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阳粽
又是一年的端阳佳节了。
真的,一提到端阳节,我就会想到粽子。
大学毕业三年,每次总是临近春节才回老家一趟,跟家里人一道欢欢喜喜地过个年。家是驿站,而回家也就如同住店,歇一歇打道回府,在家中呆也只呆那么三四天,明显的,回家的次数是少多了。
“工作忙哩!”我总是这么说,家里人没法怪罪。就连七十多岁的爷爷也总是这么袒护我说:“孩子们就是忙哩!”在八九个孙子里,爷爷最疼我了,可是我总是漂泊在外,想见也只能是一年一面,而且还就是那么短短的三四天。
端阳节,也叫端午节,在我们冀村老家,人们有吃粽子、躲五、躲午的习俗,但最独特的还是赶花儿会。
冀村花儿会,在汾阳一带众多的庙会里,那是蝎子的尾巴----独(毒)一份哩!
接到爷爷病危的电报,已经是五月初二了,我心里火烧火燎的,一想到慈祥的爷爷,我的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也想和你一起回去!”妻说。
妻很体贴人,她最了解我的心思。有时候,我做事喜欢独断专行,真难为她,柔柔顺顺的总是随我。
回到家乡,我们自然受到了叔叔婶婶们的热情招待,爷爷的病情也有所缓解。父母亲一再要求我们多住几天,好好地陪陪爷爷,尽一点长门长孙的孝道。
妻是城里人,大地方的城里人,但对乡下的一切都感到新奇。说实话,当初也正是因了她的新奇,才有了我和她的进一步交往,让我这个乡下来的后生,终于在省城里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妻也是那种勤快的人,在家里,她帮助妈妈包粽子 、蒸凉糕,抽时间还给爷爷喂水喂饭,帮爷爷翻身和爷爷聊天解闷。
五月初五就是端阳节,母亲说:“吃了饭,你们就去赶花儿会吧!”
“赶花儿会?”妻有些不明白。
“就是城里人说的:庙会!”我忙给解释。
“有卖花的吗?”妻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样子。
“当然有!”妈妈笑着说。
“都有些什么花儿?”妻还是禁不住要问。
“现在的花儿多了,有牡丹,有芍药,也有君子兰,还有一些草花。不过在咱们冀村,人们最喜欢的有三种花:一种是桃花柳,也就是城里人说的柳叶桃,一种石榴,还有一种是无花果!”说到冀村的花儿,爷爷的病一下子好多了,打开了他的话匣子。
“有什么讲究吗?”
“有讲究,这三种花都是佛教花卉。无花果树就是如来佛祖得道的菩提树,石榴也叫俱缘果,桃花柳就不用说了,在观音画像上,那净瓶中插的树枝就是桃花柳!”说此话时,爷爷用了特别庄重的语气。
“我们冀村镇是一个古镇,曾经是当地的佛教圣地,每年的花儿会,我们冀村都要唱大戏!那是寿圣院用来庆生娱神的,四月初八是如来佛的生日,五月初八是佛祖的满月庆,初五至初八期间,过去佛定光要为如来佛实施灌顶仪式的佛事活动,人们在寺院里献花散花借花献佛,同时还能看戏听书观耍把戏卖艺。说是娱神,实际上花儿会上真正得到娱乐的,还是我们村里人!”爷爷笑着说。
吃罢饭,我和妻一起去赶花儿会。妻对花儿会感到新奇,反正红火热闹是肯定的,玩起来也一定快活。
我们顺着人流往前走,有几个小孩子吹着琉璃疙蹦从眼前悠然走过,疙蹦疙蹦的吃响声甚是清脆,宛若咀嚼喷香的炒黄豆一般。
“琉璃疙蹦儿,
只耍一阵儿,
疙蹦儿烂了,
气死小孩儿!……”
听着那脆亮的响儿,我不由得如醉如痴地唱起了那首童谣,那首我们小时候最喜欢唱的童谣。
好多年没有听到这熟悉的乡音了,如今它一下子唤醒了我埋藏在心中那久远的回忆,也一下子撞开了我多少年紧闭的心扉。恍惚间,我仿佛又回到了那如诗如画的童年……
小时候,每年的端阳节,我们那一大群孩子总要相跟着去赶花儿会,长长的两道街,路两边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货物,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那人多的哟,肩并肩膀靠膀的,摩肩接踵,人山人海的。赶完了花儿会,我们还要到戏场里去看戏,看戏呢,说到底只不过是一个说辞罢了,我们到戏场里是买吃喝的,凉粉、碗秃儿、炸油油糕,还有冰糖和汽水儿,吃饱喝足了,我们就玩琉璃疙蹦儿,或者弹玻璃球儿打枣核儿……
但是,更多的时候,我还是喜欢跟粽子在一起。
粽子是我的姨表妹,也是我青梅竹马的朋友,五月初五的生日,父母没文化,随意给她取了这么一个名儿。
拍锣锣,拍盖盖,
金银花儿一对对,
大哥一对我一对,
打起咱们的花花门帘转过来!……
小时候,我们时常唱着儿歌做游戏,面对面,相互拍拍手,然后再拉起手,一个转身,背靠背,拍拍手,再转一个身……
还在不懂事的时候,我和粽子就好得不愿意分开了,如同天配的一对,地造的一双,不少人劝我们的父母,干脆定娃娃亲算了,亲上加亲。可惜,不知是什么原因,反正没有定成,据说是没通过爷爷这一关。
这下子,叔叔们可有好事办了,当着我和粽子的面,随便地开起了玩笑:“争气,想吃粽子吗?”
