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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儿女初弄情

作品名:澶渊梦 作者:空空和尚

  全江铭听他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解说的丝毫不差,而且就解诗道破自己的心事,不由佩服得五体投地,暗忖:“他能道破我的心事,又独自到台城游逛,莫不是和我有相同抱负之人?”于是爽朗一笑,说道:“兄台嘘枯吹生,满腹经纶,小弟佩服之极。兄台不仅深知我心,想必和小弟一样,否则,兄台为甚独游台城呢?”

  “哈哈哈,兄台果是悟人,你我相逢实乃天意!小弟李兴周,就在这金陵城中居住。请问兄台尊姓大名?”

  全江铭心中一凛:“孙二叔曾言道:‘金陵李家神秘之极,素不与江湖人物往来,其武功自成一家,孰高孰低,无人晓得。’既然相遇,莫若与他切磋武功也是好的。”双手一拱,说道:“小弟全江铭。今天得遇兄台,实乃三生有幸。”

  李兴周心中暗笑:“我派人跟踪你久矣,你的行踪皆在我掌握之中。你杀穆统,诛任秀,力降阴山四怪,我尽皆知晓,只是这般人不足道哉,且试你一试,瞧你武艺如何?”当下也不道破,颔首笑道:“在此地此情此景中,若挥剑起舞,更能抒发胸中豪气,不知兄台愿否?”

  全江铭豪气顿生,说道:“兄台既然喜欢观赏舞剑,想必是舞剑的大行家,我就自不量力舞上一套,请兄台多多指教。”言罢捏个剑诀,长剑迎空一闪,顿时银光匝地,紫电盘空,剑花错落,剑气纵横。

  李兴周赞个“好”字,叫道:“一人独舞,岂不寂寞难耐!”拔剑在手,虚晃一下,一招“明月当空”向全江铭刺来。

  全江铭出道以来,尚未遇到对手。任秀、姜子桑等人,虽是一等一的高手,但与他相比仍是差着一大截。今日听得李兴周要和自己印证武功,正中下怀,当下举剑格开,斜身还招。

  李兴周一个陀螺旋转,躲开剑势,身形极是潇洒飘逸。全江铭刚赞了个“好”字,就见李兴周长剑一挥,一道雪亮的剑光径直向自己刺来。那剑尖左右摆动,夭矫若龙,令人不可捉摸。全江铭看他这招极为怪异,暗忖:“不论你剑尖刺左还是刺右,我只顺势封格出去就是了。”于是,使出五成功力举剑一格,只听“当”的一声,他非但没有把对方的剑势格出去,自己的长剑反被对方荡了开去。全江铭一惊,暗道:“他的功力比我的还深?”其实并非如此,实是全江铭金陵李家剑法不了解之故。这招“无综幻影”乃是李家剑法的精奥。若是他的剑势是由左向右,你顺势由右向左封格,定能荡开对方的长剑。但全江铭举剑格出之际,正好是对方剑势由左向右划过,再从右向左划来之时,全江铭格了半招空,这才被对方将长剑荡开。

  高手过招,有不得半点疏忽。全江铭长剑被人荡开,等于是门户大开。李兴周剑尖一抖,闪电般刺向全江铭左肩。在这电光石火之际,全江铭临危不乱,长剑一挥,便荡开了对方的长剑,双足一点向后跃去,登时化解了对方的招数。这一招使罢,二人同声叫了个“好”字。全江铭是赞对方招数精妙,李兴周则是感叹全江铭躲得巧妙。

  全江铭心道:“这位李兄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竟有如此精妙的武功,实是我出道以来遇到的最强对手。”当下抖擞精神,右腕一抖,“刷”地一剑虚刺过去。这一招正是天竺剑法中的招数“三潭印月”,剑到中途,忽地飞出海碗大三朵剑花,去势陡急。两朵剑花分袭左右,使你无法向两旁闪出;中间一朵剑花由下而上,直逼面门。李兴周微微一笑,一招“满天风雨”护住全身。不料,全江铭长剑一抖,划出一道银光,手腕再振,长剑嗡嗡有声,剑尖爆出百十点寒光,飞洒如雨,去势更快,一下笼罩住李兴周全身要穴。李兴周没想到全江铭一招未尽后招又至,这一下猝不及防,危机之中来不及细想,一个旱地拔葱,腾空而起,长剑急抡护住下身。饶是如此,却也惊出一身冷汗,暗忖:“这是印证无功,若是敌我相斗,他趁我身子悬空,长剑一挥,我的双腿焉能保全?”

  他这里兀自吃惊,全江铭也是赞叹不已,心道:“这位李兄看来是久临大敌,在间不容发之际,还能还招克敌,果然是当世一等一的剑士。”

  经过一番拚斗,二人均知对方了得。当下打起精神,将生平所学尽数施展出来,当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李兴周出招迅猛,动如脱兔;全江铭端凝如山,法度严谨。斗到二百余招以后,全江铭甚感酣快淋漓,只觉今日之斗实是生平一大快事,心中顿生惺惺相惜之情。待斗到二百九十九招,李兴周一招“暗香疏影”,剑势若有若无地斜削过来。全江铭赞一声“好剑法”,长剑一立,双剑相交,只听“叮当”一声,二人双双后跃,齐声笑道:“兄台剑法果然高明!痛快,痛快,哈哈哈哈!”

  李兴周心中暗道:“这厮武功端的精妙如斯,胜我一筹。若是与我同心同德,倒是我图复大业的左膀右臂。若是不能为我所用,莫若早早除之。”念及此,故作动情状说道:“你我甚是投缘,就此结为异姓兄弟如何?”言语诚挚,显得情意切切。

  全江铭闻言一怔:“久闻金陵李家不喜与外人结交,缘何对我情有独钟?”有心推辞,却见李兴周情真意切,这个“不”字便说不口。

  李兴周见状长叹一声道:“全兄弟武功高明,学问渊博,我李兴周自是高攀不上。罢罢罢,早知如此,也不必自讨没趣!”神情黯然,转身欲走。

  全江铭心中暗叫道:“惭愧,这位李兄当真是性情中人,我踌躇犹豫,倒显得小气了。”念及此,欣然说道:“且慢!小弟何德何能,竟让兄台如此垂青,我是非和你结交不可。小弟今年二十,不知兄台年长几何?”李兴周喜极泣道:“好兄弟,真难为你了!哥哥二十有七,痴长几岁,就叫你一声兄弟了。”当下二人撮土为香,对天盟誓。全江铭说道:“苍天在上,黄土作证,今日我和李兴周结为兄弟,同心同德,匡扶正义,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若违此言,死于刀剑之下。” 李兴周心中暗道:“该死,这般毒誓如何发得?若是违背此言便死于刀剑之下,我还能图复大业么?”稍作沉吟,朗声说道:“苍天在上,黄土作证,今日我和全江铭结为兄弟,同心同德,匡扶正义,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若违此言,甘愿刺瞎双眼,堕入空门。”心中却是窃喜:“刺瞎双眼还能堕入空门么?如此糊弄他就是了,也不必当真。”

  此时天近正午,李兴周道:“哥哥家住金陵,请移步寒舍,盘桓几天如何?”全江铭性情洒脱,便道:“那好极了,兄弟有好多话要和哥哥聊聊。”心中暗道:“南大哥若是晓得我与李大哥结拜,不知有多高兴!”

  李兴周家住金陵水西门正花巷,虽然不在闹市,却也不甚偏僻。其府上房舍甚多,占了大半个巷子,正面一排九间门楼,大门前蹲着一对比人还高的汉白玉石狮,雕刻精细,栩栩如生。

  李兴周引全江铭来到中厅,刚刚落座,就见三条大汉鱼贯而进,年纪都在四旬开外。三人走到李兴周面前施礼道:“公子回来了!”李兴周笑道:“今天我在台城结交了一位异姓兄弟,他就是我常与你们念叨的全江铭全少侠。他少年有为,武功高强,今天我可是领教了,放眼武林,除了几位前辈高人,恐怕无人能忘其项背。”

  那三人朝全江铭唱个肥诺,齐声道:“小的拜见全少侠。”全江铭站起答礼道:“不敢,哥哥赞誉过甚,还望三位好汉多多指教。”

  李兴周指着中间的汉子说道:“这是梁渊。”一指左边的汉子道:“他叫湛光。”又一指右边的汉子道:“这是向河。他们都是跟随先父多年的旧人。”全江铭见梁渊三人个个目露精光,太阳穴鼓起,想来武功定然不弱,心里暗暗称奇。

  当下梁渊招呼下人安置酒席,李兴周坐了主位,全江铭坐了客位,梁渊三人末座相陪。

  酒过三巡,李兴周开口道:“实不相瞒,兄弟大名哥哥早已知晓,益州兵变失败后,就听不到你的消息,今日相会真乃大慰平生,来,干一杯!”

  全江铭疑道:“兄弟初涉江湖,乃一无名之辈,哥哥……。”

  李兴周笑道:“哥哥虽是闭门家中坐,但胸有大志,天下之事,哥哥是应知尽知。就说兄弟的师承来历,哥哥早已知晓,若非如此,你我焉能轻易结交?”李兴周看全江铭面露疑色,长叹一口气说道:“你要推翻宋庭,图某大业,这和哥哥是不谋而合。你我所图之事危险之极,若让鹰爪孙知道那还了得,必须谨慎从事。”

  全江铭问道:“莫非哥哥也和朝廷有甚过节?”

  李兴周咬牙切齿地道:“过节?我李家和宋庭仇深似海,焉是‘过节’两字所能言及。”

  原来,李兴周乃是大周李重进之孙。李重进系周太祖郭威外甥,周末任淮南节度使,镇守扬州。后来,宋太祖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以武力谋篡了周家天下。李重进闻之痛哭流涕,暗中整军备武,以图报仇,并派亲吏翟守珣往潞州联盟,定议南北夹攻。哪知翟守珣反潜往汴都(东京),向太祖告发。赵匡胤重赏翟守旬,并派他稳住李重进。数日之后,赵匡胤亲率大军直逼扬州。接连几仗,重进连战连败,部将向美、湛敬等阵亡,兵士多半丧失。最后一座孤城扬州也被宋军攻破。重进绝望之中,把爱子委托部将梁鸿,自己和妻子投火自焚。扬州之战后,梁鸿等部将抚养重进之子李梦林隐居金陵。三十多年来,时刻不忘兴复大业,李梦林给儿子起名兴周,意思就是要兴复大周。此时李梦林已然故去,梁渊、向河、湛光三位旧将之子,仍是忠心耿耿辅佐李兴周。三十年来,李家父子秘密结交武林人物,以图再举,但从不张扬。因此,江湖上只知李家武功深不可测,对其内情并不知晓。此时,太祖太宗相继去世,辽国兴起,时常侵扰边关,李兴周认为时机已到,意欲趁乱举事。

  李兴周讲到此处,双目通红,厉声道:“赵匡胤啊,赵匡胤,你忘恩负义,夺我大周江山,我想尽一切办法也要再夺回来,诛你九族,灭你满门!”他站起身来,拱手说道:“兄弟,你我相遇实乃天意,凭你我之才,联络四方豪杰大干一场,定可成功!”

