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把我从睡梦中惊醒
地震把我从睡梦中惊醒
“咚咚咚,”猛烈的敲门声把我从睡梦中惊醒。
“谁?”我开灯起床,站在院坝里朝大门外问。
“不想死就出来,想死就不要出来!”大门外一个女人的声音在高声叫道。
我听出来了,她是我的邻居,平时我叫她李二嫂。我弄不明白,她为何要在深更半夜猛烈地敲我家的大门,并且一张嘴就说到死。
“地震了!”她又高声叫道。
这一下我明白了,我飞快地转身,跑到我父母的寝室门前,使劲地敲打寝室的门,并且一边敲,一边叫:“地震了!”
我一连叫了十几个“地震了!”,才把我父母叫醒。我父亲拉燃了灯,我从木门的门缝里瞧去,见我父亲坐在床上,一边穿衣服,一边眯着眼睛往墙壁上瞧,他的意思是瞧一瞧,墙壁有没有开裂。我母亲呢,在唠唠叨叨地抱怨:“黑灯瞎火的,又冷,往哪儿跑?”
“哪儿没房子,就往哪儿跑!”我说完跑去拉开大门,想侦察一下外面的地形,选择一个最安全的逃跑路线。
大路上的人真多,三个一群,五个一堆,叽叽喳喳地叫着。往远处一瞧,昏暗的灯光照射出一大片朦胧的人影,夹杂着乱哄哄的声音。
“地震的时候,我脑壳是昏的!”有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大路上大声叫喊。
“我去看了,滨河路那儿站满了人!”又有一个小伙子站在大路上大声叫喊。
我仔细问了一问,才知道并无大的地震,仅有轻微的震感。不知是谁喊了第一声“地震了!”随后又有人象二重唱那样,喊了第二声,倾刻之间,立即一石激起千层浪,引起无数人大声叫喊,叫喊之后就是一窝蜂地往大路上飞奔。
我瞧了瞧时间,时间是2008年5月20日凌晨4点34分。
我进门去,见父亲站在堂屋里,伸长脖子往外面望。我告诉他,没有大的地震。母亲常年多病,畏寒怕冷,平时总要穿上厚厚的几层衣服,忙乱之中,没有穿好,一听没事,立刻倒头就睡。
“不管他,反正命是老天爷给的!”她自言自语地说。
“把电视打开,瞧瞧吧!”我父亲突然灵机一动。
我立刻打开电视,一个台一个台地搜,搜到我家乡的电视台——会理有线电视的时候,立刻吓了一跳。会理有线电视正在反复播放一条四川省防震抗灾指挥部发给各县市防震抗灾指挥部的紧急通知,说根据国家防震救灾指挥部提供的消息,在5月20日至21日,有可能发生6到7级的余震!
刹那间,我觉得头顶上悬了一把剑,死亡之神的冰冷的嘴唇随时会吻到我们的额头上。此刻我才感到死亡是多么残酷,死神不会带来诗情画意,不会给人选择的余地,不会给人向世界告别的时间,它会在某一个令人措手不及的神秘时刻来临,以闪电般的速度,一眨眼的工夫就把人带走。
要把这一个消息尽快通知别人!我拿出手机,把所有的存在手机中的号码都拨打出去。
我打给我姐的时候,我姐说:“我们起来了,我正要打给你。”
我姐的女儿接过电话,说:“四舅,我想睡,你注意,地震来了,你打电话给我们,行不行?”
我说:“万一你睡着了,听不见手机响,怎么办?”
“哦,只有熬夜了!”她埋怨道。
打给我哥,没有打通,关机。然后打给我大哥的女儿,打通了,听见她说她和她父亲己经从会理四小住宿楼的五楼上,跑到了操场上。大概因为她刚从成都学校放假回来,亲身经历过5月12日特大地震灾害的缘故,她还说:“唉,那些人真好笑,一小点地震就怕得要命!我在成都读书的时候,那么大的地震,教学楼都震开了裂缝,我都没有怕。”
我想她是用豪言壮语为自己壮胆,如果不怕,她何至于跑得那么快呢?从五楼一口气跑到了操场上。
我打给我远在湖南省的三哥,他手机关机。没办法,就发条短讯给他,要他小心。他第二天早晨醒来才看到,回条短讯过来:“我在远方为你们祈祷。”
我想,在灾害面前,对于远方的亲人来说,祈祷是唯一可行的办法。因为灾害没有人情味,就是站在面前,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发生,何况远在千里之外呢?
我把所有的号码都拨打出去了,或打电话,或发短讯。我认为我是在尽一点微薄的道义上的责任,如果有灾害发生,那么我就可以免受良心上的谴责。
值得一提的是,在这所有的号码当中,有两个号码的主人是两个十七八岁的妙龄少女。我在会理县宇达电脑培训学校学习办公自动化的时候,认识了她们。她们叫我叔叔的时候,我说:“不要叫我叔叔,叫我哥哥。”此中深意,相信她们会明白。
在死神送来飞吻的时刻,我想起了她们。爱神可以射来神箭,死神也会牵来一根红线。我先打她们的手机,打不通,随后我发短讯给她们:“地震了!赶快起来逃命!”
我的手机是一千多元钱的手机,有发送短讯的情况报告。我从中准确可靠地得知,她们两个人的手机,收到了我的短讯。真可惜,到今天为止,她们没有任何回音。她们大概是猜到我不怀好意,所以装聋作哑,不领我的情。
唉,天公不作美也!我逝去的青春,就是漂在流水中的落花。
我和我父亲默默无语地坐着,在这生与死的最后关头,我实在想不出,和我父亲说些什么?或者听我父亲说些什么?
如果那一夜真有地震发生,那么我或许死去,或许得救。如果我死去,那么我留给世界怎样的遗言?
我的头脑里好象塞进了一团乱麻,理不出个头绪。此刻我才明白,迎接死亡的最好仪式就是沉默。
天要亮了,父亲疲倦得睁不开眼。他想睡,却又不敢去睡。
“去睡吧,我守着。”我终于对我父亲说。
父亲犹豫不决,他大概觉得把站岗的任务交给我一个人,有些难为情。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站起身。他在墙角里找来一个饮料瓶,又从楼梯底下找出一根绳子,他把绳子拴在饮料瓶上,挂在二梁上。
“地震了,瓶子就会动。”我父亲说。
父亲转身走进卧室,堂屋里剩我一个人。我不停地吸烟,不停地喝茶。此刻我感觉不到生的欢乐,也感觉不到死亡的恐惧。人在头脑空荡荡的情况下产生的思想感情,是最真实的思想感情,我似乎把一切都丢开了,把一切都解脱了。
地震最终没有来,到今天为止,我还活着。
这一次地震叫我终生难忘,它不仅把我5月20日凌晨的睡梦惊醒,而且把我36个春秋的迷梦惊醒。
多年以来,我一直以为我是个最命苦的人,苍天对我太绝情。劫难过后,我才明白:不管你受过多大的苦,在苍天没有剥夺你的生命以前,总算是苍天有最后一点慈悲。
和死亡相比,一切苦难都不叫苦难,只要有一条命,一切都可以重头开始。
扬起风帆吧,在没死之前!
-----此文从5月20日深夜开始写,由于宽带网没有开通,天天跑电信局去催,一直到今晚才写完。
我的为地震灾害而写的那几篇文章,由于没有及时联网的原因,没有能够在第一时间及时发表,真叫人感到可惜。
2008年5月26日深夜
(全文完)





举报电话:010-62113350 客服电话:010-621106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