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望

守望

　　（一）

　　这个盛夏的夜远比以往的夜更炽热更漫长。酝酿了许久的雨终于没有落下，空气里四下弥漫着一种让人透不过气的烦闷。柯兰一个人呆坐在电脑旁，眼前冰冷的电脑与周围炽热的空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柯兰知道，一如昨夜的昨夜，又一个没有灵感光顾的夜晚正漫漫的向她走来。而这样的夜，对于一个视写作为灵魂的女人来说，是最难渡过的。

　　就在柯兰对面以粉色墙纸装饰着的墙壁上，一幅以暖黄色为低蕴以纯白色为主格调的婚纱照静静的摆在那里，一对新人目光中盈盈的浅笑被定格在镂花雕饰的金色相框里。那应该算是七年漫长的婚姻生活中被爱的誓言与坚守的承诺定格下来的最美的一瞬吧。这种想法偶尔的会从柯兰的脑海中迅速划过，不留任何的痕迹。

　　与婚纱照中二十三岁的柯兰对视着，对于已经三十岁的柯兰来说，未免是一件痛苦的事情。所以即使此刻柯兰所处的位置正好在那张大幅彩色婚纱照的对面，只要她不经意间抬起头便可以看到照片中的自己，可是她却极力的回避它，漠视它的存在。事实上，除了此刻与她冰冷对视着的电脑外，这房间里所有的装饰，包括对面的那幅婚纱照都不是完完全全属于她的。她敌视它们，冷落它们，就连在平日里惯常的除尘中，她也只是机械的不带着任何情感的擦拭它们，不给它们任何的生命与灵性。

　　柯兰从没有如此的憎恨过时间，是时间，它无情地将柯兰从儿时的天真与童稚一路带到睿智与成熟，在成长的历程中，柯兰心里明镜的，她失去的远比因此而得到的多得多，比如花样的年华，比如曾经坚守的承诺，也比如照片中那个昔日让她依靠的男人。

　　是失去吗？经历无数次内心的彷徨后，柯兰曾不止一次地问过自己，也许并没有完全的失去，因为照片中的那个男人还是她的丈夫，尽管她失去了他曾经的感情，曾经的呵护，可是他的名字还依然那么深地印在她的脑海中，满满地，就象是照片中浅笑着的他的目光，停留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里，时时提醒着睡着时的柯兰，清醒时的柯兰，甚至是已经对这桩婚姻渐渐麻木了的柯兰，他和这个家还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就是在这样一个酷暑难耐的盛夏的夜晚，那些个柯兰一直视为生命的带着灵性的文字被空气中发散到极至的炽热打退了，她呆坐在电脑前，无法阻止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的侵扰。

　　（二）

　　七年前甚至追朔到更久远的十年前的大学时光，罗沁石这个名字应该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文人的名字，也许用校园诗人这个称谓来称呼他更妥切些。那时候的罗沁石对文学有着固执的偏爱，他的诗作曾在校园里产生过不小的影响，被许多女生誉为校园诗人，随着这个诗人头衔的获得，许多满是倾睐的女生的目光向他渐飘渐近，由不得他抗拒。可是他并不喜欢迎合那些他并不钟爱的目光，在他的眼中，文学是清高的，清高到一种空灵的境界。

　　罗沁石注意到柯兰的存在完全得自于一次校园的文学笔会。这是一种纯粹由文学爱好者自行组织的集会，在笔会上罗沁石的关于未来纯文学道路的剖析与展望深深地吸引着就坐在他对面的柯兰。出于知识分子家庭并深受多年研究文学史的父亲的影响，多年来柯兰对文学一直情有独钟，这使得柯兰对罗沁石这位校园诗人有了一种近乎找到同类的庆幸与仰慕。当她发觉自己近乎有些迷离的目光已经被对面的那个人捕捉到时，她赶忙低下头，将目光中的羞涩藏在如清水挂面一般直直散开的长发里。后来罗沁石对柯兰说，他之所以在许许多多满是青睐的目光中唯一捉住她的，是因为他喜欢她目光中那种沉静如水的味道，它可以给他浮躁的心以安宁，然后那些充满感性的空灵的文字，便会接踵而来。

　　接下来的日子是浪漫与平实的交融，文字无疑在柯兰与罗沁石之间架设起一架心灵得以沟能的桥梁，使他们沐浴在文学的春风里荡漾着彼此的激情。那时的罗沁石与柯兰在中文系里是一对出了名的小情人，校园里西北角的那片白杨甚或是林中的每一处凉亭与石登上都仿佛记录下了他们的爱情，那爱情如诗般凝结出一段段感人的文字，被制作成岁月的书签，夹在两个人共同走过的日子里，也在彼此的心中夹进了希冀，夹进了离愁。