  全江铭听了热血上涌,端起酒杯说道:“哥哥说得好,你我都和宋庭有着不共戴天之仇,此仇不报非男儿。来来来,让我们干了这杯!”众人举杯一饮而尽。全江铭又道:“实不相瞒,兄弟正要前往东京刺杀赵恒,以泄我恨。”

  “兄弟此行其志可嘉,可这是下策。想那皇宫戒备森严,高手如云,要想刺杀真宗难上加难,搞不好枉自送了性命。此事还须从长计议。”李兴周劝道。

  全江铭叹道:“此仇不报心总不安。这次刺杀真宗,孙二叔、鲁三叔、崔四叔非要和我同行,我没答应。一来他们有伤还须将养;二来人多了倒也不便。”

  梁渊站起身说道:“全少侠武功超群,小人自是不疑。但大内不乏高手,少侠千万不可等闲视之。那殿前都指挥使高琼,人称神刀王,乃是京中第一高手。殿前副都指挥使贾拟道,乃是少林俗家弟子,大力金刚掌已是炉火纯青,此人阴险毒辣,诡计多端,是京中第二高手。殿前都虞候王继忠是剑术名家,名列京中第三高手。这三人在武林中名头极响,尤其是高琼名列天下五大奇人,其武功可想而知。此外,大内中高手还有数人,要想刺杀真宗谈何容易。另外,你就是杀了真宗,又会有一个新皇帝即位,这个仇就报得不彻底。最好的方法是联络四方豪杰,伺机起兵,彻底推翻宋庭。”

  全江铭点头道:“梁大爷说得极有道理,但要推翻宋庭谈何容易,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做到。”

  “兄弟”,李兴周哈哈一笑,说道:“你是担心朝廷过于强大么?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眼下宋庭光禁军就有四十三万,力量可谓强大。然常言道:得民心者得天下。宋庭上下腐败成风,贪官污吏多如牛毛,民众怨声载道,正所谓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这是一。这些年,边关战事频繁,西有西夏,北有契丹,均是虎视眈眈。朝廷官兵只知捞钱敛财,贪图享乐,一个个畏敌如虎,有几个能带兵打仗,这是二。这三么,必要之时,咱们可从辽国借兵。如此以来,只要我们放开胆子大干一场,取宋朝江山易如反掌!”

  全江铭对李兴周所作的形势分析深表同意,但对从辽国借兵之说极不赞成,便道:“哥哥分析的极是,但从辽国借兵,此事万万不可,这样做岂不成了卖国贼了吗?我们举义旗,既是为了复业报仇,又是为了救百姓于水火之中。若借辽国之兵,如同引狼入室,岂不有悖我们的初衷,此事万万不可!”

  “啊哈,哥哥并不是真要从辽国借兵,不过打个比喻。我是说,图复大业可以有多种途径。”李兴周哈哈一笑说道。

  梁渊嘴角一撇,笑道:“全少侠言之有理,小人也是这般心思。大丈夫行事须当光明磊落,成与不成全是天意。不过,依小人看来,从辽国借兵虽是下策,然行得正立得稳,并非将宋朝江山送与外邦之手,只不过是兴兵谋略,却也不失好汉行径。实际上,借兵复仇之事古时就有先例,战国时伍子胥借吴兵伐楚就是很好的范例,也没有人骂伍子胥卖国投敌。”

  全江铭面露不悦之色,摇头道:“此论小可不敢苟同。那伍子胥借兵伐楚,历史上确有此事,但那是我们汉族之间的事,而辽国则是外邦,焉能相提并论?”

  梁渊刚要说话,李兴周摆手阻止,笑道:“好啦,好啦,哥哥焉能做那卖国勾当?不过是打个比喻。来来来,喝酒,喝酒。”

  全江放下酒杯,说道:“欸,哥哥可识得南海一舟南燕楼?”李兴周心中一沉,随即满脸堆笑,说道:“晓得,晓得,这几年他得名头甚是响亮。听说他为人正直,扶贫济困,甚是仗义,是条好汉,只是无缘得见,兄弟与他有何渊源?”

  全江铭听他称赞南燕楼,心中好生喜欢,说道:“上月兄弟途径岳阳,不期和他相遇,果如哥哥所言,他说话行事配得上‘侠客’二字。”当下,全江铭把在岳阳楼如何得遇南燕楼,二人如何泛舟洞庭,又如何力服阴山四怪,和南燕楼结为异姓兄弟等,一五一十告诉了李兴周。

  李兴周听了一嗟三叹,连连道:“可惜,可惜,这样的英雄好汉,哥哥怎地无缘得见。”全江铭忙道:“哥哥不必着急,以后遇到南大哥,我一定给哥哥引荐。实不瞒哥哥,咱俩结拜时,我就有给哥哥引荐南大哥之意,哥哥若是愿意,咱们三人当效那刘、关、张桃园三结义,岂不是好?”

  李兴周连声道:“好好好,那好极了!如果兄弟见到南兄,就告诉他,哥哥欲见他之面,如旱地盼甘霖啊!

  全江铭说道:“哥哥放心,兄弟记得就是了。欸,南大哥对朋友实心实意,直言快语,心里想十分绝不讲九分,兄弟对他这点更是心折。”全江名饮了口酒又道:“说来也巧,哥哥不赞同我去刺杀真宗,他也是这般想法。不过他对我举事复仇的想法不甚赞成。他说,怨怨相报何时了,这样的复仇没有多大价值。”

  李兴周眉头微皱,问道:“兄弟,你的想法是甚?”

  全江铭道:“他讲得有一定道理,可我思前想后,还是不能接受。我和宋庭仇深似海,焉能就此罢手!”

  “好,讲得好!”李兴周赞道:“兄弟这般志气令哥哥好生佩服,哥哥也是这般想法。你我的祖上均死于宋庭之手,如此深仇,不报枉为男儿。兄弟,不是哥哥多心,南燕楼先父曾在朝中为官,兄弟对他还是小心些为好。”

  全江铭辩解道:“哥哥多疑了,南大哥和朝廷并无瓜葛,他只是关心兄弟才快人快语,若非性情相投,他也未必说得出这样的话。”

  李兴周与梁渊对视一眼,缓缓说道:“我不是怀疑他的为人,只是你我所做之事,危险之极,须得小心谨慎。来,咱们干了这杯!”

  全江铭点头道:“哥哥说得是,兄弟注意就是。”

  二人说的甚是投机,梁渊三人殷勤劝酒,谈些江湖之事,至晚方散。当晚,全江铭把行李从客店搬了过来,二人同榻而卧,谈兴甚浓,直到子时方才入睡。

  次日起来,李兴周安排席面,杀羊宰猪,管待全江铭。茶余饭后,陪他遍游金陵名胜,不在话下。过了数日,李兴周取出缎匹绸绢,门下自有针工,便给全江铭做称身衣裳。全江铭自是称谢不已。

  又过了几日,已到了八月十三。全江铭心中挂念郑家庄之事,便要告辞。李兴周留他再住几时。全江铭道:“兄弟也舍不得就此和哥哥分手。怎奈大事未了,实是安心不下。”李兴周道:“兄弟实是要走,哥哥不敢苦留。如若得闲,再来相会几时。今日天晚,暂住一宿,明日送兄弟启程。”

  翌日晨,全江铭盥洗毕,用过早饭,便要起身。李兴周道:“兄弟少等一等。”说罢一挥手喊道:“拿来!”梁渊、向河、湛光应声而至,向河牵着一匹乌骓马,马鞍上拴着一个包裹。李兴周说道:“这匹马虽不能日行千里,也是一匹好马,骑上他路上方便些。这个包裹里有二百两银子和两身换洗衣服,请兄弟收下。”全江铭道了个“谢”字。李兴周从怀中掏出一块儿绢帕,说道:“这是东京宫中地图,是先父生前之物,兄弟或许用得上。”全江铭大为感动,说道:“哥哥如此厚爱,请受兄弟一拜。”李兴周慌忙拦住,说道:“何须客气,我送兄弟一程。”

  几人离了李府,迤逦北行,看看出了金陵,全江铭作别道:“哥哥请回。”李兴周道:“何妨再送一程?”路上二人依依不舍,看看江边在望,全江铭挽住李兴周手道:“哥哥不必再送。常言道:‘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哥哥请回。”李兴周道:“我们先饮三杯,以此作别。”向河诸人带有盘馔果品蔬菜之类,众人席地而坐,饮酒话别。看看日近正午,全江铭便道:“哥哥请回,兄弟这就告辞。”李兴周道:“也罢,这一分手不知何时才能得见。”说罢潸然泪下。二人惺惺相惜,相互叮嘱了半盏茶的光景,全江铭这才拜辞去了。李兴周诸人立在路旁,眼见全江铭不见了,方才转身归去。

  全江铭渡过长江,骑上乌骓马缓缓向北驰去。一路上心中怅然若失,寻思道:“南李两位哥哥性格虽然不同,却均是义薄云天,当世英雄,结友如此,也不枉为人也!”想到不知何时方能见面,又是一番长吁短叹。

  这天正往前行走,忽听身后一阵马蹄声响。全江铭轻带马缰闪到一旁,就见一匹枣红马驮着一位少年,从身旁飞驰而过。全江铭猛然觉得,这少年好似在哪里见过。他凝神细想,方才醒悟,他就是莫愁湖胜棋楼弹琴的那位少年。全江铭看他也不和自己打个招呼,寻思道:“这厮忒也盛气凌人,理他做甚!”

