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母亲的百年寿诞。算来母亲离开我们已经二十五年了!我这个母亲最小的儿子也由中年步入老年。但我对母亲永远不能忘怀,她对我的关爱,对我的教导,对全家的奉献;她的苦,她的难,他的血,她的泪,和她那坚强不屈的精神,长存心中,终生难忘,一直激励着我在艰难之中克服困难,勇往直前,爱家,爱家人,爱兄弟姐妹,爱同志,爱朋友,爱事业。母亲也忘不了我们,母子常见于梦中,她谆谆教导我如何做人、做事、持家,音容笑貌一如在时,其拳拳之心、依依之情使我深受感动,不觉潸然泪下,以致梦醒时仍心情沉痛,面遗泪痕。
母亲逝于一九八二年五月二十一日凌晨,虚七十六岁。按此推算,当生于一九零七年。其间,中国经历了辛亥革命、军阀混战、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土地改革、三年饥荒、十年文革和改革开放,是中国社会最**、人民生活最贫苦艰难的一个时期。由于社会和家庭的诸多原因,母亲一生饱尝了人间许多难以想象的痛苦和折磨,她都以坚强不屈、坚韧不拔、百折不回的精神和毅力经受住了。可是,当国家经历了种种磨难和尝试,终于迈进文明开放的新时代,她历尽辛苦抚育成人、并一直关爱的四个孩子走上新生、过上好日子时,她却因脑血管硬化一病不起,撒手西归,给她的子女和亲人留下了无可弥补的遗憾和痛惜。惜哉,母亲!痛哉,母亲!
母亲一生最有忍耐。
父亲兄妹五人,父亲居长,母亲嫁来时,四位姑娘均未出阁。居家生活,姑嫂违和也属常事,但我家尤甚。祖父早逝(死于土匪),姑娘们依仗祖母,常为家庭琐屑大吵大闹,归罪母亲。祖母袒护姑娘,责骂母亲。父亲畏惧祖母,又碍于兄妹之情,也责骂母亲。众怒难犯,母亲只得白日忍气吞声,深夜独自饮泣,次日强作笑颜,不忘按时起床视事。事仍不息,母亲便用私房钱买些点心和日用之物送姑娘们,权作赔礼道歉。待四位姑娘出阁,祖母又因青光眼双目失明,但她却不愿彻底放弃对家庭的管理和对女儿的照顾,家庭又常为对祖母护理不周,对姑娘照顾不到,父亲处事不当等吵闹不休。祖母责骂父亲,也责骂母亲。姑娘们不敢责怪父亲,就向母亲发难。有时父亲不愿忍受又不能处理,一走了之,母亲便独领其责。总之,母亲的前半生一直在屈辱和忍受中生活。
更有这么一件事让母亲受尽屈辱。
有一年,外祖父陆续借了我家许多粮食,说好以土地还账;但量地时地价上涨,外祖父以新价计算,少给了十亩,双方争执不下。父亲和祖母得不到土地愤怒难消,便逼母亲去讨;但外祖父拒不认帐,母亲去了几次均未讨回。无奈之下,父亲和祖母逼迫母亲到大街上吆唤外祖父赖账,母亲不肯便不准回家;当时哥哥正吃奶,母亲被逼又怜惜孩子只得答应。因此外祖父名誉受到损害,十分羞辱。以女污父,母亲自知获罪,事后赶到外祖父家谢罪,外祖父恼羞成怒,不仅不给地,还不准母亲进门。母亲只得在外祖父家大门外长跪啼哭,引来许多非议。此事终未解决,为此母亲不知忍受多少屈辱,流了多少眼泪。
旧社会,中国妇女地位低下,由此可见一斑。
母亲一生最坚强。
一九四六年夏,父亲带祖母和我到商丘看病(祖母青光眼,我肠胃病),不料国共军队打起仗来,炸断铁路,我们隔在商丘,和家庭失去联系。祸不单行,暑假,哥哥赴县城考初中,战乱中被军队裹挟去,不知去向,生死未卜。母亲在家心悬两处,坐卧不宁,夜不能寐,便丢下两个姐姐看家,抱着吃奶的弟弟去县城打听哥哥下落,设法营救。天气炎热,母亲连日身体亏损,走至半路便觉呼吸困难,体力不支;恰遇一亲戚坐手推车回家,母亲拜托将弟弟带回。不料此亲老迈粗心,过坎时失手将弟摔于车下,至家便高烧惊风。母亲独自前往,天热体衰,走至城郊中暑晕厥,不省人事;多亏一好心提水农妇将其移至树下,灌水喷洒,使之醒来。母亲艰难赶往县城,却四处打听不到哥哥的消息,又牵挂弟弟,只得返回。母亲回到家中,见弟弟惊风抽搐,痛苦百状,痛悔莫及,抱之怀中,心如刀割,泪如泉涌,哭泣不止。战乱中找不到医生,只得寻些偏方救治,总不见效。眼看着奄奄一息的弟弟,阵阵抽搐,形态怪异,惨不忍睹,母亲百般无奈,只好不时喂点开水。弟弟抽搐由强至弱,呼吸渐微,三日方绝。一家八口,祖孙三代,旬日之间,失散的,死亡的,困于战乱的,家中仅存母女三人。母亲每天在痛苦中焦虑守望,悲痛何极!
