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纺儿织儿和秋儿

作者: 陈俊廷 完成状态:已完结

纺儿织儿和秋儿

  纺儿织儿是姐弟俩。

  纺儿长织儿八岁。

  纺儿织儿不是亲姐弟,织儿是捡来的。这是一对没有见过自己亲娘的苦命孩子。

  纺儿那年一落地,没满月,娘就走了。是爹一手把她拉扯大。爹用一双粗糙的大手将纺儿样得花朵一般好看。在纺儿的记忆里,爹时常捧住她的小脸道:你娘怕俺一个人过日子孤单,把个花儿赏给爹做伴哩。爹是个好爹,身子骨那真叫个壮,两膀一较劲,能把一头黄牛扳倒。娘死后,多少大姑娘想嫁给爹啊!瞧瞧吧,门槛都快被踩平了。可最终都叫爹一口回绝了,爹说:“不能屈了俺闺女。”爹是为纺儿而活着,纺儿也离不开爹。

  八岁那年,一天是赶集的日子,爹去赶早集。可没一会又回来了,爹进来时夹着一股风。纺儿嗅到一股水腥气。她看到了爹怀里包袱:“爹,那是啥东西?”“给你就伴的。”爹笑着把包袱小心翼翼放到炕上,打开,竟是一个月孩儿。爹说是在漫河的木桥边发现的,当时,他抱起孩子四下喊了几声,并无人答应,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就发现旁边树林里有人影一闪,接着向林子深处飘去。爹说那人瘦得没人样了,衣服穿在身上又肥又大,破破烂烂,跑起来踉踉跄跄,像一只受了枪伤的大鸟。那是一家穷的来自己亲骨肉都养不起的人家。唉,造孽啊!爹说。爹瞅着炕上的月孩儿,那孩子瘦骨嶙峋,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总得取个名吧”爹想想说:“就叫个织儿吧。”纺儿织儿从此成了姐弟俩。织儿长大一点,就能帮家里干点事了,纺儿纺线,织儿就帮着搓补叽(用一根秫秸杆,垫一小块棉花,在一块木板上搓成条状)纺儿纺线手艺是跟前院瞎婶学来的。瞎婶有个儿子叫秋儿,是独生子。他时常到纺儿家来玩。三人说说笑笑,把个小院叽喳的有声有色。纺儿爹嘴里含着烟袋,蹲在门槛上,瞅着孩子们说闹,一脸幸福神态。

  说起秋儿,那真是个神奇的孩子。他时常穿一条裤脚比别人宽出一块的裤子。有一次,织儿无意中发现他两腿上捆着沉甸甸的沙袋。他问“这是什么?”秋儿说“沙袋。”“干什么用?”“练功夫。”织儿便要求练练,秋儿很为难,可纺儿一旁也说练练,秋儿只好紧紧腰带,上下收拾利索,脚一踩地,人就奇妙地飞上了墙。蹲在门槛上吸烟的纺儿爹惊奇地“咦”了一声,烟都忘记吸了。秋儿跳下墙,纺儿爹回过神来,问“好俊的身手,得哪位高人传授?”秋儿说“也没什么高人。小时候,我挨了一帮野孩子的打,很疼的。我就想如果有一身好武功,他们人再多,也打不过我。我想拜师,可家里穷,没钱拜师。我只好自己偷偷瞎练。后来,听人说了一种练轻功的方法, 就依葫芦画瓢练开了。”“是捆着沙袋练吗?”“对。两腿捆上沙袋,挖个坑,直着膝盖用脚尖想上蹦。开始,坑挖得浅,慢慢加深,到膝盖深也能蹦上来时,就算练成了。每天我都半夜起来练,所以,就没人知道我会这手功夫。”“怪不得,怪不得那。”纺儿爹边说边伸手在秋儿腿上捏了捏,感觉确实很硬,像铁。

  日本鬼子来的那年,本地有个叫葛荣华的人,拉起一杆人马,自称司令。葛司令在漫河跟日本人打了一仗,是埋伏战。那年,上游雨水极丰,漫河里冲起大水,眼瞅着快满了槽。一队头戴钢盔的日本人刚上漫河桥,就被预先埋伏好的葛司令的人一通排子枪撂倒几个。其余的日本人立马葡伏在地。这是一只受过正规训练的战斗力极强的军队,在他们本土天天演练的就是这些东西,一个个素质好着呢。很快,葛司令的队伍全线溃退了。漫洼地里跑得到处是人,他们往村子里跑,日本人在后面追赶,日本人的枪法极好,葛司令的人不断被子弹追上而倒在血泊里。村子里已经炸了营,人们扶老携幼,呼儿唤女,蜂拥着向村外跑。鸡们一律飞上墙,飞上树,狗们满街乱窜,“汪汪”狂吠,随着枪声的临近,也赶紧夹了尾巴,哼哼唧唧不再狂叫,似乎也知道了生命正处在不妙的境地。

  秋儿是在街上被人流裹走的,当时,他蒙了,出了村,猛想起还有一个瞎娘在家里忙回过身,正好撞上纺儿爹他们。

  “你娘呢?”

