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准调头
生存,还是死亡,这是一个问题
――莎士比亚《哈姆雷特》
那天他们在嘉华宾馆采访中国足球队。体育狗仔,他对他的小师妹说。我们都是体育狗仔。她可是他正宗的小师妹。真好。他想。那次采访没什么好说的,大家也都知道中国队在昆明主场的战果,0:0,邵佳一错失点球。拱手让给袋鼠2分,出线形势一片渺茫。整个采访过程中他和小师妹没见几次面。这很正常,到处乱窜是狗仔的天职。
现在他觉得自己几乎快把她给忘记了。他只记得头一次见她的模样:站在嘉华宾馆大堂,穿一条深蓝牛仔裤,白衬衫扎进腰里。印象最深刻的是她那对银色耳环,大得像一对自行车前轮,明晃晃地反射着窗外的阳光,把她圆圆的下巴照得一片雪白。她挺漂亮的。这是他的最初感觉。是挺漂亮的。他至今仍这么认为。
李果是在第22天接到她电话的。她在电话里的声音也无法让他把这个人和22天前在望湖宾馆见到的那个人联系起来。你好,师兄。她说。
他当时正开着车往家里赶,妻子3点钟时给他打来电话说她刚从医院返回,有天大的事情要告诉他。她的声音很冷静,像把插入冰水的刀子。他心里阵阵发紧。他想起很多夜晚她会偷偷爬起来,在昏暗的洗脸间对着镜子抚摸两腋、前胸。她说她发现了肿块。乳腺癌的比率在这个时代高得离谱。她太紧张了。难道,她的紧张在医院里得到了数据和医生的证实?
很久不见了,一个月了吧?他对着手机说。
哪有一个月!她笑起来,声音很清脆。他还是没法想象她的样子。他的车从北京路拐入东二环,很快就在新迎小区边缘堵得一塌糊涂。他使劲砸着方向盘,诅咒这个越来越拥挤的城市。22天,她说。我们不过是22天没见面啊。离一个月还远呐。
一个衣衫褴褛的乞讨小子出现在他车窗边,他赶紧升起玻璃,冲他摆摆手。没错。他说,3个星期。可我觉得真是太久了,太久没有见到你了。
她笑起来。师兄,我找你有事。
她的实习期马上结束了。你知道我想留在这家报社,我喜欢做记者。她说。但是他们说――你知道的,就是我周围的那些指导记者――我应该,不对,是必须把我们的副总编摆平。他们说,师兄和他很熟,至少,你在这个圈子里那么久了,我现在能托付的只有师兄你了。你懂我的意思?
车流还是一动不动。他想象自己的妻子在沙发上捂着乳房疼得死去活来,发着高烧,满口胡话,湿漉漉的细汗把头发粘住。被癌症折磨得死去活来。他想象自己的汽车飞出车流,从数不清的车顶上腾空而起,飞回位于北市区的家。
懂,我懂。放心吧,谁让你是我小师妹。他说。她所实习的昆明快报社副总编辑刚上任不久,做记者的时候和李果是一个足球队的队友。李果居中,他的位置靠前,李果总是无私地为他输送炮弹。队友总有点肝胆相照的意思,这种举手之劳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小师妹不停道谢。他再次问了她的名字:方静。她特别强调,静就是安静的静,对,很普通的名字,非常普通。
他却脱口而出:好名字。
李果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好像提前暗下来了,以至于他看不清楚她。她就坐在沙发上,蜷着两腿,两手紧紧抱住膝盖。他进门的时候她没跟他打招呼。他大声问候她,她似乎直了直身体,同时更深地陷入沙发。
出什么大事了?李果走近她说。还好,她完全不是他想象的那样,那种被病痛折磨的惨像。相反,她似乎满面红光。
你坐下,坐下。她拍拍沙发。他挨着她坐下来。揽住他的肩。你觉得,这个家发生什么事算得上是大事?他看着她,担心她是被噩耗彻底击垮的迟钝麻木和故作镇定。他摇摇头。
我得了乳腺癌。她说。医生就是这么说的。医生说,是你的丈夫没有照顾好你。他不够格。
瞎说。他急了。隐约感到事情不太妙。他更用力地揽住她,像在肯定着什么,也像是给自己加油鼓劲。你瞎说。他说。瞎说。你好好的,你从头到脚都好好的。
她就势躺在他怀里,随后笑出声来。看看你紧张的样子。你心虚什么呢?
然后她很严肃地告诉他,她怀孕了。今天在云大医院被确诊。这个消息让他手足无措。他不知道该怎么看待这问题。感觉就像被她拖拽着偷看了她少女时代的私人日记,而他本来就没打算偷看的。他竟然暗暗萌生了这样的念头:即使怀孕也应该是她自己的事情啊。
现在,她要求他一定要给自己熬一锅粥。我病了,你必须好好照顾我。她有点蛮不讲理。但他不就喜欢她偶尔的蛮不讲理吗?他照办了,在厨房里忙活半天,最后盛好粥给她端过来。她从沙发里直起身体,把电视的声音关小,要他一口一口喂她。他只能照办。这让她很兴奋,李果,李果,你这个该死的李果。她说。你还记得我第一次生病你怎么照顾我的?他摇摇头。忘了。他说。
她用勺子敲他的头,2006年6月11号,你忘啦?你竟敢忘了!我把脚趾的脂肪瘤切掉那一次。忘了?
他想起来。那是个小手术。他把她从手术室一路背上车,左脚缠着纱布。她终于解决了一个困扰很久的担心。
那算什么,只是脚上划了个小口子。他说。这不算生病。
但我记得你是怎么做的。她说。你天天给我炖鸡汤,熬瘦肉粥,我这辈子没吃过那么多鸡汤和瘦肉粥。你每次都喂我,用一把比这个更小的勺子,一点点喂我。记得吗?你后来对我越来越糟糕。你不再喂我吃东西了。
他摇摇头。我们是老夫老妻了。他说。
结婚才三年。她说。老夫老妻?我告诉你什么才是老夫老妻。昨天我一个朋友的大伯父刚刚庆贺了他和他老婆结婚45年。他们在一家小酒店摆了十几桌,他们看起来精神抖擞,所有的人都起立为他们鼓掌。这才是老夫老妻。
他们那一代人不一样……
她打断他的话,能有什么不一样?你说说看,他们结婚谈恋爱的时候甚至比我们还要年轻,对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望着他老婆。她曾经是昆明杂志界公认的大美女。两年过去了,他不再这么看她了。有时候他觉得她的颧骨太坚硬,尤其瘦下去的时候,简直像两块石头。你懂我的意思,你懂我在说什么。他说。
她没说话。她拒绝再吃他喂给她的东西。他放下碗勺。我还没有准备好。他说。这件事情你从头到尾都没跟我商量过,我真的还没有准备好。
狗日的李果。她说。
一切都很顺利。方静8月份正式加入昆明快报文体部。她打来电话那天他再次被堵在东二环上,隐约可见前方一辆巨大的如同火车般的大货车横在大树营立交桥顶端。热浪贴着水泥桥面升腾起来,它身后一溜车辆就像一列气息奄奄的丧家之犬。他看见她的号码时觉得太巧了,上一次几乎就在这里接她电话的。
谢谢师兄,你真是百里挑一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师兄!她说。报社要求再实习两个月,然后转为正式记者。我想请师兄吃饭。
他有点犹豫。上次那个要钱的小子又神奇出现了,突然窜到他的车窗前面鞠躬作揖。他放下玻璃,掏出两个硬币交给他。小子高兴地笑起来,跑向后面一辆帕萨特。
连这个机会都不给啊?她说。6点钟,文林街怡得饭庄。你别嫌弃,我还是个没开始挣钱的实习生。
怎么会!她这么说反而让他无法拒绝了。他答应下来。但我被困在东二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
反正不见不散。你要是不来,我就一直等下去。大不了,晚饭改宵夜。她哈哈大笑。
他挂掉电话时前面的车流终于松动了。他嘘一口气。经过缓慢跟车,他在大树营立交调了一个头――他往家的方向调头开,重新进城赶赴文林街,然后他拨通妻子的电话,告诉她自己今天要出席一个企业的晚间新闻发布会,不用等他吃饭了。
