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销香断

红销香断

　　此刻我正躺在地上，躺在我宫殿的地上。未央宫，我的新房，明天我就要和当今圣上，在这个宫殿结为连理。 红烛摇曳，轻纱漫物，如同瑶林仙境般飘渺，让我看不真切！

　　地上铺满了青砖，密密麻麻。很冷，冷得我在颤抖。不过，不久我的体温也会这么冰凉。殷红的鲜血如急湍涌动，沿着缝隙，一点点地渗透，一点点地凝结，与大红的喜字相映成影。。我的眼还未闭上，始终注视着那扇红木大门。那是我心爱的人离去的大门。他用匕首亲手刺穿了我的心脏。我知道他不是想杀我，而想杀我的夫君，当今圣上。只可惜我夫君拿我做了挡箭牌。我不恨我夫君，他是圣上，却没有选择心爱女人的权利，我同情他。我只是他政治的工具，我死是应该的。

　　在死的那一刻，我的脸因疼痛而扭曲了。现在想来很后悔，那样子我其不是很难看，他看到了有没有伤心，当初他因我的美而被震惊。

　　那是三个月以前，一切还未成定局。

　　那一天柳絮纷飞，我正在进京的路上，坐在四平八稳的大轿上。那是真正的八抬大轿，苏州轻纱纺成的红绸，南海珍珠编攥的流苏，金丝镶嵌的凤凰，似乎立刻就能带我辉煌腾达。可我从没奢想过这一切，前年的七巧节我还向七姐许愿，原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风淡云轻的地过完此生就足矣。

　　但皇太后的一道谕旨，改变了一切，在我出生的那刻起，便被烙上了宫廷女人的烙印．此生生是皇家的人，死是皇家的鬼！我也挣扎过，我也抗挣过，甚至想到早早结束此生。可是结果呢？我活了下来，但依然要穿上大红的嫁衣，依然要戴上凤冠。爹爹没有责怪，浑浊的眼中有一丝喜悦，但我知道那份喜悦不是为自己女儿能活下来而生的，而是为自己这颗政治的棋子未死而生的。他冰冷的眼神似乎在说：别傻了，即使你死了，我也不会在意。大不了找你其他的姐妹替上，休想用死来威胁我！

　　我双眼空洞地望着母亲，唯一的至亲。她用丝绢拭去眼角的泪：“女儿啊，你不能出事。你走了，那为娘的，还有什么盼头。”说完又是一阵啜泣。“娘啊，为什么我们活着不是为自己而活的？”我无力地询问。“女儿，这就是命啊。”我靠在母亲肩上，流完了此生最后的一次泪。母亲转身离去时，失落的眼神中有一份令人琢磨不透的坚定，不知是安慰我，还是恐吓我别再想轻生：“记住，玩偶不该掌控自己的生命。”她的话虽然很轻，但一字字如铅块打在心头。于是我还是学乖了，静静地让红娘盖上喜帕，坐上花轿。透过喜帕，我看到母亲的双眼布满了红丝，却没有落泪。父亲捋着长须，盈盈地笑着，但那笑我从未见过。那个笑很冷，冷得能冰封住一切。

　　坐在花轿上，我心如一潭死水，还有什么可奢望呢，我会掌管凤印，母仪天下，接受全天下人的祝福，而且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我那爹爹终于可以如愿了，我这做女儿的终于报答了她的养育之恩。这可是所有女人最大的心愿啊！可我不愿过侯门深似海的生活，不愿与三千粉黛共侍一夫，不愿帐寒春闱．

　　这时他出现在我的生命中，杀尽了所有的御翎军，踢开了我的轿门。鲜血与汗水淌满了他的脸，冰冷的刀锋映衬着他俊美的脸，乌发飘逸。我笑了，伸出手，对他说：“带我走。”身后是一地的混乱，尸首如山，血流成河。

　　第二天，京城出了皇榜，剿灭山风寨。

　　我用手环住了他的脖子，靠在他的胸口，贪婪地吸吮着他的体香。“你害怕吗？”

　　“从救你的那刻起，我生命中就没有害怕这个词。”

　　我笑了，笑得天真烂漫，似乎能扫去一切污秽，却独留我心中这块肮脏。

　　“让我成为你的女人吧。”我轻轻地吻住了他的唇，试图摄取他口中的甘甜，但他拒绝了。

　　“我不美吗？”

　　“不，你很美，美得像婴粟。”

　　“你怕我？”

　　“是！”

　　“那你就乖乖地臣服！”

　　我拉上帷帐，紧紧地贴住了他的唇。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的眼神越来越迷离。

　　那一夜，春宵帐暖，最终他还是臣服了。

　　当他醒来时，我已在铜镜前梳妆。他轻轻地搂住了我的腰，亲吻我的耳垂。我娇声对他说道：“为我画眉吧。”

　　“为什么？”他用手抚摩着我的秀发。

　　我故做嗔怪：“奴家已是三郎的人，三郎是奴家的天。奴家家乡有个习俗，新婚第二天，夫君要为娘子画眉。”我扭身靠近了他的怀。

　　“好，我为我的娘子画眉。”

