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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斗富

作品名:纯阳手札 作者:只醉一生

  沈府小住几日我便想离去,不料沈员外竟携妻带子执意挽留,欲将我拜为西塾,专为他族内学龄子弟执教。去从一事我本无定夺,见他意忱如此,便也不好再拒,于是留了下来。

  岳阳自古以来便是鱼米之乡,富庶之地易生淫欲之思,所以这里妓馆娼寮鳞次栉比,多不胜数。然而其中又分三六九等,低贱些的往往倚在自家门前便可招徕生意。其主顾多为渔民农夫之流,卖鱼粜粮以后手中捏有几个闲钱,背着自己婆娘快活一回,无论美丑,价钱却甚是便宜,好歹也算偷腥。

  也有几处高院广厦软红十丈的销金窟,混迹其间的大都非官既富。有一等做刀头舔血买卖的暴利行商,也有一等靠搜刮民脂民膏身家万贯的坐地强吏。但不论是何种人,能于此间风流快活的恩客均是挥金如土的豪绰。

  人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却不知重金以下亦有佳人。虽是是非之地,却多藏纳为不能言之苦衷流落风尘倾国倾城的绝色女子,引得一众好色之徒趋之若鹜。

  沈府里住了几日渐觉无聊,虽说身边也有水灵些的丫环,却终究是窝边之草,至多不过插科打诨眉来眼去一番,久了便觉乏味不堪。至于塾中课事,说是教授沈家一族学龄儿童,然而沈员外一支本就人丁颇不兴旺,又复年及学龄者寥寥,均是三天应卯两天不见,我也乐得清闲,并不对他们强加约束。

  那日忽而听一名家仆言及城中有间“富春苑”新晋一名胡女,姿容甚是艳丽,金发蓝眼,大异中土女子,且深谙异域靡靡音律,弹一种名曰“竖琴”丝器,初闻之下有如天籁。

  听他如是一说,再按不下心中骚动,找员外知会一声,假辞外出购买常备用度杂物,得闲一日,带上百两黄金出门而去。一路且行且看且打听,到得富春苑已是黄昏时分。

  其时正值华灯初上,只见门前车水马龙,满眼红袖乱招,进进出出皆是倚红偎翠,莺声浪语不绝于耳。两溜大红灯笼自二楼檐角高高悬下直垂到地,映得门前一众招徕客人的女子越发花团锦簇。直叫人不知天上人间,忘却今夕何年。

  正自观望间,只觉臂上一轻,竟已被两名招徕客人的姑娘架起胳膊拖进当厅。尚未回过神来,即有老鸨挥着锦帕挤眉弄眼过来招呼,“哎呀好俊俏的客官,第一回来富春苑么?咱这厢的姑娘随便拉个出来到得外间都能做了头牌,找乐子你可是找对了地界儿,连州府衙门里那帮老爷也是咱们常客哟。”。

  说是老鸨,其实年龄也不太大,一张白净面皮尚还水嫩光鲜,身段也颇是凸浮有致。她一边说一边于我周身上下摸来掐去,明是逗弄调笑,实是探我所携银两多是不多。

  早年我常混迹于此等处所,于这般伎俩了然于胸,自是见怪不怪。是以将指间备好的一枚金锭轻轻塞入她持帕手中,连带在她手背揪了一把,摆出一副轻薄样子。

  老鸨一愣,已知是黄货入手,满脸谄媚笑容更剧,须舆改口道:“哎哟哟。。真好阔绰手笔,大爷想要什么样的姑娘?但有妈妈在,包你乘兴而来销魂而去~”,我笑道:“坊间相传此处新晋一名胡人女子,据说甚是不俗,妈妈可否代为媒妁,替小生引见一二?”。

  “哎呀!大爷这模样气度,这手笔,我早料定是风月场上的魁首,胭脂堆儿里的行家。俗话说赶早不如赶巧,大爷来得是时候,今晚正是蕾拉初夜开价之时。”,我闻言顿是一喜,本想开个洋荤便罢,不意这胡女竟还是个雏儿。

