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又名不咸山,不咸在蒙古语中是神仙之意,在东北居住的各少数民族——慎慎、沃沮、扶余、鲜卑、高句丽、蒙古、契丹等,都有对东北境内这座最大的高山景仰和神化,许多有关天女不孕而生的神话都寄托在这里,因此,都称这座长白山为仙山。
长白山的山顶因一年四季为冰雪覆盖而得名长白,其山脚则四季分明,各具特色。而在九月里,伴随着山脚下秋高气爽而来的秋风,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将一树的绿叶由绿吹黄,又由树梢施施然摇落,回归泥土,化作遍地金黄的落叶,实在美不胜收。而这时节最美的地方,要算满山遍野长满在秋日树叶愈加鲜红似血的枫树的枫叶谷,连绵数里的红叶丝毫不逊色于仲夏娇艳可人的山花。
自枫叶谷步出长白山山脉不过百里便是这附近百里间最大的城镇——红叶镇。该镇因临近枫叶谷而得名,镇子虽然不大,但是却已经是方圆百里最是繁华的所在。辽东乃属关外,地处苦寒,向来地广人稀,城镇的人口自然无法与关内都城动辄上万,十万的大城市相比,但每日里前来此地之人却也五花八门:贩卖野兽的猎户、上山采药的药农、挖蔘的蔘客、大江南北前来贩皮货参茸药草的商人、镖局趟子手、前来枫叶谷赏枫叶的文人墨客等等等等,虽然难以称之人山人海,倒也比肩接踵,并不显冷清。
辽东的秋日早晚寒气逼人,正午却又骄阳似火,暖意融融,一大清早为了生计赶早的人们也只有到了中午方才感到些许惬意,被正午的阳光熏的舒舒服服,不知不觉便放慢了步伐,四下打量着临街的铺面,打算找一家可口的馆子大块朵颐一番,好好祭下自己的五脏庙。
街上各家饭铺酒馆也终于开始热闹起来。
就在这时,一匹毛色如墨的骏马,自街尾狂奔而来。一高一矮两个身影笔直的地坐在马鞍之上。那高个子是个身材修长的男子,一身浆洗的有些发白的藏蓝袍子,头戴斗笠,年纪容貌却因为斗笠的遮盖看不清楚。矮个子却是个十来岁的少年,虽然身穿着破旧的衣衫,脸上也是风尘仆仆,只是他的一张小脸长的却分外俊俏,再外加上黑白分明的眸子以及微微上翘的露着满不在乎神情的嘴角,却似乎比这世上任何王孙公子还要穿的还要贵气与漂亮。
那少年似乎被街边饭馆中一阵阵饭菜香味吸引住,不由得一把从高个子手中抢过马鞭,勒住缰绳,那骏马果然乃是良驹,竟然顿时收稳脚步,睥睨停在路边。
那高个子将斗笠向上扶了扶,面现不快道:“为何停下?”看到马匹驻足之处酒幌子迎风招展,顿时明白七八分道:“背下整篇心法口诀,否则不准吃饭。”
那少年腹中此刻阵阵咕咕作响,垂涎三尺地猛吸口饭店中传出的阵阵香味,咽着唾沫道:“内观之道,静思定心。乱想不起,邪妄不侵。周身及物,闭目思寻。表里虚寂,神道微深。外观万境,内察一心。了然明静,静乱俱息。念念相系,深根宁极。湛然常往,窈冥难测。忧患永消,是非莫识……”转眼间一篇口诀已然如行云流水般背了出来。那少年背完口诀,掩饰不住心头的得意,回头拉住那男子的衣襟,贼忒兮兮道:“师父,却不知这家炖鸡的味道可好?”
那高个子剑眉微蹙,冷冷道:“背下这篇本门口诀本就是应该应分的,既然入门的心法已然背会,我这便传你入门拳法——不动拳!”
那少年本以为背下这整篇口诀,定然会换来师父一番真心夸赞,岂料竟然只是换来冷冰冰的一句应该应分,顿时也不由得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嘟囔道:“不动拳?这名字起的好!我倘若练成了岂不是也要和你这一般!天下哪有似你这样的冷冰冰的人?脸是冷的,血是冷的,心也是冷的,小心哪天晒不到太阳,冻僵了没处医!”
那高个子明明将此言听到耳中,却也不动声色,只是道:“有力气谐谑,便是你不饿,甚好,赶路要紧。”说完一夹马肚子,那骏马又撒开四蹄,飞奔开来。
“不——我马上要饿死了!真的,离饿死就差一口气了!”那少年急忙高声求饶。
这两个人分明便是那日先一步离开京城卢府废墟的秦星渊及徐傲然!
