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菊

香菊

　　昨夜，香菊又走进了我的梦里。梦里的香菊依然扎着高高的马尾辫，圆圆粉粉的笑脸衬着两个浅浅的小酒窝，阳光暖暖地爬过她光洁的额，她轻轻地摇摆着身躯，蝴蝶一样飘过村里那片盛开的桃树林，于是粉色的花瓣便纷纷扬扬飘落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脸上和头发上……

　　我有些恍惚和怅然，梦里的她依然笑靥如花，可是，一坯黄土，却将我们天上人间分割了整整16年。

　　香菊家跟我们家是前后邻居，香菊妈妈是带着香菊嫁到我们村的。据说香菊妈妈家成份不好，香菊的外公和外婆都是高级知识分子，可是在那个年代，他们却被打成了牛鬼蛇神，下放到了一个偏僻遥远的小山村劳动改造，后来，香菊的外公还被关进了牛棚，走村串户地进行批斗，香菊的外婆也被限制了自由，一气之下一病不起，不久就撒手人寰。当时香菊妈妈19岁，妈妈走了，她是多么思念爸爸啊，她好想好想见见爸爸，就不顾奶奶的阻拦，每天都偷偷跑到关押爸爸的地方等着能见上爸爸一面，可是，却被这里的造反司令诱奸，怀上了香菊。由于一直不敢告诉奶奶所发生的一切，所以香菊妈妈一直到肚子实在瞒不过去的时候奶奶才知道了内情，可已经没有任何处理的措施了，奶奶便带着香菊妈妈回到了老家，生下了香菊，在香菊3岁的时候，老人也去世了，剩下香菊母女相依为命。后来，经人介绍，香菊妈妈便带着香菊嫁给了我们的邻居，一个已有4个女儿的农家汉。也许是由于香菊没有父亲，或许是香菊妈妈成份高，香菊母女一开始来就备受歧视，再加上当时生活条件艰难，香菊便成了一个很不受欢迎的孩子。当时，我们家也属于地主成份，大概是同病相怜的缘故，同样有些孤单的我便很快跟香菊混熟了，香菊也很愿意到我们家玩，因为妈妈总是很疼爱她，因此她总是说我们家很暖和。香菊大我一岁，她总是逼我喊她姐姐，而我天生就没长一张甜嘴巴，偏偏不喊她姐姐，于是我们便在我们家的院子里追逐打闹滚成一片。我们家前面是一条溪水长流的小河，河里还经常能看见很多成群结队的小鱼，香菊很会捉鱼，而我却笨手笨脚一条也捉不到，于是香菊就用她捉到的小鱼换我喊她一声姐姐，有时候，我赌气就是不喊，她就把那些捉来的小鱼放到一个白色盆子里，一遍一遍地说：“唉呀，好漂亮的小鱼啊，眼睛圆圆的亮亮的，还能听懂我说话呢！”“你看啊，快来看，你看它跟你说话哎！”于是，我就忍不住了跑了过去，香菊就把盆子举得高高的：“喊我一声姐姐，快呀！”“不喊！”“真不喊？”“真不喊！”“就一声，可以吗？”她的声音柔柔的，带着乞求，我一方面是想看鱼，一方面又不忍心她那软软的求声，于是，就喊她一声：“香菊姐姐。”“不好，把香菊去掉，就喊姐姐，好吗？求你。”“那好吧。香菊姐姐。”不知为什么，我就是喊不出那个不带香菊的“姐姐。”于是，香菊就有些失望的样子。

　　记得有一年冬天，我们两人来到村前那个小平塘里溜冰，当时有很多大一点的孩子在玩，他们嬉笑打闹着滑得飞快，一不小心，我被他们撞倒摔在了平塘的边缘，冰面一下子沉下了一个大窟窿，我便顺势掉了进去，香菊当时就在我身边，她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我的胳膊，可是由于冰滑，她也顺着惯性滑进了冰窟窿，顿时，孩子们都慌了，哭声喊声响成一片，当时我们俩都死命地扒着一块大石头，直到几个路人揪着我们的小辫把我们拖了上来。我哭着想跑回家，可是，却怎么也站不起来，后来爸爸和哥哥把我们俩背回了家。我回到家后，爸爸妈妈把我冻在了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放到很热的炕上用被子包起来，又是烧姜汤又是吃药，可是，香菊的家里却传来了邻居的叫骂声：“棉衣都湿了，穿么！败家子！死了算了！”接着，就传来香菊妈妈和香菊嘤嘤的哭声。

　　后来，我被叔叔婶婶接到了青岛，便很少见到香菊了。偶尔回家看看父母时遇到她，她便闪闪缩缩地躲开了，其原因到现在我也不得而知，因此，我也就渐渐地淡忘了她。上高中的时候，我回了家，那年暑假的时候，香菊突然来我家看我了！她穿着一条带有白菊花图案的连衣裙，亭亭玉立地站在我们家门口的大柳树下，那高高扎起的马尾，那婀娜飘逸的姿态，那白里透粉的脸蛋，那双眯着看我的微笑的凤眼，这哪里是人间女子，这分明是仙女下凡！我呆呆地看着她有些目眩，她却微笑着伸出手来向我摆了摆，我连忙跑过去，拉着她的手高声笑着在原地转了两圈，然后相拥在一起。那一刻，我觉得柳树在笑，太阳也在笑，就连空中的小鸟也在笑……

