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来了,是知了鸣躁的季节,虽然居住在小城市的郊区,知了的鸣叫却非常寥落,不知是被人在餐桌上吃光了,还是环境的原因——但就是这寥落的鸣声,对我也是一个刺激。
小时候,一到这个时节,粘知了是少不了的,那时的知了不像现在这样进出大酒店的餐桌,在考究的瓷盘里,青头的映衬之下,演绎成是一个赚钱的行当,可以出上工夫把它当作一件赚钱的事情来做,那时粘来主要是为清淡的伙食增加一份菜肴,成年人很少做,做的主要是孩子;而且知了似乎永远也粘不完,年年叫声充耳不绝。粘的时候,选一根长杆,合面好半碗面,在水里洗出面筋来,屁股上吊好一个袋子,提杆走进树林里去,半天工夫,就粘上大半袋子,随着屁股的扭动,袋子里的知了叫着,闹着,撞着,引来行人啧啧观瞧,好不得意。
但这份得意属于哥哥们特有的专利,倘若我们小一些的孩子也动了这份心,想争这份荣耀,用父母的话说,“害祸面,那还了得!”所以,我们只有另想它途了。通常的办法是,用秫秸顶端折成三角,到猪圈等地方绞上蛛网,这个多的是。但是蛛网虽然很多,却不大顶事,屏住呼吸,瞄好准,奋力一罩,罩住了,但知了反会撞破了蛛网吱的飞走了。粘那种很小的知了“精精”以及绿色中等的“没有嘛”还可以,可惜很难寻找,总之更为难得。
为此我积极想办法,其一就是与弟弟合作,常常比小伙伴的成绩要好一点,因为可以节省时间,我罩住了知了,撤下杆子,迅速伸到准备好的弟弟脸前,他就立马收拿知了,这样失手的机会大大降低了。而没有合作人的伙伴们就不行,罩住了知了,收杆浪费了时间,有时急得手忙脚乱以致扔了杆子向前跑,结果最好的时机可能失去了,知了三挣扎两挣扎就挣脱就会飞走。
然而在我十一二岁那年,我与弟弟的合作却越来越不和谐,原因当然全在他个人。他竟然敢于不听话,经常冒出代替我的意思来。让他提袋子,他却常想把袋子塞给我,去接我手中的杆子;在我有小小的失误的时候,他敢于摔袋子,敢于抗议,抗议无效就威胁不和我合作了,有时竟然真的去帮别人!而且他还在人前很劲得轮知了袋子,不让他轮,也不肯听;让他把收好的知了摘掉翅膀,他却固执的就是不摘——就知道玩;特别是有几日似乎不很见他,我才想起他神情躲闪的常到后院去,我猫着腰,悄悄走进去,看见他在一根木杆子上,用刀又削又砍,以使杆子使用顺手,竟然差不多完成了,我愤然他竟然瞒我干这样的勾当,愤然他竟然冒出自己单干的意思,看来快要实施了——居然还偷了面粉,在一边,用绿叶包着——这还了得!这么小,就想超越!——这些都是不可原谅的!我想我比他大,有力气有责任制止惩罚他这种行为,让他哭着知道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然后傲然离去。
但是这样以来,他的行为有所收敛,最少是在我的视线之内收敛了,但从此却采取了消极合作的态度。但我还是很满意,他知道了自己的不对,小孩子嘛,过不多时就会恢复的,不急,我等待着。
那天我睡得很死,起得比较迟。忽然听见弟弟在院子里雀跃,俨然中了什么大奖。果然,他一个人居然捕到了树上的一对“精精”—— 成对的知了向来特别笨是,不知为什么?我不止一次的想,如果不是一对的话,他要捕到“精精”,压根就别想!可是现在问题是,他捕到了,再怎么否定都否定不了啊。
“嗨,看——”弟弟举着“精精”转着手,这回他可真的有充分的资本在我目前显弄了。
我第一次感觉到人的眼睛可以变得像针刺一样向外钉,我盯着他,盯着他手中的“精精”,心里非常难受。可是为了“精精”还是把这种心情强力压制、强力掩饰。
“那回我罩了一对知了,你忘了我就给了你一个!——反正你两个,你玩一个就行,我——”
在我含蓄的表达我的要求后,弟弟竟然一路小跑跑走了。他竟然不顾我是他哥哥,不顾我和他合作那么长的时间,不顾我粘的知了全叫他提着玩……而且,只要我愿意,我完全可以抢一个来——没有抢,是对他客气,他却不领情!
我闷闷的又进了屋子,上了炕复躺下,却无论如何躺不安稳,于是卷曲在炕的旮旯里,小指头不住的抠土墙的土。心里后悔的不行,后悔刚才没有突破心里不好意思的障碍,强力抢一个来。这会儿,弟弟正拿着“精精”在小伙伴目前炫耀吧?我似乎看见小伙伴们那羡慕的眼光。
母亲从外面回来了,我赶紧下炕和她说了弟弟扑一对“精精”这事。
“他捕了一对,——两个。”
“奇好。”母亲说,她竟然没有察觉我的心情,体会我的愿望,没有说叫来弟弟分我一个。
于是又我闷闷得又回到炕的旮旯里去卷曲着,不自觉地开始撕墙上裱糊的报纸,一开始还是一点一点的,后来越撕越大,越撕越快,有一次竟撕下很大一块来,连我自己都受到了惊吓,但我不可遏止,越撕越感到象有一种不可遏制的需求。
终于,撕纸的声音惊动了母亲的时候,灯龕处的年画《蔡文姬》都快撕尽了,母亲发现了我的行径,其实当时心里也暗含着希望母亲快些发现我才好呢,让她知道我的不满。但母亲把我从炕上拖下来,没有问为什么,她为我的祸害之事感到非常气愤,于是,皮开肉站一顿好打。
大哭了一场,我终于安稳起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