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美人招婿(上)
世人常说所谓“京民三品官”,想来也是不错的,要知道只要是生活在京城,想要见多识广自然是易如反掌,什么王孙公子,谁家皇亲贵胄,隔三差五地怎么着至少也能看见一两个,所以想来在京城中能够让乡下初次进城的土包子少见多怪的稀罕东西可能不少,但是能够让真正土生土长的京民大惊小怪地东西只怕是不多了!
当然,凡事也不能说得太死,毕竟倘若日落皇城根后,满京城的人每日只是大眼瞪小眼,茶余饭后全无是非可论,那这日子可当真过的无趣了!
幸好,老天作美,京城还有徐大将军这样的一家人!
说起这个徐世勇徐大将军一家,任何一个正牌京民怕是都会唾沫横飞地拉上你至少说上一个时辰,最后的结果必然是吸引来更多的京民群起而论之,这时你所能做的大概就只是傻呆呆地睁大双眼,在熙熙攘攘地人群中欣赏着每个人眉飞色舞,唾沫横飞的兴奋神色。
能够出现如此奇观,实在是因为:徐大将军一家可以谈论的事实在是太多了!
向前追述百年,说到本朝开国年间,首先值得一提的便是徐世勇的先祖开国元勋徐老将军,想当年的徐老将军,累立战功无数,再经过各地茶馆说书人百多年间不断地添油加醋,此人生平早已近乎神明,诸般神迹,直让世人无法直视。自徐老将军后,徐家累代将门多出帅才,又有哪一位徐家子孙不啻驰骋疆场的英雄人物?其实远的不必说,便是二十年前京城那场空前绝后的比武招亲便已经足够京城说书人依靠此丰衣足食滋润地过上许多年了。
差不多整整二十年前的一个秋日,正值京城秋高气爽的时节,忽地一队陌生的外地人马大摇大摆地串街过市,队伍两旁更加敲锣打鼓的好不热闹,那些人倒也很守规矩,穿城而过后,便直接驻扎在东门外空地之上,尚且未等京城老百姓反应过来,那群人却早已三下五除二拔地建起高一丈有余,硕大又平整的擂台,一杆大旗更加稳稳地插于擂台一旁,只见上面几个大字赫然写着:天下第一美人京城选婿!
饶是向来见过世面的京民想来也未见过这等架势,一时间传言纷纷,急忙四下向着正在搭台的工人打听起来,听闻选婿之期乃是在明日,更加一哄而散,四下奔走相告,有些爱凑热闹之人,更加早早便一溜烟跑回家里,从家中抱出床棉被,打算当晚便宿在擂台之下,占个绝佳的好位子,以免明日错过这等千载难逢的好戏!
到第二日卯时刚过,平日里本来渐渐热闹起来的京城今日却异常地安静起来,只因全京城的老百姓早已锁上家门,不约而同地聚在东门之外,熙熙攘攘地将此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待的辰时过半,就在京城百姓头颈发酸之际,擂台后方的那沉静了许久的几个帐篷中总算有了动静。首先抬上来的乃是个二人抬的小轿,片刻来到擂台中央落了轿,轿边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急忙上前掀开轿帘,后面始终紧紧跟随的丫鬟打扮之人此刻也快步走上来,从轿中袅袅搀出一位身着火红新嫁衣,盖着红盖头,身材婀娜的女子。
这时那管家模样的人这才郎声道:“我家小姐姓袁,乃是位倾国倾城的绝代佳人,只是这么多年始终未能遇到可以与之匹配之人,眼见已过二八年华,又听闻京城乃是天子脚下,自然人才济济,这才斗胆在此宝地招位称心如意的夫婿!”
管家话音刚落,只见那穿红衣的袁小姐将头顶盖头略略掀起,只露出两片樱桃般的唇瓣,微微朝着台下人嫣然一笑,算是行礼。
就只是这样微微的一笑,方才还始终窃窃私语不断的台下众人此刻却突然之间鸦雀无声,眼睛齐刷刷地死死盯着台上的袁小姐,虽然刚刚只得佳人惊鸿一瞥地匆匆露了半面,但是台下众人却早已震慑于那小姐倾国倾城之貌,均自思量:看来擂台之上所写的天下第一美人之衔,即使只看过半面,却已经可以断言,果然并非浪得虚名!
就在众人痴痴地望着袁小姐之时,佳人却早已经在丫鬟搀扶之下回到轿中,匆匆直奔后方帐篷前的凉棚而去,再不肯让台下人有任何心神荡漾之机。
众人眼见佳人离去,自是失望,却就在这时,只听得那管家却忽地开口道:“我家小姐说了,此次来到京城旨在觅得如意夫婿,绝非攀龙附凤之图,无论门第高低,家资薄厚,只要能够通过我家小姐所摆下的试题,我家小姐必定下嫁决不食言。”
此言一出,台下不禁一阵骚动,众人心中均想:这等美人,倘若这次错过,终此一生或许都难以再次寻到相貌可与袁小姐比肩的绝代佳人,是以那管家话音刚落,尚未等管家说出试题,报名之人却早已如过江之鲫。
就在众人熙熙攘攘拥堵报名之际,忽地只听得天空猛地传来一阵“阿弥陀佛”佛号之声,众人听来却仿佛闷雷一般,只震的人胆战心惊!接着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再睁眼时却只见台上赫然多了十八个脑袋光光的和尚!