　　我刚升高二的时候，香菊悄悄告诉我，她恋爱了。男孩是村南毛衫厂厂长的公子，她说，当时男孩追她时她还不敢接受，就怕他不是真心的，男孩苦苦追求她一年后她才答应了他，最让她感动的是，当男孩知道她喜欢菊花时，他竟然把厂里花坛里的其他花全部刨掉，全部种上了各式各样的菊花，而且还每天都给她采一大把五颜六色的山菊花。看着香菊甜蜜的样子，我轻轻叹息着，我说很羡慕她有这样一个男孩爱她！她高兴的笑弯了腰说：“你将来考上大学会遇到一个更好的男孩的。”我于是问她怎么不考高中？她收住了笑，眼里有泪花在闪动，但只是几秒钟，笑容便重又回到了她的脸上，我便不好再多问下去。后来，学习比较紧张，我就很少回家了，一次妈妈到学校看我，我问起香菊，妈妈摇了头说，香菊跟那个男孩干了越轨的事，现在已经怀孕7个月了，可男孩子却跟着父亲回老家了，村南那个毛衫厂早已经倒闭了。没有办法，香菊在家人的叫骂声中到医院作了引产，从此，她便痴痴傻傻地逐渐消瘦下去了，现在已经不成人样了。“那家里人也不管吗？”我着急地问妈妈。“她家里人硬说香菊干了坏事，触怒了神灵，她那个样子，就是神灵在惩罚她，任由她在墙根底下静静地等候终结。”

　　高二寒假，我回了家，第一件事便是去看香菊。快过年了，走进香菊的家，外屋香菊的妈妈、和邻居正在忙活着蒸年糕，邻居的几个女儿正围着锅台嘻嘻哈哈地吃东西，满嘴油乎乎的。我打过招呼，问香菊在家吗？香菊妈妈向我朝东屋扭了扭嘴。我便来到香菊的东屋，一见到香菊，我的眼泪便模糊了双眼，她瘦得没人样的脸深深刺痛了我的心，我情不自禁地紧紧抱住了她，我的伙伴，我的香菊姐姐。而她，却呆呆地看着我，惨白的额前冒着细细密密的汗珠。我松开她，使劲盯着她的眼睛：“香菊姐姐，你不认识我了？我是小萍！”“小萍？哈，小萍……”“香菊，是我，我来看你了。”“我饿，我要吃饭，喝水。”我立即来到外屋，我说：“阿姨，香菊要吃饭还要喝水！”“噢。”香菊的妈妈木纳地应了一声。邻居的二女儿从碗柜里拿出一个兰花瓷碗，盛了一碗米饭和菜，又倒满一杯水递给我。我端进东屋，香菊咕咚咕咚喝下了满满一杯水后就无力地靠在了我的怀里，我想喂她几口饭菜，可是她使劲地摇头，指着衣柜说：“菊花连衣裙，菊花连衣裙。”我不明白，她又指着衣柜，重复了一遍。于是，我放下她，打开衣柜，果然找到了当年她穿的那条带有白菊花图案的连衣裙。我把连衣裙放到她身边，她竟然挣扎着站了起来，很认真地脱去了外面的衣服，穿上了连衣裙。我赶紧拖了条毛毯给她披上，因为这可是寒冬腊月呀！穿好连衣裙，她又软软地倒在有些发硬的土炕上，我用被子把她围起来，端起兰花瓷碗想喂她，她却微笑着接了过去，我于是很高兴，我以为她有了好转，谁知她吃了两口，便慢慢地向右侧倒了下去，手里的兰花瓷碗怦然落地，撒落了一地的兰花碎瓷和白白的米饭，正如她碎了的希望和梦想……

　　就这样，她走了。后来我才知道，那件白菊花连衣裙是当年那个男孩给她买的生日礼物，在她离世上路时她还是选择这条连衣裙，因为那是她的至死深爱，她是想让她唯一的爱情伴随她一起化为灰烬，我至今也不能知道，在那个世界里的她是不是很欣慰很坦然呢？

　　香菊的葬礼很简单冷清，没有人送葬，更没有人扯着嗓子呜咽嚎啕。人们都远远地让出一条道来，生怕她尘心未尽，逮着谁就会将谁拖了去作伴似的。紧跟香菊后面的是她早衰的妈妈，她没有哭声，甚至没有眼泪，但是她几次晕倒在女儿的身后……

　　有人说梦见一个过世的人在自己的梦境里来回自由穿梭不是一件好事，但是我并不介意她经常到我的梦里走走。其实几年来我经常梦见香菊，梦里的她总是笑意盈盈，阳光灿烂，美丽而调皮。或许她是想告诉我，她在那个世界里过得很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