我们的故事似乎正在呈现一种逼真的状态,至少是接近真实的状态。故事需要很多铺垫、冲突、误解和纠葛,但这次我真不准备这么干。如果读者喜欢想象,可以顺着我的故事线索往下走――可以任意结构你所需要的故事样式,比如李果和方静的故事,李果和妻子的故事,妻子和方静的故事,甚至还有一个隐藏在几个主角身后的配角:李果妻子的男朋友等等等等。我想说的是,我们的城市每一天都在发生巨大变化,个人情感仿佛这个城市中被风吹起的纸屑垃圾,它们渴望归宿,但在城市变幻莫测的肌理之中,在无法抗拒的宿命裹挟之下,我们的情感只能随波逐流,任何预设目标和远大抱负最终只能沦为笑柄。我的小说同样如此,我的主角将顺着他的自身逻辑往下走,无论前面是深渊还是坦途。我记得一个女孩在她的邮件中说,每一段感情都可能无疾而终,更何况一段感情甚至还没有真正开始。
这同样适合这个小说。
我们接着往下讲。
他赶到怡得饭庄时刚好7点。小师妹方静从一扇红木雕花屏风后面站起来冲他招招手。他赶紧走过去为自己的迟到抱歉。现在他可以很从容地打量她:还是巨大的耳环,但似乎不是上次见到的那一对,这一对要小一些,颜色发暗,把她修长的脖子衬托得恰到好处。一件白色开领夹克衫让她看起来有了职业女性的气息;里面穿的算是一件白色低胸装,略显松散,包裹着小巧圆润的胸。下面是一条蓝色牛仔裤,平底黑色敞口皮鞋。她依然是漂亮的,圆脸,长发扎了一个马尾,脸色白皙,眼睛又大又黑――这似乎是他见过的最黑的眼睛,他知道这是隐形眼镜制造的效果。但他真喜欢这效果。他看见她额头的青春痘,这是她和他年龄大约相差10岁的证明。
她让他别再道歉了,否则就翻脸。她说已经点了菜,也不知道他喜不喜欢。但即使不喜欢,也得做出喜欢的样子。她笑了笑,让服务员上菜。
他一直在偷偷打量她。他猜她的身高应该在1米68附近,体重不超过46公斤,偏瘦,其实恰到好处。他们谈论报社、新闻,他认识的朋友,她的圈子。后来她说到她已经毕业的大学――他们共同的一所位于武汉的古老学校。
那时我把图书馆的文学名著都借遍了,他说,我毕业的时候还偷了两本带回来。我还记得图书馆的样子,在一个斜坡的丁子路口,两旁有高大的梧桐树,一到春天就飞出毛茸茸的东西,但夏天很棒,那些树荫让人爱不释手。
现在图书馆没有任何变化。她的两手放在桌前。她有点拘谨。她甚至不怎么接触他的目光。他想这是一个大学毕业生或者新手常有的。还是老样子。不过你们从前的宿舍变化很大,我们女生现在住新宿舍楼。你们当年混住的那一栋已经被男生专用了。
是吗?他说。那时侯男女生住一栋楼。男生在一二层,女生三层。中间有一道大铁门,夜里10点准时上锁、关灯。但还是经常发生故事。
他真的想起不少爱情故事。母校的气息越来越浓烈地涌出来。他觉得这是一件奇妙的事情――对面坐着一个仅仅见过两面的女孩,她把两个时空紧紧连在一起。她甚至还是陌生的,像她第一次出现那样。但她又让他觉得如此亲切,就像10几年前的同班同学。她捎来的是那个遥远集体的美妙信息。
武汉热干面、要命的天气、学校周围的变化、共同的教师……他们有很多话题。饭菜早上齐了。她问他要不要喝点酒。他犹豫着。她果断地说:一定要喝,算是庆祝和感谢。师兄不可能滴酒不沾吧?
他想说他平时真的滴酒不沾,但沾一点又怎么样?他同意了。方静要了店里的雕梅泡酒,她说这也是怡得饭庄的“招牌菜”。昆明的傍晚随后来临,黑夜从窗外渗透进来,店里的生意越来越好,来得太晚的客人只能站在满座的桌前沮丧地摇头,然后涌出去寻找下一家。
我听说师兄结婚了?方静敬了他三杯,他只好回了三杯。看得出来,她是个有酒量的女孩。现在能喝的女孩太多,她们有太多喝酒的机会。
李果点点头。哪天让你见见嫂子吧,她在风情杂志社做旅游版编辑。
听说嫂子很漂亮?
还行吧。当年我就是认定她足够漂亮才追她的。他说。你想听我们的故事?
当然,她说。师兄的爱情故事!多刺激啊。
他觉得泡酒的后劲渐渐上来了。他当然可以把当年的故事说给她听。我和你嫂子当年是在一次新闻发布会上认识的,就是你知道的那种普普通通的新闻发布会。然后嘛,我就开始追她。那个过程挺傻的,我现在还是这么认为。我当时把整条尚义街的玫瑰花都买光了,装了满满一车。就是我开的那辆车。我到她家楼下,找人把花送上去。结果你可以想象,她后来说,她们家的一间屋子都用来堆放这些玫瑰花,后来还把放不进去的玫瑰搁到浴盆里。她修剪玫瑰的时候还扎伤了手指。
是挺傻的。她笑了。一只手托着下巴,脸色逐渐红润。
如果你以为这点玫瑰就能把她追到手,那就大错特错了。后来的发生的事情真是出乎意料。她的追求者,一个常驻北京的疯子,每天给她打电话、发短信,甚至为了她的一句话就可以飞到昆明来看她。她在选择,美女总得选择,对吧。我肯定不是那种出色的男人。我不如那个家伙那么有钱,也没有他那样的大把时间。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在我追她的那段时间,那个疯子真的又从北京飞来看她了,理由仅仅是去年的这个时候他们一起在昆明看了一场电影,他飞过来,就是为了纪念这个日子。他根本没有告诉她要来。他直到她家楼下才打了个电话告诉她,请她下来接收一个快件――一份他送来的礼物。当她下楼,这才发现捧着一盒冰糖葫芦的家伙正是他。够离谱的,对吧?太他妈的离谱了。
怡得饭庄的客人渐渐少了,现在已经到了泡吧喝茶的时间,而距离80后们最热衷的慢摇时间还早得很。李果把杯子里的酒喝完,小师妹没再给他续酒,但是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笑笑。我没事,他说,我还可以再来一点。要不,我们换个地方?她却希望他赶紧往下讲。讲完他的故事。
那段时间她摇摆不定。其实她当然更喜欢那个北京疯子,任何一个女人都喜欢男人为了自己发疯,对吧?何况她连手指都不用动一动就能让他乖乖从北京飞过来看她。好在我离她很近。我有时间把她约出来,有机会和她在一起。尽管她一直在拒绝我,知道怎么跟我保持距离,但毕竟有机会。这是那个疯子比不了的。我记得一天晚上她答应跟我一起出去坐坐,找个酒吧,找个安静的地方。我很高兴。那天她情绪低落。后来她告诉我,她偶然从那个疯子的朋友那里打听到他居然和其他女人住在一起。天啊,她说,天啊,男人都是什么东西啊……
李果看着小师妹。她冲他微笑。他摇摇头,继续往下说:那天晚上她跟我跑到昆都附近一家民谣酒吧坐到凌晨,最后她说她不想回家,问我能不能住我那里。暂住。我当然吃惊不小。那天我让她睡我的床,我睡客厅沙发。就是这样。她说她了解那个疯子,她知道他很可能今天夜里已经搭乘班机飞到昆明了,或许,现在就在她楼下守着。她无论如何不想再见他了……随后三天她就睡在我家里。果然不断接到那个男人的电话,说他就在昆明,希望见她一面。就一面。后来她把手机关了。第四天她回去了。第五天她给我打来电话,说她希望我能到她家里住两天,她担心他破门而入。事情就是这样,我们两头跑,但什么都没发生――那个家伙并没露面,我和她相敬如宾。我也觉得奇怪,好像我真的成了一个对她毫无兴趣的朋友,根本不打算碰碰她……再后来,就顺理成章了,她选择了我。我们恋爱,结婚。直到现在。
他觉得酒劲开始涌上后脑。平时很少喝那么多酒。方静起身结帐,他拽住她,一个劲说让他买单。小师妹用力推开他的手。你要是再跟我争就不是我师兄。她说得斩钉截铁。
李果打量她的背影。她纤细,苗条,个子很高,在一堆女孩当中肯定是鹤立鸡群。两条腿修长笔直。他看着她掏钱、结帐。他回忆第一次跟妻子吃饭时似乎也在这个饭庄,或者类似这个饭庄一样的小饭店。他仍然记得她又酷又冷的样子,她美丽绝伦,她让众多进门出门的男人女人都禁不住看她几眼。他为此很得意。结婚两年之后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改变。他一直想找出那是什么东西。她经常和她的朋友逛街购物打麻将,这是她屈指可数的业余爱好。他喜欢的是安安静静呆在家里赶稿子、看电视、看书看碟。他们的生活和世界似乎毫无瓜葛,就像东二环上的快慢车道那样没一点关系。可他毫无办法。他认为这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哪对夫妻没有这样那样的问题?