  “在村里。”

  纺儿爹说:“你们一直往前跑,千万别回头。我去去就来。”

  这时候,日本人已经进了村子,他们把主要街道守死了。返身回村的纺儿爹依仗路熟,专拣僻静的胡同走。靠近秋儿家时,听见院子里有很多人的声音,走进院子一瞧,见是一群日本正拉开腿朝倒在地上的瞎婶身上浇小解。纺儿爹冲过去,一掌砍倒一个日本兵,其余的日本兵都楞住了。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时候了还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是谁呀!你不要命了。他们被激怒了,他们把枪端正了,刺刀闪着寒光一齐朝纺儿爹捅去,他们用的力气很大,一下子将纺儿爹钉在了墙上。纺儿爹一声没吭,眼睛却瞪得很圆,很大,很愤怒。日本人不愿看他这副模样,就上前一边一刀将眼球挖了出来。纺儿爹死了。在这次事件中死的还有几十个人,都是青壮年。都死得很惨。身上的衣服都被血水染成了红色。出殡了,十几个棺材被抬着走在前面,送葬的人们也不分死者是谁家的了,都尾随其后,长长的,像一条缓缓流动的白色河流。他们没有谁吹鼓手,也不大声哭号,只是流着眼泪轻声抽泣。这是一支近乎于沉默的送葬队伍。秋儿也在队伍当中,一身重孝,不离纺儿、织儿左右。他很为姐第俩担心。纺儿只是小声抽泣,织儿呢,紧紧抓住姐姐的衣襟,这是一个年仅6岁多一点的孩子。秋儿的担心是多余的,纺儿送葬回来,就把纺车架好了。她说“你回吧,我不会想不开的,我一个也能把织儿养活大。”听得秋儿心里一酸把脸别过去了。

  日本人来了,就驻扎下来,不走了。他们在漫河镇四周挖了护城河,挖出的土又沿镇夯起土围墙,老高老高,大门洞子上挂起红蛋蛋的膏药旗。白天,门洞两边有站岗的,是一个日本兵和一个黄协军。晚上,大门就紧紧关闭了。逢五排十,是赶集的日子。漫河镇被日本人占了,集市就改在离镇一里多地的地方,横着对向门洞。该清剿了。一溜长长的队伍,从镇里开出,日本人就夹在队伍中间。每次清剿的目标是离漫河三十里开外的东乡,那里有股抗日的力量,他们去就是要消灭这股力量。每逢这时候,纺儿就密切注视这支队伍。纺儿他们村离漫河一箭之遥,每次讨伐,村里人都能听见动静。他们是沿河堤向东去的,步伐整齐,趟起的尘土雾一样扬起老高,久久不散。枪上的刺刀是雪亮的,在太阳底下闪耀着白光。日本人一般是夹在队伍当中的,他们无需步行,而是将屁股坐在马拉的车子上。随着轱辘的颠簸快慢,身体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地晃动。前有黄协军,后有黄协军,他们感觉很安全。放出去的尖兵一般是四五个,离队伍很远。这四五个也是黄协军。纺儿远远地看着他们,看着扬起老高的黄尘、闪耀白光的刺刀;听着整齐踏地的步伐声,以及偶尔钢盔枪托的撞击声,一言不发,但眼睛里分明有一种灼人的东西在闪动。过些日子,这支队伍又沿河堤回来了。打了胜仗自不必说,吃了败仗就常冲下河堤,进村见鸡抓鸡,见狗逮狗。日本人不屑于此类活计,他们只需在马车上坐等。等那些黄协军的好汉爷们将鸡狗扔到车上后,便竖起大拇指,嘴里叽哩哇啦一通表扬:“你的大大能干。”“太君过奖了。”好汉爷们很谦虚。