那管家却大喜过望,急忙几步来到众位僧人身旁道:“各位少林高僧果然守信,小人代我家小姐谢谢各位大师。”那些僧人却只是略略稽首还礼,也不多言,默然站立一旁。那管家却早已来到台边高声道:“既然各位少林高僧已然驾临,在下这便宣布我家小姐所出的题目,那便是:破少林十八铜人阵!”
此语一出,台下顿时一片哗然,刚才还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凡的报名处突然空出好大片空地,众人偷眼打量着台上那十八个彪形武僧,心下不由得一阵发怵:能娶得这等倾国倾城的美人固然是好,不过倘若条件是胆大包天地想在这十八个响当当的少林僧人讨到便宜,结果是给阎王爷作女婿恐怕会来的更可能许多!
第一日无人上台!
第二日无人上台!
第十日无人上台!
第二十日无人上台!
第三十日无人上台!
眼看着整整一月过去,却始终无一人上台,这期间间或有几个江湖打扮的人前来询问,众人只道终于可以有人打破僵局上台比武,岂料那些人江湖中人在看到那肃穆屹立的十八个少林武僧之后,无一例外一扫前来之时的趾高气昂,竟然都夹起尾巴,灰溜溜而去。
尽管台上始终无人上去,那小姐至那一日惊鸿一瞥后也始终未曾再到台上露面,顶多也就是如现在这般仍然顶着盖头,远远坐在擂台后方凉棚之中,但是台下京城的百姓似乎对此事的关注却丝毫不见衰减,仍然每日兴致盎然地早早来到台下等候,直到日落黄昏才又意兴阑珊回家而去。
第三十一日一个上午,仍然如往常一般台下熙熙攘攘,台上依旧冷冷清清,只有那十八个和尚仍然仿若入定般齐刷刷地站在那里。就在这天临近晌午之时,一个月来始终平静无波的擂台上空突然“铮——”地传来一声响箭之声,待得台下众人反应过来,只听得“喀吧”一声巨响,那幅迎风招展了整月的大旗的旗杆应声断为两截,那面大旗也就自然应声而倒,那支响箭却仍然势头强劲,破开旗杆之后,竟然仍不见停滞,又向前飞去,牢牢插入擂台后方的城墙之中!
这等弓箭修为,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平静了这么久,突然有了这般惊天动地之事发生,台下自然是一片哗然,而此时台上却也顿时乱了起来,那始终入定一般的十八位少林僧人这时突然个个睁开双目,精光四射,分八方排好阵势,搜索着那只响箭的出处,那管家此刻更加一蹦而起,目光向台下扫射,怒道:“是哪个小贼这般大胆,竟然敢坏我家小姐好事?”
“是我!”随着又是一声响箭破空而来,这支箭却是直接奔向那小姐所处凉棚中而去!
眼见那支响箭势如破竹,摆明了便是直奔袁小姐咽喉而去,那少林僧人此刻又岂敢怠慢,刚刚还分八方背向而立的十八武僧,转眼间变阵为长龙,一人推向一人后背,一股内力转眼间便由十八人层层递进,眼见那第十八个少林僧人突然仿佛一支弩箭一般闪电般飞出,后发而先至,竟然可以抢在那支响箭之前插入箭头与袁小姐之间,更加在千钧一发之际“啪”地将那支箭稳稳地攥在手中!
众人只道经此变故,那袁小姐必定吓得花容失色,说不准会惊声尖叫起来,岂料凉棚之中的袁小姐不但没有丝毫惊慌之举,只是破例开口道:“好箭法!一支响箭竟然需少林十八位高僧合力才可挡下,可见当真锐不可当,这位英雄可否现身一见?”
“好!”话音未落,只听得一阵马蹄声在台下众人身后响起,众人回身望去,但见来人乃是一人一骑,马上端坐那人身背箭筒,此刻手中兀自拿着一张空弓,此人看来不过二十多岁,一身盔甲戎装却又满面风尘,想来必定早已经过多日跋涉,即使这样奔波憔悴,却仍然掩饰不住其满面的英气勃勃,很是英武逼人。
大半的正牌京民看到此人,却不禁立即便就将其认出:来人不正是徐将军府的少将军徐世勇么?
只见少将军徐世勇催马来到擂台之下,也不见其甩蹬下马,直接双足在马镫之上一纵,人已经稳稳地立在擂台之中。
那管家抢了一步上来,高声道:“这位将军若要打擂,还请先到台下报名!”
徐世勇却将手中空弓一横,兜头便向着那管家打来,那管家想要躲避却哪里来得及,一个站立不稳,眨眼间自己已然被那张弓扫到台下!只听得徐世勇道:“我徐世勇大好男儿,岂会参与儿等这般祸国殃民的暴行之中?”
