偏偏让三姑娘拾在手里。也是规矩,男人拾到是舅哥,女人拾到做老婆,婚配过的为姨姐。结果,十七岁的三姑娘不懂丧棚前金戒子的规矩,鞠麻子一脸麻坑竟是福相,一朵鲜嫩茂盛水分充足的花朵儿,让他给摘了。鞠麻子乐得麻坑泛出喜孜孜的肉球儿,头房老婆出殡当日过午,亲自涉足三十里来到浪头镇,一百块大洋摆在了三姑娘爹面前。给小字号船栈做了大半辈子帐房的三姑娘爹,压根没经手过这场面,喜而相允,三月后完婚。鞠麻子心馋三姑娘那臀那乳,坐到半夜,道五国说六郡,才踩着黑月头转走。那时,族兄赵世杰就蹲在三姑娘卧着的西屋山墙外猛劲地抽烟。三姑娘小半夜时曾去西山墙外夹起的苇帐里小解了一次,弄响的细细水音,仿佛是空旷的苇地天间荡起的一支悠悠的曲儿。三姑娘走开后,族兄赵士杰一只暴起青筋的大手,从苇帐外伸入,触摸到了还温热的那洼小小水坑,心血直拱脑顶。
轰轰隆隆的雷声没有炸,缓缓地向北天循去。轿棚车里的三姑娘让里表三新的棉裤和外罩大红旗袍捂得一身汗水。盛暑三伏,新人穿着上的规矩也不能破,三姑娘自然也不能违背。
那时的三姑娘,想到的是桐油浸过的这双绣花鞋一沾鞠家泥土,益和昌大奶奶立刻名冠头顶。三姑娘那时怀着三分美意,一腔蹦跳的心不由得想早些时辰吸吮轿棚车外的新湿空气。三姑娘知道,鞠麻子头房老婆没有给鞠麻子留下半个后,三姑娘自然就会得宠。三姑娘坚信她的每一根女人腔管都是畅顺无阻的,绝不是鞠麻子头房老婆那匹骒骡。三姑娘也怕自己三年会产出两只狗娃儿。那时的三姑娘,心腔的热火,身上的灼热,一道迸发。一手撩开红盖头,又掀开轿棚红帘的一角,让雨腥鲜气冲化着身心的热和火。这时,转到北天的隆隆声间,突地闪出一道巨光,亮了大半天夜,三姑娘心一震。巨光中,她一眼便看见了轿棚车耳板子上端坐的族兄赵世杰,那面被雨水淋透了的宽肩窄腰似乎蒸腾着一股新铮铮的热,是任何人没有沾过的新热。于是,三姑娘想到,族兄赵世杰即要为她插车。三姑娘独女一人,只好由族兄赵世杰为她插车了。
大雨浇灌的街尽头,突然呜哇呜哇的小唢呐大喇叭震响,几盏红灯悠悠晃晃,三姑娘的心砰砰直跳直蹦。一会儿,族兄赵世杰的那双大手就要托住她的臀她的腰了,她的脸她的胸必须得与族兄赵世杰挨得那么近了,甚至要用手和臂紧紧搂住那根油亮的脖颈。三姑娘心慌了。对面的呜哇呜哇小唢呐大喇叭越来越近。天地间突地又是一个雪亮打闪,重雷狠狠地在头上炸开。三姑娘在打闪重雷之下,清清楚楚地将族兄赵世杰的宽肩窄腰印进了心底。三姑娘赶紧伸手拽下红帘,红盖头却不曾遮。
三姑娘飘悠悠地被族兄赵世杰一双大手托起时,感到似行云走雾。三姑娘怕身下那双颤抖的手摔了她,于是,紧紧地用一双细臂扣住那只粗壮的脖颈。她从近在咫尺的那张温热的双唇上,嗅到了撩拨心肺的神味儿,三姑娘头晕了。黑暗中,三姑娘猛觉得那张温热的唇向自己刺来,心一震,也双唇向上,勇敢地承受了。三姑娘立即感觉到,此时的黑夜是这般美好,但毕竟又是短暂的。三姑娘被族兄赵世杰从娘家轿棚车抱进夫家轿棚车时,大雨泼得更凶了。她不知道眼前的世界将会是一个什么样子。
一切按旗人规矩,鞠麻子令人在益和昌门口建起了红棚艳搭。轿棚车出现在益和昌门前时,红棚艳搭下立等的一应迎亲人等,慌张着窜出院门,腾出红棚艳搭让轿棚车驶入。
鞠麻子呼嚎着:雨大,快请落轿!快请落轿!族兄赵世杰霍地从马车耳板子上跳下,狠力朝鞠麻子一拐,厉声到:掌柜的,别忘了规矩!鞠麻子闻言,悻悻地白了自家伙计、已成为他的舅哥赵世杰一眼,令人关上大门,自己也躲了进去。
原本,旗人规矩:女到夫家,不论风雪大雨,霜降寒露,天热日冷,新娘必须坐轿棚车里等侯一个时辰,夫家紧闭大门不开,这叫憋性子,以磨练女人惟命是从。憋好性子,夫家才能敞门迎接,让新娘前后胸背上铜镜,怀包锡壶,脚踏马兀子,慢慢下车,踩踏红毡,至香案前,案上放妥弓箭、乌叉肉和三盅酒,新郎新娘才能双双跪地朝拜北斗星,然后有执祭人高唱喜歌——阿会兀密(合婚之意)。再后是新郎新娘抱宝瓶入帐房,入了帐房新郎用称杆子挑去新娘红盖头。新娘坐福至晌午时,尔后新郎焚香化楮,祭肉取之三片掷空,等等。一切规矩妥毕,撤祭,新郎新娘方可合雹。这是婚娶正日。第三日才拜先祖认大小,认识长幼顺序。故此,旗人婚娶规矩为大礼三日。
鞠麻子猴急火燎的,本想大雨夜立时就睡了三姑娘,却又得憋一个时辰性子,急得鞠麻子在门里直叫:“不憋了!不憋了!大雨黑夜,凉了新人!”族兄赵世杰端坐轿棚车耳板子上不动。鞠麻子从门缝偷看族兄赵世杰灯影下的黑脸,未再吭声。那鞠麻子也怕三姑娘使性子,坏了好事。都说,媳妇大,吃馒头;媳妇小,吃拳头。鞠麻子论年岁,能给三姑娘做爹。
红棚艳塔,灯笼盏盏,小唢呐大喇叭,全停,只有风雨在响在动。族兄赵世杰坐在轿棚车耳板子上,身子稳稳,心底慌慌。
