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搀扶

最后的搀扶

　　下半夜3点半，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惊醒了我，原来是保姆打来的。爸爸又犯老病了，腹部痛得厉害，电话那头还能听到他的呻吟。我的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事情多有不巧，大哥下乡探亲，二哥胃出血，爱人出差，突然感觉肩上好重好重。来不及穿袜子，一个翻身下了床，也不知自己是怎么跑下五楼的。

　　初春的凌晨乍暖还寒，一片漆黑，跑到街上才看到一点街灯无神的闪着，好不容易拦了一辆的士。

　　车灯刺破了黑幕，车轮飞速的旋转。我的思绪也飞了起来……，父亲出身贫寒，一生跌菪起伏。正是官场得意时，一场运动让他受挫，从此默默无闻，尽职尽责做了一名普通工人，和母亲风风雨雨一路走过了金婚。母亲过世后，他只和二哥一家小住一段，就回到了那老房子里，或许在那里，他更能体会到昔日与老伴朝夕相处的气息。我只能每周日去看他，带上他喜欢的香菇肉饼汤和小笼包子。就在两天前，我照常去看望他，临出门时，父亲一反往常，再三嘱咐我，哪天他生病了，一定要及时赶来。说话时他眼睛湿润了。那是怎样一种依赖？又是怎样一种责任？我连连点头，心里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20分钟左右车子来到老家门前，我三步并两步奔上五楼。一进门，只见父亲已蜷坐在大厅的沙发上，手捂着肚子，脸被痛苦扭曲着，他在期待我送他住医院呵！

　　时间就是生命！我想把父亲驮上后背，两次都没背成。虽然他很消瘦了，可年轻时练就的一身骨架还是有份量的，不巧几天前我又摔伤了，左手使不上劲，父亲的身体两次从我后背滑下，我一下子头都大了，心急如焚，却又万般无奈，只好搀扶着他慢慢下楼，保姆收拾了住院所需物品跟在后面。

　　捏皱了厚厚的袖管才握住了父亲枯瘦的手臂，一手搂着他那不再挺拔的腰，慢慢地挪下一步步台阶。他轻声的呻吟着，生怕吵醒熟睡中的邻居。好久没和父亲这样亲近相拥了，在这物欲横流的世界，我们总是疲于工作，陪伴老人的时间真是太少太少。

　　“爸爸，坚持一下，到四楼了”每下了一层，我都鼓励他，让他看到希望。

　　父亲一手柱着拐杖，一边靠着我，每下一级台阶，都要竭尽全力。楼道的灯光不亮，我小心翼翼护着他，生怕他一脚踏空，增加他的疼痛感。

　　想想小时候，爸爸特别疼爱我这唯一的女儿，经常背着我去街头巷尾玩，可如今，他风烛残年，病魔缠身，我却背不动他。老天！我真恨不得立刻生出一对翅膀来，驮着父亲飞向医院。

　　“爸爸，再忍一下呵，到三楼了”

　　“嗯”父亲的头耷拉着，脚下的步子却没有停。

　　这时候，天色悄悄有了变化。感觉隐秘在苍穹中的曙光正在拼命的挣脱黑暗的捆梆，而此时此刻，在这个狭窄的楼道里，我的老父亲也正以顽强的毅力拼命的挣脱肆虐他的病魔。

　　离底楼只剩一层时，父亲又痛又累，挪不动脚步了。

　　“爸爸，歇一会吧？”尽管楼下的司机总在催我们，可我不忍心他太苦。

　　“唉”气息如丝，声音好虚弱。

　　让父亲的头靠在我肩头歇着，靠得很近很近，“哧呼哧呼”，我能听到他喉咙里夹杂着呻吟的气喘声，他瘦弱的肩膀随着急促的呼吸一耸一耸的，透过楼道的路灯，看到他苍老的脸上沁出了汗珠，因缺氧而发青的嘴唇在颤抖，我伸手摸了摸了他的前额，开始发烫了。我仿佛看到面目狰狞的死神已经把父亲逼到了墙角，唉！爸爸，如果可能的话，我宁愿替代你去经受病痛呵！偏偏这时，我又背不动你，真是对不住呵！我的心在流血，泪水流过脸颊，我赶紧转过头去……

　　“爸爸，再扛一会，你看，车子就在下面，上了车就好了，很快能到医院”

　　求生的欲望，亲情的呼唤，坚定了父亲的信心，说话间，他又艰难地移动了步子，脚步颤颤微微的，鞋底与水泥板的摩擦发出了“沙沙”的声音，脚下的阶梯正一级一级慢慢地向身后退去……

　　四。……

　　三。……

　　二。……

　　一。……

　　啊！我长吁了一口气，终于，我搀扶着父亲走下了最后一个台阶！，五层楼梯一共80级台阶，大约用了16分钟。这80级台阶，父亲完成了一次精神与肉体的搏弈！这16分钟里，女儿的心灵也经历了一次炼狱般的煎熬！

　　车子载着我们，飞速的开到了医院。

　　敲开了值班大夫的门……

　　安置了床位，挂上了点滴……

　　当打完第一瓶药水时， 窗外，曙光已经挣脱了黑暗，泛出一缕缕晨曦，父亲的病痛也开始缓和了，一颗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了下来。

　　然而半个月后，尽管医生努力，尽管儿女不舍，父亲还是痛苦的离开了我们。

　　自从那个凌晨我搀扶父亲走过那个楼道后，他就再也没有下过病床走过一步路。蓦然回首，娘家那段五层楼道，80级台阶，竟是父亲有生之年在这个地球上走过的最后一段路程，而那一次揪心难忘的搀扶，竟成了我照顾父亲的最后一次搀扶！

　　我的父亲母亲啊，如果时光还能倒流，女儿一定好好孝敬你们，一定好好珍惜和你们一起度过的分分秒秒！

　　2008.05.01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