五零年家乡土改,父亲畏惧斗争,外出躲避。祖母双目失明,大姐已出嫁,哥和二姐在宿县师范读书,我虚七岁,尚幼。母亲一直是家庭的受压迫者,此时却承担起这个家庭的全部罪责。逼浮财,被反绑双手吊于梁上拷打,一连数夜;清点土地,与男地主缚于一根绳上驱赶,脚小跑不快,被打倒在地,下颌磕破一寸多长的口子,血流不止,湿透胸襟。种种苦难,不一而足。且不论这些责罚应不应该,起码不是母亲应该领受的,因为她是这个剥削家庭中的被剥削压迫者;这个家庭富有时,她无权享受,这个家庭危难时,却让她独自承受艰难和责罚。土改后,财产一空,家徒四壁,母亲带着我乞讨为生。分得十二亩土地,既无耕具又无技术,母亲只好求亲告友帮助耕种,自己学着管理;收割季节农活干不了,母亲便带着我连夜忙碌。记得五一年收麦正逢明月当空,母亲月夜收割,累困极了,坐在麦捆上打个盹,醒来再干。母亲还要伺候失明的祖母,一日三餐,衣食无缺。此时祖母方能体恤母亲的苦心,她知道时局变了,态度也改变了,能将就便将就,不再有往日威风和挑剔,经常安慰母亲,有时还帮助母亲做点事。真是时势改变人啊!即便如此,由于不善耕种,收粮仍不够吃。所幸哥和二姐已工作,不时寄钱贴补家用,日子方过得去。此时母亲当家,家里家外,艰难维持。
母亲一生最疼爱孩子。
解放前,我家虽有五六顷土地,但战乱之中家庭几度搬迁,地租不能如数收缴,更兼连遭横祸——祖父被土匪击毙,父亲和哥哥先后遭土匪恶霸绑票勒索,父亲又遭遇官司;花尽家庭积蓄,又卖了许多土地,因此家庭生活十分艰难节俭,哥姐在县城读书常为学费犯难。父亲和祖母从家计考虑,便不想给他们读书;尤其两个姐姐,大姐首先辍学,二姐也因缴不起学费几度辍学或转学。母亲为孩子前途着想,竭力支持子女读书,却又不敢反对祖母和父亲意见,无奈之下,常偷卖些粮食支付学费,哥和二姐才得读到初中。解放后他们先后考取宿县师范,毕业后从事教育工作,也给予家庭很大帮助。
大姐家解放后极端贫困,春天经常断炊,大姐便带着孩子回娘家长住,有时直至收麦。我家虽有哥哥和二姐资助,但他们工资很低,资助有限,居家生活仍较艰窘;一下增加几口人吃饭,生活必然降低,媳妇便有意见。一边是媳妇,一边是女儿,手心手背都是肉。为了家庭和睦,母亲节衣缩食,又把棺材本钱拿出来购买粮食贴补伙食,让大姐和孩子度过春荒;有时还添补些衣物。大姐和外甥至今每每提起,感谢不尽。
一九五八年冬,我在官庄读农中,吃住在校,由于天寒地冻,常在室外劳动,两只脚生了冻疮。有一次回家不慎绊上冻块弄破,第二天一只脚肿痛厉害,不能走路。母亲便叫我留在家里。可是我的口粮在学校,生产队食堂不打饭给我。母亲便把她的一份饭分给我大半,她吃很少一点,再喝些盐开水。父亲和哥嫂要分饭给我,母亲不让,说他们要下田干活。我一边吃饭,一边感动得流泪。一连几天都是这样,直至我冻疮稍好能走路回校。一碗稀汤,一个菜团子,今天的人谁也不齿,但在当时那可是救人性命的灵水仙丹啊!母亲分饭给我,不啻拿她的性命换我的性命!所以使我感动至今,几次梦中重现,潸然泣下,泪湿枕巾。这件事使我真正感受到母爱的伟大和无私。
母亲疼爱孩子,却从不溺爱,如果我们犯了错误,她总是从严责罚,轻则罚跪,重则打骂,从不姑息护短。这使我们为人处世从不敢为恶作歹,惹是生非,也能像母亲一样克己负重,处处与人为善。
一九五九年以后的二十多年,时局艰险,生活艰难,家庭几近崩溃。母亲离开家给二姐带小孩,虽然劳累却免于饥饿。但她一刻也没忘记在艰难中煎熬的哥嫂和大姐。(哥五八年错划右派,回家监督劳动。大姐夫五八年流窜西去,文革**中死亡,其女吊死,大姐带二子在家劳动,极其艰难。)母亲常对我和二姐说:“你们好歹每月有点工资和口粮,都尽力节省点,青黄不接的时候,给你哥和大姐寄点,他们在农村更困难。你们四个都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你俩过得去,也要让他俩过得去。”我们都听从母亲,尽量节俭自己,口省肚攒,寄一点钱和粮票给两家,终使他们度过了那段艰苦岁月。我家又比二姐困难,所以母亲又把二姐家破烂不穿的衣服洗净收好,拿给我家穿用,实在不堪的就剪成铺衬,给我们打靠子做鞋。更令人感动的是,她还把二姐和别人给她的糖块一块一块地积存起来,带给我的孩子吃——二十多年过去了,孩子至今犹记,每每说起。事情虽小,却饱含一位母亲伟大慈爱善良的心,令人泣下!