  纺儿家的鸡也被黄协军抓走过几次,可纺儿都没有生气,因为她知道只有吃大亏的人,才拿别的东西泄心火呢。

  纺儿摇动着纺车“嗡——嗡——嗡”。很欢快,像歌。纺儿就真的唱起了歌。曲调是《小白菜》。这是一首说没娘孩子的苦调调。纺儿却唱的很欢快。有些大姑娘,小嫂子们很爱到纺儿家来扎堆,她们一起纺线,补衣服,说东家,说西家。有时,要骂一骂日本人和黄协军,因为他们把自家下蛋的老母鸡抓走了。她们骂的时候很生气,可让她们纳闷的是,纺儿家的鸡也被抓了,不但不生气,还唱什么曲调,而且把个苦调子唱得那么高兴。“咋唱出来的。”大嫂子们问。纺儿把头摆了摆,说:“俺用心唱歌。心里苦,唱出来的调就苦,心里欢,唱出的调就欢。不信,你来个试试。”“不唱,不唱。这嗓门儿骂街行,调子可唱不来。”

  纺车嗡嗡的欢快地唱着。长长的银丝一样的线儿牵着日子不紧不慢走过了两年。纺儿十六岁了,正是花一般的年龄。提媒的很多,纺儿一口都给回绝了。纺儿有自己的心思。即便这样,还是有些年轻人不时地到纺儿家院里走动,他们或是跟大嫂子们闲扯(绝对很严肃)或是主动帮忙干点什么。这些人里数秋儿来的最勤,也最是时候。他住在前院,侧耳听听后院的动静,就知道自己该过去干点什么了。纺线、拐线、浆线、落线、牵线、镶线,数浆线、牵线、镶线最需人手,秋儿一来,真叫那个巧。除了以上那点活,秋儿还要找点别的活干。比如,下大雨,院墙被冲塌一块豁口,秋儿和巴和巴草泥就给填补上了。院子闲下来了,秋儿挥舞起大扫帚,三下两下扫得干干净净。如此,大嫂子们很替纺儿看好秋儿。“秋儿好。”“秋儿棒。”“秋儿壮。”“多宽的肩膀,搂一搂,活舒服死个人儿。”“纺儿……。”“秋儿……。”一个个嘴上没有遮拦的大嫂子们越说越荤,听得纺儿把脸一直红到脖子里。说实话,纺儿看中的也是秋儿,可她有点心思在织儿身上,她要等织儿再大几岁才谈自己的婚事。秋儿也看出了这一点,他不着急,只是一心地帮助纺儿和织儿姐弟俩。但在心里他已暗暗将纺儿当成自家人了。瞎婶不知道这些,她恨不得两家立马就变成一家人。她一个劲地催秋儿:“去去去,后院去。”“知道了。”“知道还不快去。”“娘,不急。”“啥不急?你看不见那些人老往后院儿跑,娘可是眼瞎心不瞎,清楚着呢。儿呀,你再不着急,纺儿姑娘可就成人家人了。”其实,即便不是为了秋儿的婚事,就凭纺儿爹救过自己的这份恩情,瞎婶也会经常帮助纺儿姐弟俩的。对于纺儿爹的死,老人家心里一直很内疚。秋儿的殷勤,终于使那些年轻人感到威胁了。他们很嫉妒,继而气愤。他们甚至想联合起来报复秋儿。可最终没有那么办。本来,婚姻上的事,就不是一厢情愿强求得了的。也仗了他们没有对秋儿动手,否则,就凭秋儿那身功夫,吃亏的还不知道是谁呢。

  织儿已经八岁了。这是个非常懂事的孩子,他脸上永远那么干净,没有过疤痕,因为他从来不跟别的孩子打架,他也不下河洗澡或摸鱼。因为他知道,万一出了事,姐姐会心疼死的。家里养了几只羊,他每天负责把羊赶到河堤下一片树林边的草地上吃草。傍晚回来,把羊圈好,就帮姐姐搓布叽。晚上,他要干到很晚,直到姐姐催促他罢手而且生气了,他才把搓好的小山一样的布叽压好,然后,照例要到羊圈里转转,看看他的羊们。特别是那头小羊羔,这小羊羔真好看,白白的,很温顺,织儿到哪,它都跟着。有时,用那柔软、湿润的舌头舔织儿的手,痒痒的,怪舒服的。织儿叫它白儿。