　　现实就是这样残酷的，一些该面临的问题尤不得你推却，它只以它即定的脚步走来。毕业的钟声就要敲响了，毕业分配问题成了摆在柯兰与罗沁石之间的一件大事，因为这关系到罗沁石的去留以及两个人感情的取舍，柯兰不得不向父母摊牌。在另一所临近大学任中文系副主任的父亲对罗沁石是小有耳闻的，那些个充满灵性的诗作以及诗人的桂冠已经超越了校园围墙的拦拌，充斥到他所在的学校，被校园中一些喜爱文学的同学传阅着。父亲一向是求贤若渴，爱才惜才的，对罗沁石这个有为的文学青年自然是颇为欣赏的。当父亲对柯兰说想见见这个年青人时，柯兰的心中别提有多高兴了，父亲能够大开绿灯，以后的事情自然好办。

　　那晚，柯兰和罗沁石相约来到他们爱情的见证地校园西北角的朗园，恋人间的私语自不必说，连头顶的那轮朗月也羞着脸躲进了云端。一段温情过后，柯兰把父亲要见罗沁石的消息告诉了他，罗沁石用双手拢着柯兰的肩调笑着对她说，这是一场鸿门宴，可我必须全力以赴，因为我要赢回来的是一个男人宝贝了二十几年的女儿。柯兰一双满含幸福的眸子深情地注视着眼前的这位诗人说，你要为我们的将来努力。说这话的时候，柯兰已经在她的心里勾勒出了一幅温謦而又美好的蓝图，那是一种遥远而又不着边际的怀想，模糊而又清晰。

　　（三）

　　转眼间柯兰与罗沁石结婚已经五年了。五年的时光在永恒的时间河流中也许并不算什么，它是稍纵即逝的，可五年的时光在一个人有限的生命中却是漫长的一千八百多个日出与日落。对于柯兰来说，这段最充满金色阳光的，也是最充满玫丽梦想的婚姻生活，也是一段使小柯的心智得以成熟得以转变的时光。

　　如今的柯兰不再是那个对文学情有独钟的充满学生气的文学爱好者了，大学毕业后她留在母校任教。当她以一位大学讲师的身份站在讲台上为台下的学生讲解文学史时，她又那些大学生的身上又看到了昔日的自己。时间改变了一切，包括她的思想，她的对文学的理解，但是时间并没有改变她对文学的衷爱。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对文学的理解不再是一种简单的盲从，在她看来，简单的华丽文字的堆积，成就出的是一种泡沫文学，华美而易碎。就象昔日那些落笔的文字，虽极具词藻的华丽，却多了一些脂粉气，少了些深遂的内涵。

　　文学到底可以走一条什么样的路，这是五年前一直在柯兰的头脑中盘旋着的问题，这个问题在许多于文学道路上不停跋涉着的人的心中，也同样存在着吧。五年后的今天，身为大学讲师的柯兰一直没有停止对这个问题的怀想。可是仿佛应了那句老话“当局者迷”，没有哪位至力于文学的人能够给自己一个准确的答案，好象所有的人都在不停地摸索着，跟着自己的文字走，跟着自己的感觉走。如果把文学比作是一座山峰，那么无疑没有人可以走到山顶，即便是那些个有幸摘得文学最高荣誉的名家们，于山顶也还有一步之遥，可那一步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达到的，那一步包含着多么深奥的哲理与内涵，相信只有那些执着于文学事业的人，才能体会得到。

　　这些想法总是会从柯兰的脑海中飘过。她一直想就这个问题和罗沁石探讨一番。柯兰想知道昔日曾在校笔友会上大谈对未来纯文学道路的剖析与展望的罗沁石，今日已身为副教授兼校文史研究室副主任的罗沁石心中到底是怎么想的。

　　（四）

　　夏日午后的阳光是懒散的，就象是倦怠的人的心情。通常周二和周四的下午是柯兰的授课时间。而每每这个时候柯兰都会报怨系里排课的老师，她的每周两堂的文学史都被安排到了下午。一天之即在于晨，每每站在讲台上柯兰上看着课桌上人头寥寥的学生睁着一双惺忪睡眼听她讲课时，她总是想象着在某一个清新的早晨，她站在洒满朝阳的讲台上为学生讲解文学史的情景，那应该是清朗的。可是这是一件没有办法的事情。时间的流逝，带来一些积极的东西，也摒弃了一些美好的事物。在柯兰所处的这所综合院校里，文学史只是一门选修课种，比起时下火热的经贸专业来要冷清得多。在市场经济大潮的余波终于波及到象牙塔这块圣洁的土地时，学生们面对将要到来的越来越难的就业出路问题，都争想地奔向热门的经济专业，文学史这门课到成了一件调剂品，成了一件可有可无的东西。