  行到当晚,全江铭寻一家客店住下。拴马之时,只见马厩里一匹枣红马咴咴乱叫。全江铭眉头微戚,心里连连叫道:“晦气,晦气,怎地这厮也住这里?”当下也不理会,自要了饭菜吃罢,倒头便睡。翌日晨起来,自去柜上结帐。那掌柜手拨算盘噼啪乱响,抬头说道:“饭菜房钱计是五两纹银。”全江铭疑道:“怎地如此之多?”那掌柜道:“一间上房,一间下房,一桌上等酒菜,一桌粗茶淡饭,只是五两纹银,已是少收了十枚铜钱。”全江铭把眼一睁,说道:“我何曾要那一间上房,还有甚么上等酒菜?”那掌柜冷笑道:“耍赖欠帐可由不得你,那骑枣红马的张姓公子说得清楚,你是他的书童,叫做甚么全江铭,只因你一路之上使奸弄滑,这才与你分开行走。这盘缠么全在你的身上,自是由你来付。”

  全江铭这才明白,原来是那抚琴少年作弄于他,心里恼火,却是作声不得,好在李兴周送与他二百两纹银,这五两银子自是不在话下。当下取出银子结帐,一路向北行去,心里暗自笑道:“这厮好没道理,你身上缺少盘缠尽管直说,我又不是小气之人。”

  这一日行了二百余里,又到了红日西下,乌鸦乱飞之时。全江铭见前面一座大镇,径自寻了一家大店住下,心里忽地寻思:“这厮身无盘缠,却偏喜摆谱使阔,说不得他也住在此店。”念及此,不由哑然失声,笑道:“好没来由,我竟愿为吃白食的付帐么,真是可笑!”去那马厩看时,却无那匹枣红马,心里竟是莫名其妙地失望起来。吃罢晚饭,胡乱洗漱一把,径自取出皇宫地图观瞧,只见那图画的虽是潦草,山水院落倒也分明。看了一会儿,不由寻思道:“房屋大殿如此之多,进去不难,可要寻那狗皇帝倒要大费手脚。莫管这些,见机行事也就是了。”

  二日起来,全江铭自去结帐。掌柜的满脸堆笑,说道:“帐单在此,计是纹银五十两。”全江铭吓了一跳,脱口问道:“我独自一人,哪里会有许多?”掌柜陪笑道:“客官爷,你说笑了。你家公子住的是上房,光那桌酒菜就花了四十五两。”全江铭道:“是那张姓公子么,他何时到的?”掌柜的道:“正是张公子,骑一匹枣红马,这你都知道,子时到的,嘿嘿……”全江铭愠道:“甚么张公子、李公子,这年头吃白食的多,你怕是上当了。”掌柜的叫起撞天屈来:“欸呀呀,你这是做甚,张公子说,你叫全江铭,三世与张家为奴。张公子一再叮嘱,说你祖父、父亲忠厚老实,你却一贯使滑弄奸,喜爱捉弄别人,果然不假,果然不假!”全江铭心中顿时大怒:“你作弄我也就罢了,缘何折辱我的祖上!”虽是恼火,却也无可奈何,只得结帐了事。

  此后几日,天天如此。那个张公子算得极准,无论全江铭住哪家客店,总有两份帐单要付。非但李兴周送与的二百两纹银用净,便是自带的五十两银子也已见底,只剩下几钱散碎银两。全江铭暗暗叫苦道:“这几钱银子如何到得了东京汴梁?唉,我空有一身本事,却摆不脱这厮的纠缠!”这一日他一路狂奔,竟是行了五百里路程,及至到了睢宁,已是上灯时分。全江铭囊中羞涩,自是不敢去住上等客店,一路寻去,只是要找那偏僻小店。这睢宁是个大的去处,只见人烟稠集,车水马龙,沿街酒楼散发出诱人的酒香。全江铭顿觉饥肠辘辘,腹中咕咕直叫,一颗馋虫直痒到嗓子眼。全江铭咽一口涎水,兀自不敢去望那酒楼一眼。

  正行走间,迎面是一座诺大的酒楼,有二层门面,打横挂着一块金字牌匾,上面写着“胜英楼”三个大字。全江铭慌忙转过脸去,便欲绕道而行。早有那酒保看见,笑脸迎过来道:“客官爷可是姓全?”全江铭含糊说道:“我自赶路,干你甚事?”那酒保唱个肥喏道:“全大爷不必客气,楼上雅座请!”全江铭寻思:“定是那厮使奸,让这酒保捉弄于我。也罢,肚中饥饿,顾不得许多,填饱肚子再另做打算!”念及此哈哈笑道:“如此盛情,倒也推辞不得!”当下大踏步走将进去。酒保慌忙前面引路。

  上得楼来,只见灯火明亮,摆设齐整,全江铭心中喝彩道:“端的一座上好酒楼!”酒保引全江铭到了一个雅间,额头写着“白石小酌”四个红字。全江铭掀帘进去,见那桌上酒菜已然齐备,竟是个个精美,香溢扑鼻,旁边放着一坛女儿红。全江铭暗自冷笑道:“甚么‘白石小酌’,爷爷今日要‘白食大酌’!”当下大马金刀坐下,喝道:“斟酒!”酒保忙不迭将酒斟上。全江铭举杯饮尽,举筷一阵大嚼,正是饥不择食,风卷残云。吃的兴起,拍桌喝道:“这般小杯济得甚事,换大碗来!”酒保慌忙取过酒碗,小心翼翼说道:“这酒入口绵而不烈,却是甚有后劲,全大爷……”全江铭把眼一瞪,喝道:“你欺我不会喝酒么!”他在益州之时,戎马倥匆,整日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已练的酒兴甚豪。酒保哪里晓得,只是见他年轻,故而好心相劝。此时见他焦躁,哪里还敢多言。当下将酒斟满,全江铭竟是一饮而尽。如此饮了十七、八碗,一坛酒已然去了一半。全江铭一抹酒渍,口中连呼痛快,却是有了五分酒意。酒保一伸舌头,笑道:“好酒量!全大爷用好了么?”全江铭寻思:“来了,这就要我结帐。那厮若也是这般酒席,只怕要六七十两。”醉眼一翻,说道:“打劫的遇上要饭的,我这里只有几钱散碎银子,要便拿去!”酒保陪笑道:“全大爷说笑了。令尊一再叮嘱,说你自小就到处吃白食,可到了睢宁这个大去处,只怕让人笑话。临走时他老人家付了一锭五十两纹银,定了这桌上好酒席,后面还有一间上房。”全江铭甚是奇怪,问道:“这人长的甚么样子?”酒保心中暗笑:“你这厮身材长大,英气勃勃,竟不知令尊甚么模样。”心中如是想,却不敢明言,小心说道:“令尊骑一匹枣红马,身材消瘦,不甚高大,颔下三缕白须,怕有六旬以上,只是脸颊白皙细嫩,看上去倒似二十余岁的少年。”全江铭顿时心中大怒,暗道:“这厮端的可恶,竟敢冒充先父。”心中气恼,却也发作不得。寻思半晌,不由长叹一声道:“罢了,虎落平阳被犬欺。取纸墨来!”酒保满腹狐疑,却不敢发问,自去取纸墨放在桌上。全江铭恨声道:“全某顶天立地,决不凭空受人恩惠!”挥笔写道:“全江铭欠贵酒楼纹银五十两,日后定当奉还。”将毛笔掷于桌上,大踏步下楼去了。

  出得门来,见那大街上灯火通明,叫买叫卖声此起彼伏。全江铭仰天叹道:“不晓得我与这厮有何冤孽,只是一路捉弄于我。害的我身无分文,莫非要学那乞丐露宿街头么?”正踌躇间,那酒保追出来讥笑道:“全大爷哪里去?你身无银两,莫非要到别处吃白食么?嘿嘿,你现在是英雄末路,与令尊呕甚么气,以后记得孝顺也就是了。嘿嘿,后面订有现成的上房,由不得你不去!”话语阴阳怪气,那“英雄”二字竟是说得十分响亮。

  “你这厮敢羞辱我么!”全江铭挥拳怒道。那酒保登时唬的浑身乱颤,哆哆嗦嗦说道:“全大爷且莫动手,这话儿都是令尊让小人说的。”全江铭见那酒保满脸惊慌之色,那拳便打不出去,长叹一声暗道:“罢了,此刻我是英雄气短,何必与这酒保一般见识。反正我已留下欠条,在这胜英楼胡乱歇息一夜,只是不住那厮订的上房也就是了。”念及此,说道:“也罢,就依你!”那酒保大喜,慌忙前面引路。

  二人来到后院,酒保引全江铭上到二楼,推开一扇描金绣凤的屋门,躬身道:“就是这间,全大爷请!”全江铭四下张望,见这屋里外两间,甚是华丽,睡榻桌几干净齐整,隐隐散发着淡淡的脂粉香气,不由皱眉道:“这厮订的我偏生不住,只是要换一间。”酒保道:“别的房间已满,全大爷好歹凑合一夜。”全江铭怒道:“休得罗嗦!”那酒保慌忙说道:“莫急莫急,容我想想。”歪着头琢磨一会儿,说道:“空房只有一间,再也换不得了,只是那是间下房。”全江铭道:“罗嗦甚么,带我去就是!”

  酒保不敢再言,自引全江铭下得楼来,东拐西绕,到了一间平房近前,说道:“这是下人胡乱住处,全大爷要住便是这间。”走进去燃着蜡烛,屋里登时亮了起来。全江铭四周望去,却见室内脏乱不堪,窗户只剩下半截窗棂,秋风嗖嗖吹了进来。东墙放一张竹榻,那被褥油脂麻花,散发着一股酸臭之气。一张小桌只有三条腿,歪歪斜斜靠在北墙,上面厚厚的一层尘土。西墙堆放着半人高的木柴,竟是占去了小半间屋子。全江铭寻思:“这明明是一间柴屋,哪里是甚么客房?”此时他已是无可奈何,说道:“你去吧,把我的坐骑将养好。”酒保应声走了出去,心中却是在想:“真是知子莫如父,那老丈教的法子真是灵验,不用这激将法子,他如何肯在这柴房住下?”

  全江铭将竹榻拾掇干净,合身躺下,眼前竟晃动出那张姓少年的影子。当下大叫一声:“气死我也!”翻身坐将起来,眼睛一瞥,却见那破桌之上放着一张纸画,探手拿过来一瞧,只见上面画着一条大汉躺在竹榻上,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从窗户探进头来,满脸讥笑之色。下面写着:“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破柴屋冷月照无眠。”全江铭大怒,一把将那纸画撕烂,叫一声道:“气杀我也!”一屁股跌坐在竹榻上,胸脯起伏,呼呼直喘粗气。转而又思,只觉那少年处处透着古怪,当真是机变百出,算计缜密。从金陵到睢宁这一路之上,他始终不与自己照面,却如影随行,对自己的起居行程了如指掌。他用那上房作为诱饵,逼迫自己到这柴屋,还事先留下纸画大加羞辱。这般心计,自己端的是万难及一。想到此处,不由长叹一声道:“全某空有一身本领,在千军万马中如入无人之境,却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兀自摆脱不得,还不知人家姓名,当真是可悲可叹!”

  全江铭胡乱想了半晌,只觉得心中憋闷,不由开门出来,踅到大街之上。此时已近子时,街上空空荡荡,无声无息。正自艾自叹,忽听衣襟带风之声,定睛望去,只见街旁屋脊之上,两道蒙面黑影疾掠而过,前面一人扛着一个大包裹,不知是甚么物什。全江铭寻思:“夜半穿房越脊,不是大盗,便是采花淫贼。”正欲随后追去,只见淡淡月光之下,又有一人疾掠而来,似是在追前面那两道黑影。全江铭道一声:“惭愧!”飞身跃起,紧缀其后。

  追了一程,到了一处阔屋之上,那三人已是无了踪影。全江铭俯身向下窥去,只见东厢房灯火明亮,后面那人正俯在窗户上向里面偷望。黑夜之中看不清此人面目。全江铭侧耳细听,只听那屋中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如此厚礼,下官感激不尽。二位大侠敬请放心,令弟明日便可出狱。”一个公鸭嗓狎笑道:“这苏家小娘子年方二八,端的如花似玉,是上好的鼎炉。若非要救三弟,我岭南一枝梅可舍不得送给知县大人,怕是要自己慢慢享用。”

  全江铭心中寻思:“岭南一枝梅是甚么人物?这厮偷掠良家女子巴结狗官,想来不是甚么好鸟!”