“想吃,我最爱吃粽子了!我现在就要吃粽子!”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反正已经临近端阳,妈妈和婶婶们已经开始着手包粽子,而粽子又是我最喜欢吃的:那金黄金黄的糯米,那香甜香甜的大红枣,那翠绿的粽叶散发出清闲的醉人芳馨……
“听见了吧!我们家争气要吃(与娶同音)你哩!你干脆就嫁给他算了!”
小小的粽子,老早就知道害羞了,她捂着通红的小脸,一甩手跑远了……
“你说,为什么癞蛤蟆要躲端午?”
“听老人们讲,五月端午要是捉住癞蛤蟆,从嘴里往肚中填一块墨锭,挂在房檐下晒过三伏天,就会成为名贵的中药蟾酥,是专门治毒疮的!它要是不躲端午,它会没命的!”我总是把爷爷的话东拉西扯地讲给孩子们听。
“癞蛤蟆躲午,而你却在这一天来到世上,粽子,你的生日真奇怪!”真的,那时候,我只是想逗粽子高兴。
“听老人们说:白蛇精就是端午时分喝了雄黄酒显了原形吓死许仙的。粽子是端阳节生的,一定是个白蛇精!”进宝在一旁不全时宜地插话。
“我才不是白蛇精哩!”粽子急得快要哭了。
“是又怎么样?白蛇精是好人,法海和尚才是个大大乌龟王八害人精哩!”我盯着进宝那光光的秃脑门,替粽子出了一口恶气。
“快看,那是不是粽子!”
妻惊喜地打断了我对童年的美好回忆,她手里捧的是一个用七彩丝线结成的粽形吉祥物,这是老家人端阳节喜欢佩戴的一种饰物。
“粽子!”我的心不由一颤,好长时间没有这种感觉了,我不由自主地接过妻手中的吉祥物,一股柔情蜜意悄悄地涌上了心头,轻轻地我把它挂在了妻的脖颈上……
“我再去买几个!”妻小孩子似的,又去挑那些稀罕玩艺。
“妈妈,我要那粽子!”
一个稚气的童音清清亮亮地传了过来,嫩鲜鲜的。我不由得转过脸去,一个妇女抱着一个小女孩,正随着人流向这边走来,她抬眼的时候,竟然一愣……
“争气哥!”
是粽子,我简直都快认不出来了。苍白的脸,瘦长的脖子,简朴的衣服里,同样是瘦长的身子,只是比起小时候,多了更多的成熟气息,没有变的,也只是那怯生生的神情……
争气是爷爷给我起的小名,老实巴交的父亲,奸顽油滑的二叔,还有游手好闲的三叔和嗜赌如命的四叔,四个儿子在爷爷眼里简直是一文不值。爷爷一辈子操碎了心,出尽了力,结果却家道平平,而且还时不时地遭邻人一阵冷嘲热讽,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他本是个要强的人,儿子们的不争气,让他伤透了脑筋,辛辛苦苦地操持家业,落了个劳而无功,他总是觉得老脸无光。
我是长房长孙,生得机灵又善解人意,因而深受爷爷的疼爱,他希望我争气能鱼跃龙门。于是就家里人忙着为我跟粽子订娃娃亲的时候,他就竭力反对,他怕订了亲,我反而有了牵挂扯后腿的。
“我们家争气是天上的文曲星,糟塌了他是要遭到雷劈的!“
爷爷一本正经,招引得叔叔婶婶们直撇嘴,愤愤然笑话我。
在花儿会上,在汹涌的人潮中,面对面,我和粽子只是无言地站着,缓缓的人流向前涌动,而我们,就如同两块冰冷的礁石……
“快叫舅舅!”