母亲一生最慈善、宽容大度。
祖母和姑娘们都曾给予母亲许多刁难和虐待,但母亲对她们却不计前嫌,以德报怨。祖母双目失明后,母亲尽力照顾她的衣食起居,使之始终衣食无缺,过着水来湿手饭来张口的生活,即使解放后家计艰难,也依然如此。母亲不但亲自服侍,还经常教育我们孝敬祖母。她说:“人都有老的时候,都需要别人侍候,养儿就是为了防老。”姑娘们出嫁,尽管家庭屡遭横祸,经济不裕,母亲还是极力劝说父亲多给她们陪送嫁妆首饰。她说:“父亲不在,兄长当家,姑娘出嫁陪送不好,外人会议论兄嫂的。”所以每个姑娘的嫁妆首饰都很风光。战乱年代不便购买时,她甚至同意把自己的嫁妆陪送姑娘。
母亲对亲戚邻居均极友善。亲戚上门,无论远近贫富,总是笑脸相迎,尽量以家中最好饭菜招待;有求助的,无论多寡,不让空手而归。邻居孩子来玩,从不厌烦嫌弃,常拿食物给他们吃;孩子打架,首先批评责罚自己的孩子。
母亲对下人也很慈善,除了工钱,经常给些小费、衣物,下人家中遇事,另外给钱。佃户遇到灾荒上门借粮,母亲总是说服父亲多借些给他们。时间一长,下人都知母亲心肠好,遇事不找父亲,先找母亲商量。土改斗争地主,我家佃户竟没有公开斗争母亲的,有的还帮我家藏衣藏粮。这在当时是违法的,没有一定感情是不肯帮助的。
母亲为人友善、乐于助人的精神保持至终,即使后来住二姐家,对二姐的同志和邻居,也能友善对待,和睦相处,钱帮不了,有需要人力帮助的,她不辞劳苦,不顾年迈,热情相助,受到广泛赞扬。
母亲最后的希望。
母亲晚年希望跟我一起生活。她几次对二姐说:“你让我到世鼎家去吧,趁着现在还能动帮帮他们,跟孩子也熟悉熟悉;等以后不能动了再回去,他们嘴上不说,心里也不高兴。”我也很想把母亲接回来奉养——叶落归根,母亲总要回家,不能一辈子住亲戚;况且二姐的孩子都已长大,三个大的已经工作。我家也确实需要帮助:泗洪农村自一九七九年底实行土地承包制,我家分了十几亩耕地,我在学校教书,四个孩子最大的八岁,全靠妻子一个耕种,实在忙不了,她几次提出接母亲回来。此时我却犹豫了:母亲年老了,这些年在二姐家生活习惯了,我家条件差,事务重,母亲吃得消吗?所以一直没有答应。二姐也不愿母亲回家。她对母亲说:“你帮我带大四个孩子,那些年条件不好,吃了许多辛苦,现在孩子工作了,家庭生活好了,你也该享几年福了。”一直不忍母亲来农村。不想母亲已经衰老,脑血管硬化在一天天严重,终于没有回家和我一起生活,成为终生遗憾!