  只听那知县呵呵笑道:“二位壮士不肯掠人之美,当真是侠肝义胆,义薄云天,下官佩服之极!”狎笑声声,竟是十分响亮,在这黑夜中远远传了开去。

  全江铭心中骂道:“狗屁侠肝义胆,一会儿先取你的头颅!”

  “知县大人噤声,休得让别人听见。”另一个汉子低声道。

  那知县得意地说道:“在这县衙之中谁敢多事?我已吩咐下去,纵是这里天塌地陷,也不许闲杂人等进来,你们放心就是。顿了顿又道:“倪壮士,这小娘子既然是上好鼎炉,你把她从袋中取出来,下官要先睹为快,一饱眼福。”

  只听一阵悉悉索索声响,那知县喝彩道:“好一个标志的小娘子!”岭南一枝梅淫笑道:“她穴道被点,自是动弹不得。我这就扒去她的衣衫,酥胸玉体一准让你销魂。”

  全江铭勃然大怒,暗道:“决不能让那苏家娘子受辱!”心念未已,只见那伏窗偷听之人喝道:“叵那淫贼,给我滚出来!”全江铭一怔,寻思道:“这不是那张姓少年么?且不忙下去,先看他武艺如何。”

  岭南一枝梅闻声跳将出来,依旧是黑巾蒙面,阴阳怪气地喊道:“谁他娘的裤裆破了,露出你个头来。”长剑一晃,径向对方面门刺去。那张姓少年身形斜移,已然掣剑在手。两个一来一往,一去一回,斗了十四五合,恰恰斗成平手。那岭南一枝梅叫一声:“邪门!”高声喝道:“老二,点子扎手,并肩子上!”月光下看得分明,那称作老二的汉子身材瘦小,使一根链子锤,从后面悄悄袭来。那张姓少年见地上一个人影来,晓得有人暗算,却故作不知,叫一声:“着!”宝剑迎面刺出。岭南一枝梅不敢硬接,托地跳出圈子外去。那张姓少年这一招乃是虚招,宝剑划个圆弧,转身向瘦小汉子横削出去。那瘦小汉子也真了得,链子锤一抖,竟将宝剑缠住。岭南一枝梅心中大喜,也喝一声:“着!”长剑从后面搠将过来。在这危急时刻,那张姓少年左掌倏地向瘦小汉子天灵盖掴将过去,宝剑一翻一绞,已是脱了出来。身形一沉,一道白光早已从头上飞过,竟是将他头上的帽子削去,露出了满头乌发。岭南一枝梅喝一声彩道:“原来是个漂亮娘子!”

  全江铭看得真切,心中暗叫道:“惭愧,一路上受人捉弄,竟不知她是个女子。”念及那二百五十两银子大半用在这张姓少女身上,顿觉脸颊发热,心头突突直跳。一个念想只是再问:“我若知她是个女子,还会如此么?”念及此,心如鹿撞,已有三分欢喜。正自胡思乱想,却见场中形势大变。两人并一个,那张姓少女顿时险象环生。岭南一枝梅用长剑逼住正面,瘦小汉子一根链子锤远袭近攻,使得呼呼声响,只在那张姓少女的头上盘旋。全江铭寻思:“我若下去相救,只怕让那少女讥笑,还是躲得远些,暗中相助也就是了。”念及此,顺手揭起一块屋瓦,向那瘦小汉子砸去。

  那瘦小汉子也真了得,链子锤抡开,迎声砸去。只听当的一声,那瓦片被击得粉碎。全江铭这一掷力道极强,饶是瓦片粉碎,却震的那瘦小汉子双臂酸麻,噔噔噔退了七八步方自稳住身形。岭南一枝梅见状大惊,叫一声:“风紧,扯呼!”二人竟是窜房越脊而去。

  那张姓少女似是早有预料,脸面一仰,讥讽道:“谁要你相助?讨好我以便吃白食么?”

  全江铭暗叫道:“糟糕,鼓舌弄唇我可不是她的对手。”正没理会处,那张姓少女忽地吃吃笑道:“全江铭,你好大一个人这般淘气,躲在屋脊上做甚,还不给我滚将下来!”虽是语存讥讽,全江铭却心中不恼,反倒有几分甜意。飞身纵下,哈哈笑道:“这一路上吃白食的始终不照面,今日可让我逮着了!”左手疾探,向那少女右肩抓去。那少女侧身闪开,叱道:“你想做甚么?”全江铭猛然惊觉,想起她是个女子,自己实是有些突兀。开口说道:“我、我……”心中慌乱,竟是手足无措。

  那少女瞧他慌张之态,心中喜欢,却故意冷冷说道:“既然知错,就当受罚!”全江铭一颗心突突直跳,寻思:“她机变百出,不晓得用甚么古怪法子罚我。若是让我学狗学猫也由得她么?”心中如是想,却是暗自喜欢,又寻思道:“怪哉,我为何愿意受她惩罚?这般心情可从来没有过。”那少女眼珠一转,微笑道:“你既然多事,就罚你将那苏家娘子送回家去。”全江铭听她罚得如此轻松,连声说道:“依你,就依你!”那少女眼睛闪烁,哂笑道:“这深更半夜,你一个大男人送她回家,也不怕人疑心么?”全江铭哈哈笑道:“只要心中无愧,何惧流言蜚语!”那少女噗嗤笑道:“全江铭,瞧不出来,你年纪轻轻,说话行事竟是这般豪放不羁,不愧是益州兵变的首领。”瞥了他一眼,又道:“你一人去我还放心不下!”

  “你与我同去么?好极好极!”全江铭喜道。那少女道:“咱们同去你欢喜甚么?”话语出口,顿觉不妥,脸颊已是飞满了红晕。全江铭脱口说道:“你说我欢喜甚么?”此言一出,心中连呼糟糕,暗自责备道:“该死,我怎地说出这般语言?”

  那少女把脸一绷,嗔道:“早知你如此油嘴滑舌,也不耐烦理你。”全江铭慌忙正色道:“无心之过,决非有意调笑。”那少女噗嗤笑道:“又没怪你,自责甚么!”全江铭心中欢喜,问道:“咱们认识许久,还不知姑娘姓名,不知能否赐告?”说罢心中顿时忐忑不安,只盼那少女不要拒绝。那少女微笑道:“这有何妨?小女张雨晴。”全江铭喝彩道:“岸柳垂金线,雨晴莺百啭。端的好名字!”

  张雨晴心中欢喜,口中却淡淡说道:“一个名字也值得你转文么,还是办正事要紧。”径自走进屋里,见那苏姑娘躺在榻上,秀目露出惊慌的神色。当即解开她的穴道,说道:“苏姑娘,咱们这就走罢!”苏姑娘只说了“谢谢”二字,泪珠扑簌而下,已是泣不成声。

  就在此时,榻下忽地一声轻响。全江铭伏身一探,见那知县卷缩一团,不由喝道:“狗官出来!”那知县慌慌张张爬了出来,浑身抖如筛糠。全江铭掣出长剑,厉声道:“这般狗官留他不得!”

  “且慢!”张雨晴说道:“你实说,那岭南一枝梅是甚么来历?”那知县哆哆嗦嗦说道:“我说我说,侠女不要杀我。”张雨晴道:“只要你说实话,我便饶你性命!”那知县道:“那三人住在岭南,自称岭南三杰。老大倪士芳,因他帽子上总喜插一枝梅花,人便唤他岭南一枝梅。老二巴天虎,绰号岭南二郎神。老三双连城,因他头上长着一个肉瘤,人便唤他三角兽。”

  全江铭目光凌厉,长剑抵住他的喉咙,说道:“此话当真?”那知县磕头如捣蒜,说道:“句句是实,只求大侠饶了下官狗命!”全江铭哈哈笑道:“那岭南三魔虽是可恨,可为了搭救兄弟,也算是有个情字。你这狗官不思造福一方,却倚权仗势,鱼肉乡里,当真该死!”银光一闪,那知县的一颗头颅骨碌碌滚到地上,脖腔里涌出鲜血,将地上污了一片。苏姑娘见状一声尖叫,吓得抖个不停。张雨晴柳眉倒竖,喝道:“你这是做甚?他说了实话,你还要杀他么!”全江铭还剑入鞘,昂首走到屋外,铿锵说道:“全某但求心中无愧,只是要杀尽天下恶人!”

  张雨晴轻叹一声,欲言又止。扶那苏姑娘出来,轻轻一带,二人已是纵上屋脊。全江铭飞身上房,默默跟在后面。及至到了苏家,张雨晴让苏姑娘自进去,自己扭头便走。全江铭紧追几步,叫道:“你去哪里?”张雨晴头也不回,只是往前飞奔。全江铭心中焦躁,寻思:“这狗官不该杀么?”欲要追上去问个究竟,又恐让她奚落一番倒也没趣。眼见张雨晴走得远了,只得回转客店,在那柴屋合衣睡下。

  二日醒来,已是日上三杆光景。全江铭连呼糟糕,寻思张雨晴早已出城去了。洗漱一把,不耐烦吃那早饭,寻了马匹向城外奔去。疾驰了一个多时辰,兀自不见张雨晴的身影,心中烦躁,寻思道:“她恁地小气,只为杀了狗官便不理我了么?若是当真如此,昨夜一别,不晓得何时才能相见。”念及此,不由脸颊微红,一颗心怦怦乱跳。又行了一程,张雨晴的影子始终在眼前荡漾,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全江铭连呼奇怪,暗道:“我与她萍水相逢,兀自受她捉弄,却又对她念念不忘,莫非是……”心中乱跳,不敢再想下去。

  如此行了两日,已是到了淮北地界。全江铭蓦地想起今日恰恰是八月二十六,正是独孤行客挑战郑天的日子。眼见太阳从中天滑过,却是离那申牌时分渐渐近了,心里不由暗叫一声道:“惭愧,恁地误了正事!”欲待寻那郑家庄,却又不知在哪里。正没理会处,却见一个三旬左右的壮汉,穿一身打满补丁的旧衫,大踏步奔将过来。全江铭暗忖:“此人莫不是丐帮弟子?只是问他便了。”当下下得马来,唱个喏道:“小哥请了,往郑家庄如何行走?”