轿棚车里,三姑娘心绪乱极了,一会儿想到做大奶奶主家的荣耀,一会儿想到鞠麻子五短身材的蠢态。不由地抽抽答答小泣。族兄赵世杰听见,手慢慢地伸进红帘,按住三姑娘戴着银镯子的腕儿,轿棚车里的那颗心砰砰直跳。风雨声掩住了三姑娘的泣,三姑娘在红帘里将脸贴向族兄赵世杰的脊背,低低地自语:我,我……,命不好……
突然,天地间电光猛地一闪,满世界照得雪亮,紧接着,轰隆隆——!轰隆隆——!红棚艳塔“哗”地一下子被鼓上了天,族兄赵世杰突然听到北天极近的地方,似有千军万马般撕天碎地的一声巨响。轿棚车的三匹壮马立时嗷嗷乱叫。族兄赵世杰凭借十六岁使船至今十年功底,立即想到:要发大山水!他一高跃起,立在轿棚车耳板子上向北望去,啊!元宝山一带一道丈高白涛疾疾滚来,顺着沙河子,直扑鸭绿江。大山水,排山倒海一般,从灰黑灰黑的元宝山底,咆哮着,狂涌着,巨大水头像万匹奔腾野马,雷鸣般嘶吼,狂吼般嘶叫,大地在剧烈地颠簸着,世界在分风雨中翻腾着。“不好!快逃!”族兄赵世杰撕心碎肺般猛吼一声,一把夺过插在鞭眼上的长鞭,“啪!”地一声大响,鞭梢儿狠狠地抽在辕马耳根儿上,那辕马更是惊吓中又添惊吓,拽着轿棚车发狂般地向前飞奔。
那天,是三姑娘出嫁的正日子。
(三)鞠麻子
三姑娘出嫁的正日子,是康德元年八月初三。
那天,安东城遭受了百年不遇的洪水袭击。那场大水,冲塌了沙河子上的钢墚石砌的镇安大桥,冲开了鸭绿江丈高的水泥铸就护卫大坝的石坎,安东全城被淹,东尖头码头外三马路水深两丈,停泊在码头上的船只冲走六百五十八艘,安东城倒塌灌淹房屋一万多间,落水身亡者无计其数,安奉铁路路盘桥梁多处被毁,列车货物损失两亿多元,日本大安轮船公司的大安丸轮船沉没。大水过后,安东城一派狼籍,惨不忍赌。
后来,安东城出了套嗑儿:
康德刚坐殿,
鸭江浪头翻,
淹没安东城,
摔沉大安丸。
茫茫荡荡的鸭绿江,自古就不安分。江流迂回放荡于两岸悬崖峭壁之间,涛掀浪滚,隐下七七四十九道恶哨,横溢顺涌,旋出九九八十一道险弯。一条大江,从皑皑白头诸峰泻出,掀滚溢涌地慌了一路,临近江口安东,刚刚出现开阔水面,却又被突兀兀探入江中的日龙山山崖堵住半边,生生地将刚刚平缓了的一江大水又掀起三道浪头。
八月急水,大江涌下,海潮托顶,浪头掀起三丈三。三十里雄伟石坎护不住一个安东城,安东便犹如大江腹中的一只睡娃儿,任拍任打。安东城是靠鸭绿江水道木排艚船发的家。鸭绿江三十里大码头,一城壮汉男儿都靠它养家吃饭。放排行船,油坊粮栈,卸工装帮,全指望天后娘娘护佑。康德靠不住,康德三月在长春坐殿,八月安东就闹大水,水灌十街,淹房上万,日本大安丸铁皮轮船都摔在了江口,一船客货全喂了王八。人管不了的事,全归神仙管。执棍拎鞭的警狗,掌盘开帐的把头,顶冠品级的官绅,荷枪实弹的皇军,全拿天灾人祸没辙。安东城的地、火、水、风、空、识、根七种本原,安东城的喜、怒、忧、思、悲、恐、惊七种福祸,全都攥在天后娘娘的手里。猫儿、狗儿似的安东男女老少都信奉依赖天后娘娘神威,保佑全家平安度岁。于是,安东的天后宫就格外壮阔,安东的天后娘娘就金身闪烁。安东人都知道,那天后娘娘神像肚里藏着若干金银现洋,但穷困潦到的安东人宁肯冻死饿死在天后宫大殿门前,也绝不生一丝偷窃之意。安东倾城信奉天后娘娘,每年三月二十三的天后娘娘庙会,元宝山麓天后宫一带历来火爆无比。
天后娘娘庙会均由艚船公会办正场。扎戏台搭护棚,戏群狮舞双龙,扮三神演八仙,击锣镲奏鼓乐,天后娘娘庙会大闹三日,热闹非凡。全城大小船栈油坊粮房,各路行船放排卸工装帮,一律放假三天。天后宫前,万千人信香跪拜,终日不绝,演唱大戏高跷秧歌,声起声伏。对船栈船户油坊粮房这类使船人家,那庙会还有一项重要义务活动,叫写会帐。使船人家把原有的、新排的、购置的、换人的、过户的、抵债的、继承的、馈赠的,各类船只都要在庙会上向艚船公会登记,注册船的种类、号码、船户、人数、航程、代理,一应俱全地报明备案,缴纳会费。那时,鸭绿江水道是东边道二十余县的重要运输线,南船北船,齐聚安东,三十里大码头,各式船种纷纭。艚船就分尖嘴子、对腚子、敞口子等,这类船只宜于鸭绿江上口的长白、临江、通化、辑安那些里外沟壑岔恶哨险流中航行,灵便快速,载量百石粮食。北船也分为燕飞子、瓜娄、插把子等,这类船能行使于鸭绿江下江的二十四道平水哨中,但重要的是替接艚船,由安东向旅顺、青岛、天津大港等运输,载量都在二百石粮食。南船主要是沙船和驳船,四六大桅,举帆壮如城墙,载量七八百至千石粮食,南驶上海、广州、甚至飘洋过海去日本鹿儿岛码头。
那时的安东,不光船栈养船,粮房油坊也养船,赵驼子就在益和昌油坊给鞠家使唤了大半辈子船。从上江载回一船船的东北大豆,或把炸出的豆油南运。益和昌油坊的十几条燕飞子、对腚子终年不消停,那五架老式炸油大木机也终年不闲,几十个伙计从春到冬全光着屁股抖大杠、紧箍圈。赵世杰从十六岁便能弓腰扛起六块大豆饼,那年岁的赵世杰冲着燕飞子眼热得喷火,赵驼子在鞠家极有威望,鞠麻子便允了赵世杰上船走江,替换下的赵驼子做了益和昌伙计们的把头。