  早晨,天气格外好。该放羊了,织儿把羊赶到堤下林边的草地上。羊儿吃草,织儿在一边玩耍,逮蜻蜓、捉蝴蝶。他把衣服脱下来,一下一下扑它们。捉到一只红蜻蜓,他捏住透明的翅膀,仔细端详,发现上面布有脉络一样的纹路。扑住一只蝴蝶,也是捏住,看一阵,手一松,放飞了,两个手指上却留下白色的粉末。白儿始终跟着他,他跑,它也跑,像一朵白云飘忽左右。玩累了,织儿找一片树荫躺下,白儿在一边吃草。天上的云不断变幻着姿态,一会像人,一会像豹,一会又像老虎。天很蓝,很可爱。风儿调皮地轻轻摇动草儿们,蹭在脸上痒痒的。高空上的风一定很大,它们把一块块偌大的云朵,从这边移到那边,天也就被擦抹得愈发干净了。躺了很久,织儿又坐起来,这时候,河堤上右东至西走来一支队伍,这支队伍进行缓慢,远远的看,像是在蠕动。近了,织儿认出是到东乡讨伐的日本人。大概在东乡没讨到什么便宜,士气低落。枪刺上的膏药旗脏乎乎地耷拉着,显得没精打采。这次,黄协军们没冲向村子。他们稍一商量,就奔了林子边的羊们。刚下河堤,却被马车的上日本人叽哩哇啦制止住了。几个日本人跳下马车,很随意地端平大枪,只一枪,就叫一只羊儿身上绽开出一朵红花来。接着的几枪,叫另几只羊也都绽放出红花来。黄协军们兴奋极了。“嗷嗷”地喊着好。白儿吓坏了,“咩咩”地叫着。织儿惊呆了,他瞅着白儿求救的眼神,就猛地扑到白儿身上。日本人的枪法没得挑,准极了。一下子就将织儿连同白儿洞穿了……

  一连几天,纺儿没有开口说话了,也不进任何食物。姑娘们、大嫂子们川留不息来看望纺儿,她们说了好多劝慰的话,劝她多少进点食,人不吃饭怎么行呢。说到织儿,大伙都流了泪,多懂事多仁义的孩子,她们列举了好多例子。可纺儿连眼皮都很少眨,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不说话,眼泪也不流,人,显然木呆了。瞎婶让秋儿搀扶着也来了,“闺女,闺女,哭哭吧,千万莫叫疯痰堵塞心窍啊。哭哭心里就敞亮了。闺女……”纺儿始终静坐如初。秋儿一直陪伴着她。早晨来得很早,晚上又走得很晚,他心里也特难过,当他看到织儿和白儿一同卧在血泊中的时候,心被谁用手撕一般难受。让他搞不明白的是,怎么会将一个弱小的孩子当成羊来来射杀呢?纺儿爹死了,现在织儿也死了,他们都是被外来的日本人杀死的,死得很惨,很无辜。一家人就剩纺儿一个了。可纺儿的呆坐实在让人担心,不吃,不喝,不哭也不笑,一个人如果这样继续下去,怎么受得了。秋儿很替纺儿着急。有几次,急得流出泪来。当然是在别人看不见的情况下。到第五天,吃晚饭,秋儿端来一碗红糖水,纺儿眨眨眼皮,叹息一声,接过碗,喝了,随即,眼泪“唰”的淌了下来。

  “纺儿纺儿,你好了吗?”

  “恩。可心里还堵得慌。”

  “那就敞开了哭哭。”

  纺儿却把泪擦了。

  “不哭了,没用。俺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报仇。”

  “找日本人?”

  “恩。可俺真恨俺为啥是个女儿身。俺要是有个哥哥该多好。”

  秋儿把头低下了,说:“俺真想替你报仇,可谁叫俺有个瞎娘呢,万一……。连个继香火的也没有了。”

  纺儿听了,凄然一笑,“自家的仇,咋能让别人替报。俺知你是个大孝子,又是独苗。俺没那意思。秋儿哥,俺没事了,你回吧。”

  转天,姑娘们、大嫂子们来了。她们看到纺儿恢复了以往的神态,都很高兴。大家叽叽喳喳说笑,说到高潮处,纺儿“格格”地笑,一旁的秋儿也跟着“嘿嘿”几声,但心里感觉有些不塌实。晚饭秋儿端来的是鸡蛋面条,汤上漂着一层油花和葱花,纺儿吃得很香,额头上出了一层碎碎的细汗。