  那壮汉止住脚步,上下打量全江铭,疑道:“郑家庄就在前面,你到那里做甚?”如此随便一问,声音却甚是雄壮。全江铭道:“久闻郑老英雄仗义疏财,专门接济过往行人。小可失了盘缠,欲到庄上讨几两银子。”那壮汉道:“你来得不巧,郑老英雄今日有烦心之事,只怕不能接济与你。”全江铭冷笑道:“果真如此,仗义疏财四字,郑天只怕也是徒有虚名。”那壮汉心存狐疑,忽地左手疾探,竟是劈胸抓去,口中兀自喝道:“你是甚么人,莫不是来寻郑老英雄的晦气?”这一抓沉稳有力,手法巧妙之极。全江铭心中喝一声彩,身形微侧,反手去搭对方的手腕,心里却寻思道:“这壮汉不知是丐帮甚么人,功力兀自不弱!”那壮汉眼见全江铭使出这招守中带攻的招数,心里大吃一惊,当下不及细想,手腕一翻,径向对方拍去。这一拍竟是用上了八成功力。全江铭喝一声“来得好”,也使出了八成功力,左掌一翻,只听轰的一声,那壮汉噔噔噔退了七八步,方才稳住身形。全江铭则是身形一晃,向后退了三步。

  那壮汉双眼一睁,喝道:“你就是独孤行客那厮么?”

  全江铭哈哈笑道:“甚么独孤行客?奸不相欺,厮不相诈,小可全江铭是也!哈哈,‘降龙十八掌’果然了得,你是丐帮甚么人?”

  那壮汉定睛去看全江铭,忽地也哈哈大笑道:“左一个寻你,右一个寻你,不想却在这里相遇。哈哈,师父所言非虚,江铭兄弟果然手段高强!在下丐帮少冲霄,奉师父罗帮主之命,前来相助郑老英雄。”

  全江铭寻思:“此次出川,孙二叔一再叮嘱,要我查访两个人,一个是杨凤杰伯伯;一个是丐帮帮主罗中道。杨凤杰是先父的义兄,罗帮主则是先父最要好的朋友。想不到尚未见面,罗帮主便派少大哥出来寻我。这份情意着实令人感动。”念及此,说道:“我正要去看望罗帮主,他老人家现在何处?”

  少冲霄道:“契丹人不时骚扰边关,时刻都有南侵的可能。师父现正在东京,与寇准寇大人商议如何抵御契丹人入侵。不久前,师父收到了郑老英雄的英雄帖,请他赴今日之约。只是他老人家事务繁忙,便派哥哥前来助拳,顺便寻访兄弟的下落,不想却在这里遇到了兄弟,真是好极了。临来时师父再三叮嘱,说那明月刀千年神器,决不可落在恶人之手。独孤行客若是穷凶极恶之徒,莫若乘机除去,决不能让他倚仗明月刀危害武林。兄弟你来得正好,咱们联袂同去,定能保得郑老英雄周全。”全江铭道:“郑天果真是侠义之人么?”少冲霄道:“郑老英雄是师父多年好友,我也曾见过两面,当得起侠义二字。咱们快走,莫要晚了!”

  此时已近申牌时分。二人边走边谈。行了七八里路,前面出现了好大一座庄园。及至到了近前,只见数十个庄客手执兵器,守定庄门,个个神情紧张,如临大敌一般。少冲霄亮出英雄帖,自报了姓名。一个管家模样的汉子脸上顿呈喜色,又是打躬又是作揖,慌忙前面引路,口中兀自高声喝道:“丐帮少冲霄大侠到!”他把全江铭当作了普通丐帮弟子,自是不耐烦引荐。

  二人进得庄来,迎面是好大一个场院,周遭坐满了三山五岳的汉子。全江铭瞧见正中两张座椅,左手椅子上坐着一个六旬老者,白白胖胖,双睛环顾四周。右手座椅却是空着。全江铭暗自寻思:“此人就是郑天么?”心念未已,就见那老者起来紧走几步,抚髯呵呵笑道:“少兄弟,郑某有礼了!罗帮主是否就在后面?”

  少冲霄唱个肥喏,说道:“师父他老人家有要事缠身,来不了了!”

  郑天闻言脸色一沉,甚是失望,随即呵呵笑道:“少兄弟英雄当年,你来了也是一样。呵呵,独孤行客那厮敢来,这郑家庄就是他的葬身之地!哦,这位兄弟是―――”

  “他……”少冲霄正要引见,全江铭打断他的话说道:“小可全金水,跟少大哥来不过是想看看热闹。”

  “好……好……”郑天打个哈哈道:“少兄弟快请入座,那厮马上就要来了。”

  少冲霄向众人拱了拱手,自去和全江铭寻座位坐下。

  郑天双手一揖,大声说道:“各位英雄,郑某金盆洗手已有十年,今日发出英雄帖邀请诸位到此,实是万不得已。近日江湖上出现了一个大奸大恶之人,叫做独孤行客。这厮不知从哪里寻到了那千年神器―――闪电追风明月刀,来向郑某寻事……”

  “哦……”众人齐声惊呼,显然是那闪电追风明月刀太过神奇之故。

  郑天又道:“自古道:千年神器,有德者据之。郑某金盆洗手多年,实是不敢对这把明月刀心怀叵测。是以邀请诸位英雄到此,若是哪一位能诛奸除恶,这把宝刀便归谁所有!”

  全江铭心中一怔,暗道:“你明明邀人助拳,却又以这明月刀作诱饵,当真是心怀叵测,如此虚情假意,你这侠名么,哼哼,只怕是……”心中疑惑,脸面却丝毫不露,只是要听他还说些甚么。

  一个四旬大汉站起来说道:“郑大哥,你此言差矣,我们华山、青城、峨眉、恒山四大门派联袂到此,只是重咱们兄弟情谊,决不是觊觎那把明月宝刀。”

  少冲霄对全江铭低声道:“他是华山派掌门司马南,左边那位是峨眉派掌门陈仲阳,右手那个是青城派掌门吴一子,那位老尼则是恒山派掌门惠静师太,为人最是耿直。”

  说话之时,只见惠静师太开口说道:“咱们四派不觊觎明月宝刀,保不准有人早就垂涎欲滴!”声音冷峭,眼睛斜扫众人。

  少冲霄轻声道:“在座众人良莠不齐,若是动起手来,兄弟只管盯住那把明月宝刀,万万不能落入歹人手中。”

  就在这时,只听庄外远远传来一阵桀桀怪笑之声,竟是刺耳异常。众人不由一凛。全江铭心道:“这厮内力不弱,笑声是在七八里外发出。”郑天颤声道:“那厮来了!”

  话音未落,那怪笑之声又起,竟是近了许多。众人睁大眼睛,直勾勾盯着庄门。却只见秋阳高照,门外除了那些庄客,哪里有一个人影!全江铭暗忖:“说话功夫这厮已是近了三四里,其轻身功夫好得出奇,只怕不在我之下。”

  心念未已,只听又是一声桀桀怪笑,庄门外早闪出一个人来,只见他二十二三岁年纪,一头乱发,上面挂着几片树叶;一张长脸,尽显沧桑之色;上身反穿着一件羊皮大衣,原本蓬松柔软的羊毛已变成疙疙瘩瘩,上面布满了泥沙;背后缚一个长形包裹,显然便是那把闪电追风明月刀。

  郑天站起来双拳一拱,沉声说道:“独孤兄弟真乃信人,郑某首级只有一个,要便拿去!只是独孤兄弟须要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指摘郑某一二!”

  独孤行客站在院子中间,竟不去看众人一眼,只是盯着郑天冷冷说道:“郑天,你以为你邀人助拳,我就杀你不得么?”

  郑天凛然说道:“独孤行客,你以为这些英雄都是来助拳的么?呵呵,郑某年过花甲,何惧一死!只是这明月宝刀乃是千年神器,绝不能让你倚仗宝刀危害武林。郑某之所以邀请众位好汉,就是要拼着一死,也要留下这把闪电追风明月刀!”

  独孤行客怪笑一声,说道:“如此说来,你们都是冲着这把宝刀来的么?”说着解下背上包裹,仓啷啷抽出宝刀,把眼一翻,说道:“宝刀在此,有本事便拿去!”

  众人睁大眼睛看去,但见此刀黑黝黝也无甚么特别之处,只是左侧有一条淡淡的血线,心里均感失望,寻思:“这便是那把明月刀么?”一个胖汉喝道:“百变无常,你弄这样一把破铜烂铁来糊弄我们么?”

  独孤行客把刀一举,斜睨着眼睛说道:“不信么?只管过来瞧瞧!”

  那胖汉身形一晃,已是到了近前,伸手径去拿那把宝刀。独孤行客也不阻拦,且由他拿去。不料宝刀入手,那胖汉只觉得沉重异常,双手兀自把持不住,急忙松手,那刀堪堪坠落,独孤行客左手一抄,已是握在手里,冷冷说道:“凭你这点微末功夫,也想来夺宝刀?”那胖汉满脸羞涩,低头向庄外奔去。

  独孤行客把宝刀在空中一晃,厉声喝道:“谁还觊觎宝刀,只管过来一试!”

  司马南缓缓拔出长剑,走过去说道:“在下华山派掌门司马南,今日到此,并无觊觎宝刀之意。只是想问独孤少侠一句,郑老英雄不知何处得罪于你,你非要他的性命不可!”

  独孤行客把眼一翻,说道:“我自有杀他的道理,你只须赢得我手中宝刀,我便告诉与你!”