还是粽子先打破了沉默,她笑着催促怀里的孩子,小女孩忽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甜甜地叫了声。
“这是……”妻回来了,她好奇地问。
“这是我姨表妹:粽子!这是我妻子!”我赶忙给她们作介绍。
“叫妗子!”粽子又催促怀里的孩子。
“来,舅妈给你戴上!”妻摸了摸孩子的头,把一个粽形吉祥物挂在了孩子的脖颈上,温柔地亲了亲孩子的脸。
“有空过来吧,我在娘家住着哩!”粽子说完,走了……
“她的日子好象并不怎么好过!”妻又开始了她自以为是的推断,我心里却象打破了五味瓶,难受的很。
“这也许就是人们所说的缘份吧!”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
“缘份是什么?缘份就是我们在书店里不期而遇,先相识后恋爱再结婚,因为缘份,我们终于生活在一起……”妻认真地说,她很清楚我和粽子的关系。
“因为缘份,我上了大学,离开了生我养我的家乡,因为缘份,我毕业后留城工作,离开了哺育我生长的土地,因为缘份,我结识了一位相信缘份的女孩,并跟她花前月下谈起了恋爱……”我的话灰失失的有点儿麻苦。
“粽子的命也真苦!”妻伤感地说,她已经在妈妈的唠叨中知道粽子结婚以后的事了。
“难道你也相信命运?”
“我才不相信哩!命运是人们自己创造的。自己一步一步地走过来了,却总要错误地以为,一切苦难都是上天的安排。其实,命运是人生跋涉的轨迹,人才是命运的主宰!就象这糯米粽子,必须用粽叶紧紧地包起来,用马莲草绳捆索绑,用文火慢慢熬煮,煮熟了才能成为味道鲜美的粽子!”想不到,平时不大发表长言论的妻,竟一连串说出了这等深奥而富有哲理的话。
“也许,我们应该相信的是缘份!”
那些童年的歌谣如诗亦如梦,飘飘摇摇,就如同赶上顺风的船儿,轻悠悠地荡了过来……
小时候,我们时常玩的游戏便是过家家娶媳妇入洞房,一大群孩子,有敲锣的,有打鼓的,有抬轿的,有放炮的,还有担水的,更有做饭的,各行其事,我们把生活中看到的学到的都运用到游戏中去了,世俗中又添那么些许纯真,你说能不热闹吗?
过家家最荣耀的是做爸爸妈妈,而娶媳妇入洞房最抢手的却是新郎倌,因为他有权利选择新娘,有权利支配所有的人。一般做新郎的,都是孩子们的头儿,不然的话,玩起来一团糟,什么也不象,孩子们便会一哄而散。
自从我战胜了孩子王进宝,新郎倌的宝座便一直最我所有,挑选新娘的时候,我总是选粽子,为此,好几个小女孩儿吃醋眼酸,也曾以争吵不休的,每次总是我出面平息风波。
粽子的父亲早早就下世了,只留下母亲和她姐妹俩跟哥嫂一块过日子。她嫂子是个沷货,哥哥是个稀松软蛋,许多事显而易见,姐妹俩是讨不了好的。她妈又是个软性子,一辈子没主打意的与世无争,只求孩子们能苟且活下去,肚子里就是有苦也说不出来。
我们最看不惯的是粽子的哥哥,一个大老爷们,竟然没一点儿血性,男子汉大丈夫,什么事都听老婆的,没有一点儿骨气。
有一回,粽子姐妹俩被哥嫂欺负哭后,我和一帮孩子站在她们家大门口,一齐冲着院子里喊叫:
“山里的核桃桃,
雀儿过来唠嘈嘈,
哥哥打妹妹,
嫂嫂教的来,
嫂嫂穿了件大红祅,
美得哥哥跌八跤,
跌了一跤又一跤,
把哥哥跌成个寿桃桃。”
我们哄笑着,把粽子的哥嫂气得眼斜口歪,冲着墙头直叫骂,在院子里一蹦老高。
“花喜鹊,尾巴长,
娶过媳妇忘记娘,
把娘背到山背后,……
把媳妇放在了火火头!”
