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香

作者: 程励 完成状态:已完结

水香

  ——献给青春最初的记忆

  手捧着大学录取通知书再一次来到云南边城的时候,是2002年的八月,我径直来到那个曾经 “战斗”过的煤矿,找到了曾经给予我很多照顾的老工友,他说,“水香”出嫁了,你来晚了。我的心凉了,火热的心就像被人浇了一盆冰冷冰冷的水,我来晚了,来晚了,我还是来晚了!拖着沉重的步子,怀着失落的心情我来到那个令我魂牵梦绕的吊角楼,看着那依然汩汩溢出的甘泉水,我的思绪此起彼伏,泪眼朦胧中,我想起了青春最初那段最美好的时光,那场最纯的初恋。

  记得那是2000年的夏天,高考成绩公布后,我不可避免地落榜了,曾经仅存的一点侥幸心理被残酷的现实瓦解得支离破碎。终于还是没有考上,心情反而更踏实了许多。

  迫于家庭经济的压力和对自己实力的清醒认识,我放弃了复读,选择了去云南边城的一个小矿打工,那一年我17岁。

  那是一个条件很差的私营小煤矿。每天进出井都要走一段很长的土坡道,要是赶上下雨天,我们出井会变得非常困难,路很滑,经常走几步就滑倒,顺着坡道滑下一截,又粘又滑的泥浆粘满全身,和着满身满脸的煤渣子,等到我们出井时,已经“面目全非”。我们出井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水喝。记得那时是南方最干燥的季节,井下幽暗憋闷的空气干燥得几乎令人窒息。对水的渴望超过了一切,能喝上水也成了那时那刻我们最奢侈的享受,带来的水葫芦里的水还没到半天的功夫就已经销蚀殆尽,剩下大半天的高强度劳动,嘴和喉咙经常干渴得好像要冒烟,嘴里的唾液早已被蒸发掉了,嘴唇也干裂出好几个血口子,血液似乎已经凝固,干渴至极的工友们经常用钢盔制的工帽接着顺着矿顶岩石缝隙渗出的雨水或岩水,润一润干渴的嘴和干裂的嘴唇,但是那水是不能喝的,因为有毒。

  出井口不远的一块空地上是一排卖菜的小摊位,每到夏末秋初的季节,附近村寨的村民们就担着自己家种的蔬菜水果来到这里卖,既方便了矿工,又经济了自己。卖菜的摊主中有一个与我年龄相仿的小姑娘,大约十六、七的样子,清脆的吆喝声显得格外甜美、稚嫩,大多都是光棍儿的工友们更喜欢去她那里买菜,更有无聊的矿工会嬉皮笑脸地与小姑娘调侃上几句,小姑娘只笑不语,甜甜的笑容似乎一下子就把工友们一天的疲倦销蚀掉了。不过,更吸引我们去她的摊位买菜的,是一股香气——浓浓的水的香气——她摊位上特意为工友们准备的一桶水。刚出井的矿工们如潮水似的涌向她的摊位,当然我也不甘落后,落后就没得喝了。她一瓢一瓢地舀出甘甜的泉水,我们大口大口地吞进肚里,姑娘看着我们喝水那陶醉的样子,也会心地笑了,美丽而精致的笑镶嵌在她那白皙的瓜子脸上,映着夕阳的金色马尾辫荡漾在红灿灿的霞光里,苗条的身影完全融入在落日的余晖中,真的好美!还有她那甜甜的笑,足以融化一百年冰封的隔阂,缓和一千年矛盾的经典的笑容,深深地印在了我的心核,成了我人生记忆相册上绝美的风景。