　　窗外喜鹊声脆，铜镜里好一对金童玉女。

　　黄昏时分，一切在夕阳得照射下变得柔和。我靠在窗口，仰望着天空。暖风习习，吹得我昏昏欲睡。

　　“你在看什么？”他将披风搭在我身上，瞬间暖流袭人。

　　我靠在他的怀中，摇了摇头。“三郎，你听过‘死生契阔，与子成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吗？”

　　“我当然听过。我娘经常说这句话。娘子想说什么？”

　　“三郎，我们能这样吗？”我用双眸凝望着他，眼里容不下其他。

　　他紧紧地抱住了我，“会的，一定会的！”他说这话的语气，仿佛已将他的一切交给了我，包括他的生命。这是一个丈夫对妻子的诺言，郑重，不容一丝欺骗。

　　我无语，眼中满是小妇人的满足与幸福。可我心里清楚，我们的爱是无果的，怕是到头来受伤的是他。

　　等到最后一朵荷花落尽时，我已熟知了山风寨的每一处地形。将地形一一画在了宣纸上，然后绑在了金丝鸽的腿上。金丝鸽是皇宫的御用信鸽，毫无疑问它的目的地在皇宫。

　　这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的大雪将一切的污秽都覆盖了，只可惜军队的脚印糟蹋了这份洁白。我用手接住了一片雪花，看它在我手上慢慢消散，化为雪水。该来的，总是要来。我低头自语。

　　黄昏时分，雪依旧下着，似乎没有停的意思，而战争已经结束。十万大军再加上我的地图，毫无疑问，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他跌跌撞撞地冲进我的房内，满身是血，眼神涣散。我故做惊恐：“三郎，你受伤了。”

　　“走，快走！”他吃力地喘着气。

　　“走！”他拉着我的手向门外走去。

　　我挣脱了他的手，将丝绢放入铜盆中清洗。“走！我们去哪？”

　　“哪里都可以。”

　　“你错了，我只能去皇宫。”

　　“为什么？”他惊恐地望着我。

　　“因为我是皇后。”

　　“不会的，你不喜欢。”

　　“你错了，我很喜欢权利，喜欢高高在上的感觉。你给不了我，所以我用美貌换来了山风寨的地图，换来了我的辉煌腾达。”

　　“你！”他全身在战抖，眼中怒火在燃烧。我要杀了你！

　　“你没机会了。”

　　一把把冰冷的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半月后，终于到达了京城，到达了我悲剧的源头。

　　这半月来，他始终沉默着，在恨我吗？ 不过宁愿他恨我，也好过对我的相思。我是宫廷的女人，注定是活在尔余我诈中，而且我的身上背负着家族的使命。十五年前家族的没落，注定要用我终身幸福去挽回．他出现在我生命中是无奈，我出现在他生命中是错误．他是我政治的筹码，我是圣上的筹码．一切只是场游戏！

　　停顿了一日，我终于要晋见我的夫君，当今圣上．

　　他已过了而立之年，冷俊的脸上不乏帝王之相．他高高在上地望着我，望着我这颗政治的棋子．我在殿上跪了半个时辰，他才开圣口：“皇后一路辛苦了，早些歇息吧．”于是我就跪安了，他没有说何时完婚，也没说如何处置我的三郎．

　　又到了柳絮纷飞的季节，我还未和圣上完婚，也许他也怕我这个狠毒的女人吧．

　　我在镜前细细地描眉，自怜自哀道，士为知己着死，女为悦己者容，我这般容颜又为谁而生，是为三郎吗？金梳划过秀发，难道我真得等到青丝熬成白头．家里又来了信，问我为何还未与圣上成亲，不要再让家族蒙羞．我的心一阵绞痛，眼前又是母亲那双失落而又难以琢磨的眼，“记住，玩偶不该有自己的生命。”

　　次日，我主动去见了圣上．回来后，还未摘下披肩，圣旨就到了，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欧阳紫沁，德才兼备，仪容出众，实乃皇后之人选．下月初五，黄道吉日，与朕共接连理，母仪天下．钦此！众人皆呼，谢主龙恩！

　　我心里一阵冷笑，人中龙凤，也不过是个卑劣之徒．我用当日之事就换来了一道圣旨．当日是他让我用身子去换山风寨的地图，才一举拿下朝廷大患．我还有个请求，再见一眼三郎．他冷冷地说，你还是爱上了他．我没回答，窗外樱花烂漫，眼前是三郎为我画眉的景象。

　　新婚的前一天，我见到了三郎．我泪眼婆娑地对他说，三郎，你好吗？你还怨我吗？

　　娘娘，请自重！他面无表情．

　　自重？！我踉跄地向后退．

　　忽然他拿出了匕首，那是圣上给的．他刺向了我身后的圣上，却不想是我受了那一刀．为何他在看到我时不收手，依然是冰冷地刺了过来．他不爱我吗？不过没关系，我会在黄泉路上好好地向他解释，在阴间好好爱他！此生我欠他的，来世一定会还清．

　　第二天，京城出了皇榜，山风寨寨主李青仞，刺杀欧阳皇后，立即处死．欧阳皇后，仁慈贤惠，赐谥惠仁．皇恩浩荡！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