　　文学是个什么鬼东西，可以拿来当饭吃吗，当这种论调越业越多地充斥到柯兰的耳膜，当“下海”，“经商”已经成了时尚的词汇，当文人出书热以及一些打着发展文化的棋号成立的各种公司如雨后春笋般孕生时，柯兰的心中满不是个滋味，看来文学已经受到了市场经济大潮的冲击而变成了一件曲高和寡的东西。但是柯兰心里明镜的，她不会摒弃自己的对文学的热爱。如今文学的殿堂前已是门可罗雀，如果再没有人为了文学事业的发展奉献自己有限的青春与清苦的岁月，那么中国文学这世界的玫宝，将会走下坡路。这在一些人的眼中，也许只一些空话，或者只是一个高角帽，但是文学的危机就在于此，它实际存在着，不是如柯兰一般从事文学研究与教育的人的微薄之力所能挽救的。柯兰知道也许她并不能成就什么，但是她会坚守这份对文学的执着，就象五年前的柯兰一样。

　　（五）

　　柯兰觉察出罗沁石的转变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罗沁石渐渐让她生出一种陌生来，这种陌生的感觉并不存在于他们的夫妻生活中，虽然已经结婚五年了，可是他们一直相敬如宾，和许许多多同龄夫妇一样，他们的生活是和谐的惬意的。可是柯兰不知罗沁石是否还记得他们年青时的誓言？他们要至力于文学的。所以从中文系双双毕业以后他们选择了留校并留系的教学工作。从文的路原是一段清苦的路，他们曾经用自己手中的笔演绎着他们脚下的这段路。

　　只是于罗沁石而言这段路未免太短。开始的时候罗沁石还偶有文字见诸笔端，可是自从晋升副教授并兼任文史研究室副主任后，罗沁石的心竟渐生懒散，在物欲横流的现实生活面前，昔日的一些想法变得幼稚而可笑。看着学院里一些教授热门专业的教授边带学生边在外面大捞外块，罗沁石竟对自己所处的中文系生出几分厌倦来。那个昔日对文学情有独衷，意气风发的文学青年罗沁石再也看不见了，如今的他经常坐在文史研究室的办公室捧着财经报长嘘短叹。

　　面对丈夫的转变，柯兰的内心是极痛苦的。想起当年那个在校文学笔会上大淡对未来纯文学道路的剖析与展望的让她心动的罗沁石再看看如今被市场经济冲击着的丈夫，柯兰竟无法释怀。看来人终是会随环境转变的，柯兰有时会偷窥自己的灵魂，不久的将来自己是否也会如丈夫一样，在一些浮光略影面前迷失自己的初衷。

　　（六）

　　相对其他讲师而言，柯兰的教学任务比较轻松。每周上完两堂课后，柯兰有足够的时间用来写作。写作一直是柯兰的最爱。从小到大，深受父亲的影响，柯兰的文学修养是得天独厚的，加上她勤于练笔的缘故，经常有文章见诸报端，时间久了柯兰的名字已经小有了一点名气。课余时间，柯兰还兼作一家文学网站的编辑，她的“柯兰在线”栏目搞得火热，也吸收了不少有为的文学青年前来投稿。总之，柯兰喜欢这种与文字为伍的日子，在周围的人大肆挥霍青春追逐名利的时候，柯兰找到了得以渲泄自己情感的方式，那就是文字。柯兰喜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坐在电脑前，让自己的灵魂透过指尖在键盘上跳舞。

　　昨天夜里柯兰为了完成一份报社的催稿苦熬了大半夜，深夜一点多罗沁石喝得醉醺醺的回来。“看你，怎么喝这么多”，小柯一边在电脑上忙着改稿子，一边噌怒着说。

　　“喂，我说你还在这苦熬着你的文学呢，你抬头看看外面的人过的是什么生活，夜生活你懂吗”？罗沁石双手扶住小柯的肩膀，身体有些摇摇欲坠。

　　“夜生活是灯红酒绿的，你再看看你的夜生活，是黑的，连一点灯光都没有。把灯打开，这样老是对着电脑荧光屏对你的眼睛不好的”，罗沁石一边断断续续地说，一边打着趔斜去开墙上的壁灯。

　　“好了，你不要闹了，喝成这个样子，快去睡吧，我快完稿了，一会儿就去睡。”柯兰站起来安顿好喝得烂醉的罗沁石，又继续改她的稿子，可是她的心却乱乱的，怎样也无法平静下来。小柯理了理头发，想把已经被罗沁石搞乱了的思绪理清了，这篇稿子明天是要交到报社的。