走吧师兄?方静冲他招招手。
去哪里?他说。
你还想去哪里?晚了。这里都打烊了。
可我现在回家的话,还太早。
那你送我回家?
小师妹的家远在东站附近一家著名国企旁边的家属小区。路上他开得很小心。他知道自己喝了酒,但应该还没到醉酒驾驶的程度。一路上小师妹不再说话,而是安静地聆听CD里一张林恩。马莲的碟。稀疏清淡的路灯光不断划过车窗,音乐的节拍非常适合开车的速度,是典型的公路音乐。难得的沉默并不让人尴尬,相反,那种微醺的感觉被莲恩的歌声轻轻切割,变成一堆柔软的泡沫在他们身体周围悄然涌动。李果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里,一个因为黑暗到来突然变得流光溢彩的奇异世界。夜晚的东风路并不拥挤,高大的广告牌袒露在路灯上方,画面中的广告女郎穿得少而又少,漂亮得令人难以置信。
车子在小区门口滑了一段距离,稳稳在街边的树影中停下来。马莲的歌声仍在继续,她变得柔软,伤感。方静冲他微微一笑,谢谢师兄,改天再见啦!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直到现在他也没有弄明白当时哪来的胆量。他觉得自己被林恩。马莲的某个音符击中了,又准又狠,直透心脏。后来他想,在当时那种气氛中做出这样的举动似乎是正常的,并不值得谴责,尽管他早已经在心里将自己谴责了无数遍――他紧紧拽住小师妹的手腕(它多么纤细小巧啊),进而揽住她的肩。她倒在他怀里。那种瞬间迸发的柔情立即湮没了他。他只好相当笨拙地寻找她的嘴唇,那里还留着丝丝酒味。
他回到家是11点50,距离妻子规定的最晚时间还有10分钟。他在门口迟疑着,他觉得从今天开始一切都发生了变化――巨大的变化。酒意完全醒了,彻彻底底清醒了。他开始恨自己。他们曾经对天发誓没有背叛没有外遇没有没有欺骗没有隐瞒,这是他们组建一个家庭必须坚守的。现在,他觉得自己亲手把它摧毁了。
她还没睡。她趴在电脑前玩电脑麻将的模样突然让他恨她。她还是一声不吭。
太晚了,你还不睡!他说。
马上。她头也不回。
该睡了。
马上。她说。
他直接走进卫生间,刷牙,拧开水龙头放水,然后脱光自己,站进浴盆,热水从头浇落。他发现自己已经开始想念方静。她犹如水做的。她栖身在他怀里的感觉他似乎从未体验过。他竭力驱散这个念头。他大声呼唤妻子给自己拿一块香皂。她推开门说香皂不就在他面前吗?她扭头冲入书房,继续。
他洗好出来的时候看见她整个儿蜷缩在椅子里,身上那件暗红色起白花的睡衣皱皱巴巴裹住身体。她的长发有些乱,一部分一直耷拉到腰际,还有一部分被椅背截住了。她甚至还没有认真看他一眼。他把被子抱出来走进客厅。这两天我睡眠不好,他说。我睡沙发。我怕翻身吵到你。她没有异议,她只是急促地赶到他面前吻了吻他的左耳,好好睡吧,我打完这把就洗洗睡。她说。她给他拽了拽被子,然后又急促跑回书房。
别老对着电脑,这是在摧残你肚子里的孩子。他大声说。
她笑出声来,你终于肯面对现实了吗,李果?我说了我会不惜一切代价生下他。给你生个儿子。所以,你最好对我好一点。
他没吭声。谈论的重点不是孩子。他不想跟她睡在一起。至少今晚,至少在他突然亲吻了一个还并不熟悉的小女孩的今晚,他不想。他在昏暗的灯光中一直聆听着妻子关机、洗漱、上床躺下,最后,他们大声互道晚安。黑暗潮水般席卷过来。
东二环上突然出现了标准调头的标志,那个黑色的U形箭头身形优美,让他恍惚想起小时候在圆通山看过的一只美丽的黑天鹅。但即使不准在大树营立交桥上调头还是无法改善这条环城大道的交通。他驶入不久就后悔了。这一次的交通堵塞似乎没完没了,一直延伸到立交桥上方那个笔直的斜坡和转弯处。还无法判断引发堵塞的原因。当那个要钱小子又出现时他立即放下车窗,他给了他一块钱。
喂,知道前面怎么了?他说。
小子咧嘴一笑,露出漆黑的牙。他用力摇头。然后使劲冲他鞠躬,再冲向下一辆车。
喂,你他妈的哑巴了吗?李果大声叫喊着,我问你前面出什么事了,你没听见吗?
那小子显然装聋作哑。他已经甩掉了这个给他施舍的焦躁男人。
他在东二环煎熬了1个多小时才驶出来,终于在大树营立交桥下段发现了事故原因:三辆大货车严重追尾。交通警察一直在梳理交通。他冷不丁听到旁边一辆车上的司机大声说,干嘛不修一条匝道和辐道让大货车通行呢?为什么这些庞然大物非要和那么多轿车挤在一起?各走各的道不就没那么多事了嘛!妈的。这个家伙像个愤青那样嘶声力竭,昆明这帮搞交通规划的都他妈的该拉出去枪毙!
大树营立交再往前是菊花立交。他猛然发现这里距离小师妹家竟然很近。他掏出电话,犹豫着。上午的阳光让人头昏脑胀。他最终鬼使神差拐下菊花立交,向前天夜里亲吻方静的那个小区门口开过去。他毫不费力地就找到了那片树荫――原来是一棵梧桐,在武汉母校时最多的那种法国梧桐,但这一棵显然没有母校的那些梧桐树高大挺拔,它在这个城市中间显得孤独细小,顶端刚好有一片梧桐叶舒缓地伸展过来,而现在它脚下的树荫也只是一块桌子大小的暗影,一块仿佛嵌入柏油路面的黑斑。记忆变得既模糊又尖锐。他的身体禁不住一阵颤栗。
他驶入这片树荫。他还在犹豫。最终,他拨通了方静电话。
还好吗?他故作轻松。
不好。她懒洋洋的,似乎没有睡醒。他看看表,10点28。早在东二环上塞车时他已经把10点钟的采访推到了下午。你还知道打个电话来啊。她嗔怒着。她的态度让他吃惊。
我路过,所以……他小心寻找措词。
我没去报社,昨晚喝多了。喝太多了。我和表弟去卡拉OK,喝了整整一箱啤酒。
我的天,为什么?