“祸国殃民?暴行?”那袁小姐听闻此言不禁一怔,片刻才气定神闲道:“徐将军,难道你身为军人便可如此横行无礼,这般青天白日下便打伤我的家仆在先,肆意侮辱妾身清白在后?”
那徐世勇却不以为意,只是在怒喝道:“你这个红颜祸水,莫要在此假装,别人或许会怜香惜玉,本将军可不会!”说着从背后箭筒抽出一支箭,眨眼间搭箭拉弓,喝道:“我给你一盏茶的时间,立刻带上你的人离开此处,否则——虽然刚才在这几位僧人帮助下你能够躲过一箭,但是这一箭你却无论如何也躲不掉了!”
那袁小姐此刻竟然毫不躲避,反而站起身来,迎着箭头走近了几步,声音带着些许愠怒道:“徐将军既然想滥杀无辜,又何必费力编造莫须有的罪名,小女子的性命在此,将军大人尽管索取便是!”
那袁小姐如此刚烈的言语,不禁引来台下一阵惊愕,便是已经近在咫尺的徐世勇也不由得被其震慑的愣了愣,手上不由得也是一滞,心下一横道:“好!我便与你说个清楚!”说着略略放下手中弓箭,指向台下众人继续道:“我来问你,你可知这台下众位百姓心中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那袁小姐略略思索,这才开口道:“自然是国泰民安,安居乐业!”
“好句安居乐业!”徐世勇不禁冷冷笑了笑道:“尊驾这一个月来可当真让京城的百姓好个安居乐业!”顿了顿忽地怒气熊熊道:“你知不知道这一个月来有多少人因为你这个莫名其妙地比武招亲盲目地在赌场下注已然输得倾家荡产?你知不知道京城有多少小本经营的店铺这一个月来因为无人光顾已然面临倒闭的危险?你又知不知道还有许许多多手停口便停的穷苦人因为无力维持生计这一个月早已家破人亡?”
“啊?”那小姐听闻此言似乎也是大吃一惊,不由得身体颤了颤,颤声道:“你说的可都是真的?”
却原来徐世勇少将军自十六岁起便被其父派遣镇守西部边陲,这几年间向来很少回京,直到近日方才奉旨回京公干,岂料今日徐世勇自西城门进入京城后,却惊见京城竟然一片萧条,与自己昔日记忆中的京城可说是大相径庭。心下不禁纳罕道:虽然已经几年不曾回来,但是这两年边关四下安定,天下百姓本该百业兴荣才是,却不想京城怎的却这般萧条了?如此反常的情况,自认是国之栋梁的徐世勇自然无法视若不见,因此匆匆回到家中放下行李尚且来不及洗去一路风尘,便急忙出门打听。待其终于抓到街上寥寥无几的数人打听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又耳闻目睹京城穷苦百姓这几日衣食不继的窘境,顿时勃然大怒,也不再多想,吩咐属下取来征战沙场之时随身所带的弓箭,一人一骑便直奔东门外而来。
此时徐世勇将军听闻袁小姐祸害京城百姓这么多天,竟然还可这般故作无辜,当下心下自然愤愤不平,重重地哼了一声道:“你当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么?你若不信,不妨自己去瞧瞧,又何必我多言?”顿了顿又道:“我劝你若不想落得一箭穿心的下场,最好还是立即离开方为上策!”
那袁小姐低下头略略思索片刻,忽地抬头道:“妾身在此地摆下擂台整整一月,却始终不曾见到半个人前来,倘若我就这般草草收拾而去,岂不沦为天下笑柄?小女子就算舍得性命不要,也决计不肯现在便离开!”
徐世勇听那袁大小姐说的斩钉截铁,心下也不由得为之气结,只得开口道:“那么到底如何你才肯收拾东西离去?”
袁小姐道:“一个人,哪怕只有一个人在台上与少林大师比试过,无论结果如何,小女子便也不算枉来一场,自然立即便收拾东西启程!”
“是不是此刻只要有个人在打过擂台,无论输赢,你便肯离去?”徐世勇见对面的佳人此刻略略点头,这才高喝一声:“好!如此便容易的很,”说着向着台下管理报名簿之人挥挥手道:“把名册拿上来,我报名!”
“慢!”其中一位少林高僧一把拦住徐世勇道:“施主乃是位驰骋沙场的将领,想来排兵布阵自然不在话下,马上功夫自然也十分了得,只是贫僧斗胆问一句,敢问施主可曾修习过江湖平常的拳脚武艺么?”
徐世勇想了想道:“略知一二,所学不多。”
那僧人急忙念声佛号,沉声道:“阿弥陀佛!贫僧听到施主刚才一番慷慨陈词中所知,施主必定是位忧国忧民的仁爱将领,而贫僧与其余十七位师兄弟所修习的十八铜人阵在江湖上向来罕逢敌手,便是江湖上一等一高手也无法才此阵中讨的半点便宜,贫僧劝徐施主三思而后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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