母亲的身体一直还算硬朗,除关节炎、哮喘(戒烟后也好了),没甚大病。晚年血压偏高,医生说老年人也属正常。可是我们却忽视了她脑血管硬化。一九七三年初夏夜晚上厕所跌倒昏迷(脑溢血),住院治疗二十多天,恢复正常,又生活了九年。最后这次住院前觉得头脑晕沉,食欲不好,没甚明显症状。入院治疗总不见效,后来便不能进食,每吃必吐,全靠输液维持生命。治疗五十多天,终于不起。
母亲晚年没有回家跟我生活,我不得孝敬母亲,是我终生的遗憾。对母亲来说,是不幸,也是幸运:跟我一起,儿孙朝夕相伴,得享天伦之乐,自然是幸;然而,以母亲的性格,母亲的身体,我家的条件,她的寿命大约更短。
母亲咽气前终于回到我家,看到了我的家庭,我的孩子;她虽然不能说话了,但神志是清楚的,我想她是知道的。
母亲躺在堂屋当门的草铺上,我和哥哥、两个姐姐围坐她的身边,我的四个孩子和二姐的三个孩子也都在。她都看到了。我想她是知道的。
这样又过了一天多,母亲慢慢闭上眼睛,悄无声息地走了,永远离开了我们,离开了这个她一直向往的家。我们都忍不住放声痛哭。
母亲最终的归宿。
母亲安葬于泗洪县双沟镇杨嘴村东北岗的坡地上。东面低洼,有青芦碧溪,鸥鸟飞翔,鸣声不绝于耳;西面高岗,遍植五谷,阡陌交通,人车来往不断。是个风景秀丽交通便利的地方。
坟地是请地理先生看的,言说背岗面水,风水福地。安葬时,兄弟姐妹商议,祖籍无人,日后不便祭祀;我既在杨嘴村落户,且兄弟二人只有我有子嗣,就把父母安葬于此,守在子孙身边,便于添坟奠纸,四时祭祀。所以又把父亲的棺木移来与母亲合葬。——父亲六三年病逝,当时我尚在淮阴师范读书,二姐在大刘庄小学教书,即葬于泗洪城东的大刘庄。父母分别二十年,历经艰难曲折,终于合于一处,也是幸福;遗憾的是,合葬处不是故乡却是他乡。
我家祖籍河南省虞城县直崮镇周马庄,抗战时期因匪乱投靠亲戚迁居安徽省砀山县官庄乡后徐庄村,现在又因子女在洪工作移居于此。周家子嗣不昌,人丁寥落,河南、安徽虽是故乡,已无亲人可依,也只好且把他乡作故乡了。次年清明节我扫墓后写了一首七律告慰父母亲:
杨嘴北岗高套西,荒冢一座草萋萋。坟前碧水翔鸥鹭,背后高原种豆萁。
坎坷生前多苦难,凄清身后少亲戚。莫嫌子女不归葬,祖籍无人祭祀稀。
再后一年,我又写了另外两首悼念父母亲的诗:
《忆父》
少读诗书明大义,长遵孝道知礼仪。计诛土匪除家恨,对簿公堂白是非。
创业艰辛繁苦难,平生节俭粗食衣。暮年贫病严相逼,身葬异乡风雨凄。
《忆母》
茹苦含辛七十年,旧新社会两重天。公婆严厉情能忍,姊妹刁蛮意也宽。
屡为家庭承苦难,犹施慈善予贫寒。一生克己全家外,坚忍心慈众说贤。
母亲一生经历这么多痛苦磨难,有时在常人看来几乎难以逾越;但是她都挺过来了,并且顽强地生活下去。她对生活,对家庭从来没有放弃过,绝望过。她说因为她有四个孩子。她把希望都寄托在孩子身上,所以她总是不停地挣扎,拼搏,奋斗,不畏艰难险阻,不拒忍辱负重,能够度过一道道难关。
母亲在有生之年终于看到国家走上文明开放的新时代,人民过上丰衣足食的生活,政府不再搞阶级斗争,亲邻可以友好相处,她不再需要低着头走路,东躲西藏过日子。她还看到了长子右派改正,恢复工作;看到有了孙子,周家后继有人;看到她的四个孩子都过上好生活,他们的孩子更有希望。所以母亲走时并没有太多遗憾。只可惜好日子太短了!没有让这位历经苦难的伟大母亲享受到应得的幸福,看到更多美好。有太多遗憾的是她的孩子,特别是我。母亲一生给予我们的太多,我们孝敬母亲的却太少,太少!真是“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我永远忘不了母亲,永远忘不了她给予我的关爱和教导。我还要教育我的孩子,永远不忘母亲的恩德。
安息吧,母亲!我们这个家庭将永远记住您,纪念您,学习您的高尚品德和奋斗不息的精神。您永远活在我们的生活里,生命里!
(次子世鼎于2007年清明节)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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