我哪儿知道为什么。没有为什么。高兴呗。表弟的邀请。
你的意思是,你在家?
当然。她说。你不打算过来看看我吗?
他很容易就找到了她家所在的10栋三单元301。他敲开房门,出现在面前的小师妹居然容光焕发,根本没有宿醉的迹像。她把他让进屋里。他仅仅在屋里简单转了一圈(屋里的陈设和他想象的差不多,女孩的闺房:小床、书桌、电脑、大幅的明星照片、玩具熊等等等等)之后就抱住了她。他发现她像一片树叶那样轻轻颤抖。她的身体弥散着芬芳的青草气息。他头晕目眩。
你冷吗?
不。
你害怕吗?
这可是我家!
她也紧紧抱着他。
我的意思是,你怕我吗?
她趴在他肩头轻笑。暖暖的气息从他耳后的颈窝里飘散过来。他想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他们在她略显窄小的床上躺下的时候,他从她的亲吻中退让出来,停顿了大约1分钟。后来他回忆自己当时是打算彻底停下来的,但那种暂时的停顿更像是为下一步行动积蓄勇气。他终于把她的T恤和牛仔裤都退下来了。然后动手脱自己的。他有点笨手笨脚。即使这时他仍然可以退回去,仍然有机会。可他真的放弃了。
我们的故事可能出现的结局有很多种,但我需要那种最狠的。最狠的故事一直是我的偏好,尽管我根本不希望李果的命运过于悲惨。那么,总得有什么人的结局是悲惨的吧,这是我小说的一贯主题。其实这样的故事每天都在我们的城市轮流上演,前几天我的哥们王荣告诉我,他终于摆脱了跟他纠缠两年的小情人――一个医院护士的时候我一片茫然,他一声长叹:男人如果爱上两个女人,一定会过上狼狈不堪的生活。这是他的原话。所以,最好是有性无爱。这也是他的原话。问题是他一度渴望跟自己那个优秀的老婆离婚再带着年轻的情人跑到乡下挑水种地。但最终的结局是,王荣成功地抽身而出回到老婆身边继续做一个好男人。
生活能有什么新鲜的故事呢?
李果的生活从那天开始被彻底改变了――从家里出发前往报社的东二环逐渐成为他通往小师妹方静的唯一路径。在她父母都不在的家里,他们疯狂做爱。之后,她像他希望的那样在他怀里流淌,聆听他的心跳声,轻轻撕咬他的前胸。他格外享受抚摸她结实、平坦的腰部的感觉。那里似乎藏着一件奇异的东西,让他联想到马莉。莲恩的歌声或这个城市之外的一切美好想象。她经常微微扭动髋骨,让自己修长挺拔的腿搭在他的腰上,以便他更好地抚摸她,从头至尾。她聆听他的故事,他从前的恋爱,那些不成功的冒险,那些额外的女人。她很平静。她似乎只喜欢聆听而从不仓促发言。而当他离开的时候她的短信就接踵而至了:小心开车、注意身体、别太累、好好睡觉、乖……
他们有过一次很认真的谈话。当时他的手继续在她的腰部轻轻骚动。她亲吻着他的肋骨。
为什么会这样?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会这样。他说。我背叛,然后继续背叛,直到我开始迷恋你。
方静还是微笑不语,在他的追问下她才说,其实你不是我喜欢的那种类型。真的不是。
那为什么?他的左手试图拿过床头柜上的香烟。这是她刻意为他留在那里的,尽管他很少抽烟。
不知道。她说。大概因为我和男朋友分手了。
男朋友?你从没说过。
我高中同学。她抬起头看着他。好了6年,还是分手了。然后,你出现了。别忘了那天是你吻了我。我被你搞懵了。我还是个孩子,我这个孩子被你这个老男人搞懵了。她笑起来。
他继续摩挲着她的腰。是我被你搞懵了,你这个小女人。不是每一个女人都有女人味的。他想他说了一句实话。
你是个坏男人。她说。至少你有做一个坏男人的潜质。亲爱的师兄。
他没吭声。沉默片刻之后他继续说,早晚要出事的。我有这预感。
你怕了?
背叛的人一定会下地狱。他说这话的时候感觉被一丝冰冷的气息紧紧裹住了。
我从不要求你做什么,比如离婚、多陪陪我。我要求过吗?没有。方静抬起身体。现在他的手指已经失去了那个部位。我也需要被人关心,被人疼。她盯着他。这目光让她陌生。我男朋友对我不好。我们好了那么多年,他总喜欢冲我发火、大吼大叫。她站起来了,走下床。他痴迷地盯着她赤裸的身体。由于逆光,她看起来像一件古老通透的青花瓷。她点了一支烟走回来,他曾经劝告她不许抽烟,但这次他没有制止。她躺在他身边,刻意拉开一点距离,把烟灰缸放在他平坦的小腹上。随后她做了一个向他小弟弟弹落烟灰的动作,然后仰起脸冲他微笑。是吧,我要求过你什么吗?她故意盯着他那个部位说,禁不住放声大笑。
李果握了握她小巧的乳房,它们骄傲而挺拔,满手充盈的感觉实在好极了。
后来他不仅是骂我,他还动手了。方静抬起身体,两手抱住膝盖。你可以说我们青梅竹马吧,所以他肆无忌惮。有一次我跟朋友到昆都慢摇吧玩到凌晨1点,回来他就把拖鞋朝我扔过来,还给我一耳光。他说我是个坏女人,他这么说的时候咬牙切齿,狠不得把我撕成碎片。坏女人,坏女人,坏女人。他不断重复。我坏吗?去慢摇吧玩得晚一点就算得上坏吗?还是就因为我喝了点酒?喝得头晕脑胀?
她看着他。她目光平静,深不可测。他能看出什么来呢?她仍然是陌生的。他从来不曾了解她,除了她的身体。
结束这种爱情是应该的。她接着说,把烟灰弹入烟灰缸。他还打过我好几次。后来就比较狠了,抓头发,耳光,拳头。他说女人就是用来给男人打的。他这么说的时候我心都碎了。我想过离开,早就想过,可我们好了那么多年。所有的人都说我们多么难得啊。对吧,那么难得,干嘛不坚持下去?我想,好吧,坚持。创造一个所有人都认为的那种奇迹吧。
她不再说话了。她很安静地抽烟。似乎在回忆那些细节,又似乎在等待他说点什么。后来她把烟蒂用力在烟灰缸里按灭。
我还是决定离开。太痛苦了。我对他说,咱们好聚好散吧。如果你跟一个人在一起总是搞得遍体鳞伤的,那不如离开。对吧?其实我曾经那么那么爱他,爱得死去活来。我们中学的时候还不算懂事,当我读到大三的时候突然觉得我真该嫁个这个男人,我不想让我的同学朋友看笑话,让他们指着我说:看啊,这也是个80版――对感情玩世不恭。我不是这样的女人。我有多爱他你知道吗?我曾经从武汉买张飞机票飞回昆明来看他,就因为他在电话里告诉我他太想我了。他说他莫名其妙地想我。就想看看我。
李果从背后打量她的背影:纤细,瘦弱,肩胛骨突起着。他还是让他想到自己的大学时代。那种单纯、世故、尖锐、迟钝的青春期。那时候谁会认真考虑什么爱情问题呢?