赵家两代为益和昌油坊卖尽汗水,到了鞠麻子主事益和昌时,益和昌已是安东数得着的大户了。于是,众人举荐,鞠麻子做了艚船公会的会长。艚船公会是民间团体,最主要的是办好每年三月二十三的娘娘庙会。鞠麻子为人不坏,掌管着艚船公会会费收入,每年都把娘娘庙会办的红火热闹,常从奉天请来名角演唱京戏,大唱三日,庙会前后数日,弄得安东最热闹的新安街上的安东大剧院届时也观众空空。
鞠麻子好京戏。每年庙会请来名角,他都要弄到益和昌去唱几出堂会,费用由庙会开销统支。那年,鞠麻子把奉天的永祥戏班的名角弄来唱《西厢记》。一乘小轿将扮演莺莺的单桂红抬进益和昌,鞠嘛子立感满室生辉。单桂红一身黑纱稠旗袍,裙长至踝,收紧凸凹之处,短袖紧裹半截玉臂。鞠麻子一双眼滴溜溜咬着那臀那胸乱转。一堂《西厢记》折子戏未唱尽,鞠麻就觉得自己神魂颠倒,按耐不住。那年鞠麻子年过四十,鞠大奶奶一腚肥肉未能给他拉下半粒麻种。鞠麻子背地里咒骂老婆是不生蛋的骚鸡婆不下驹的大骒骡。鞠麻子当面不敢,鞠麻子的这位大奶奶肥屁股一墩,能平了鞠麻子脸上的麻坑。于是,鞠麻子只有去五柳街乱睡窑子的胆,而不敢明正娶二房。然而,鞠麻子火急猴疮直冲北墙找门无路,却出显了华容道上天不灭曹之奇迹。康德元月五月初三,鞠大奶奶突然暴病身亡,鞠麻子喜不自禁,三日停灵,出大殡当日就依俗抛金戒子招新人。其实,鞠麻子是怕老婆刚亡就纳亲,碍得众人说丑话,鞠麻子毕竟是安东街面上有些脸面的人物。那年,鞠麻子年已四十八。
四十八,乱爬叉。肥脖粗脑的鞠麻子在老婆身上的功夫已经磨尽,五柳街的窑子也睡得他大喘流汗,难堪的床上功夫丑陋至极,不断翻新的花样把式也常常难以成功。鞠大奶奶当日出大殡下午,鞠麻子在三姑娘他爹身上使妥了一百块大洋之后,突然感到自己又体味到了强壮刚劲之力,眼里总是飘飘忽忽闪亮着三姑娘鲜嫩茂盛水分充足的气息。盼亲那三个月里,鞠麻子没有再去五柳街睡窑子,一心攒足劲底,待吉日良辰杀得三姑娘喷浆裹柱儿。
然而,康德元年八月初三的那场大水,成全了三姑娘,也成全了族兄赵世杰。族兄赵世杰甚至豪迈地冲着浪头滩漫无边际的芦苇喷出胸腔里的全部热火:狗儿种!:狗儿种!那里盛着的是我的狗儿种!
三姑娘被这雄壮豪气的大唱滋润着安详地睡着了。
(四)江滩情
族兄赵世杰在三姑娘腹地耕作成功就是三姑娘被鞠麻子娶了的那天夜里。一场大洪水,鞠麻子的洞房,却让族兄赵世杰给挪上了浪头滩漫无边际的芦苇丛中。
那时,天已黎明,大雨骤然歇过,山水江水气势磅礴,日光从大江尽头渐渐吐露出一丝晨辉,司生南斗突地发亮,照着一对正在芦苇丛泥滩中美丽地交缠在一起的尺把长淡绿色的细蛇。
这蛇俗称“野鸡脖儿”。三姑娘和族兄赵世杰仿着蛇状,赤条条的两条身躯下的泥浆也在发热。
雄壮的太阳缓缓地在热气腾腾的大江里升出了。
太阳的光环里,似乎还在照映着元宝山下那急滚的丈高白涛,巨大水头似一面巨墙,抖得大地剧烈颠簸。当时,赵世杰一长鞭抽碎了大辕马的左耳,可惜,马蹄飞不过大山水,他和轿棚车里的三姑娘,被迅而急下的涛头裹卷着落入鸭绿江。
炸开的大江,倾覆的山水,奔腾翻卷,满江沸腾,声似万鼓,巨大的鸭绿江大桥似乎都欲摇摇坠倒。被狂卷入江的房舍、木排、艚船、大树、山石、泥流,都随着汹涌的江水上下颠腾,无数的漂尸在浪涛中起伏,象是一团团被浓痰淹裹的蝼蚁,随着激流涌荡的大江向黄海荡去。
三姑娘的轿棚车被巨大的涛头卷进鸭绿江的一瞬间,三匹骡马疯狂的嘶叫,鬃毛乍起。但立时便四踢仰天,几条缰绳绞到了一起,任凭骡马的撕挣。三姑娘感到腾云驾雾之后很快就被抛入万丈深渊,一身大红旗泡裹着一身里表三新的棉袄棉裤,沉重的如同麻包大豆直往下坠。三姑娘大吞了几口脏水,飘飘悠悠地挣扎一阵子便不知道天南地北了。
族兄赵世杰三岁就在沙河子玩水,五岁能鸭绿江潜入水底捉蟹,一个猛子从东尖头扎起,半天从鸭绿江大桥下钻出脑袋,两手便擎着肥得鼓盖儿的江蟹。族兄赵世杰能把两腿一勾,两手一收,头朝下扎着,单单在江面上露出那个粉红色的小屁股儿,侯着傻头傻脑的水鸟以为那是一方香肉,一头扎下来,等尖嘴似挨未挨屁眼儿时,那屁眼儿憋足了的一股臭气便立刻非常及时的喷放出来,惊吓得那水鸟双翅一抖,险些跌身落水,他腰一弓,屁一收,顺水荡去了。族兄赵世杰水性极好。若不是他那无与伦比的水性在身,那场大水,吞掉他,吞掉三姑娘,都是理所当然的。
