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间跌落的音符

指间跌落的音符

　　少年宫兴趣培养报名室里，祁风狠狠的盯着那个十岁大的小男孩： “快点选﹗今天你必需给我选一个报名﹗”小男孩脸涨得通红，眼泪一直在转圈圈，听了祁风这句话忍不住啪嗒啪嗒的掉下来，又生怕祁风生气，急忙用手背擦拭，哪知越擦越多。只好抬起头，怯生生的看着祁风： “爸爸，我可不可以学钢琴？”“不行﹗只能画画﹗”说完指着墙上那一幅幅工笔写意，油画版画：“统统给我学﹗我去给你报名。”扔下男孩径自走了。

　　小男孩悄悄环视了周围，没有人，这才开始轻声的抽泣。口中念念着： “妈妈﹗呜…妈…妈…。呜…。”

　　祁风接到周老师的电话时正在公司会议室接待客人，按下电话就赶紧跟客人赔不是，说有紧急的事需要他去处理。心急火燎的往少年宫赶，周老师在电话里的语气平静得异常：“祁先生，少凡真的越来越不象话了。你快来把他领走吧，我能力有限，教不了他了。”

　　之前周老师都是在电话里大声斥责祁风家教不严，报怨祁少凡行径顽劣，要祁风去写检讨报告。每次都是这个三十五岁的大男人领着十一岁的祁少凡在周老师愤愤的责备声和十几个小朋友辛灾乐祸的目光中狼狈离开，这一切全都要归功于那个麻烦不断的祁少凡。但今天似乎有点不寻常。

　　自从祁风给他在少年宫报名学画画之后，从小乖巧懂事的祁少凡就变得十分淘气，要么在上课时把颜料涂在别的小朋友的凳子上，要么在人家画好的画上面来个画龙点睛，更气人的是他经常不按老师安排的作业去画，要他画兔子，他交一张小猪上去，要他画森林，他交一张涂得乱七八糟的东西，老师问他画的什么，他回答森林着火了……诸如此类的恶行，让祁风头痛不已。每次在老师那里丢完脸回到家便是狂风暴雨，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可祁少凡一点改过的意思都没有，反而变本加厉。

　　祁风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走进周老师的办公室，祁少凡正低着头站在那里，另外还有一个五颜六色看不清面容的小女孩在那里抽咽，祁风嘴角的笑容迅速淡去，不用说，那一定又是祁少凡的杰作了。怒气冲冲的周老师一见祁风出现在门口就气不打一处来：“祁先生﹗看看你儿子干的好事﹗我告诉你，等会儿人家家长就来了，你自己处理吧﹗”这话像打开了小女孩声音的阀门， ‘哇’一声哭开了，周老师连忙低声安慰她，再也不理祁风父子。

　　祁少凡拿眼角偷偷瞥了脸色铁青的祁风一眼，眼里居然逸过一丝笑意。可祁风没看到，要是在家里，恐怕这会儿早已一个巴掌挥过去了。周老师虽然爱告状，可却是极力反对家庭暴力的。有一次当着她的面踢了祁少凡一脚，被她训斥了半天，还写保证以后都不使用暴力教训孩子，所以祁风只好把这一套改为家法。

　　不一会儿小女孩的妈妈就赶过来了，一看到爱女这个模样就眉毛都立了起来： “是哪个王八糕子干的好事？﹗还有没有家教了？﹗欺负到我家雯雯头上来了﹗”祁风一听这话很不舒服，但又自知理亏不好反驳，讪讪的： “大嫂，都是小孩子闹着玩呢，不懂事的……”话还没说完，雯雯妈妈立刻尖叫起来： “叫谁呢？大嫂？﹗你看你都快四十岁的人了怎么还没个礼数？”祁风暗悔失策失策，早知道叫小姐算了。可就在这战争一触即发的当，祁少凡还不知死活的 ‘扑哧’笑出声来。

　　雯雯妈妈寻声看过去： “又是你这小子，原来这就是你老子﹗难怪呢﹗”又冲周老师说： “周老师我告诉你，今天他不退学雯雯就退学，有他没我，有我没他﹗”周老师看着祁风两手一摊，一幅爱莫能助的样，祁风一咬牙，拉着祁少凡的手头也不回的走了。

　　回家的路上祁少凡猜测今晚会遭遇何种家庭惩罚措施，打手心上个礼拜用过了，这响应该是罚跪吧，那套护膝可以发挥作用了。

　　奇怪的是祁风从周老师那里出来就一言不发，回到家也只是忙着下厨房做饭，把祁少凡晾在一边。连吃饭都冷着脸，祁少凡觉得今天的祁风特别可怕，估计晚上有一顿好受的了。两父子吃了饭，祁少凡把碗洗了，祁风拖地，然后就是看电视，最后祁风径自回卧室睡觉了。祁少凡在祁风关上房门的一刻觉得说不出来的怪异。也不敢继续看电视，蹑手蹑脚溜回自己的卧室把门反锁上，以防祁风半夜想起来又要 “夜审少凡”就糟了。

　　祁风半夜没来，倒是祁少凡被一泡尿憋醒了，他以为要被罚跪的，偷偷喝了许多水，以便罚跪的时候多起来跑几趟厕所。以前有装过要撒尿，可祁风却贼精，一直在马桶前盯着他，后来才想出这一招，屡试不爽。