却原来秦星渊那日之所以会带走被于淡月看中的徐傲然,乃是出于多年来向于淡月报谢轻云被杀之仇的习惯。想当年,秦星渊本无意教主大位,只是当年眼见师父谢世,尸骨尚且未寒之时,于淡月便为夺大位而力斩向来性子和顺的谢轻云于掌下,终于动了真怒,与于淡月在祆教总坛西横山烈火顶的烈焰大堂苦战三天三夜,终于不敌,负伤而去。这一次大战之后秦星渊受伤非轻,足足隐居将养了一年,方才重出江湖。却不想经过了这一年,于淡月在祆教的势力早已做大,教主之位与他已然稳若泰山。昔日那些效忠谢轻云的教众,眼见谢轻云一派随着其过世大势已去,只得纷纷调转马头,效忠于于淡月麾下。是以秦星渊虽然有心推翻于淡月,为师弟报仇,却已力不从心。是以在其重出江湖之后,只要是于淡月喜欢的中意的,便要不管不顾的夺过来,对当年于淡月即将过门的妻子如是,对徐傲然亦如是,对于此子是否有潜质,能否习得自己一身武艺倒也未曾多想。
自从那日徐傲然苏醒之后,由于在爆炸中吸入过多烟尘及脑子受到震荡,每日脑子中迷迷糊糊,对自己姓甚名谁,家住哪里,从那里来,要到那里去,竟然忘的一干二净!秦星渊与其素昧平生,自然对他的身世之类的问题难以回答,秦星渊生性孤僻,向来离群索居,此事既然不知道如何回答,便索性来个不言不语,只是告之其乃是自己的徒弟,其余事项一概免谈,任凭徐傲然每日如何刨根问底,秦星渊兀自沉默是金,倘若被其弄得烦了,便轻描淡写地出手点住徐傲然穴道,将其丢在一旁数天不闻不问。秦星渊向来清高孤绝,又并非贪图酒色之人,所以其饮食一事向来不甚在意,即使数日不食不饮也不以为意。但徐傲然却还是个年幼的少年,又哪里扛的住饥饿,如此一来二去,徐傲然心知论武功、论耐性自己与其实在相差太远,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徐傲然被断水断食险些饿死几回,终于收昔日嚣张气焰,乖乖地做了其徒弟。
说起来徐傲然也算可怜,小小年纪跟随他这几个月来,一直过着居无定所,餐风饮露的日子,每日里向来饥多饱少,几乎连顿囫囵的饱饭也不曾享受过,刚刚本以为凭着自己聪明才智背下整篇口诀便可美美饱餐一顿,哪里想到自己一句揶揄之言又激惹了师父,倘若此刻不停下来吃饭,凭着坐下这匹骏马的脚力,错过了宿头,下次吃饭却又不知是在哪个渺无人烟的所在。想到此徐傲然连忙满脸堆笑,不住的低声哀求。
秦星渊冷着一张脸,不置可否,沉默半晌终于缓缓答道:“鸿鹤轩的炖鸡味道尚可。”言罢,停住马匹,徐傲然抬头观瞧,他二人一骑居然不知何时已然来到红叶镇最大的酒楼鸿鹤轩的招牌之下。
徐傲然顿时受宠若惊,溜须讨好之言顿时不绝于口。
就在他二人翻身下马意欲进入鸿鹤轩之时,只听得身后街尾又是一阵烟尘四起,一行三四匹马的马队急匆匆的伴着滚滚烟尘,向着街面奔走而来。眼见这一队人各个具是宽大的披风从头裹到脚,彼此间也不言语,转眼间竟然也来到鸿鹤轩门前,将马匹交予店内伙计看管,风风火火地奔入鸿鹤轩。
鸿鹤轩乃是红叶镇最大的酒楼,所雇的厨子的厨艺自然绝非泛泛之辈,不但人参炖鸡喷香扑鼻,肥而不腻,糖醋鲤鱼做的也是鲜美多汁,酸甜可口,再配上满满一大碗珍珠白米饭,当真让人垂涎三尺。
徐傲然简直连自己的舌头都要吞了下去。
在其对面而坐的秦星渊却显然对桌上的菜肴兴趣缺缺,略略端起饭碗吃了几口米饭,便放了下来,反而只是有意无意的观察着与他们两三桌之隔,围坐着刚刚那群身着披风人的动静。
只见那桌上有六个人,其中四人便是刚刚在酒楼门口不期而遇的那群人,其余二人一胖一瘦,穿皮裹貂,口音浓重,想来具是辽东本地人士。此刻为了吃喝方便那四人已然人人解下披风,不再遮着头脸,另外两个本地人却只是陪坐,连碗筷也不曾摸上一下。眼见这四人身上虽然穿着汉人的衣物,但是身上却散发着掩饰不住的草药味道,说话的语调和举止也颇为怪异,其最奇特之处便是在于他们四人个个都有着硕大耳洞,普通人耳洞最大也不过绣花针针眼大小而已,这伙人的耳洞最小的竟然也有铜钱内方口的大小,初睹之下,难免不瞠目结舌!虽然此时这四人并未佩戴任何耳饰,但是显而易见他们平日必然长期带着又重又大的耳环,日积月累才会将耳洞拉扯至如此骇人的程度!