粽子老早就不上学了。村外边是大片大片的高粱地,一望无际的青纱帐。初秋时节,想割点肥美鲜嫩的草也不容易,因为一立秋,寸高的草都结籽,老巴巴的,牲畜们不大爱吃,只有在深深的高粱地里,隐藏着一小片一小片的甜苣芽,柔软的茎儿,嫩绿的叶儿,不一会儿就能扯一口袋。
每逢星期日,我都会和粽子一起去割草,去钻那翠绿无边的高粱地,满头满脸的花粉面子,有点儿痒。
有一次,我们在高粱地里转了好久,“狼!”粽子忽然惊叫起来,冲过密密匝匝的红高粱,连滚带爬一头把进我怀里。我扶着她的肩膀,慢慢地向后退,一阵阵沙沙声响了过来,狼出现在我们面前……
我很害怕,但还稳住心神看了一眼,然后“扑哧”一声笑了。
“那是狗!狼的尾巴象扫帚,很大的,扫住人特别有劲!”
粽子不好意思,在我怀里也笑了。我指着她满脸黑一道白一道的污痕,推搡着,相互取笑着……
“咚咚捣大鼓,
谁来了,你丈母,
丈母丈母请上炕,
看看你女的好模样?
头不梳,脸不洗,
三根黄毛疙炸起……”
也就是在我高考的那一年,说媒牵线的如同走马灯一样,踏破了粽子家的门槛槛,她哥嫂喜滋滋地迎出迎进,就好象是迎接神灵一般。粽子在家里坐如针毯,时不时的还遭哥嫂一番奚落,真是雪上加霜,一道无形的网,紧紧地网住了粽子,也网住了我。
我决定退学!我的决定震惊了爷爷,他咳嗽了大半天,枯瘦的手箍着我的胳膊,象是一段老树枝。
我两天没去学校,我爷爷两天没吃一点儿东西,本来身子就不大好的爷爷,一下子衰老了许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给吹走似的。
“你要是想让我多活几天,你就好好地给我上学去!你要是不争气,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爷爷老泪纵横。
我却进退两难。
那天晚上,月光静静地泻照下来,夜,安谧,凄清。河堤长长的,就象我长长的思绪,柳丝儿绵绵的,如同我绵绵的感情……
我是被粽子约出去的,我去的时候,她在河堤上等我,眼睛肿得象是熟透的桃子。
“爷爷要我劝劝你,抓紧时间好好复习,千万不能误了考大学!爷爷说得对,你不能退学,你应该听爷爷的话,争争这口气!”
“可是,你一定要等我考完再说!……”我难过得说不下去了。
粽子没有吭声,使劲地点着头,泪珠儿一个劲地往下落。
可是,就在我焦头烂额忙着高考的时候,粽子还是匆匆忙忙地嫁了人,成了他人妇,成了一个赌棍的老婆,挨打受骂后回娘家,还得忍受嫂嫂的欺负。
爷爷是端阳节的晚上走的。临走时,他紧紧拉着我的手,一如从前的老泪纵横。
“是我不好,是我害了粽子!”
爷爷哆哆嗦嗦地抓住我的手,一个劲地重复着,语无伦次的,眼神也黯淡了许多。
“是我要粽子跟你断的!可是她不答应,我只好跪下来求她,她哭了,但她还是答应了我!是粽子稳住了你的心,要不然,你是不会考上大学的!”
爷爷有气无力地想要捶胸顿足,但所有的动作都显得无能为力,只能在空中徒劳地留下小小的一道弧形。
妻愕然。
我懵了!
爷爷的丧事一结束,我们便决定回城,单位已经来电话催了几次。
“走之前,我们还是去看看粽子吧!”妻提议。
在路上,有几个孩子在大街上唱着童谣做游戏,他们面对面,相互拍拍手,然后再拉起手,一个转身,背靠背,拍拍手,再转一个身……他们的脖颈上,同样都挂着一个玲珑剔透的粽形吉祥物,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七彩的光芒。
“拍锣锣,拍盖盖,
金银花儿一对对,
大哥一对我一对,
打起咱们的花花门帘转过来!”
我心里潮湿湿的,早已经是泪眼朦胧了……
(完)
2008-6-3
作者简介:梁怀勇,男,现年40岁,笔名花云,吕梁市作协会员,山西省民俗协会会员。1990年开始文学创作以来,陆续在《汾州文学》《文峪河》《吕梁文学》发表作品,还搜集整理了有关冀村的民间传说故事三十多篇,并发表在《汾州民俗》上,微型小说集《走过四季》发表小小说《杠爷》、《月朦胧》、《妈妈的唠叨妈妈的白头发》、《漂亮的野鸡翎》,大型野生动物保护专集《大鹰高飞》中发表《花鸟》,《山西日报》发表《乡村里的山西会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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