分手很平静。我也没料到,那么平静。她继续说下去。他扭头就走了。我后来想起一句不知道是谁说的话:伤口要等一等才知道疼。
后来疼了?
还没来得及,因为你这个有妇之夫跑出来了。她说。
那个星期三他们一起去了江川,就在抚仙湖边一幢古老民居里住下来。第一天天气晴好,但次日就开始下起蒙蒙细雨,这反而增添了抚仙湖的辽阔妩媚。他们的房间可以直接看到湖,推开窗就是,湿漉漉的水气越过湖边的柳树扑面而来。他更愿意长时间待在房间里眺望窗外,方静依偎着他,常常把头埋在他的胸口而不说一句话,直到他提议他们下楼走一走。
从他们住的小屋左行200多米就是一片人工沙滩,白色的沙子上有一层湿漉漉的积水,走上去很舒服。他总是把她揽在怀里,她抵着他的肩膀,有时再次依偎到他的胸前去。他笑着把她轻轻推开一些,他说你这么干的话我们就没法走路了。她哈哈大笑,说那我们为什么还要走呢?他们干脆摔倒在沙滩上。由于不是周末节假,抚仙湖游人并不多。雨已经停了,他们拥抱着坐在湿漉漉的沙滩上向远处眺望。著名的孤岛像一片硕大的绿叶在湖中心飘浮,薄薄的雾气从它后面升腾起来,在往上是灰色的并不厚重的云层――看起来天空就快晴了。一些水鸟无声地贴着水面向远处飞去,消失在更远处的青色山峦的背景之中。
小师妹对他很好,这大概是他所遇上的对他最好的女人了。他想。自己的妻子从没像她这么好过。她给他买了他喜欢的雪瑞克劳的CD和雷蒙德钱德勒的侦探小说,还给他洗了内裤,在她家里给他做了好几次饭,尽管手艺一般,但他还能要求什么呢?(他对她精心炮制的醤鹅脯、莲藕汤倒是喜欢得不得了)对一个那么年轻的女孩来说?现在他仍然穿着她为他洗的三角内裤,甚至扔在旅馆里的那一条也是她昨晚洗出来的。想到这一点他不觉微微颤栗。
有妇之夫,想什么呢?她躺在他怀里,枕着他的膝盖。他能直接看着她漆黑的眼睛。别告诉我你在想你老婆。
李果笑笑。我在想很重大的问题,比如,我的小师妹为什么要对她师兄这样?为什么?她什么时候爱上她师兄的?
你觉得这有意思吗?她仰着脸说,谁爱上你啦,笨蛋!她突然挺起身体亲吻他的嘴唇。那股让他心动的青草气息开始轻轻弥散。
我想起我追她时候的一些事情。能理解吗?他说。
我不会要求你做任何事情,不会让你抛弃你的家,你的老婆。我只想就这么陪着你。她看着他,语气温柔,手指传出他的胳膊在他的后背的某个地方轻轻摩挲。放心吧。她说。
昨晚我梦见我在东二环上塞车,我从不准调头的标志牌下面硬是调头往回开,然后我就发生车祸了!被一辆大卡车撞出东二环天桥,飞在空中。天啊。
笨蛋。梦就是梦。没什么好担心的。
我还记得我第一次开车,在昆都附近一个十字路口,启动6次都熄火了。被交通协管员跑过来一通臭骂,结果发现我的手刹没放下来。我真的够笨的,太笨了。
她轻声笑起来。她的笑声总让他松驰不少。
我说的意思是,无论开车还是做什么别的事情,都应该遵守规则,对吧?没有规则很可能会引发一系列的麻烦。懂吗?
方静扬了扬眉毛,从他膝头直起身体。笨蛋,你真的是个笨蛋。想得太多的人不会有幸福。你可别做那样的人。我也不希望你做那样的人。
他沉默,注视着她的眼睛。好吧。他说,我们说点别的。比如大海,来这里让我渴望什么时候去海边走走。我想去青岛,海南,大连,看看真正的海,当我们都很厌倦昆明,为什么就不能索性丢下手头的东西去看看海呢?
你有时候就像个孩子。或者一个还没有走出青春期的中学生。她笑着说。
他厥厥嘴唇,不置可否。
你就把这里想象成大海吧,闭上眼睛。闭上。你听,四周都是海浪声,还有湿漉漉的海风的气味。是吧?
他闭上眼睛。她的手指在他裸露的手臂上轻轻抚摸。他似乎真的看到了北野武电影中经常出现的那片宁静的海。
感觉像那么回事了。他闭着眼说。
就在海边。你就在海边。记得《东京爱情故事》里面的情节吗?完治跑到自己海边的老家去找丽香。她果然在那里。
东爱,多凄美的爱情故事,多棒的日本连续剧。他想。但他说出来的是:完治的家真在海边吗?那个叫千叶的小县城?后来丽香哭得太惨了。他们分手了。她撕心裂肺。
她在他脸上拍了拍,像是一种小小的赌气式的愠怒和惩罚。
我想起来的是《临阵脚软》里面,那伙朋友在海边一个小岛上度假,后来两个最好朋友偷偷开船出去喝酒,回来时船却熄火了,两个人就困在海里了,那天可是千禧年的前夜。知道他们怎么回来的?
她轻轻摇头。
他们从船上跳下来,这才发现居然就在岸边,水深刚过膝盖。
他哈哈大笑。后来他们躺在沙滩上柔和地接吻,很纯洁的那种吻。耳畔果然极有节奏的海浪拍动的声音,它在微雨之后的潮湿空气里显得干涩厚重,像一滴水珠顺着玫瑰花瓣滑落。
他们站起来往前走,沿着沙滩一路向西,清澈的抚仙湖水一直在轻轻涌动,发出他们此前接吻般的湿漉漉的响声。他继续揽着她,有时她故意挣脱他,和他保持着距离。我担心被你认识的或者认识你的什么人发现。她故作神秘地说。然后她跑到他前面去,昂首挺胸往前走。她高挑苗条的背影看上去像他脚边翻卷的浪花。很快她又回过头打量着他,等待他靠近时突然悄声说:先生,你去哪里,需要我这个美女作陪吗?他板着脸说:不需要,请你走开。我担心我妻子知道会要了我的命。
你妻子是谁,我认识吗?
方静。她叫方静。她可是个火药桶,如果发现我做了什么坏事,我一定被大卸八块。
方静啊,我认识。她咬着嘴唇说。据说她的确很残暴,她会像尼禄那样把你绞杀,然后把你煮熟了喂他的豹子。
李果忍不住笑出声来,但他板着脸说,所以让我离你远一点。好吗?我最怕的就是方静,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我老婆方静。
她眨眨眼跑到前面去了,很快消失在一排为游泳者提供的简易更衣室后面,这些有着整齐的人字形顶棚的蓝色铁皮小屋犹如一排童话装置出现在雨后的黄昏中,闪烁着金灿灿的颜色。他能听到她的声音传过来:记得安东尼奥尼《云上的日子》吧?第一个故事,就是那个弑父者的故事,苏菲玛索出演的那一段,多美啊,记得马尔科维奇扮演的那个导演从苏菲玛索家里走出来后的情景吗?他坐在一个秋千上,大风从身后涌来,把沙滩上的沙子像波浪那样层层叠叠地扬起来,记得吗,当时的背景音乐是一连串的钢琴,太美啦……
他看不见她,但惊异于她又想到了关于大海的电影。他能想象她的表情。他站着一动不动,距离她大概30米远。她的声音听起来那么年轻柔软,他想象她站在更衣室的铁皮墙壁后面伸开胳臂,想象着那些音乐和流沙。她一定是闭上眼睛的。他能感受到。他甚至能听到她激动喜悦的心跳将铁皮房子敲打得砰砰作响。他一动不动。他只希望听到她,想象她。抚仙湖开始涨潮,巨大的浪声拍打着岸边的岩石;没有别的声音。什么也没有。他希望这一刻停滞下来。他似乎听到她的歌声了,是她在唱歌,没错,准确说是在哼唱,她在模仿林恩。马莲的一首歌。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我想好好对我师兄,一辈子对他好。他听见她大声说。光线似乎暗淡下来。重新聚集的云层再次变得厚重。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想对他好,就是要对他好!