  司马南叹一声道:“也罢,如此在下只得领教你的‘追风刀法’了!”长剑一晃,使个门户,正是华山剑法的起手式“苍松迎客”。他是一派掌门,纵使面对强敌,却也不失礼数。

  少冲霄低声赞道:“好一个大家风范!司马掌门剑术超群,独孤这厮纵有宝刀,只怕也讨不了便宜。”全江铭哼了一声没有言语,心里却是暗道:“独孤行客身法极快,想必刀法也是走快捷之径。他宝刀在手,司马南只怕走不过百招。”

  心念未已,只见独孤行客已是一刀劈去,当真是快如闪电,惊若飘鸿。司马南晓得宝刀厉害,不敢硬接,当即脚步斜移,已是绕到了对方身后。正欲举剑刺去,谁想独孤行客好似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宝刀反刺,竟是后发而先至,说话间刀尖已然指到了面门。司马南心中大骇,双脚一点,身形疾速向外射去。独孤行客怪叫一声,如影随行,那刀左劈右刺,一招快似一招,竟不容司马南有还手之机。

  华山派剑法攻强守弱,若是一开始司马南便招招抢攻,虽是胜不得对方,也可抵挡百招。可惜他一时托大,要讲那江湖礼数,却是失了先机。当下心中暗暗叫苦不迭,只得绕场飞奔,闪躲避让。

  惠静师太向吴一子、陈仲阳使个眼色,厉声喝道:“诛杀奸邪,也不必讲甚么江湖礼数,咱们并肩子上!”托地跳进圈内,长剑一挥,径向独孤行客刺去。陈仲阳和吴一子也掣出长剑,一左一右,拦住了独孤行客的去路。司马南这才缓了口气,一招“力劈华山”当头剁去。他与敌人厮併了十余招,始终无还手之力,直到此时,方能攻出一招,实是他生平未有之事。恼怒之下,这一招竟是用了十成力道,恨不得一招将独孤行客毙于剑下。

  独孤行客见状怪笑一声,口中喝一声“来得好!”一个陀螺疾转,宝刀向周遭划开。这一招有个名堂,唤做“八方云雨”,正是“追风刀法”的绝妙招数。宝刀抡开,顿时荡起一股寒气。惠静师太四人久经战阵,既然晓得宝刀厉害,手中长剑便决不与宝刀硬磕。当下四人围着独孤行客疾走,长剑寻瑕抵隙,不时刺出一招。只是要逼住独孤行客,决不让他跳出圈外。

  如此斗了五十余招,独孤行客心中焦躁起来,寻思道:“这厮们武功高强,又不知进退,如此缠斗下去,岂不让郑天狗贼得意?”念及此,宝刀疾舞,招数忽地一变,忽上忽下,忽左忽右,一会儿如出海游龙,一会儿似云中飞凤。惠静师太四人见他来的凶猛,却也不与他硬拼,只是走马灯似地将他团团围定,口中兀自啸声连连,四柄长剑上下翻飞,或刺、或削,或点、或戳,便似蜻蜓点水一般,一掠即逝,脚下决不停留片刻。转瞬间又斗了百余招,双方依然是个平手。

  眼见秋阳西移,余辉映射过来,地上拖着五条影子翻翻滚滚。激战之中,独孤行客寻思道:“这厮们攻守趋避,配合极是有素,若是不施杀手,只怕再斗一个时辰也难分出胜负。”斜眼看去,只见郑天喝酒吃菜,神情甚是得意。那些庄客不是喝彩连连,便是出言讥讽。独孤行客愈发地恼,心中恨道:“这四大掌门如此为郑天卖命,定然是素日与郑天狗扯连环,也是那道貌岸然之辈。既然如此,也不必存甚么怜悯之心,大开杀戒也就是了!”心念一定,杀机顿起,两只怪眼露出了逼人的寒光。只听桀桀怪笑声中,独孤行客身形一个盘旋飞了起来,宛如一只大鸟一般,左转右旋,凌空扑下;宝刀上下翻飞,疾如闪电,快似奔雷,刀尖嗤嗤声响,寒气涌动,好似平地起了一股巨风。这一招正是“追风刀法”的绝命杀招,唤做“山崩海啸”。

  惠静师太四人均是一代武学巨匠,临战经验极为丰富,眼见此招来的凶猛,已是避无可避,当下不退反进,啸叫连连,各自使出了十二份力道,四柄长剑径向独孤行客刺去。只听得叮叮当当一阵乱响,明月宝刀显示出了极大威力,那四柄长剑竟是被拦腰削断。独孤行客杀得兴起,一招得手,决不容情,宝刀闪吐吞烁,刀刀狠辣。惠静师太四人的长剑只剩半截,那绝妙招数哪里还施展得出来,只辨得架格遮拦,东趋西避。又过了三十余招,独孤行客怪笑一声,目露凶光,明月刀一阵急舞,逼得惠静、陈仲阳、吴一子连连后退。独孤行客骤然身形急转,宝刀倏地向司马南劈去。此招快捷突兀,司马南再要躲闪已然不及,当下双眼一闭,大叫一声:“我命休矣!”

  众人见了齐声惊呼,那颗心当真提到了嗓子眼,只是要想救他却是万万不能。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际,但见一条人影急掠而至,长剑一挑,顿时将明月宝刀荡开了尺许,左手顺势轻轻一带,司马南被推了开去。这一挑一带巧妙之极,已是将司马南从阎罗殿前拉了回来。这一变故令众人始料不及,过了片刻,那声彩方才喝将出来。

  郑天见那人正是少冲霄的伴当全金水,心中登时起疑,暗自惊道:“此人武功之强决不在罗中道之下,看他衣衫光鲜,决非丐帮弟子,江湖上也没听说过这般人物。”他兀自疑惑不定,少冲霄却是心中喝彩,暗道:“若不是江铭兄弟,这独孤行客怕是无人能治!”

  独孤行客一招得手,正要毙司马南于刀下,却被全江铭化解于无形之间,心中是又惊又恼,当下厉声喝道:“你是甚么人,竟敢与明月宝刀争锋么?”

  全江铭这一招实是凶险的很。自己手中只是一柄普通的青钢剑,决不敢与明月宝刀正面相磕。是以出剑之时,只是去挑宝刀的刀脊。那明月宝刀重逾百斤,饶是他剑尖贯注内力,也只能将宝刀荡开尺许。此时他听得独孤行客喝问,本待隐瞒身份,只是独孤行客那一句“竟敢与明月宝刀争锋么”,激起了他胸中万丈豪气,当下还剑入鞘,昂然说道:“小可全江铭,你以为有了明月宝刀就可以横行天下了么?”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众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都是在说:“只闻全江铭是益州兵变的二首领,一出川便力降阴山四怪,当真英雄了得!只是不知他与独孤行客厮杀,孰高孰低?”

  独孤行客也还刀入鞘,仰天怪笑道:“只闻全大侠起兵造反,杀贪官、诛恶人,我道你也是条汉子,谁知见面不如闻名,为甚么要一味护着恶人郑天!”

  此时天已渐渐黑了下来,庄客在周遭桌子上燃着了蜡烛。

  全江铭听他说得蹊跷,不由寻思道:“莫非郑天表面是侠义之人,实则是男盗女娼,有甚么把柄让他抓住了?”念及此,凛然说道:“全某一向泾渭分明,郑老英雄若是大奸大恶之人,你要杀他也由得你。可你要滥杀无辜,纵然倚仗明月宝刀之利,全某却也饶你不得!”

  “江铭兄弟,休得与他理论,且夺过明月宝刀再作道理!”少冲霄大声喝道。

  “你是何人,这般觊觎明月宝刀?”独孤行客恨声道。

  郑天得意地笑道:“他便是丐帮罗帮主的亲传弟子少冲霄。今日有他和全大侠在此,还有四大掌门诸位英雄相助,你纵然有明月宝刀,也休想讨得半点便宜!来,诸位英雄,且请满饮此杯,呵呵呵!”端起酒杯,四下张望,神情得意之极。

  独孤行客勃然大怒,心中暗道:“这在场众人个个道貌岸然,与郑天狗贼串通一气。我纵使揭穿郑天的卑鄙行径,只怕也无人相信。哼,说不得先杀了郑天,出了心中恶气,日后再一一找这些伪君子算帐!”心念一定,身形骤然飞起,宝刀早已出鞘。但只见那黑黝黝的宝刀发出耀眼的光芒,竟是亮如明月。银光闪处,郑天已然尸首分家,那颗头颅骨碌碌滚到了地上。

  这一变故令众人始料不及,及至呼出声来,独孤行客早已飞出庄外。只听怪笑连连,传来独孤行客的声音:“全江铭……你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我早晚要与你决一死战……”声音断断续续,显然已是去的远了。众人面面相觑,心中均道:“这般轻身功夫,当真是来无影去无踪,若是想要杀我,岂能躲过?”念及此,个个心中惶惑,不敢在这郑家庄停留片刻。霎那间,人已散去大半。

  惠静师太四人联手,终归还是败在明月刀下,此时心中沮丧,向全江铭和少冲霄拱拱手,径自去了。

  二人也无心思在此逗留,径自出了庄门。到了一个三岔路口,少冲霄面色沉重,郁郁说道:“江铭兄弟,你我联手却也未能阻挡独孤行客杀害郑老英雄,那把明月宝刀端的厉害,今后江湖只怕没有宁日了。”顿了顿又道:“哥哥要去南面干事,咱们就此分手。只是那厮声称要找你决一死战,兄弟千万当心。” 全江铭哈哈笑道:“明月宝刀虽利,我也不惧,等着他就是了!”

  当下二人拱手作别,全江铭上马向北奔去。踽踽独行,全江铭忽地想起了张雨晴,暗自寻思:“张姑娘机灵百变,若是她与我并肩御敌,定有计策阻止独孤行客去杀郑天。只可惜她不在这里。”念及此,心头竟是怅然若失。转而又思道:“在郑家庄耽搁了一日,不晓得她去了何处?”如此行了两日,却始终不见张雨晴的影踪。全江铭心中惆怅,暗道:“她当真恼了我么?”

  这一日到了晌午,遥见前面路旁,乱树中挑出一面酒幌。待来到近前,眼见酒肆旁一棵大柳树上拴着一匹枣红马,正是张雨晴的座骑。全江铭心中窃喜:“原来你在这里打尖?”当下拴好马缰,走进酒肆。这个酒肆不大,却也摆放了七、八张桌子,甚是干净。张雨晴依然是一身男人装束,倚窗而坐,只是自斟自饮,眼见全江铭进来,兀自不作理会。

  全江铭微微一笑,故作不知,径直在她对面桌子旁坐定,叫道:“店家,拿酒来!”酒保走过来笑道:“这位客官,您要多少酒?”全江铭道:“先打十斤白酒,五斤牛肉,两只肥鸡。”酒保伸出舌头,半晌缩不回去,叫道:“哎喲,我的爷呀,您是当真还是说笑?就您一个人,吃得了许多?”全江铭把眼一瞪,说道:“你怕我吃白食?实不相瞒,我今天出门有喜,有人请客。”酒保听全江铭说“有人请客”,不由向门外张望。全江铭看了好笑,却绷着脸说道:“你往外看做甚,是寻请我吃饭的人么?他早就到了,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酒保听他这般说话,心中将信将疑,看看张雨晴,又看看全江铭。全江铭含笑点了点头。

  酒保半信半疑,转身朝张雨晴赔笑道:“嘿嘿,这位客官,敢情今天是您老请客,您何不早说一声,小人好给您预备着。” 张雨晴冷笑道:“哼哼,酒保,这年头吃白食的可不少啊,你可得当心点儿,别让人给骗了。”说罢冷笑不止。

  酒保转向全江铭面带难色,低声下气得说道:“啊,这个……,嗯,那个……”全江铭心中暗笑,表面却故作郑重,说道:“喂,酒保,你怎地好生不晓事,如此鸹噪,只管上酒上菜,自是少不了你的银子。”酒保赔笑道:“是,是,小人这就去。”又向张雨晴瞟了一眼,寻思道:“看来这两人是干上了,嘿嘿,反正吃饭得给钱,我还懒得多问呢!”