  那老鸨颇能察言观色,见状又道:“说起我这个西洋女儿,真真是个尤物,那模样儿身段儿自不消说,单是她的身世,说出来大抵也能值个一千两的雪花银子!”。

  我登时吃了一惊,老鸨所说白银千两必是那胡女起竞之底价。按市价折抵,百两黄金若兑成白银千两尚还有余,如此倒还罢了,但一群豪客同场竞逐,最终能斩获之价往往高于底价数倍不止。

  若果真如此,那我今夜岂不白跑一趟?忽又想起倾海之术中倒有一节乃是隔空取物,只是之前从未试过,不知可不可行。但我此时翩翩浊世公子之姿业已摆下,欲再因价高而退实在太过狼狈。

  事已如此,只好赶鸭上架,只盼起竞之时能争举第一竞牌,倘若无人与争,自然皆大欢喜,即便有人相争,我价已出过,不再出价乃是各人心中于所竞之物自有衡度之故,如此一来料也无人嗤笑。

  当即不再忐忑,淡然笑道:“不知这胡女是何身世,妈妈可愿讲给我听?”。

  老鸨虽善察言观色,却也未曾看出我适才一瞬窘迫之意,仍是谄媚笑道:“胡人在京城开设酒肆原也平常,不过那些卖酒的胡姬大都是寻常百姓家的女子。我这个西洋女儿的爹爹却是波斯国的大酋长,那可是跟他们的皇上国王平起平坐的。这么一来,我这洋女儿再不济也算得上郡主的角儿吧?大爷你说,这身世值不值得一千两银子?”。

  我闻言想道,既是彼国天潢贵胄,如何流落至此做一名青楼女子了?好奇之心不由更甚。老鸨见我半晌不语,以为不耐,赶忙说道:“喊价的茶围就设在楼上正厅,大爷随我来吧。”。

  楼上正厅一分作二,外厅似为竞客所备,规制摆设极是奢华,凌落坐着几名客人也都服饰华贵,衬得我这一身白衣竟是有些寒酸了。内厅方圆不大,拔地高出半尺有余,应是待竞的姑娘亮相之用,与外厅间着一面琉璃屏,上面所画山水必是出自名家手笔。

  天顶上悬着一吊粉色水晶盏,仔细看去,竟是上百盏小灯叠嵌而成,映得眼前所见俱都如梦似幻。这灯应是泊来之品,番外工匠端的奇技淫巧。鼻息间隐约幽香缭绕,细细品位,知是域外龙涎,虽不甚昂贵,却也颇不常见。

  这一番富丽奢华情境之中,那胡姬身价不知要水涨船高几何,想必不止千两银子了。

  忐忑间执事龟奴已经登场,屈膝朝台下打了个千,笑道:“列位官人大爷必都知道,今天我们喊价的蕾拉姑娘是坐大船从波斯远涉重洋而来。她浑身上下可都是咱们中土见不着的西洋景致儿。嘿嘿~俗话说的好‘一滴海棠红,胜似十万金’,一分价钱更有一分货色,大爷们万万不要心疼自己荷包里的银子,我保管您这合欢酒喝得不虚此行!”。

  话音未落,早有一枚银锭自台下砸到龟奴身上,只听一把粗豪声音怒骂道:“龟儿子!废话少说!赶紧滚去把你们家波斯妞儿领来看看,爷在这里坐了半晌,眼里都要伸出手来了!”。我循声望去,只见一名黑衣汉子站在那里,形容甚是威猛,一手擎着酒壶正往嘴里灌酒。

  龟奴忙不迭拣起银锭揣到怀里,赔笑道:“大爷教训的是,俗话说‘说一千道一万不如亲眼见一见’,我这就~”,话说了一半,又是一枚银锭兜头砸了过去,龟奴拣起银子连滚带爬下台去了。

  未几,龟奴领着四名丫环复又登台,后面亦步亦趋跟从一名白衣女子,身姿颇是窈窕,一方红绸遮去面目,白裙浑然一体连衣而制,不似中土装束。龟奴使个手势,有一名丫环将白衣女子头上红绸挑了。

