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忏悔

　　血，无穷无尽的血。

　　不知从哪里溢出来。

　　不止，不止地蔓延，蔓延。仿佛千万只痛苦狰狞的手，交织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色，疯狂地向她涌来。

　　她诧异，为何四周白茫一片，为何自己孤身一人？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鲜红，她尖叫：不要！不要！！不要过来！！不要！！！

　　可是她的叫声并没有让任何事物改变，她被淹没在一片血海之中。

　　“啊——啊——！！！！”

　　她惊醒。睁开双眸，头顶，是浅蓝色的天花板。身旁，是有些湿濡濡的被褥。墙上，是把时针准确地指向“2”的钟表。她恍然间意识到这确实是一场梦。呆呆地坐了好长时间， 才想起把头上的冷汗擦去。然后虚弱地起身。当她的大脑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走到阳台了。

　　她苦笑。每晚都会被噩梦准时地在两点叫醒，然后都会无所事事地跑到这儿来看夜空，时间长了，竟也成了一种习惯。而这种习惯，会一直继续下去吗？她不敢想。每天晚上做噩梦，每晚半夜被惊醒，这种折磨，多少年过来了，还得再坚持多少年。难道，她的一生，都无法摆脱了吗。

　　——１３年的那一夜血色，已融入她的灵魂。

　　“妈妈，动物园一点都不好玩，你肯我逛了一整天，都累了。”一个小女孩稚嫩的声音，有着隐隐的抱怨和不满。

　　“哦，小郁乖～小郁最乖了～下次我们不去动物园了，去潜海。”母亲慈祥地说。

　　“不去！不去！无聊死了！我要去济州岛！明天就去！！”

　　“呃……这……”

　　“怎么？不行？哼，我要去！我就要去！我们明天就动身嘛！”女孩一下子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传来女孩父亲责备母亲的声音：“你看你，有这么宠小孩的吗？放着贵族幼儿园不去上，偏整天闹着要去哪儿玩，孩子都被你宠坏了。”

　　“……宝贝女儿喜欢，去玩玩有什么不可以？”母亲随即蹲下身安慰正在哭闹的小孩，“小郁不哭，不哭啊，妈妈给你买巧克力……”

　　女孩打断：“巧克力家里多的是呢，我不稀罕，我要去济州岛！”

　　“可是……明天你还要去读幼儿园啊，而且妈妈已经给你准备好了３６套高级绘画材具，也请了名师明天晚上到家里来辅导你学绘画，怎么可以失约？”

　　“我不管，我不管！”女孩一把推开母亲，“你不答应，我就离家出走，再也不回来了。”

　　——这是她常用的办法，而且她知道这个办法一旦使出成功率是百分之一百。

　　于是她丢下父母，向前跑去，不管前面是一条宽阔的马路，不管马路上的汽车如水流般穿梭，她只是任性地跑，而且她知道她的父母不久就会追上来抱起她，然后无奈地答应她的条件。

　　４岁的人儿，只知道如何使她的父母投降，却不知道她的这一举动，颠覆了她的人生。

　　她任性地在车辆中穿行，不知道危险已经降临。当她惊恐地发现那辆来不及刹住的车即将撞上自己的时候，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车前的灯亮得使她的眼睛一阵剧痛，她看不请周围，只能看见那束刺眼得让人无法睁开眼睛的白色光束越来越近——

　　当她的大脑再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看到的，是无穷无尽的血。鲜红鲜红，缓缓流淌，无声地润湿她扑在地上的双手。她惊恐至及，却感受不到任何疼痛。然后，她看到的，是两个血肉模糊的人影，如雕塑般一动不动地，躺在血泊中……

　　后来，有人对她说，倒在血泊中的两个人，就是你的父母，目击者说，是他们跑过来推开了你，你才活了下来，还有……他们抢救无效，已经死亡。

　　她眨了眨水汪汪的眼睛，重复着那个令她不解的词语，死亡。那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４岁的孩子，被父母的爱层层密密地包裹了４年，被父母的关怀滴滴不漏地滋润了４年，知道哪个动物园最大，知道哪个游乐场最好玩，知道哪个牌子的巧克力最可口。却不知，死为何物。

　　她只知道，那触目惊心的红色，沾在手上，令她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仿佛什么东西，正从她的生命中，被抽离，流逝，永不复回。

　　直至很多时间后，她才知道，那沾在手上的血迹，是父母，与她最后的道别。

　　——很多人说，这真是一个感动的故事，竟有如此伟大的亲情。

　　——她想说，这真是一个凄凉的故事，当她意识到了一切，想要弥补过去的种种任性，命运却残忍地连一个赎罪的机会，也不肯施舍给她。

　　一切都抛弃了她。她的爸爸、她的妈妈、她身边的关怀、她身边的温暖，一分一分被剥落，一分一分地流逝，飘向渺远的天国，惟独抛下了她，孤零零地站立在人群中，不知该如何寻找，昔日的种种。

　　她永远也无法忘记，那鲜红的血，缓缓地流淌和蔓延，仿佛在诉说着，那一个无穷无尽的哀伤的故事。她有那样深的犯罪感，觉得是自己害死了他们。若她当初不如此任性，一切，是否依然美好？

　　从此她常常做噩梦，常常梦到血。她以为时间的推移可以让她忘记过去的一切，可以重新快乐地生活。可是，１３年前的那一夜血色，已然将她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