李果站在那里,看见几个年轻人嘻嘻哈哈从小径上走过去。
他听见她高声喊了起来:师兄,你听见了吗,听见了吗?
她是冲着浩渺的湖水高喊的。这声音被风向前推动,在某个地方转折,回旋,再向李果这边无限扩散。他觉得自己被击中了。他涌起流泪的冲动。他想跑过去抱紧他的小师妹。但他还是站着,一动不动,微风中有一丝暖意。他似乎担心他的贸然出击会把她吓走。
那块不准调头的标志牌在雨后异常醒目,一些积水顺着它的表面慢慢滑下来。李果的车开到它下面时能清晰看到它们像一群涌动的蚯蚓前赴后继。妻子在电话里的声音很急。医生说,我的身体出了一点问题。一点小问题。她说,至少是医生怀疑我到底是不是怀孕了。你快过来。他只好扔下手头稿子往云大医院赶。幸好东二环没有塞车。他在这个不准调头的标志下停了很久,身后的车从他右侧呼啸而过。
她已经从医院里出来了,就站在大门口。雨后的空气很清新,他觉得她的模样并不显眼,牛仔裤,长统靴,一件宽松的白色毛线衫,面色有些憔悴。他的车飞快逆行过去,调一个头,挨着她停稳。
我实际上在等你接我回家。她上车后说。他急忙问她究竟怎么回事,到底怀孕没有。
她突然无力笑了笑,医生说,预产期是明年2月。2月4号前后。
这么说,没什么问题?他大声说。他觉得自己心情复杂――来的路上曾经为她可能没有怀孕暗暗欣喜,也做好了种种掩饰这种欣喜的准备。是的,他甚至想逃开,逃开一个丈夫、一个父亲的职责。这可是一个更加艰巨的角色,他根本没打算入戏。
挺失望的吧?她侧身打量着他,再转开去,盯着前方的车辆行人。是你自己不再用避孕套了。是你自己说你想让我给你生个儿子。她大声说,是该好好谈谈了。你肯定想告诉我你后悔了。是吧?这不是闹着玩的李果,你有儿子了,这是真的,你逃避不了。
他一声不吭。汽车在城市中漫无目的地滑行。她也一声不吭。说实话,我也没准备好。她终于说。她抱着两手,侧着望向车窗外面。我也没有完完全全准备好。这不是什么小事情。但它既然已经这样了,躲有什么用?反正我不会拿掉它。会有一个过程,让我们逐渐适应做父母的过程。
事后他回忆那天的谈话时赫然发现,其实妻子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候做出了某种选择的。否则太巧了,偏偏在某种情感事件的节骨眼上。那天他们仍然不欢而散。他把她扔在沃尔玛门口扬长而去,就因为她一直在谴责他,数落他,然后决定自己先逛一逛再乘车回家。他没多想。晚上她回来的时候似乎一切都改变了。
我没有怀孕。这是她进门说的第一句话。李果很惊讶地看着她。我没有怀孕。她又说一遍。我只想看看你到底在不在乎这件事。我怀孕的这件事。李果,你变了。她看着他,走过来挨着沙发一角做好。而他刚刚把做好的饭菜摆上桌。他没有心情吃下去了。
我以为我怀孕了,其实没有。今天医生说是虚惊一场,月经没来的原因很多。让我注意复查。可能是其他方面的问题。但你知道吗,我真的多想怀上一个孩子啊。我们的孩子,李果。
他避开她的目光。她突然开始流泪。李果一阵慌乱。但她安静地坐着,把他伸出来的手推开了。他感到她像弓弦那样绷得紧紧的。她还是抱着两手,看着他。泪水从眼眶里无声地涌出来。这情景让他心惊肉跳。
你有外遇了吧,李果?!
他头皮阵阵发紧。有什么东西堵住嗓子。他摇摇头。你怎么了?
我再问你一遍,你有外遇了吗,李果?
他看着她的眼睛。没有。他说。你怎么会问这个?天啊,你怎么了?
真的没有?
没有。
那你头发里的香味是哪儿来的?昨晚你睡着的时候我仔细闻过,不是家里的洗发水,也不是你的香水,是别的什么气味。你知道是什么气味吗?就像一种水果的气味。你肯定比我更清楚。它从哪里来的?这种香味一定是属于一个年轻女孩的,很年轻。对吧?有25吗?肯定没有。没准,还不到20?
李果觉得身体燥热难耐,他想站起来喝点什么,或者在房间里走一走,跑上一圈。
就为了这个认定我有外遇?你说的什么香味?
别骗我李果。她一直在流泪。我知道你在骗我。别骗我,好吗?我们结婚的时候你怎么说的,你说你会一辈子照顾我,呵护我,爱我。但是现在,你在睁着眼睛说瞎话。你知道吗?你正在欺骗。
李果站起来想抱抱她,但又被她推开了。你别碰我,听我说完。李果只好向后退,重新坐回角落里去。我想过无数种情形,你爱上别人的情形。我甚至想过你真的跟别人跑了我怎么办?最好的情况大概就是这样,你跟别人睡了,然后还能跑到我这里来装得若无其事。对吧李果?你为什么没有勇气承认呢,承认你错了,你做错事了,你背叛我了?要么请求我的原谅,要么告诉我你准备离开。对吧?你这么拖着有意思吗?有吗?你觉得背叛是那么轻而易举的事情吗?那么心安理得?
她看着他,一直在流泪。他沉默着把纸巾递给她。她拒绝了。你真的不愿承认?你怕什么?你怕我想不开?我会自杀?或者,我乘你睡着了把你的老二剪掉?
妈的你要我承认什么?李果用一种色厉内荏的大吼大叫掩饰自己的心虚。但他知道这根本逃不出妻子的眼睛。这可是跟他一起生活了三年的女人。就因为一点点头发上的香味你就认为我有外遇?我跟别的女人上过床?
直觉。她狠狠盯着他。直觉告诉我你一定出事了。你把别的女孩睡了。你骗不了我。李果,你骗我的时候我能从你眼睛里直接看到你的虚伪。只能怪你自己不小心,把别人的气味带回来了。你真是百密一疏。你真够笨的。
李果还在狡辩。妻子不再说话也不再流泪,她就那么安静地坐着,似乎在看一出喜剧一样看着他独自站在一个原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舞台上无力表演。
最后她轻声打断他,她的声音低沉得像梦呓,似乎是从一个完全陌生的女人身体里发出来的。还记得你追我的时候吗?李果。你买了那么多玫瑰花,把我的手指都扎伤了。你还打败了那么强大的竞争对手――而且不止一个对手。你都忘了吗?你把我追到手有多么的不容易啊。你想过这些吗?如果你没法给我幸福,没办法跟我呆下去,当初为什么要追我,为什么要向我求婚?你为什么不让北京的张磊一鼓作气把我追到手?还记得我第一次跟你睡在一起的情景吗?也就是我同意跟你好了之后的第一次做爱,你说我的皮肤、身材太他妈的完美了,你都还记得吗?现在呢?现在你还认为它们是独一无二的?她一边说,一边在昏暗的客厅里动手脱下她那件宽大的毛线衫,里面只有一件白色乳罩。她默默解开它,缓缓站起来,站在幽暗的客厅里。她的身体散发着一丝迷蒙的淡蓝色微光,让他浑身冰冷。他坐着,一动不动。
她并没有继续哭泣。你好好看看我,李果,我跟从前那个你追的大美女真的不一样了?以至于你赞美过无数遍全世界最棒的身体对你也没有丝毫的吸引力了?真的不一样了?你好好看看。要我把裤子也脱掉?