  矿上的生活枯燥而乏味,每天井下暗无天日的挖煤、装煤和运煤工作机械而单调。对水的渴望依然坚持不懈地煎熬着我们,不过更加使我们难耐的是日子的无聊和生活的苦闷,老一点的工友经常戏谑地对我说,小伙子,这的活计经常要挨受饥渴,不但缺水,而且更缺少女人,尤其是像你这样年轻气盛的小伙子,没有水怎么能行,没有女人更是不行,年轻人,记住了,女人是水做的,有了女人就不缺水了。老工友顿了顿,收敛起表情,继续说,“水香”小姑娘不错,你又是有点文化的人,你们挺合适的。“水香”是工友们对她的爱称。老工友的提醒激活了沉睡于我内心的对“水香”的好感,这种好感是我青春岁月中最纯的、以后再也没有体验过的对异性的感觉,没有一点一丝的杂念。于是,接下来的日子我每次都故意最后一个出井,经常是等走到“水香”的摊位时,她指了指摊位旁边的空着的水桶笑着说,你又来晚了,没有了!我说,没关系,没晚,没晚……,记得那时,我只要看到她,心里就像喝了玉液琼浆一样甜。我知道我已经开始喜欢上她了。不久后,我知道她是一个苗族姑娘,家就住在附近的村寨,姐妹六个,她是老小,她来这卖菜已经快两年了,她说我是她见过最年轻、最有文化的挖煤人,我暗自欣喜又有点自卑,我告诉她我不会挖一辈子煤的,她赶紧解释说她并不是瞧不起挖煤的人,我不是那个意思,她一个劲儿地解释,似乎在极力地维护着我那点可怜的自尊。我问她,你给工友们水喝,是不是为了能多卖些菜?你真有生意头脑!她摇摇头,说,不是的,我只是不忍心看到矿工们那饥渴的样子,家就住在附近,卖菜的时候顺便带些水,很方便的。我看着她充满稚气的脸颊,长长的睫毛也藏不住的两眼奕奕的神采,水蓝色的衬衫也挡不住的她那跃动的青春气息。我知道我越发地喜欢她了。

  记得一次,我同样是出井晚了,来到她的摊位时,她已经要收摊了,我执意要送她回家。于是她就带着我先来到竹林深处一座很幽闭的吊角楼,从旁边的一个汩汩溢出的泉口舀了满满的一瓢水,递给我。我接过水瓢,咕咚咕咚就喝了个精光。真香!这次的水似乎比以往的更加香甜!她告诉我以后要是渴了就来这打水,这离你们的矿井很近。要是——要是—想你了呢?我吊着胆子问,她没有说话,低下头,甜甜地笑了。

  于是在工友们艳羡的目光中,我与“水香”开始了名正言顺的交往。与“水香”交往的那段时光成了我继续呆在煤矿的唯一精神支柱。井下的工作很脏很累,每天我总是盼着早早地天黑,早早地出井,早早地与“水香”在吊角楼见面。那段时光,我的身体上虽然苦了点、累了些,但精神上却有着从未有过的满足,这种满足在我以后的生活中,再也没有体验过。

  小煤矿艰苦的环境以及黑心的矿主,使我终于不堪忍受下去了,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想逃离!当我看到我的一个工友因为不服矿主的工资扣押而遭到矿主手下的毒打时,终于决定要走了。我想回去复读,那时我已经在煤矿干了快一年半了,我与“水香”也交往了快一年了。夜色温凉、月光如水的金秋的一个晚上,我约“水香”出来在吊角楼见面。如水的夜色里,皎洁的银白色的月光泻在她的身上就披了一身的荧光,我告诉她我要回家复读的决定,她没吱声,眼睛瞅着地面的脚尖,沉默着,我转过身不敢看她的眼睛,心情很难受,我也不想离开她!但是,我知道我想改变生活,我必须离开这儿,死灰复燃的大学梦在遥远的他乡向我召唤,我这一去,最快也得一年的时间才能回来。突然,她从后面抱住我,使劲地抱住我,没有说话。我们用相互之间温暖的体温驱赶着夜色的凉意,用心跳倾诉着即将离别的不舍。良久,她哽咽地轻声说,杨硕,你走了,我们——还能见面吗——?她的泪水透过我的后背湿润了我的双眼,我转过身,也紧紧地抱住她,我亲吻着她棱角分明的额头,抚摸着她满是香气的秀发。我爱你,香,我一定会回来娶你!你等我,等着我……我把她的头深深地埋进我的胸膛,喃喃似乎在自语。“水香”突然抬起头,向后退了两步,目光盈盈地看着我,用手慢慢地解开衬衫上领的第一个纽扣,我闻到了一股香气——淡淡的女人的体香,落日的余晖反射在吊角楼下微波粼粼的湖面,我看见洁白的漫着女人香气的衣衫轻柔地刮过我的脸颊,慢慢地飘落,我看见一个美丽的少女的酮体在美丽的吊角楼上、在温凉的秋夜的银色月光里,在一个十八岁少年青春最初的记忆中,成了永远的定格,绝美的写真,一切都似在画中,一切都像在做梦,那一刻,我醉了,从此再也没有醒来。

  但是我清楚地记得那天,她说她会等我,我说我一定会回来。

  今天再一次站在我们曾经一起相互偎依的吊角楼上,喝着依然香甜的甘泉水,望着同样是被晚霞映得金光灿灿的湖面,泪眼模糊中我仿佛看见满脸是泪的 “水香”盖着红盖头极其不情愿地出嫁的样子,我的泪又来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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