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太阳起来晚了。可是,云、风、雨儿,它们都不怪它。它们好像一点儿不介意,全然没有理会似的,都有自己的心思。
太阳有些纳闷,并不具体对谁的问道“昨天一夜,你们忙乎些什么?”
云朵距太阳最近。她叹了一口气,带着思维的神色,摇摇头,什么也不说,忧伤地走开了。
雨儿连忙收起泪脸,拭泪笑笑,半是回答太阳,半是感叹地说“又为他高兴哩,又他难过!”
“是啊!昨天那一夜,真是够他受的!”风说着,回首看王玉一眼。她要走了。
太阳很好奇,想钻入王玉住室的窗户,看个究竟,到底王玉昨晚上怎么了,把它的天庭中的姐妹们,一个个闹得感慨万千的样子,话语间,又都是说得这么有情有意的,不弄个明白,太阳有些闹心堵,也不那么甘心。它对面色橘黄的阳光说“你设法代我钻进那间窗户去,看见没有,就是那一间屋子的半边窗户。好生给我看看。昨儿个风雨告诉我,王玉这两天补休假,除了吃饭和方便,他一直没出门的。看他在里边,都干了些什么,尤其是昨晚上,他干什么了,弄得我的姐妹们,个个都为他倾情动容。至少,你要给我搞明白,王玉现在在干什么。我就不信,问它们不说,以为我自己就没办法弄明白了。去吧,快去。”
阳光明白,太阳哥哥和自己一样,不清楚云朵、雨儿和风,昨天夜里是怎么了。阳光使开浑身解数,在王玉住间的小窗户上,弄来弄去地大动了一番脑筋,结果仍是无法进入到窗户里去。没法子,阳光只好扒在王玉住室的窗户外边,往屋里瞧着。阳光自己的视力挺好的,屋子里头又亮着电灯,这样,里边的情况,它不大费事,就可以看得清楚,至少是可以了解个大概。只见王玉随意地和衣躺在床上,好长时间,都不见动一动,象是睡着了。
太阳的好奇心十分强烈。他等不及了,想自己跑进王玉的住屋看看。可是不行呵!天庭中的劳动纪律挺严的。太阳一上班,就有自己的工作岗位,不能随便串岗。他只能派阳光做自己的使者,前去访问。可是,好半天了,见阳光还没有回来报告给他点什么,即急跳起来,直想亲自前去王玉那住处造访造访。它刚有点这个意思,身子向前俯扑过去,云朵便一把拉过太阳,将他挡在自己的身后,规劝它说“别闹,好生上班。”然后又对太阳莞尔一笑,抚慰般地说“让他歇着吧!王玉昨晚一宿没睡。”
太阳的心里痒痒的,还是想把昨晚上王玉的事情弄个明白。他时不时地趁云朵不留神的时刻,躲在云朵的身后,往王玉这边窥视。就是这样,直到夜色姐姐身披黑色斗篷赶来,催它离去的时候,太阳也没有弄明白,王玉这一天是怎么了。
当然,夜色姐姐没有办法和太阳交代清楚,昨晚上,她知道的事情。今晨,太阳来晚了。这条瞌睡虫,起来的时候,夜色姐姐早已经在下班的路上走远了。今天傍晚,她早点赶来,愿意和太阳弟弟说说,可太阳说“我好累,好困呀!这一天的班上下来,累死我了。”
太阳挽着阳光胞弟的手臂,催促他赶紧回府吧。这样,夜色姐姐只好催他们趁早离去。太阳和阳光这一对双胞胎兄弟刚走不久,夜色姐姐就发现,也许不光是他们兄弟俩累了,看架势,昨天晚上陪伴王玉的云朵、雨儿和风,也定是累了,今天晚上,她们全都没有再来和王玉作伴。
唯有夜色姐姐和虫儿,今天夜里陪伴王玉。不过,眼下这个时辰,王玉似乎觉得,她们都不在。要不,王玉的笔端,不会正巧这么写着:
夜睡过去了,人睡过去了,连最爱在夜里多嘴的虫儿,也睡过去了。四下,一片寂静。时钟正在艰辛地熬着瞌睡,朝我打着五点二十分的手势,示意我应该歇息了。这是凌晨时间。我懂得时间对我的关怀,可我一点也不想睡。一点睡意都没有。我已经在灯下这样数看时间,好几个小时了。郦丽丽,我正在想你,你能感觉得到吗?你能知道吗?此时此刻,要是能够的话,我非常想见到你。想和你说说话,很想,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刻都想。
知道吗?昨晚,我们又在一起了。就是在昨天的夜里,整整一个通宵,我都和你在一起。和你在一起渡过了情感的分分秒秒——是那些信,那些你曾经写给我的而我又收到了的信,将我和你的心,又亲切美好地贴合在一起了。
那是二十年和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一个偶然的,说不明白的原因,使我又一次读了你二十年前写给我的那些信件。这是我手头上现有的你写的主要文字。往昔,这些东西,我尽管常常想想,留意留意,却从不愿意去碰碰的,更不想去读它们。因为,它们让我心酸和忧伤,可在昨天夜里,我不仅碰了它们,更将它们一一读了。
天哪!这一读不打紧,太让我意外、突然、震惊、愧疚了!这原来,二十年里,我一直自己把自己蒙在鼓里呵!本以为我们先前的事情,是你对不起我的——我一直是这么以为的,感觉上也是如此的——不曾去想别的。啊!这一读信方才知道,原来是我对不起你。天哪!这是怎么了?
我当时伤你伤得有多重啊!简直是严酷无情!