他僵在那里。他的手放在沙发上,能感受到它灯心绒表面的粗糙和突起。天色早就黑透了。他似乎已经看不清她。她没再往下脱,就这么站着。他能清晰看到她那对圆实的乳房,它被微蒙的光线勾勒出金属般的轮廓。外面又开始下雨,滴滴答答击打在阳台玻璃上。他终于看见她抓起衣服大步走进卧室。他听见她在屋里高声大喊:今晚别跟我睡一张床,我受不了。你想睡哪里都可以。沙发,地板,书房,随你的便,要不,你干脆去找你的小情人,睡她哪里吧。
李果默默坐着,让渗入房间的黑暗把自己完全吞没。
东二环上发生了惨烈的车祸。他亲眼目睹了这一切:一辆外地大货车从不准调头的标志牌下强行转身插入对面快车道――司机一定没有看清标志,或是故意当它不存在。李果在大树营立交桥下方200米处听到对面车道传来清脆而沉闷的撞击,接着是锐利的刹车尖叫。对面车道几乎突然凝滞了。他看见大货车闪亮的车厢头部猛地冲出路边护拦横跨半空,另有两到三辆车在它前方剧烈摇晃着彼此追尾停下。护拦被撞开一个巨大缺口,烟雾升腾起来。尘埃散开时李果看见那辆大货车车头严重凹陷变型。他根本看不到司机,他无法想象他的模样。他能听到自己狂烈的心跳声,这声音因为昨夜几乎彻底失眠而变得更加尖锐高亢。即使他所在这边的车道车速也突然放慢了,车流变得异常缓慢。似乎所有人都没能从突然降临的噩梦中清醒。
李果看见那个要钱的小子出现在两个车道之间的隔离栏上,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李果掏出电话拨打110,但得到的答复是已经有人报过警。他经过那小子身边时听到他大声说,死了,人死了。我看见了,嘭的一下,完蛋了……
他催促自己赶快离开。他有点急不可待。驶下大树营立交之后很快拐入东站。他在方静家楼下拨通了她的电话。但她用一种低沉的嗓音告诉了他一个令人吃惊的消息:我在丽江。她说。
丽江?为什么不告诉我?他有点恼怒。她竟然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突然远离了他。她解释是一个很着急的采访,是昨天夜里才定下来的,然后她和摄影记者匆匆忙忙搭乘班车赶下去。这是一项和奥运有关的群众体育赛事。她并不觉得委屈,毕竟是丽江。她用一种让他陌生的口吻说,我早就想去丽江散散心了。去束河坐着发呆。我本打算今天采访结束后告诉你。他沉默着,在她家楼下茫然无措。这就是你们80后的方式?他像是在谴责她。先斩后奏?还是,还是你已经对我丧失兴趣了?方静笑了起来。别乱说!她说。我会很想你的。她急促挂了电话。他在车上呆了足足半小时。今天没有采访,没有稿子,没有安排。方静就是他的安排。可她却给了他一个意外。本来他多想将她揽在怀里告诉她妻子的直觉和愤怒,和她安安静静度过一天。但是现在,他似乎被所有的人遗弃了。
在漫无目的地融入这个城市的车流之中时,他强烈渴望方静的身体。她小巧的乳房,她平坦的小腹,当然,还有她硬硬的小蛮腰。1个小时之后他做出了一个足够疯狂的举动。他直接开到机场,购买了一张中午前往丽江的机票。
我想我们的故事应该走向结尾了。尽管这个故事肯定没有你们期待中的大起大落、戏剧冲突,但我能写出什么样的新意来呢?一个婚外恋的故事实在很老套,并且置身其中的人总在小心翼翼避免所谓的剧烈冲突。但我们总得有一个有力的结尾。这个结尾关系所有人的命运。不是吗?我说过我喜欢最狠的方式――李果从昆明突然疯狂地飞往丽江算不算?
好吧,我们继续。
李果飞抵丽江之后短信告诉她有个朋友想来看看她。他当然想给她一个惊喜。小师妹果然很意外。她告诉他自己住在阳光酒店,就在大研古城边上。李果终于从机场大巴上下来融入丽江繁杂的人群。古城的阳光强劲有力,到处人头攒动,这里已经没有严格意义上的淡季和旺季。小桥流水、柔栁扶风,逶迤的青石板引领着他进入迷宫般的大研古城。他直奔阳光酒店。一路上他无意欣赏风景,更没有心情打量来往穿梭的美女游客。526。这是她的房间。但他还是刻意将脚步放慢了,在暗淡的宾馆大堂,他站住了,在角落里的沙发上坐下来,仔细思忖,似乎想确定自己这么干的意义。难道你爱上小师妹了?他问自己。答案是明摆着的,澄江之行已经给了他答案。但他想像逃避一个陷阱般躲开它。然而他们愉快相处的所有细节在他脑海中交织出一张细密温暖的大网,让他冲动不已,也让他一阵心虚――他似乎从一开始并不打算爱上她的。他没这么想过。大概小师妹自己也从没这么想过。那么她到底怎么想的?是从澄江之行以后开始的?――这很危险,他知道。当一个男人开始认真琢磨一个女孩到底如何界定和考虑他们之间的关系时,他很可能已经率先陷进去了。这真是70后的悲哀。他想。
大堂里聚集着一群老年游客。他们看起来精神矍铄,当然有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是老夫老妻的两口子。他仔细打量着,突然一阵难受。他想起妻子昨夜哭得稀里哗啦的模样。他想起他们结婚的时候也曾经这么幻想过:70岁的时候一起结伴旅行。欧洲,或者南美。他最喜欢的城市是布宜诺斯艾利斯。他做梦都想去,那可是马拉多纳和博尔赫斯的城市。他和妻子一次次幻象过漫步布宜诺斯艾利斯街头的情景,那一定很魔幻。但她最后说,去什么地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可以在70岁的时候还能手挽着手一起远行。他望着面前几个老人,他们谈笑风生,其中一个老太太还为自己的丈夫整了整白色太阳帽。他们终于走出去,融入丽江纯粹、通透的阳光之中。李果恍然间有种想哭出来的冲动。他知道他回不去了。他知道他亲手扼杀了他们70岁的布宜诺斯艾利斯之行。
526房门紧闭。他轻轻敲了三下。给他开门的正是方静。她惊讶得张大嘴巴。李果几乎是生硬地闯入,用疯狂的亲吻堵住她的嘴巴,顺手将房门关好。现在他只想占有她,进入她。什么都不在乎了。
小师妹脸上的红晕久久没有散开。你太坏了李果,你知道吗?你坏得太离谱了。她说。
这就是他需要的:赤裸着,安静地躺在床上一无所想。并且是在丽江的下午。他轻轻吸吮她小小的樱桃般的乳头。她的身体一阵颤栗。他的右手一直在她平滑的、最近常常在他梦中复现的身体上来回游走,在那些坡地和山谷中缓缓穿行。
不是坏,是疯。我大概疯了。他说。
她像从前那样极其温柔地挽住他的脖子亲吻他的耳垂。他再次嗅到她动人的青草气息。
看过路易马勒的《烈火情人》吗?他说。
她摇头。
一个婚外恋的故事,很惨。那个老头居然爱上了自己的儿媳。他疯了,他不顾一切,他们在任何地方疯狂做爱,最后的结局你应该猜得到:他儿子发现了,他从三楼楼梯上直挺挺地摔下去……
他老婆呢?
他的老婆……他的老婆永远不原谅他。他只能自我放逐,离开所有人,独自流浪,离群索居。
这就是婚外恋的下场?
这就是婚外恋的下场。
我们算是吗?她看着他。
你说呢?