  很晚了,屋里只有纺儿秋儿两个人。纺儿打开炕梢的箱子,从里面掏出一样东西。秋儿看清是一双红缎面的绣花鞋,花是牡丹花,粉红的,被绿叶衬托着。纺儿说:这是自己出嫁时要穿的红绣鞋,压在箱底两年了。秋儿说:“挺好看。”纺儿脸红了:“秋儿哥,俺早晚是你的人,亲亲俺行吗?”秋儿的脸“腾”的一下烧起来。心里敲鼓,不知所措。“闲俺丑?”纺儿眼里有了泪光。秋儿心里不忍,就上前胡乱搂了一把,转身跑走了。

  这一夜,秋儿很晚才睡去。做梦了。一朵牡丹花,粉红粉红的,叶子呢,绿绿的。

  第二天,是阴历十五,赶集的日子,因为睡得晚,快中午时,秋儿才醒。娘的眼睛这两天上火,红肿起来。秋儿要到集上买眼药。出了门,看了一眼纺儿家,只见院门紧紧关闭着。走上河堤,过了漫河桥,远远看得见漫河镇的土围墙。没有风,墙门洞上的膏药旗耷头耷脑,并不飘扬。今天集市不知为啥散得晚,人们都在互相说谈什么,很神秘很兴奋。秋儿心想,该不是出了啥事了吧。一打听,果然出事了。原来今天集市巡逻的鬼子兵,被一个姑娘袭击了,这姑娘是突然出手的,用一把剪刀刺伤了一个日本兵,自己被其余的日本兵用刺刀钉死在地上。还用一根杆子高高挑起。许多人围着看。杆子底下一个黄协军把守着。他不时用枪将拥过来的人们推回去,嘴里大声骂着,呵斥着。秋儿也钻进人群,他想看看这位姑娘何许人也。杆子上的人,穿得像个新嫁娘,红衣红袄,红绣鞋,鞋面上绣得是一朵牡丹花。秋儿一眼就瞅着那鞋子,脑袋“嗡”的一声,斗大。

  他不知自己怎么走回村的。路过纺儿家,他推门进去了,屋里、院里不见一个人影。那架纺车和所有家什都好好地放在原来的位置上,但以后的日子里,它们将落满灰尘。

  瞎婶听说了纺儿死的消息,一屁股坐在地上,泪流满面。“娘!娘你别这样!”秋儿用手搀扶娘,腿一软,也坐在地上,眼泪一颗颗砸下来。

  瞎婶说:“到底怎么一回事呀?”

  秋儿就前后左右学说了一遍,说到报仇的事上,秋儿后悔极了了,说:当时,以为纺儿一气之下说说而已。如果知道结果是这样的,说什么也得把纺儿劝住。瞎婶说:儿呀,你错了。你为什么不替纺儿去报仇呢?秋儿说:万一出了事,谁养活你老,谁又为你老送终呢?“可娘这条老命是纺儿爹救下的,咱欠人家一条命啊,你知道吗?”瞎婶把泪擦干。“你真是为娘着想?”“是,娘。”“那好,你过来。”秋儿凑过去,瞎婶一巴掌打在他脸上:“记住,这是娘对你的惩罚。”说完,瞎婶摸摸索索进屋了。呆了一会,屋里传出响动,秋儿进去一看,只见娘的心口窝上插着一把剪刀,很深,想必用了很大的力气,那血还在往下流。

  瞎婶走了,秋儿没有哭,连一滴眼泪都没有。他的表情被冻僵了一般。他用一盆温水,将娘身上的血迹擦洗干净。然后,为娘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接着,又在院里挖了两个坑。做完这一切,秋儿把身子稳稳的坐在炕上,一动不动。到了半夜时分,秋儿换上一身皂衣,将袖口紧了又紧,出门了。

  就在这天晚上,高杆上的纺儿不见了。据站岗的黄协军说,那晚,他闹肚子,找个低洼处解手。突觉眼前一晃,一个黑影“唰”的飘到杆子上,一下就把尸首掠走了。当时吓得他一屁股坐在屎堆上。“那不是人,人咋会飞呢?”以后,一说起这事,那个黄协军就显出一副胆战心惊的样子。同一晚失踪的还有秋儿和瞎婶。秋儿家的院门用一把大锁锁住了,但从门缝可以看见隆起的两座坟,很新的坟,里面埋得是谁?不得而知。

  院里生出野草了,坟上也生出野草了。

  这一年,有人在东乡看见了秋儿。据说他身穿灰军装,腰别盒子枪,威风凛凛,神气十足。

  一日,几个满世界野耍的孩子,从秋儿家的门缝里惊奇的发现,一院子连同坟上的野草,不知被谁收拾了个干干净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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