那些旧信,无可辩驳地在说,二十年前,你就是一直爱我的,爱得那么专一,倾心,爱得那么痛苦,烦恼,焦躁,更是爱得那么纯美,勇敢,深情,沉重,热烈,也爱得那么真诚,质朴和尊严。我简直不敢相信!当时,读这些信的时候,竟一点也没有觉察到你的丰富情感。回信总是劝你学习(这本没有错),措辞是那么地政治化,革命化和平淡,甚至于生硬、死板,千篇一律,令人读之索然。一个十九岁的男孩一点也不懂一个十八岁女孩的心。今天,我才知道,当时我有多傻,简直是大笨蛋一个!现在我明白,你当时为什么会那么怨恨我。此刻,我非常思念你这位老同学。多想和你聊聊,至少消除一些心底的误会。读了那些旧信,方知,那时,你那么关心我,支持我,理解我,并且在想尽心尽力地帮助我。这多么珍贵!可恨可惜!以前我一点也不知道珍惜。甚至一点也没有感觉到。我怀疑,那时候,我是否有正常人的感情。二十多年来,我一直没有忘记你。可没有哪一次的思念,有今天的这一番感触。不是你对不起我,是那时我首先伤害了你的心,(尽管是无意的,是我一点也不懂,无知)。这会,真想当着你的面,道一声歉。我一直都想见到你,想知道你的消息,就是一直没有见到你,没有听到你的什么消息。
不知道,这次校庆,同学聚会,你去了没有……。
嗨!为什么二十年后才读那些信呢?早一些时候为什么不读呢?早些时候读到它们就好了——早些时候读了,能明白吗?我的心口如此问自己。能象今天这么明白吗?能有今天这样的感触吗?早点明白又有什么用呢?我们早就分手了。嗨!真是,想也不是,不想也不是;明白也不好,不明白也不好!怎么是好哟!二十年前发愁,今晚想来,还是犯愁。真是才下眉头,又上心头啊!
郦丽丽,其实你的笔头不错的,要写散文之类的文字的话,比我强,你为什么不写点什么告诉我呢?我好想知道你怎么样。犹如你二十年前很想了解我一般。
今夜我的心情和昨晚一样,无法形容。还是昨夜的那首诗,写得直白。在此,我也把它转抄给你。
泪羞血沸如雨注,
咽无声是哭是诉。
对灯有嘴话无处,
苦!苦!苦!怒!怒!怒!
初中高中同窗坐,
二十又去方醒过。
白痴就是我一个,
错!错!错!真不该错!
是啊!本不该错的呀!我却错了。我好惆怅!我好恼恨!我却没法后悔——那时,我的确不懂,只会那么做呵!这是命运吗?是命运捉弄于你我吗?若是,我只有恨命运了!你恨命运吗?郦丽丽?告诉我,告诉我,好吗?这一辈子,我们是无缘做夫妻了!那我们能否和好如初,还象从前那样,做个好朋友,好同学呢?现在我也只能有这点心愿了。仅此而已,别无他求。如果这点也让你为难,不可以的话,那就不勉强。我会珍惜我们的那一段时光的友谊的。它太美好了!美好得令人会来珍惜!美好得让人不会也不肯去损伤它。“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二十多年前,我要是懂得今天这样多的感情,那就好喽!唉!……二十多年前哪!……,今天啊……!“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哟……
今天,我也许不该写这封信给你。但我还是想写。不为什么,只是想写出来我此刻的心情和感受。别无杂念。恕我打搅。
祝你好。
老同学王玉
一九九五年六月十六日清晨
信的开头那么写,夜色姐姐和虫儿挺纳闷的。尤其是虫儿,挺是委屈样的,张嘴就要申辩,说它和夜色姐姐都没入睡。幸而夜色姐姐眼疾手快,以手捂上了虫儿的嘴。夜色姐姐嘴对耳的对它说“人家就是嫌你爱多嘴多舌的。你就别吵,别烦人了。”等它们看完王玉写出的全篇信文,它们不仅把开头的那档子事情忘了,还陷落在信文的情绪之中,没有走出来哩。它们一直静静地想着想着,就在王玉一分一秒地数着时间走过的那几个小时里,王玉还是没有感觉到它们的存在。
不知道在什么时辰,清晨把夜色姐姐送走了,虫儿也不知道。虫儿也不知道是在什么时间瞌睡过去了。这会,它是真的睡过去了。
云朵却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打哪儿走过来的?它又出现在距王玉身边不远的地方了。云朵皱着眉头,好久了,也不挪一步。
天空阴沉着脸,耷拉着眼皮,哪儿也不望。它们老大的不快,并不是在互相生气赌气,而是好像在想各自的心事。
呃?风儿!风儿也早就在附近悠闲了。经过了昨天那一夜的休息,风儿的心情,这会顶好。风儿清新地牵着空气的柔手,邀着晨光,在清晨的时光园地中悠闲地漫步。
鸟儿搂着时间,在窗前的墙头和高枝上,加紧地吊着它们的嗓子,准备应付更多的亲朋好友随时要它们加入的群体激情欢乐演唱会。
公园里,草坪上,街道旁,空地间,晨练的人们沐浴着大自然清新的恩惠,享受着自我情操陶冶的尽兴。
这是一个寻常的清晨。相处在一个自然世界里的万物,不仅和平共处,而且也在各忙各的事情。
这个时候,王玉还在他的屋子里呆着。为了那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他自己还在找自己的别扭,还在自己和自己过不去。他的心里还难受着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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