当时,族兄赵世杰想到的就是三姑娘。他迅速地摆脱骡马挣扎的翻腾,在大江中踏上了轿棚车翻天朝上的车厢,大手在水中准确地拽住圈围轿棚的红障红帘,“咔嚓”用力一抖,大江似乎扬起一面艳艳的红旗。族兄赵世杰左手扬起红旗,右手就牢牢地抓住了三姑娘沉重如铅的身子,他将在水里灵活的双脚收紧,用力向下一蹬,身体立时徐徐腾上。族兄赵世杰双脚踩水,高高托起三姑娘,一个凶浪跟着一个凶浪劈来,族兄赵世杰渐渐感到棉衣棉裤浸尽江水的三姑娘愈发沉重。于是,便果敢地一把拽开三姑娘身上的沉重负荷,江水立刻把他们拽入江底,三姑娘顿时感到清凉如爽。族兄赵世杰把三姑娘驮在自己脊背上的时候,三姑娘赤光光前胸上嵌着的那对肉坟绵绵软软地紧贴着一堵雄壮无比的脊背。族兄赵世杰感到劲气十足,双臂荡开一江大水,带着心底的浪涛,向飞溅起万千雪团白浪的日龙山荡去。日龙山下浪头滩,丛生着灰绿色芦苇和印满江蟹爪印的滩泥,却是摆脱江水吞噬的登陆之地,从东尖头到浪头滩三十里安东大码头筑起的刷白水泥高崖,神仙也难攀上。
鸭绿江,上江地势高,水急,下江地势平,水缓,所以浪头滩淤起了很宽很宽的河滩地。浪头滩距海口二十里,潮涨潮落,海水倒灌,直淹浪头全滩,因而浪头滩又芦苇丛生,沃肥溢油,滩泥乌金一般。
从东尖头到浪头滩,三十里大江水荡涤的两人周身精赤赤的。三姑娘俯在族兄赵世杰脊背上,倾听着那胸腔奏出节奏规律的胸鼓,咚咚咚地伴着哗哗哗的水音,三姑娘听醉了。三姑娘落上浪头滩地,将身子俯在油黑的滩泥上,滩泥遮掩了她暴露无遗的身躯。这时的大雨骤然歇住,日光从大江的尽头渐渐露出一丝晨辉,一江的大水哗哗隆隆好似弹奏着一首美妙的曲儿。
族兄赵世杰瞅着滩泥遮身的三姑娘,哈哈地冲天大乐,他轻轻双手托起三姑娘,缓步踱到江边。把三姑娘放在水里,江水立即洗出一个白皙肥嫩的女人。
族兄赵世杰望着大江一团一团的漂尸,对三姑娘说,这天地,只有漂尸。
三姑娘也望望那一团团漂尸,对族兄赵世杰说,你却是我的族兄。
族兄赵世杰一颠劲儿,把三姑娘竖起抱托着,说,早先是,从今不再是了,鞠麻子一准喂了王八。
族兄赵世杰抱着洁白如玉的三姑娘,从滩沿走到芦苇深处,走着走着就慢慢俯下头,哈着碗般大嘴扣住了绵绵软软的一只肉坟。很快,在滩泥上,三姑娘就毫不犹豫地用撕心的呻吟承接了自己的族兄。三姑娘为登上云端的族兄而陶醉。
南斗簸萁星突然闪亮,南斗司生!族兄赵世杰痛快以至大声喊到:栽种下一只我的狗种!让鞠麻子喂了王八!
当时,族兄赵世杰认准了鞠麻子已经变成漂尸滚入鸭绿江喂了王八。
三姑娘憋性子时辰将到的时候,大山水冲下,鞠麻子正拉开益和昌大院门,口里嚷嚷着:不憋了!不憋……哑音嗓儿未落,鞠麻子就被涛头卷进去。然而,他却没有死。鞠麻子有些造化,他被大山水涛头冲下时,山水涛头与大江浪涌碰撞相击,使腾起的凶涛反转着向东尖头扑去,涛顶的鞠麻子未等落江,却又被涛头掀了回来,也是合该鞠麻子还有半截阳壽,掀回东尖头的鞠麻子竟被码头上的栓船石柱拦了腰腹,任凭后来的山水涛头猛冲猛泄,鞠麻子终究没再被冲下大江。但是,从此鞠麻子也就废掉了。
半个时辰的大山水荡空了益和昌门口娶迎三姑娘的一切设施摆物,益和昌大院墙被拉倒半边,大水灌到纸窗二格,水退之后,赵驼子汤鸡似地从房顶跳下,没命般狂奔东尖头寻找儿子赵世杰。大水洗劫过的东尖头码头,狼籍一派。赵驼子在拴船石柱下看到了睡成狗状的鞠麻子。
鞠麻子身上身下无伤无血,手脚腿臂也未僵硬,赵驼子背回这身胖肉,安置在鞠麻子为三姑娘准备的洞房里,鞠麻子表情依旧,似卧睡沉熟。赵驼子用手探探口舌,方感到一丝温气慢吐,急传伙计请医,这边仍忙活着给鞠麻子捶胸擂背捏人中,反来复去折腾,待医者请来时,鞠麻子已被折腾出一口大气,随之那气也就均匀了好多。鞠麻子那双吓人的呆眼,总咬着香案上一对燃烧的蜡烛,随口角歪歪地吐出一道腥涎,却说不出半个字音儿。医者看了半日,手脚腿臂脖颈脸脑全都捏搓了个遍,终于道明了原委。鞠麻子受了惊,着了凉,震了脑,中了风。这是瘫症顽症,世间无药可医。鞠麻子就此废了,人畜难分,日进三回,夜泄一通,香的臭的全在炕上了。
那时的族兄赵世杰和三姑娘,在浪头滩三番五次呻吟陶醉过后,思想的第一桩就是去哪儿。去上江,伐木放排!去上江,生娃育崽!赵族兄世杰陶醉已足,纵身跳进鸭绿江,几把从漂尸上拽扒下两套衣裳,抱着三姑娘到江边洗净了身上的滩泥。
然而,还没有来得及动身,鞠麻子瘫死的消息就传来了。族兄赵世杰一把将三姑娘抱起,滩泥上猛转三圈。三姑娘被转悠得头脑旋晕,胸脯也过分激动地起伏,三姑娘一下觉得天大亮了,老阳的芒光刺得眼睛喷火。两只白色丰满的大水鸟,从芦苇丛上掠过,展翅插入云端。
族兄赵世杰冲着远远飞去的一双大水鸟,把刚刚剥下的一件漂尸衣裳扔上半空,仰面冲天:娘的!老天长眼!老天长眼!
老天长眼!赵世杰和三姑娘刚走出浪头滩芦苇丛,就见益和昌的豆顺大叔和拴住子一路匆匆模样。豆顺大叔一见三姑娘,惊得喉咙嘎勾一声:大奶奶,您,您真的活着?