徐傲然此刻虽然忙着填报肚腹,却也还是分神向那些人看上一看,心下自然也是稀奇,忙低声询问秦星渊。
秦星渊脸上半分表情也欠奉,虽然仍如往日般沉默是金,却破例自筷筒中拿出根筷子,蘸上些酒水,不疾不徐地写下个“苗”字!
苗?徐傲然脑中灵光一闪,但见秦星渊如此回答自己的问题,自然是对那群人有所避忌,不想打草惊蛇,想到此连忙用手指在桌子上比划着写下个“人”字,抬起那对黑白分明的眸子默默询问。
苗人?
秦星渊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
徐傲然知晓此处不是说话之地,既然师父已然有了眉目,等四下无人之时再行询问也不迟,当下心领神会不再做声,心神忙又拉回到桌上的美食,伸筷夹出两条鸡腿,一条放入秦星渊碗内,一条自己夹到自己碗内,大快朵颐起来。
秦星渊却开始默默打量着正在埋头吃饭的徐傲然,心道:这孩子虽然性子开朗热情,与自己性子相悖,且总是喜欢叽叽呱呱问东问西让人心烦不已,但是却也不得不承认,此子天生聪颖,骨骼精奇,绝对是个可造之材!便说那篇需要与吐纳配合方能顺利背诵下来的入门的心法,资质中等的人要差不多一年时间方可有所成,想当年他们师兄弟三人均自在三个月内便背诵如流,师父他老人家都不免惊诧,而徐傲然背诵这篇心法在如此颠沛流离的生活中居然也只用了三个月!若肯悉心栽培,此子日后在武学上的成就绝对不会在他三位师兄弟之下!当初收徒虽然并无爱才之心,此刻的秦星渊却有了育才之念,看了看自己碗内刚刚徐傲然夹过来的那条鸡腿,心中不由得一暖,心道:此子心地着实不错,对于我这个所谓的师父也颇为孝敬,虽然他日免不了利用此子与于淡月决一胜负,但至少他二人还需师徒相称十年,想来此子由于遭受震荡导致失忆,过去的一切人生全部随着卢府化为粉尘,现在的人生可说一片空白,如此一来更好,无论如何他也唤我一声师父,我此生本就不屑与人交往,却也不愿亏欠与人,若尽我所能导其成才,日后他拥有一身傲视江湖的武艺,也算我秦星渊对其不薄。忽地只见秦星渊眉头一紧,一个名字蓦地涌入脑海,不由得喃喃道:对她……也许该算是亏欠吧!
就在秦星渊兀自思索之时,桌上那个膀大腰圆本地人道:“这次取意宫衣如黛那……”话未说完,已然被邻座一个干瘦之人捂住嘴巴,狠狠瞪上一眼。那人似乎也知道自己失言,老脸一红,连忙低下头去不再言语。
那干瘦之人却低低声音对那几个苗人道:“还请几位考虑考虑,今夜到忠义庄再行交易如何?四大派的帮主此时也齐集忠义庄,只等各位大驾光临。其实不瞒各位,兄弟这次来的匆忙,身上所带银两请各位吃喝绰绰有余,付货款就实在差之甚远,”
那四个苗人听到此言,顿时均勃然大怒,一个操着不太纯熟的汉话道:“你们怎么可以这样!”
另一个道:“汉地的人都不是好人,我们这就启程回去!”
终于其中另外一个年纪稍长的苗人施施然放下碗筷道:“我们四人今夜就在这里住下,明日一早启程,是否交易悉听尊便。”顿了顿又道:“这顿饭如此丰盛,你二人却连碗筷也不敢碰上一碰,以为这样我们就没办法下蛊杀人?也忒小看了我们苗人!”此人的汉话颇为流畅,显而易见应该是个经常出入汉地的苗人。
那二个本地人听闻此言,顿时脊背放冷,汗水横流,沉默片刻,终于拱拱手,离席而去。
待二人走远,却只见他二人坐过的木椅之上赫然多了一张字条,那年长的苗人略略皱眉,拿起纸条一见之下,不禁面色一变,腾地站起身将纸条递与其余三人,叽里呱啦说了几句苗语之后,四人突然齐齐站起身形,兜头将披风拉过头顶,鱼贯出了鸿鹤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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