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
墓碑主要的不是质地,而是一种精神的寄托——存放死者的希望和生者的哀思,在回来的路上我反复这样想。
近些年来,我在城里的机关忙于事务,渐渐地远离了写作和比写作更重要的沉静——直到有一天,我的乡下的亲人在地震中罹难,我急奔墓地。
我已经忘了什么时候出发,什么时间到达了。但我清楚的记得山坡上那一排排青石墓碑楔入眼帘时在心的最底层引发的震颤。在阴霾弥漫的荒凉的山冈上,那些灰白的碑林构成的似乎不是“墓地”这个抽象的词,而像一座寂静的城,没有喧哗,也没有人烟,但你走近他们时,脚步一点也不敢放肆,因为你清楚,有些石头其实就是有灵魂的,当我在墓碑上找到一些亲人的名字时,我更加明确了这一点。让我的血液在那个正午迅速变冷,最终让我对自己的生活产生怀疑的是,在最后的归宿地,生命最本质的分野其实不是成功和失败,富贵与贫贱。
坐在墓地边,回望远处市声飘渺的城区,我获得了提前走过一生的幻觉。我发现平常的许多得失和悲欢对于安妥一个人最后的睡姿是没有意义的。它们大多是一些虚幻的泡沫,被时间的风一吹就散了。认真地审视一下生命的终点站,活着本身的意义就从纷繁的世相中凸现出来了——本真地活着,健康地活着,为了爱和美活着。把每一天当做最后一天,真正有质量地活着。已去的亲友绝不愿看到我们无缘的颓废,家园毁了,可以重建,只要我们活着,活得更好,他们才会放心的含笑九泉。如果我的亲人在天有知,他们一定会赞同我的说法的。他们会说:这也正是我们所希望的。
接连几天我就去墓地踱步,在石碑上寻找我的一些久违了的亲友,然后坐在山坡上吸烟。再次回到城区的灯红酒绿中时,我更加清楚了哪些是属于我自己的生活。
当我怀着依依惜别的心情,离开家乡前往城里的日子里,我的精神似乎一直在同墓地保持着某种神秘的默契。在这些比家乡大许多倍,非常繁华的都市里,纵欲和虚荣使许多人丧失了感动能力和真正的幸福感。我经常在酒吧迷乱的烟雾里想起一句话:墓地的气息隐隐传来,令人不安。这句话常使我的笑容冷却在空气中,然后心里一片安宁。这样的心情,这样的时刻,我喜欢眺望窗外无尽的灯火和如水的车流独自发呆,这种近乎忏悔的不安使我始终以终极关怀的清醒保持了同时尚与惯性生存的距离。我享用了城市的物质文明又没有被它制造的大量文化假象所迷惑,从而远离了城市人亦真亦幻的浮躁。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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