  一会儿,酒保把酒肉送了上来,笑道:“客官,小人这就给您斟酒。”斟罢酒心道:“你这斯文书生,若是喝干了这十斤酒,不醉倒在地上打滚才怪。”

  这时,从门外走进一僧一道。那和尚四旬上下,身着皂布直裰,胖大身体,相貌凶恶,腰悬戒刀。那道人头挽牛筋发髯,身着灰衣道袍,约莫五十来岁,一张刀削脸上嵌着一对小眼睛。一进店门,那道人两只小眼睛就滴溜乱转,倏地看见了张雨晴。道人上前稽首道:“施主可是姓林?”张雨晴冷笑一声道:“小可姓甚么管你甚事?”那僧人焦躁起来,高声喝道:“你装扮得再巧,也瞒不过俺魏老三的眼睛。识相的,快点儿跟爷爷走!”全江铭瞧那和尚不称法号反称俗名,心里不由冷笑,表面却视而不见,兀自饮酒吃肉。

  那道人拦住僧人道:“林……,哦,林公子,你既然做下了,就要敢接这个梁子,别作缩头乌龟,好歹跟我们走一趟,决不会为难你。”

  全江铭心头一沉,寻思:“张姑娘敢情姓林,张姓之说只怕又是捉弄于我。”

  只听张雨晴一声冷笑,说道:“道长莫不是认错人了?小可和二位并不相识。”那道人把脸一沉,阴侧侧说道:“哼哼,林公子能把我九弟江子风杀死,身手当然是好的很那。不过,在你家道爷眼里,你还嫩了点儿。眼下道爷正饿得紧,等我们吃饱喝足了再收拾你。魏老三,咱们先吃饭,量他也跑不了!”

  全江铭听那道人说甚么“林公子能把我九弟江子风杀死”云云,心里顿觉轻松,晓得是那道人张冠李戴,错把张雨晴当成了林文君。念及此,心中竟是一阵欢喜。转而又思:“南大哥说,这几年江湖上的帮会实力,除了丐帮,就要数天龙帮了。帮主施飞龙名头极响,为人阴险狡诈,行事心狠手辣。总管肖二先生一脸病态,武功却好生了得,仅次于施飞龙。内四堂紫龙堂堂主帅川贝,青龙堂堂主是个道人,道号清虚,黑龙堂堂主叫做魏老三,却是个和尚,白龙堂堂主是个女子,叫做童八妹。这一带已是天龙帮的势力范围,那和尚既被称作‘老三’,莫不是天龙帮金青二位堂主——魏老三和清虚道人?”

  全江铭料得不错,那和尚道人正是天龙帮堂主:魏老三和清虚道长。

  且说魏老三一听吃饭,把大嘴一咧笑道:“嘿嘿,还是二哥好啊!喂,酒家,先上十斤白酒,再要上好十斤牛肉,快点儿,快点儿!”

  酒保自打这一僧一道进门,就留上了心。看看要找那少女打架,心里不由发慌。正自盘算要打起来怎么办,忽听魏老三大呼小叫,脑子尚未转过弯来,不由看着和尚发愣。魏老三眼睛一翻,喝道:“腌臜泼才,你盯着我做甚?哈哈,我知道了,你定是在想,这和尚又凶又狠,呵,是不是?不仅又凶又很,还要喝酒吃肉,呵,是不是?这样的和尚哪象个出家人,呵,是不是?呸!我这个和尚就是和其他僧人不一样,甚么他娘的要遵五戒,我一戒都不戒。戒荤戒酒?我一天不喝酒吃肉就他娘的受不了。戒杀戒淫?我魏老三生下来就爱杀人放火,喜欢女色,甚么他娘的‘波罗夷大戒’,我一概不遵。哈哈,听懂了没有?快去上酒上肉,吃了饭好他娘办正事。”

  酒保吓得两腿筛糠,慌忙跑了进去。魏老三哈哈大笑,和清虚道人坐在靠门的桌旁。一会儿,酒保送上酒肉。和尚道士也不答话,端起酒来就喝,拿起肉来就吃。

  全江铭暗自冷笑,脸上却无声色,端起碗喝了一口,拿腔拿调地吟道:“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魏老三大声喝道:“酸秀才,喝酒便喝酒,甚么他娘的‘悲白发’,令人扫兴。”

  全江铭喝一口酒又吟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魏老三大嘴一咧,笑道:“此话不错,人这一辈子就应该尽情玩乐。哈哈,酸秀才还有点儿道理。”

  全江铭也不理会,继续吟道:“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岑夫子,丹丘生,将尽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魏老三连连摇头,叫道:“甚么,你一次能饮三百杯?当真有如此酒量?”

  全江铭停住吟诗,醉眼惺忪地对魏老三说道:“你说甚么?你,你不信小生能喝三百杯?好你个和尚,有种咱俩比试比试。酒保,再来两坛子酒。”魏老三瞪大眼睛道:“好你个酸秀才,敢和我比酒量,来来来,咱们就喝上三百杯,难道和尚怕你不成?”

  酒保搬了两坛子酒放到桌上,作出笑脸对全江铭说道:“这位客官,您喝醉了,还是别比了,这一坛子酒要是喝进去,您受得了吗?”

  全江铭要帮张雨晴,想借赌酒戏耍和尚。当下酒意上涌,眼睛一瞪,说道:“谁、谁、谁说我醉了?我喝酒从来没有醉。来,咱们一、一、一人一碗,轮流喝,谁、谁若喝不下去,那、那、那就是、就是输了。”本来只有一分酒意,却装出六、七分酒态。

  魏老三走过来哈哈笑道:“好,好!我大和尚就喜欢这样的性格。酸秀才,你不用害怕,你若是喝醉了,我大和尚照顾你,哈哈哈!”说着朝清虚道人挤眉弄眼。清虚道人只是自斟自饮,好似甚么也没看见。张雨晴已经吃完了饭,倒也不着急走,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心里寻思:“江湖传言,说你力降阴山四怪,我倒要看看你的本领!”

  全江铭对周围的一切似是恍然不见,听那和尚说甚么“照顾自己”,便道:“不错,礼尚往来,大和尚要是喝醉了,小生自会照顾你。”端起酒碗,一口气先自干了。

  魏老三翘起拇指,假惺惺赞道:“酸秀才,好爽快!”跟着喝了一大碗。二人互不相让,不过片刻,已是各自喝了十二、三碗。他们面前各有一坛三十斤的白酒,喝了十几碗,也不过喝了三分之一而已。

  只见全江铭大汗淋淋,头上好似开了个蒸笼似的,冒出热腾腾的白气。他酒量甚豪,喝了许多时候,不过有五分酒意,却装出八分酒意的样子。喝到第十五碗时,他便故作醉了,浑身瘫软,一下子趴在桌上,口中仍是喃喃吟诵“但愿长醉不复醒”之类的诗句。

  魏老三此时也有了七、八分的酒意,看到全江铭醉倒在桌上,不由得哈哈大笑,说道:“酸秀才,来,接着喝!”

  “老三,”清虚道人站起来叫道:“正点子要紧,逗会儿就算了。”朝张雨晴狞笑道:“你这厮胆量不小,还有闲情逸致观看风景。哼哼哼,现在跟我们走吧!” 张雨晴冷笑道:“你们是官家,为何跟你们走?”说罢抬眼望天,一副不屑一顾的神态。魏老三奸笑一声,阴阳怪气地说道:“啊哈,原来你和酸秀才是那个,哈哈!”说着朝清虚道人挤眉弄眼。张雨晴脸一红叱道:“住嘴,你再胡说八道,我就不客气了!”

  魏老三喝道:“好啊,敬酒不吃吃罚酒,佛爷倒要看看你有多大能耐。”拔出戒刀就要动手。酒保慌忙拦道:“都请息怒,千万不可动手。一打起来我的酒店可就完了。”话未落音,只听“啪”的一声,脸颊上已着实挨了魏老三一掌。打得酒保满嘴出血,槽牙掉了两个,半个面颊肿了起来,吓得连滚带爬跑进内堂。

  张雨晴怒道:“那酒保缘何得罪与你,为甚下此狠手?”

  魏老三喝道:“你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还敢多管闲事?”

  张雨晴暗道:“这臭和尚、烂道士显然认错了人,不知是甚么路数,且试他们一试。”当下微微笑道:“你们莫不是少林寺、中岳廟的和尚道士,不好好在寺院修行,跑出来做甚?”

  清虚道人与魏老三对视一眼,忽地掏出一块铜牌高举过顶,二人齐声喝道:“飞龙在天,威震江湖!”

  张雨晴心中一惊,寻思:“这厮们是天龙帮的,我麻烦大了。”脸上却依然微笑,说道:“你就是施飞龙施大帮主么?”

  清虚道人慌忙说道:“说笑了,说笑了……”接着左掌贴住前胸,沉声道:“东西南北中,飞龙在天显威风。紫青黑白堂,八方云雨显青龙。”

  张雨晴眼珠一转,故作惊讶状赞道:“原来是青龙堂堂主清虚真人,失敬失敬!”脸颊微侧,指着魏老三笑道:“你天生一副哭丧相,想必是真人的伴当?”

  魏老三恼道:“甚么伴当?”接着把嘴一咧,气昂昂大声道:“东西南北中,飞龙在天显威风。紫青黑白堂,八方云雨显黑龙。”

  张雨晴哂笑道:“你其貌不扬,却原来是大名鼎鼎的黑龙堂堂主魏老三,当真失敬得很!”口中讥讽连连,心里却在盘算:“久闻天龙帮内四堂堂主个个身手不凡,今日只怕讨不了便宜。须是攻其不备,乘机逃走是了。”念及此,忽地向魏老三身后一指,煞有介事地说道:“臭和尚,你身后是谁?”魏老三闻言扭头去看,不料张雨晴左掌一探,在魏老三脸颊上重重掴了一掌,兀自吟吟笑道:“这叫一报还一报,臭和尚,挨打的滋味好么?”