三姑娘扑哧一笑,有我族兄,水上飞得过浪滩咧。
豆顺大叔脸面展开了愁云,说,大奶奶,快!赵把头叫出来寻,回益和昌主事。
豆顺大叔雇了乘小轿,吱吱呀呀抬着三姑娘。三姑娘头一回坐轿,美极了,刘海三綹,随着轿子颠簸着。三姑娘看着老天长眼!赵世杰赤着脊背,桐油黑胸紧紧贴着轿杠,脚下稀泥烂水被踩的吧叽吧叽有力地响。突然感到,自己和老天长眼!赵世杰都是轻捷如燕,而豆顺大叔和拴柱子俩,却狗儿一样地随着轿子一路小跑。
(五)益和昌
益和昌油坊新娶的大奶奶大难不死归来主事,无疑是上上下下的一桩大事。
被伙计唤作赵把头的赵驼子紧颠着小碎步,引导着三姑娘,上房下房,左厢右厢,榨机油缸,竖梁锥杠,豆囤粮仓,蒸锅磨棚,一一过目。族兄赵世杰随着三姑娘身后,漫不经心地悠荡。赵驼子斜他一眼,他也依旧。
那天,三姑娘换了件蓝底白碎小花单袄,新铮铮凡士林布裤笔直,火红绣花鞋上一对五颜七彩鸳鸯,盘头挽髻,刘海三綹似珠帘地遮着光洁的额,秋水汪汪的眼总扫瞄着身旁身后的族兄赵世杰。三姑娘心魂激荡,他觉得赵驼子的一一指点不是说给她而是说给他儿子的才对。在阔大的磨棚里,三姑娘看见了三架偌大的石磨正由三匹青灰色大骡马拉得吱吱呀呀转响,三姑娘瞅瞅赵驼子,再瞅瞅族兄赵世杰,“扑哧”笑了。三姑娘走出磨棚时,趁赵驼子不在意,赶紧拽拽族兄赵世杰的衣襟,悄声细语:看,我们像那骡那马不?……
赵世杰笑笑,没言语。
几十个伙计没头没脑地干了半个月,被大水洗掠过的益和昌油坊终于重新开张。大水浸过的大豆,能晒的晒了,不能晒的也蒸了,压缩成饼一箍箍地箍在箍圈子里,等待开机炸油。被大水山泥淤住了的油道又重新挖好,洗净刷白的木油流槽安对得严丝合缝,油道接通了院子里的一口口大油缸。木榨机桩歪倒的重新竖起,上柱下柱横梁顺梁用新打制的铁钜子钜牢,纹丝不动。被大江水冲散冲走的船,也陆续地寻回了几只,趁着伏日,伙计们哼约嘿约的拖上坞,该补的补,该油的油。益和昌油坊宽大阔院,收拾得利利索索,针草无有,连鸟儿打个影儿就溜了。
油坊重新开张那日,三姑娘换了身红缎子丝稠半袖小袄,翠绿府稠裤裹着脚踝骨,白净的半截嫩臂,腕上圈着一对翡翠镯子,乖巧的双耳一边悠荡着一只偌大银环,轻施粉脂,润脸透出红颜。桃红柳绿的三姑娘,惹得安东各路船栈、粮坊、油坊、卸帮,纷纷祝贺。晌午的正宴,摆放了十二桌酒席,晚上便宴也放了八桌。席间,难免议起鞠麻子艚船公会会长一职,众人碍得三姑娘桃红柳绿人面桃花,异口同声由三姑娘代职天经地义的事。于是,三姑娘手上的酒壶便吱吱地倾倒个没完没了,众人有醒有醉。
开张那天午时三刻,酒醉饭饱的伙计们亮开黑臂黑膀,四人共擎一根大粗椎木,唱着高调,齐心协力,吱吱呀呀的木榨机旋开了,伴着伙计们吱吱呀呀的怪调儿:
嘿哟—— 嘿哟——
嘿哟—— 嘿哟——
大豆儿鼓溜溜哟,
豆油儿黄澄澄哟,
榨出豆儿的血哟,
挤出豆儿的油哟,
油儿烧开了锅哟,
汉子们吃的香哟,
女人们不下炕哟,
炕头上压得慌哟,
被窝里挤得紧哟,
生出个胖小子哟,
浑身个光溜溜哟,
……
三姑娘听得那怪腔怪调,心里痒丝丝的,冲着打椎木伙计们,扑哧笑了。
半夜出油,三姑娘放张木凳在木榨机房门外,端坐着等待。三姑娘看见蒸气腾腾的木榨机房,伙计们一个个汗水淋漓,光着油光光的身子,下半截是黑毛缀满的两只壮腿,腰间扎着粗布围棋裙。伙计们憋实尿就朝山似的豆垛下泻,三姑娘烧开一锅糖水,热热地递去,伙计们边喝边冲这三姑娘笑。
出油了!三姑娘一阵狂喜。吱吱响声榨挤的豆儿血液缓慢着涌入油道,又缓慢地倾入院中大缸内。借着月光,三姑娘看见豆儿血液中映出一个天圆亮盘,她知道那是远天的明月。三姑娘从那油缸里,将油汪汪天圆亮盘用大瓢搅碎,舀出三五瓢油,倾在热锅上烧,烧开的油喷出浑厚的油香。三姑娘又转身回到面案,将制做妥当的稀软面筋轻挑挑地抛入油锅,立时翻起数朵炸开的油花儿,油花儿退落,便从锅里拎出一根根胳膊粗细长短的面炸油条,松软软香脆脆的一大筐端到了伙计面前,栓柱子拽起一根,一口咬下,口叫:大奶奶炸的透香。望着边吃边笑的伙计们,三姑娘也笑了。
等益和昌的几条船修补妥当,族兄赵世杰便驾着燕飞子,打头率先,上江下江地跑,赶大江封冻,三五个来回,益和昌那排圆滚滚的豆囤子胀得鼓鼓的。
族兄赵世杰拴了船,便奔上屋寻三姑娘。那日,已入腊月,屋外飘扬细雪,北风呼呼。族兄赵世杰走进上屋,门都没顾及关上,立时跳跃上炕,抱住正纳鞋底儿的三姑娘,口和手仓促地大动,脸蛋胸前乱走一气。对屋炕头,鞠麻子突然呜呜吭吭乱卷舌头,族兄赵世杰急止住动,伏三姑娘身上细听。三姑娘说:甭管,不是拉便是撒。说着,隔纸窗朝外唤声:豆顺大叔,去那屋瞅瞅。
两个忘情的农夫忙碌地催促着发芽的种子,这时的远天却滚滚而来了一场暴风骤雨。
那时,三姑娘落了唤音,便尽情地用深爱陶醉着族兄赵世杰,以至益和昌大院咚咚咚皮靴脚步重重踏响,她心底还咒豆顺大叔鞋底新钉了驴掌这般沉重。直到大皮靴呼地踹开没有关上的房门,咔嚓一声大枪拉栓声响起,炕上的两个人才立时炸起。