她噗哧一笑,将他从某种严肃的爱情氛围里拉回模棱两可的现实。
还有一部,李察基尔演的,他妻子有了外遇,他最后把那个偷情的小子给杀了,埋在自己的花园里。
看来都没什么好下场。
从来没有。
李果,你可别告诉我你爱上我了。她微笑着看着他
你说呢?我跑到丽江来,大概就想寻找答案。他很认真地说。特别是上次在澄江,我们呆了两天,整整两天。你还记得你说的话吗?你想一辈子对你师兄好。记得吗?
当然记得。她不再笑了,很认真地看着他。我想说的是,我那么说了以后,你真的爱上我了?
他被问得心惊肉跳。如果两个人之间没有爱情――正如他的哥们王荣一样――他如何定义这种关系?纯粹的肉体迷恋?还是暂时的新鲜感?他不知道如何回答。他猛然觉得这个女孩对情感的控制力超乎想象。
沉默在他们之间的空隙中游移。他仔细打量她,却一再被她的亲昵和拥抱打断。他只好再次进入她,似乎这样才能将自己和她拽回更加坚实的现实世界。他大声喊叫出来,而她沉默着,低微的呻吟依然是有节制的。最后的高潮过后他贴着她的耳朵问她:我做得不够好吗?她转过身体,轻轻偷笑:不告诉你。
他突然发现自己真的不了解她。完全不了解。
他们起床的时候大约是晚饭时分。他们在古城一家雅致的小餐馆里要了一个丽江火锅。他真觉得饿了。她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哈哈大笑。古城的傍晚灯火摇曳,溪水流动的潺潺声和人群的喧哗搅在一起,古城的轮廓被那些古老的纳西屋檐不断切割,任何一个角度都无法看出它的宏伟全貌。这同样是谜一样的城市,而他面前的女孩没准也是一个谜。
他突然想起她的采访。他问她他们报社的摄影师在哪里。方静笑了笑,然后满脸无奈地看着他。亲爱的师兄,其实,我不是来采访的。她说。
他停下筷子,看着她。
我跟你说实话吧,是我从前的男朋友约我下来的。他让我到丽江汇合。他今天晚上到。
他呆住了。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撕咬。你们不是分手了?
是分手了。但是他又跑来找我,他求我,说再给他一次机会。然后……
然后你心软了。
然后他就给了我一张丽江的机票。
他盯着她的眼睛。突然觉得自己难过得要命。方静的眼神逐渐变得沉重。他知道这才是属于她的目光。我无法拒绝他。毕竟我们还有那么多的回忆。他哭得那么伤心,他还给我跪下了――一个男人跪下来意味着什么?你能告诉我吗,亲爱的师兄?现在我心里也很乱。我并没有决定真的和他从头开始,但他知道我无法拒绝这次丽江之行,因为我期待了很久。上次五一就想飞过来,但偏偏因为东川泥石流汽车拉力赛给耽误了。
他还是没吭声。
她喝了一口啤酒。看着远处熙熙攘攘的酒吧街。我只想跑过来散散心。我就想试试,看能不能暂时摆脱昆明的一切,你,他。
可他马上就来了,这不公平!李果喊了起来。
他说他想制造那种偶然邂逅。如果我在古城想躲开他,可以不接他电话,不用告诉他我住在哪里。你明白吗?他要的是一个机会,一个并不是100%的机会。
他妈的,我不明白。这个游戏超出了我的理解力。
你应该明白。方静说。不过,即使不明白也没什么。凭什么你非得明白呢?你是我什么人?我又是你什么人?仅仅是师兄妹?然后,我就必须接受你每天睡在你老婆身边而不能和我的前男友做出点什么?――况且我们还没有做。你说的公平就是这样的?
他说不出话来。他看着她。她越来越陌生了。他仍能回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那时的她和现在有什么不同?仅仅是没有那对巨大的耳环?
可你说过你不会要求我做什么,比如离婚。
对,我是没要求。但是我总得有自己的空间和自由吧?我总得有处置自己心情的权利吧?你不能总是要求我做这做那。你太自私了李果。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他愣了。一种严重的挫败感纠结着莫名的愤恨和委屈直往太阳穴上重来,山呼海啸。
他们有点不欢而散。他们在古城沉默着漫步。他们牵在一起的手很快又松开了。站在熙熙攘攘的四方街上,在那些朦胧如梦的人声灯影之中,他开始仔细辨认她的手机铃声,猜测她的前男友――一个小屁孩的电话什么时候会打过来。但率先响起来的是他的手机。是他妻子的电话。这个电话把整个夜晚彻底搅乱了,也将我们的故事拖入一种没头没脑的尾声之中。这不是我期待的结局,可是它就这样生硬而蛮不讲理地闯进来了。
你能过来吗,李果?你在哪里?她在电话那头哭泣。
我在外面,出差,挺远的。怎么了?对不起,我走的时候没有通知你。
我害怕,李果。我一个人非常非常害怕。我没有经历过。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知道,跟你没有关系。
到底怎么了?
我现在就在妇产科医院。我要求今天做人流。他们同意了。手术1小时后开始。我知道你就在那个女孩家里,你们一定在一起。这就是我做这个手术的原因。知道吗?我不想给你生孩子了。不想。
你不是说,你没有怀孕?
我怀上了。我骗你说没有。但事实是我真的怀上了,你的孩子。
别,别,千万别做。他握着电话的手心里全是汗水。这时小师妹已经走到前面去了,她就站在四方街口那座石桥上回身打量着他。他终于面对现实了。我求求你,别做。别做。你给我生个儿子,我求你了。
他看见小师妹正掏出电话来。
故事就是这样。李果在不准调头的标志牌下停了很久。直到他终于有勇气猛地加速,调头驶入对面的快车道――没发生任何问题,大货车的惨烈车祸大概只是记忆中的某个错误储存。它真的发生过吗?对面驶来的车担心地避让着他,他们小心谨慎,胆战心惊。他们以为李果喝多喝醉了吗?可现在才刚过两点。距离吃饭喝酒的时间还早着呐。但他分明听到所有车辆愤怒的喇叭声和一些人探出车窗的咒骂声。他就像从死亡中逃离,稳稳开着车向他来时的方向开去。
不,现实并不是这样的。这只是李果在东二环上的短暂幻象。由于上一次发生的惨烈车祸,大树营立交附近已经把那个可以让车辆调头的缺口堵住了,并且中间的护拦被加得很高。他停在那块标志牌前一动不动,他不知道该往右转――进入东站或者小师妹方静的势力范围,还是向左绕出环岛继续前行。他真的不知道。他觉得精疲力竭。脑子里空空荡荡。手机里不断响起短信抵达的滴滴声,但他知道这一定不是妻子的,更不会是小师妹方静的――丽江之后她几乎从他的生命中消失了。没有短信,没有电话。只有她的身体带给他的感觉像宿醉后的麻木和疼痛牢牢镌刻在他的神经末梢。他不想回忆,但总有什么东西推着他走向那里。有什么灵丹妙药能把这种疼痛彻底治愈?
喂,喂,请出示你的驾驶证行车证。
这个把他揪回现实的声音甜美而清脆,多像方静。他恍惚着放下车窗,外面是一个穿戴整齐的女交警,她张得还算清秀漂亮。驾驶证,行车证。她说,冲他伸出右手,她戴着雪白的手套。
为什么?他说。
这里不许停车,更不许调头――没看见你上面的标志牌吗?你想干嘛?
李果摇摇头。我怎么知道我想干嘛?我不知道。他说。他缓缓从右侧抽屉里拿出驾照和行车证,递给这个女交警。那一刻,他突然发现那个要钱的小子就站在高高的护拦上,做出一个打开身体向下俯冲的动作。他想,如果真的从这个10多米高空飞身下去,一定很过瘾。他耳朵里听到了巨大的风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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