  魏老三气得哇哇大叫,吼道:“你敢捉弄我,看刀!”一个“力劈华山”,兜头劈将下来。张雨晴闪身躲开,已是拔剑在手。魏老三一刀劈空,大吼一声,戒刀横劈过去。张雨晴身手矫健,宝剑一晃,使了个封字诀,“当”的一声将戒刀格了出去。她这剑虽不是古剑,却也是一柄宝剑,唤做“凝碧”,乃是祖上所传。魏老三的戒刀背厚力沉,却被她的宝剑一磕,顿时多了一个缺口。张雨晴不等剑势使老,手腕一翻,宝剑已是刺到清虚道人身前。这一招迅疾无比,当真难防。

  好个清虚道人,猝然遇敌,并不慌乱,冷笑一声说道:“宝剑虽利,也难奈我何!”脚步右移,避开张雨晴的剑锋,一抖佛尘,喝道:“看招!”径直拂将过来。尘尾散开,将张雨晴全身笼罩,每一根尘丝都似利针般挺起,遍刺对方周身穴道。张雨晴心中一凛,暗道:“这牛鼻子臭道士好生了得!”当下不敢轻敌,长袖一挥,把清虚的拂尘吹得恍如乱草随风,尘丝飘散。清虚道人喝道:“好功夫!”右手一抖,拂尘聚成一束,竟然当作判官笔,出手生风,径向张雨晴膻中穴点去。

  拂尘是轻柔之物,清虚道人居然能把它当作判官笔来使,内功的造诣确实不凡。张雨晴赞个“好”字,宝剑一挥,便去绞对方的拂尘。魏老三挥刀乘势从后面劈来,这一刀势大力沉,迅捷突然。张雨晴大吃一惊,腹背受敌,危险至极。在这电光石火之际,急忙施展轻功朝左侧跃出,饶是她躲得快,衣襟下摆还是被魏老三砍掉一块,心中暗叫一声“侥幸”,寻思道:“若是魏老三再快一分,我这条右臂焉能保全?”殊不知,魏老三已是使足了气力,怎奈刚才和全江铭赌酒,已有七、八分醉意,脚下已是不甚灵活,要想再快一分也是万万不能。

  张雨晴不等站稳,宝剑已是刺向清虚道人。清虚道人没想到对方变招如此迅速,急速后

  退。谁知张雨晴这一招乃是虚招,不等剑势用尽,一道银光闪过,径直向魏老三肩井穴刺去。此时魏老三戒刀刚刚收回,要想封格已是来不及了。眼见他难逃血光之灾,清虚道人的拂尘恰好从后面攻到。张雨晴若是不及时收剑,虽能刺杀魏老三,但自己后背穴道也势必被拂尘刺中。情急之下,宝剑一刺即退,顺势荡开了拂尘,魏老三这才免遭横尸当场。饶是如此,魏老三左肩已被刺中,顿时血流如注。

  清虚道人骇然失色,这才知道张雨晴的真实本领在他之上,只是临战经验不足而已。否则,二人联手最多和人家战个平局。清虚道人久经战阵,经验何等丰富,寻思片刻,已是有了主意,寻思采取缠绕攻击战术,消耗对方气力,一有破绽,便可乘暇抵隙。如此必可稳操胜券。当下喝道:“老三,不要贸然进击,缠住她就是了,看她有多少气力!”魏老三虽是鲁莽,却也是久经战阵,马上心领神会。虽是怒气大盛,却也不敢急躁冒进,只是左一刀,右一刀,拦住对方去路。清虚道人拂尘忽伸忽缩,忽上忽下,专点对方穴道。这一招果然奏效,五十招过后,张雨晴已是气喘吁吁,力感不支。道士和尚已是占了上风。

  场内厮打激烈,全江铭似是仍在大睡。忽地打个哈欠,抬起头来,睡眼惺忪地看着场中,茫然不知所措。实际上,场中的一切,他尽皆知晓,不过故作醉态。他早想惩戒和尚道士,可又怕张雨晴笑他多事,倒也没趣,故此没有出手。他看了多时,见那和尚道士采取缠绕攻击战术,心中暗叫糟糕,如此打下去,张雨晴定是凶多吉少。

  激战之中,张雨晴也看出了对方的意图,寻思道:“如此斗下去,必败无疑,只有冒险一搏,或许还有胜机。”这时,魏老三一刀斫来,张雨晴不退反进,挥剑疾刺。魏老三挥刀用力荡去,张雨晴右臂震得酸疼,宝剑几乎脱手而出,急忙后退。她退去的方向正好从全江铭身边经过。清虚道人看到有机可乘,舞动拂尘随后追来。全江铭脚尖轻点,踢在清虚道人右脚踝上。清虚“哎哟”一声跌倒在地。魏老三哪里知晓个中缘由,误以为张雨晴将清虚打翻在地,急忙虚晃一刀,趁势扶起清虚道人逃了出去。逃命之际也没忘了撂下一句门面话:“姓林的,不管你逃到哪里,天龙帮也不会放过你!”

  这一番打斗,酒店里可乱了套:桌椅散了架,柜台被打得粉碎,杯杯碗碗扔了一地。酒保和掌柜的跑了出来,连连叫苦不迭。全江铭伸了个懒腰,揉揉眼睛道:“好觉啊,好觉!”他一扫周围情景,故作惊讶地道:“怪哉,怪哉!几明窗亮的酒居,缘何忽地变的乱七八糟?哦,准是少年与和尚道士打架,将好端端的酒肆给毁了。可惜啊,可惜。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这位兄台,你今天可要破费了,不赔看来是不成的。”

  掌柜哭丧着脸说道:“这可怎生是好,小人是小本生意,这下酒店非关门不可。”

  张雨晴抱歉道:“酒家,实在对不起,损坏的东西由我来赔吧!”抬手往怀里一摸,顿时叫苦不迭,说道:“苦也,我的钱囊定是被那贼和尚臭道士偷去了,这可怎生是好!?”

  掌柜面露不信神色,撇撇嘴道:“这位大爷,您就别开玩笑了。小人全靠这个小店养活家小,如果大家都吃饭不给钱,砸坏东西不赔,我,我,我的一家老小就没法儿活了。大爷,您老行行好吧!”说着,又是打躬又是作揖。

  “是啊,是啊!吃饭给钱,损坏东西赔偿,天经地义。若非如此,岂不是强盗行径?这位兄台,衣冠楚楚,气度不凡,知书答礼,温文尔雅,岂是赖钱不还者也?再者说,这位兄台请小生吃饭,哪有不带银两之理,若如此,岂不成了吃白食的么?”全江铭插嘴道。

  掌柜忙跟着说道:“对对对,这位大爷知书答礼,温文尔雅,决不是吃白食的。大爷,你老就别难为小人了!”

  “掌柜的,” 张雨晴满脸羞涩,不好意思地说道:“你就别给我带高帽了。我的银子确是让他们偷去了,并不是有钱不给。我……。”

  “哎,这位兄台,李诗仙言道:‘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区区几两银子,何必让酒家为难。你我都是孔夫子学生,焉能效那村野蛮夫,快快付账才是!”

  张雨晴心中寻思:“这厮一再讥笑,定然是不忿我一路捉弄于他。哼哼,你武功虽强,可要是斗智使计,不过是鲁班门前耍大斧,自讨没趣!”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娇叱一声道::“你这厮忒也无理,欠帐不换,还要搅局么?”不等全江铭说话,转身对掌柜的说道:“他叫小白食,在我的家乡一带,一向靠吃白食过活。不久前,刚向我赊了五十两纹银。这账么,只是着落在他的身上!”

  掌柜的半信半疑,斜着眼去瞧全江铭。

  全江铭道:“我欠你―――”

  “甚么”二字尚未出口,张雨晴抢过话头说道:“你既然承认欠我,那就结了今日之账,剩余银子我就不再讨要!哼哼,无钱偏充有钱客,原来是一吃白食。道是有情却无情,缘何装假作弄人。掌柜的,快拽住他,不然他可要逃之夭夭!”说罢,冷笑连连,径自出门去了。

  掌柜的慌忙扯住全江铭,口中连连说道:“不付帐却是放你不得!”

  全江铭欲要辩解,却是无说话机会,眼见张雨晴扬长而去,心中沮丧,口中连呼“倒霉。无奈只得掏出一锭银子,约有五两重,递给掌柜,说道:“酒家,这锭纹银够否?”

  “足够,足够。用不了许多,我还得找给你呢!”掌柜连连说道。

  全江铭道:“算了,算了,多余的就算赏钱吧。唉,没想到又叫别人吃了我的白食,罢了,罢了。”说着,摇摇晃晃走出店门,嘴里仍是念念有声:“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张雨晴出得门来,站在树下只是寻思那钱囊何故不翼而飞。寻思片刻,登时恍然大悟:“定是那厮乘我从他身旁掠过之时,施展妙手空空的手段将钱囊偷去,只是要我的难堪。”念及此又羞又恼,心中暗道:“瞧他正直忠厚,却也晓得弄滑使奸。哼,不给他点儿苦头吃,以后还不更加欺负我……”想到此处,不由双颊微红,心中暗自问道:“奇怪,我与他有甚么以后……”芳心乱跳,不敢再想下去。正自胡思乱想,却见全江铭晃晃悠悠走将出来。张雨晴转过身去,只做没有看见。

  全江铭见张雨晴不理睬自己,也不介意,说道:“张姑娘,你的钱囊被那和尚道士盗去,这路上如何行得?莫若咱们相伴而行,资费尽有我付如何?”等了一会儿,全江铭见张雨晴背转身子一言不发,晓得是恼了自己,当下嘿嘿笑了两声,骑马先自去了。

  张雨晴见全江铭讨了个没趣,不由笑出声来,纵马追了过去。追了不远,只见全江铭醉态可掬,骑在马上摇摇晃晃,口中仍是念念有词,兀自吟诵“但愿长醉不复醒”之类的诗句。张雨晴心中好笑道:“你装傻充痴,想要愚弄我么?这可是自讨苦吃!”纵马过去,挥鞭朝全江铭打去。这一鞭虽是用了三分力道,却是打向对方的百汇穴,若躲避不及被马鞭打中,不死也得受重伤。谁知全江铭竟是浑然不觉,口中依然念念有词。眼看马鞭就要打中全江铭,张雨晴手腕轻抖,那马鞭径自抽在马的臀部。那马正自慢悠悠跑动,哪想到会受这重重一鞭,登时惊窜起来。全江铭未加防备,身子左摇右晃,几乎掉下马背,口中连声叫道:“这、这是做甚?”

  张雨晴冷笑道:“你偷了我的钱囊,只道我不知么?快将钱囊与我!”

  全江铭取出钱囊扔了过去,哈哈笑道:“你一路之上吃我的白食,偷了你的钱囊便恼了么?”

  张雨晴接过钱囊,脸若寒霜,掏出一锭五十两纹银抛了过去,口中讥笑道:“吃白食的,这锭银子送给你做路费,休要再缠着我!”全江铭心中涌出一股暖意,接住银子刚要表示谢意,却见张雨晴忽地马鞭一抖,竟是打在乌骓马的腿上。那马疼的仰蹄嘶鸣,竟要将全江铭掀下马背。全江铭带住缰绳,叫道:“还了你的钱囊还待怎地?”

  “天作孽,犹可恕。人作孽,不可饶!你再敢戏耍我,还有得苦头吃!”张雨晴嬉笑连连,径自狂奔而去。

  “张姑娘且慢,我不是故意作弄你!”全江铭连声叫道。张雨晴冷笑连连,已是去得远了。全江铭望着张雨晴远去的身影,心中懊恼万分,叹道:“我自小不爱戏耍,说话行事甚是沉稳。今日却一反常态,要讨张姑娘喜欢,谁知画虎不成反类犬,惹她大怒而去。”感叹一番,看看张雨晴的身影已经消失,也只好缓缓向北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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