面前,立着一个身着黄皮的日本鬼子,端着平平整整的大枪上是一把贼亮的刺刀。刺刀让窗外射进的阳光映出一道雪光,扎刺得族兄赵世杰两眼生痛。那鬼子开始时一双朽目瞪着,看着看着就变成眯笑着的眼,对着三姑娘被褥没有遮严实的一条玉腿儿。日本鬼子哈哈一声淫笑,大枪刺刀尖朝族兄赵世杰一晃,你的,滚出去的!赵世杰吓呆了,没动,日本鬼子激了,刺刀尖呼地往前一送,刀刃下的一只膀头立时被削开一道白生生肉口子,瞬间血染半臂,三姑娘顿时哆嗦着成了一团滩泥。族兄赵世杰看清了这是一个挺年轻的日本鬼子,上唇的绒毛还细细嫩嫩一次也未刮剃过。日本鬼子一把掀去遮掩三姑娘的被子。光洁如玉的三姑娘完整地暴露在日本鬼子的面前。三姑娘惊吓得鬼叫般声音炸起时,日本鬼子已经死死地压瘫了她,好似一条恶狗在吸吮着东北三省的血。
那时,东北三省以长春为都,安东城有日本租界地。鸭绿江沿到七道沟的那条土制坝埂为租界东线,西线至安东火车站,北至安奉铁路,南为鸭绿江。日本人在这块租界地上,东西经南北纬,修造了几条纵横大马路,煤瓦斯自流水也有,宪兵队大楼上插着膏药旗。东尖头码头一带归满洲管辖,有督军府镇着,日本人不敢跃过。直到日本人全部吞下了安东,人们才明白,原来督军大人为了单秧子的三姨太跟日本人动了枪炮,督军败北,被溥仪调任热河,小日本儿便趁机全部占领了安东。日本鬼子来了!日本鬼子来了!随着喊声,安东满街满城的人全都乱成一堆没头没脑的苍蝇。
大队大队的日本鬼子从益和昌门前走过,铁蹄踏上了东尖头码头。
被日本鬼子压瘫身底的三姑娘窒息了。族兄赵世杰的一双眼里喷出了他那半臂血染的怒火,终于,他一高窜起,飞起一脚狠狠地落上了日本鬼子的腚尖,日本鬼子嗷地一声从三姑娘身上滚落。族兄赵世杰觉得他这一脚如同站在燕飞子上,踢落了一只水鸭子那么容易。胸腔里喷着烈火的族兄赵世杰,抓过日本鬼子的刺刀,刀刃几乎割断了他的两根指头。族兄赵世杰顺刀一崴,让刺刀从日本鬼子的胯间毛黑处穿过,利刃闪过后,那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就使胯间那根棍立时离开了身子,刀刃走过的胯间露出的洋钱般大小一只血洞,喷射着的恶血,染湿了族兄赵世杰赤裸的前胸。
族兄赵世杰惹下了大祸。正在木榨房炸油的伙计们,听得上屋动静,纷纷跑来,赵驼子最先冲进屋里。当众人大慌时,他却十分稳定,令豆顺大叔去门口看动静,口道:“一不做二不休”!当时,赵驼子手里正拎着切垛豆饼的大砍刀,他瞪圆了眼,胸腔一股股地把气力运足,大砍刀对准还在地上哀哀凄嚎激烈抖动的那颗日本鬼子头颅,一下子就叫那头离了脖腔,屋子顿时变得鸦雀无声。赵驼子这手干得漂亮透顶,每年腊月二十三杀年猪割那猪头都不曾这般利落。
少了这张日本鬼子嘴,也得毁了这杆日本鬼子枪! 族兄赵世杰说。栓柱子挥起那杆比他还高半截的大枪,转外屋顺手就丢进正烧着大柴棒子的灶底,红通通的大火顿时包围了那杆大枪。灶上,三姑娘烧着一大锅豆油预备炸油条,被火烧熟喷出了阵阵油香。突然,灶底的大枪嘣嘣一连串炸响,谁也不懂那大枪里已经上了膛的子弹应该退出来。油锅被大枪子弹嘣碎,烧熟了的一锅滚开豆油跌入火中,“噗”的,冲天烧起,火头一下子就舔了房梁。
啊!快救火!伙计们大喊。
赵驼子大喊:不救!
伙计们看见,赵驼子一脚将那颗呲牙咧嘴的日本鬼子头颅踢进熊熊炸起的油火里,族兄赵世杰有将脖腔仍在涌血的日本鬼子,丢在火上。那火,将一股燎猪毛的呛味儿传了出来。伙计们都退出了上屋,赵驼子最后退出,背上驼着患了瘫症不能动不能语的鞠麻子,鞠麻子歪鼻斜口溢出的长拖拖一股腥涎染湿了赵驼子的肩头。族兄赵世杰退出时,将一口带血的浓痰吐在鬼子尸上,袄袖一抹嘴,冲着三姑娘:等一日,非干个日本娘们给你看!三姑娘笑了。
一队日本鬼子腾腾腾跑着步来到了益和昌门前,领头的日本鬼子官哇呀哇呀冲着燃起大火的上房乱叫。赵驼子奔过去,怀里抱十多盒哈德门香烟,双手恭敬递向鬼子官。说:“这院失火了,太君请那边方便……”赵驼子在安东大码头混了一辈子,事情明白得比别人多。
大队日本鬼子转去了。
那时,日本鬼子满安东城大搜捕,抓去的净是安东商界人物,后来才明白,那年秋季时节,日本国内发生了大地震,日本内阁要关东军在东北三省大量聚集粮财赈灾,关东军碍得溥仪面皮过不去,便以抓商界救国会反满抗日分子为名,侵吞各商号粮财。那次大搜捕,日本鬼子专抓商号老板,凶残施刑,将人至死,再宣布商号倒闭,粮财没收。
那年益和昌油坊的一场大火,烧得很旺,那队日本鬼子捧着赵驼子送的哈德门香烟,在东尖头码头吸了半日,稀里糊涂地走了。
就是那天,族兄赵世杰享用鞠大奶奶的事,在益和昌伙计们传开了,但谁也没说什么。这倒使以后不久三姑娘日益膨胀的肚皮能够堂而皇之地在益和昌大院里晃来荡去,这使族兄赵世杰兴奋十足,夜夜可以目无一切地滚睡三姑娘,气氛热烈,且意气风发,仿佛寒冬里只有残雪星月在伴着他们尽情飞翔。
(六)浪头血
正月无战事。
过了二月二,荡来春风,细细的柳丝儿上,嫩黄斑点儿眨眼功夫就吹吐了指尖大小的新绿,轻风托起柳腰,一树新绿悠来荡去。顶到三月三,柳叶儿一齐垂下,似女孩梳齐的刘海儿一般,元宝山上的丛丛杜鹃,颤动着的火红绒花遮掩着青砖青瓦的天后宫。封了一冬的鸭绿江也融开了,上江冰雪呼呼涌下,冰块挤压着向江口奔去。这时的艚船,还都停靠在码头上,唯有日本鬼子的小火轮敢在那碎冰江水里驶来驶去。