　　虽然昨晚熬了大半夜，可是柯兰还是早早的起来，为自己和丈夫准备一份早点。其实这样的早晨原本应该和逝去的许多个早晨是相同的，简单的忙碌过后，他们会一同坐学校的通勤车去上班。可是这个早晨完全被罗沁石一个决定给打乱了。

　　“柯兰，雷健你还记得吗”。罗沁石睁着一双惺忪睡眼一边穿衣服一边对柯兰说。

　　“那个小雷子，怎么会不记得，咱们系出了明的混世魔王，老是因为拿不到学分作弊的那个”。柯兰正忙着做三明治。

　　“是啊，就是他，你说这人没处看去，以前他小雷子在学校里，算个什么，现在你再看人家，创立了雷氏广告公司，成了公司大老板了，比起咱们来不知要强多少。昨晚他从深圳回来请我吃的饭，开的是私家车，去的是名门饭店。”

　　“那又怎么，人总该活得自我一些。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生活方式。”柯兰将做好的三明治端到罗沁石面前。“快吃吧，名门饭店里不会有老婆做的火腿三明治”。

　　“柯兰，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一下，这次雷键回来准备开一家分公司，他想让我出山任分公司的经理，我决定去试试”罗沁石手中拿着三明治探寻式地和正在煮牛奶的柯兰说。

　　罗沁石等着听柯兰的意见，却等来几秒种的沉寂。柯兰怔在那里不言语，只几秒钟的功夫，煤气上正煮着的牛奶铺成了一群翻飞着的白色泡沫，消失的无影无踪。罗沁石赶忙走过去关掉煤气，打扫狼狈的战场。一顿温馨的早餐就这样被罗沁石的一语惊石弄得索然无味。

　　（七）

　　接来的一系列变化自然在柯兰的预料之中。罗沁石最近忙得要命，他正在积极地生平的第二职业做着热情的热身运动，看来他是铁定了心要赶这趟下海潮。柯兰目视着罗沁石的一切转变，想找个机会和他好好的谈谈，但是最近她很少在学校里看到罗沁石，罗沁石每天又都很晚回来，每次都因为应酬喝得烂醉。这样的一种情景自然是让柯兰担忧的。随着事态的发展，柯兰已经看出她的任何决定在整件事情中已经变得不重要了。因为公司经过紧张的畴备马上要在国庆时开业，罗沁石已经向学院递交了辞呈。这样，原来身为副教授的罗沁石在十月一日那天摇身一变成了风彩照人的罗总。

　　最近除了完成例行的教学任务外，柯兰在学校里逗留的时间越发少了。因为她听不惯同事们有事没事无聊的问候与探寻，你们家罗总怎样怎样，这种已成定式的机械问候，使柯兰退却到真正属于自己的空间里，她对“柯兰在线”栏目投入了她过多的精力，因为她想收获，也许罗沁石的跳糟也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吧，这一点她已经释然。只是于她而言，任何的工作只不过是一种谋生的手段，生活才是最终的目的，她深爱这种写作的过程，就象是灵魂被剥了皮，有痛，却来得彻底。

　　那天刚好是柯兰度过她三十岁生日的日子。罗沁石，对了如今应该叫他罗总了，柯兰的嘴角掠过一丝不亦察觉的嘲笑，罗沁石送给她的生日礼物打着精美的包装，平放在小几上，柯兰没有拆开包装也已经猜到，那个棱角分明做工考究的金丝绒锦盒里平躺着的应该是一只钻戒，罗沁石实现了昔日发下的这唯一的逝言，然后又去忙着他的杯光筹影，他的物欲横流。柯兰不去理会那礼物，随手拿起昨天刚刚买来的中国青年杂志糊乱翻看着，柯兰看到有一篇文章，题目叫《青春的有效期至二十九岁为止》，这个题目在三十岁的柯兰眼里是惊目的，这是否已经喻示着她的青春已经不再？可是，柯兰并不这么认为，三十岁不过是女人一生的分水岭， 如果三十岁以前的自己还透着股年轻的稚气，那么三十岁以后的自己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趋于成熟。任谁也不会翻转时光的车轮，只要执着于自己的追求，就会有所收获。罗沁石昔是那个地地道道的文人的名字，今日那个商场中风流倜傥的一介儒商，在柯兰眼中变得渐渐模糊。

　　柯兰知道，还有她笔下的那些文字，她永远不会被叛它们。她愿意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里，为自己的心灵守候一片净土，然后她会在这片净土中耕耘她心中的事业，她会展望，不久的将来，会有更多的人执着于她所热爱的文字。

　　守望，原是为了一份希翼，一份等待。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