　　悄悄开了房门，屋子里黑黑的，正要摸索着到厕所去，却听到祁风房里有动静，祁少凡一个激灵，难道有小偷？那祁风怎么样了？他哆哆嗦嗦的移到祁风门口，却听见一阵哭声，是祁风在哭﹗祁少凡有些发愣，他从来没有见爸爸哭过，和妈妈离婚时也只是喝酒醉了两天，过后又没事儿人一样。一直以来祁风给他的印象都是冷冷的，又严厉又倔强，还最痛恨祁少凡哭。此时祁风在房间里，似乎在拼命压抑，声音有些沙哑，让人听得那哭声有些悲壮。祁少凡傻傻的站在门口，连要尿尿都忘记了。

　　第二天起床后，祁风除了眼睛有点肿以外神情依然冷俊，给祁少凡做好早餐丢下一句： “在家呆着，过两天给你另外找老师。”就去上班了。祁少凡一个人默默的吃了早餐，洗了碗，在沙发上无聊的看。突然想起什么，关掉电视习惯性的蹑手蹑脚起身，走了两步，又直起腰来，大摇大摆趿着拖鞋走到书房前推门而入。

　　左右各有一排深褐色的书架，整整齐齐的摆满了书，中间有张大桌子，乱七八糟的放着祁少凡涂鸦的画，还有一台电脑。通常祁少凡都是打着画画的招牌溜进来玩游戏的，现在他却直直往书房角落走去，看也不看电脑一眼。伸手揭开一块白色的布，一架黑色的立式钢琴便露出来。那是少凡很小的时候爸爸给妈妈买的，自从妈妈离开后，祁风再也没有让祁少凡碰过钢琴。他在钢琴前面坐下，打开琴盖，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手指轻轻落下，一阵熟悉的旋律就回荡在房间里。

　　不知弹了多久，祁少凡站起来，重新将布遮住钢琴，退出了书房。

　　祁风给祁少凡重新找了一个画画的老师，那是个年近五十的老头，在绘画上有很高的造诣。祁风通过很多渠道帮忙才让他答应指点祁少凡的。祁风在送祁少凡去拜师前，严厉的警告了他一番，还威胁祁少凡如果再不好好学就不认他这个儿子了。

　　可能是祁风的警告起了作用，重新拜师后的祁少凡出奇的乖巧听话，学习也很刻苦，常常练习画画到半夜。和之前的祁少凡相比，简直就是天壤之别，祁风那颗提着的心慢慢落了地。

　　不到三年，祁少凡开始参加各种规模的画画比赛，每一次的成绩都在提高，还不时的捧个不大不小的奖杯回家。祁风虽然没有明显的表现出高兴的神态，但偶尔祁少凡会发现祁风一个人在书房里摸着那些奖杯傻笑，像是他自己赢回来的一样。

　　一转眼，祁少凡已大学毕业，当初那个淘气闯祸的小男孩已经俨然一个男子汉，前不久还往家带来一女孩儿，说是交了女朋友了。而祁风却老啦，两鬓有了白发的踪迹，如今只要和祁少凡走在一起，别人都会赞上一句 “少凡比你老子当年更帅”。

　　祁少凡多年来付出的努力终究没有白费，圈里圈外也算个小有名气的画家了。特别是半年前那一场全国性的比赛，他以一幅看似随意的写意山水夺冠，四座皆惊，权威的评价是 “下笔有神，风格独特，寓意深远”。

　　那天祁少凡应邀去省电视台做节目，用主持人的话说是为所有学习画画的人传经授道，快结束的时候主持人问祁少凡： “都知道祁先生从小是跟爸爸一起生活，一直以来也都是他一个人照顾你，今天你取得这样好的成绩，有没有想对爸爸说的话？”祁少凡低头沉默了一下，问： “可以弹钢琴吗？”主持人一愣，显然这不在预料的程序中，但还是很快反应过来：“当然可以﹗”

　　于是直播现场的工作人员忙在后台抬了一架三角钢琴到台上。祁少凡走过去面朝钢琴坐了下来，深吸一口气，那串熟悉的音符早在心里扎了根，此刻像一条蜿蜒的小河，流淌在祁少凡心里。耳边似乎又响起了妈妈的话 “坐直，挺腰，抬头，不许看琴键！准备好了吗？预备，开始！” 手指轻轻落下，全场鸦雀无声。

　　坐在电视机前的老祁风愣住了，他看到高出自己半个头的祁少凡从容坐在钢琴前，双目紧闭，修长的手指却准确无误的按下下一个音符。那熟悉的旋律正是少凡母亲最爱的，也是她离开家之前教少凡弹的最多的曲子，祁风的眼中有了湿意。

　　祁少凡越来越自如，只是不经意见，那紧闭的双目中竟有两行清泪潸然落下，两年前，从一个遥远的城市传来母亲逝世的消息，他却不敢告诉父亲。

　　看着泪流满面的儿子，老祁风再也抑制不住，倒在沙发上放声痛哭，四十八岁的祁风，哭得像十岁的祁少凡。

　　出了电视台，女友挽着祁少凡的胳膊问： “少凡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你会弹钢琴？还弹得这么好？”祁少凡微笑： “很小就会了，不过只记得这支曲子。”女友撒娇： “那以后你要经常弹给我听！”祁少凡宠溺的把女友搂进怀里，深深埋进她的发香中，喃喃道： “只要你喜欢，我为你弹一辈子。”

　　在他们身后，黄昏渐浓，天边一抹绚烂的晚霞红遍天际，明天又是晴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