那年春,日本鬼子从大连湾开来十多条小火轮,鸭绿江一时显得拥拥挤挤。鬼子小火轮从鸭绿江大桥底下钻出,人们站在江边看着日本鬼子小火轮突突突地在江上拉白线喷黑烟,还觉得怪稀罕。后来,待小火轮靠岸,成群成群的鬼子跳上东尖码头,大枪举起朝人群砰砰乱放,人们才哗一下跑散,知晓那群黄皮比蝗虫还凶。
族兄赵世杰看见黄群里时而还夹杂着三五个日本娘们儿,穿得花花绿绿,背后还背着个包袱,胸口几乎全部敞开,两端高高隆起挤压着中间深凹的肉槽,一副白且诱人的模样。族兄赵世杰想起自己曾誓言要干一个日本娘们儿,血火便往上窜。那时的三姑娘,已用她那不足双十的年纪,用一腔茂盛鲜嫩水分充足的深情将族兄赵世杰栽进的种子,整整孕育了八个足月,种子在她腹内大蠕大动,带给她许多不安和喜悦,三姑娘粉红润脸也圆圆鼓鼓成了一朵绽开愈放的花。族兄赵世杰想到三姑娘,涌起的血火便开始减退,心里放走了想要干的日本娘们儿。
上了岸的日本鬼子和安东城原有的日本鬼子们汇聚起来,使三月安东城真的就生出一片蝗虫。风传日本鬼子要抓中国人运回国内修复大地震中被毁的建筑,人们惶惶不安,等待着临头大祸。
日本鬼子并没有抓人,只拉牲口和大车,拉去的牲口和大车把秋冬日宣布倒闭的商号财粮装载在东尖头码头上,码头堆积如山。
益和昌油坊的三匹青骡子被鬼子拉走的时候,快临近三月二十三的天后娘娘庙会了,承办正场的艚船公会活路忙乱,赵驼子是舞龙头的壮手,单掌舞得巨大龙头左右摇滚上下翻腾。三个凶壮的日本鬼子一人牵着一条缰绳拉出那三匹青骡子时,豆顺大叔扑向头一个日本鬼子,口呼:东家没话,不能拉呀!日本鬼子呜哩哇啦一句,送给豆顺大叔薄胸一粒子弹,豆顺大叔立时仰翻,口中溢出一朵红艳花朵。三姑娘不知原由地从屋里走出,一见是日本鬼子,吓得妈呀一声窜回。这声女人尖叫,倒叫醒了日本鬼子,缰绳一扔,三只凶魔齐刷刷奔屋而来。三姑娘北墙寻门没进东屋却入了西房,西房炕上歪着人事不懂的鞠麻子。三姑娘哆嗦着缩成一个很圆的肉团,大肚子亮挺。一个鬼子冲进西屋,呀呀地向她扑去。三姑娘急跳乱躲,炕上歪瘫着的鞠麻子也惊诧圆眼,一拖长长腥涎润湿炕边。三姑娘爬上炕,往鞠麻子脚下滚,那日本鬼子往炕上跳,一足踏在鞠麻子腥涎半边的炕枕上,哧溜一滑,仰面摔地。摔急了的日本鬼子蹦起,从身后抓过大枪,对准炕尾的三姑娘,鞠麻子突地呜呜吭吭地乱卷舌头,那端枪日本鬼子一惊砰砰两枪,三姑娘瘫歪在鞠麻子身侧的时候,大枪子弹正从鞠麻子胸膛“噌”地泄出一股殷黑的血射了那鬼子一身。
三姑娘老半天醒过来,她以为自己死了,捏捏手,拍拍肚,才知道自己活着,而鞠麻子胸口上绽开一方血洞,呲牙咧嘴的鞠麻子两眼直直瞪着房梁,模样惨人。这时三姑娘方醒悟,日本鬼子的枪放低了,结果让鞠麻子不再遭受瘫症的折磨。于是,她将鞠麻子瞪着的两眼抹上,呜呜地抽泣着。
几多的商号,财粮物品被日本鬼子拉净,堆积在东尖头码头,码头上稀疏地站着持枪的日本鬼子,象一根根木桩。拉净早先被查封商号的财粮,日本鬼子稳了三天。第四天头,日本鬼子突然开始了全城扫荡,不论大家小户,见粮就抢。这一回,日本鬼子抢来的粮不再往码头上堆,而是抓来的船工开启鸭绿江上大大小小的船舱,用麻包往仓里倾,东尖头码头若干艚船装满了黄豆、高梁和玉米。益和昌油坊那十几囤大豆也未幸免,全都入了船舱。风传日本鬼子把粮食运到大连湾装上铁皮大船再运回国内。日本为国内大地震的灾难,不顾日满亲善,把辽东半岛粮食掠个净光。日本鬼子当时是想把抢来的粮食用自己的巨大铁皮船运回去,然而,春江刚开,巨大铁皮船进不了鸭绿江,只好锚在江口,鬼子便想用木船过驳。
日本鬼子一直折腾了半月。
那日,已到了天后娘娘庙会的正日子。三月二十三这日,往年火暴的庙会却因人少而显得稀冷,又刮着西北风,日浑天暗。几多的船工卸帮们,被日本鬼子撵到船上,江上日本鬼子小火轮一字顺排,堵住江面,岸上的日本鬼子也增加了不少,持着大枪,气势煞人。船工的家人们和从庙会转回的人们拥挤在码头外,传出泣泣哭声。益和昌的伙计们都被撵上了船。
日将卡山,头潮江水涨满了,那排锚在江心小火轮上突地响起了几阵枪声,岸上日本鬼子纷纷跳上船,很准确地一船两个。木船上的日本鬼子吼叫着,叫船工们升帆拉锚,木船动了,渐使驶江心,日本鬼子小火轮一字地旋半个弯,左右将木船夹在中心。
岸上突然炸起,多是女人的岸边哭声大响,拥上了码头。船工们惊了,船动不快。靠码头一边的日本鬼子,猛地将对着木船的枪口转向码头,哒哒哒枪声连串响起,码头顿时横尸一排,人们乱了,四下奔逃。突然,又一队日本鬼子出现在奔逃的人们面前,横展一排,枪口乌黑,哒哒哒枪声吐着火舌,先逃的人们遭了劫难。
这时的那些木船,已被日本鬼子小火轮夹着驶进了鸭绿江大桥下。暮色黄昏中已隐隐可见浪头滩上的日龙山。
首船上的赵驼子摇着大橹,猛一回头,看见了东尖头外的益和昌油坊燃起了熊熊大火,看见了东尖码头上枪声催促着成排成排的人们滚进大江成了飘尸。赵驼子心炸开了,对着族兄赵世杰一使眼色,族兄赵世杰早已握在手里的一柄大斧,铮地闪出雪亮光芒,对准立在前船板的日本鬼子脑袋,刷地一斧砍掉一只成熟的西瓜。几乎就在同时,赵驼子飞起一脚,踢在身边日本鬼子腚肠上,大江立刻多了几块喂鱼臭肉。临船的一个日本鬼子看见,端起枪朝这船瞄准,族兄赵世杰眼尖,几乎就在日本鬼子勾动扳机的一瞬间,大斧悠地飞去,同样落下一只成熟的西瓜。龟儿子的!拼了吧!族兄赵世杰在大江上狂吼,木船船工按捺不住岸上亲人们遭劫的胸头烈火,各自奔向看押木船的日本鬼子,杀、砍、踢、打,木船上全炸开了。小火轮上哒哒哒响起枪声,对准先头的木船,企图稳住这突如其来的惊变。赵驼子的首船被燃烧的枪弹炸起了大火,火光中赵驼子和族兄赵世杰,还有几个伙计,纷纷跃入大江,那木船悠悠地往大江口荡着。身后的几条木船也烧起了,船工们纷纷入江,躲避日本鬼子小火轮上的枪弹。
入了江的船工们,奋力向岸边游去,但被左右两路日本鬼子小火轮夹着,插翅难飞。此时,天已渐黑,江中的赵驼子聚集五七个船工,商量着夺路之策。赵驼子是头一个爬上日本鬼子小火轮的,正埋头射击的一个日本鬼子机枪手被从江中上来的水鬼般的赵驼子吓傻了,让赵驼子一拳捣入门面,仰面瘫倒。赵驼子抓住烫红的枪管,朝爬在甲板上的日本鬼子猛砸。赵驼子不会玩那枪,只会抡打。族兄赵世杰冲上甲板时,赵驼子已经将日本鬼子抡倒一片,五七个船工也凶着血眼爬上小火轮。突然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几个日本鬼子,夹住了赵驼子,雪亮刺刀晃着,赵驼子手里机枪抡成一个圆圈儿,护住身体。族兄赵世杰窜到一个日本鬼子身后,猛地卡住日本鬼子后腰,狠劲撂倒,夺下带刺刀的大枪,刺刀一摆,那日本鬼子肚皮立即成了两截,“噌”腥血射出,热烫烫地喷了他满脸。族兄赵世杰一抹脸腥,红头赤鬼地吓得围住赵驼子的日本鬼子呆不敢动。族兄赵世杰横端枪托,狠狠地朝日本鬼子砸去,刀掠横空飞了一颗鬼子天灵盖,头顶一汪血爆开一朵红杜鹃。族兄赵世杰杀红了眼,这时,几只日本鬼子小火轮打浪头滩围了个圈儿,向这只小火轮圈了上来,赵驼子眼望日龙山,对族兄赵世杰大吼:进机仓,撞鬼子船!
族兄赵世杰跳进机仓时,看见撑轮舵的日本鬼子正搂着日本娘们儿。族兄赵世杰拉开仓门,“哗啦”一声,还未等那日本鬼子醒神儿,刺刀便从后心穿到前心。日本娘们儿吓得瘫倒在地乱抖,干了她!族兄赵世杰脑顶“噌”地窜出血火,他一把撕开日本娘们儿敞着胸口的花花绿绿,猛扑上去,两只沾满鲜血的手深深地插进那两朵碗大的白花里。大白花“噌”地染得血红,日本娘们儿一声惨嚎。族兄赵世杰想到了三姑娘被日本鬼子压在身底的场景,猛地一把拽开日本娘们儿歪瘫着的两条白腿,从肥白的黑窝间将刺刀插入,手里只留了一柄血染的枪托,那日本娘们儿立时不喊不叫了。族兄赵世杰不会摆弄舵轮,却把这只小火轮玩得满江乱窜乱滚,四周日本鬼子小火轮吓得东藏西躲。赵驼子在甲板上,大呼:好!好!这船旋得好!这时的族兄赵世杰玩得也有了些套数,小火轮正舵直行,仿佛驾着自己的燕飞子一般。
木船大都涌到了浪头滩,先头烧起的那几条木船,熊熊大火将黑夜里大江染得通红通亮。
浪头滩,实际上是一条被日龙山崖探入大江逼出的江沟,窄而狭长,江沟开外的江水,白日能见沙底般浅。驾着小火轮的赵世杰想,堵住江沟,定会有狗操的日本鬼子好看!于是,便把小火轮绕到着了火的木船前头,小火轮前头朝着了火的木船,直直撞去。几条着了火的木船顿时七零八散,后来的那些船工早已跳江,于是,族兄赵世杰驾着的小火轮朝着无人掌驶的木船奔来,被着火木船堵住,一江大火顿时烧起。站在甲板上的赵驼子倒拎着机关枪,冲天乐得哈哈大笑,突然,一颗子弹飞来,赵驼子脑后一热,身子栽进大江。
隔着机仓玻璃的族兄赵世杰清清楚楚看见他爹很优美的姿势入了大江,眼里喷出了血。这时,五七条小火轮一起齐向这条小火轮开了火,族兄赵世杰心底乱骂:娘的!好!我给你个近处让你打!族兄赵世杰两脚踏上腿腔插着大枪刺刀的日本娘们儿尸体,把自己抬得挺高,抓实轮舵。族兄赵世杰疯了!他看着那一江烧起的大火,把小火轮驾得直蹦直跳,像只脱缰之马般地朝日本鬼子小火轮冲去,日本鬼子吓得哇哇直叫,纷纷向船尾乱窜。族兄赵世杰大笑着把两只小火轮捏在了一起,炸起比日龙山还高的水柱,水柱落下,一江血水暴起一江更大的火。
族兄赵世杰是在两只小火轮炸起的一瞬间,一拳捣碎机仓玻璃,猴儿一跃跳出的。族兄赵世杰绝不傻笨,他玩命,但不想丢命。
族兄赵世杰一个人驾着燕飞子,把大江的无数漂尸捞出,在日龙山上建造了一座合坟。合坟里有他爹赵驼子,有益和昌的众多满汉伙计,有艚船公会无数船工,当然,也有三姑娘和三姑娘孕育了整整八个足月的种子,也许就是这颗发了芽的种子,才使日龙山顶上的这座合坟上生长出了这株苍劲的古松。族兄赵世杰对着那颗古松,大声呼喊着:狗种!是我栽下的狗种!
狗种在日龙山顶长成了一株苍劲的古松,松根深深地扎进那盔合坟里,合坟里盛着的浪头滩那次血肉搏斗留下的尸骨,至今还日夜不息地向着那株苍劲古松滋润着血液。
多少年过去了,日龙山顶还常常荡出一种震天的声音:归来吧!先人们。
浪头滩的江水跳了起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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