  顿是眼前一亮,这胡姬只得十八九岁年纪,容貌确是明媚异常,肌肤胜雪明眸善睐,碧蓝眼睛顾盼间有如梦幻,叫人不敢逼视。一头卷曲长发披在肩上宛如金色瀑布,楚楚立在那里,连天顶晶盏都被比得暗了几分。只是她神色十分漠然,看不出悲伤喜悦,越发显得遗世高贵,出类拔萃。

  台下一阵骚动,啧啧声不绝于耳,适才叫骂的黑衣汉子张大嘴巴站在那里,连壶中酒水洒在身上也浑然不觉。

  龟奴环顾周遭,打了个千起来,脸上颇有得色,笑道:“姑娘业已上眼,大爷们当知道小人刚才所言不虚,良宵一刻千金,咱们这就开竞,起价为一千两白银。”。

  我闻言如释重负,连忙举起竞牌,叫道:“一千两!”。

  一时间台下竞牌频举,每举一次便复累加千两,到得后来,那名黑衣汉子骤然将竞银拔高三千两,出价一万,场内登时鸦雀无声。万两白银,寻常百姓阖家一生也用度不尽,便是在这种销金地界也当得天价一说了。

  至此谁都以为尘埃落定花落他家,不料厅角背光处忽然站起一名紫衣少年,不过二十来岁年龄,之前他也曾举牌,但一直默不作声,是以并不引人注目。此刻长身站起,借着灯光看去,竟端的眉疏目朗面如冠玉,样貌装束十分风流富贵,只神色间一丝狎亵之意令气度落了下乘。

  他甫一站起,早有两名乡绅打扮的中年男子以袖掩面悄悄起身离场而去。

  少年也不理会,缓缓自座上踱至当厅,负手而立道:“区区万两银子就想抱得佳人归么?这里是五张顺昌宝号金券,每一张便可折抵纹银万两,九州以内凡有钱庄之地见券即能兑银,还有哪个欲要再争么?”,说罢取出一叠金叶甩在当场,神态甚是傲慢不堪。

  我本无意与众人一争长短,然而此时却被这少年激起好胜心性,当即举牌叫道:“六万两。”。

  少年顿是愣在当场,一转身向我望来,大概见我衣着不甚华贵,不禁笑道:“本衙内金券在手便如现银一般,你这酸丁莫不是被当前美色迷了心窍失神乱叫的吧?若有现银,不妨拿出来看看,若无现银,趁早滚下楼去,莫要在这里丢人现眼!”。

  这少年自称衙内,想必是岳阳刺史之子无疑。大概自小横行乡里鱼肉百姓惯了,说那一番话时声调甚是尖酸刻薄,隐隐还有相胁之意。我听罢不由平添几分薄怒,有心折辱于他,也算为受他欺侮过的岳阳百姓出口鸟气。

  当即施乱形之法将袖里其余九枚金锭尽皆化成金叶模样,信手拈出置于面前几上,招呼龟奴道:“今日仓促出门,所携散碎银子不多,只这九张万两顺昌金券,不知能否喝到蕾拉姑娘的合欢酒呢。”。

  场内一干人等早已瞠目无语,只觉今天没有白来,单是这一场斗富便也足慰半生聊资了。再说那名龟奴,底价仅为千两白银的姑娘须舆间身价涨了几近百倍。九万两银子,便是再起几座富春苑概也绰而有余。

  是以连滚带爬到我的座旁,爷长爷短叫个不停。哆嗦着双手将金券捧起,搓指数数再用牙咬咬,最后又在自己脸上打了清脆一个耳光,疼得眼斜嘴歪吸气不止,想必怕是做梦,顷刻梦醒金券便会不见。

  少年已然骑虎难下,脸上一阵青一阵红,一咬牙自腰间取出一枚玉佩,恨恨说道:“这枚玉佩,乃是和田玉髓所制,天下只得两枚,原本都收于天子藏宝阁中,因我祖上开疆有功,自先帝手中得赐其一。我将它押在这里,权作十万两银子,改日方便再来赎回。”,言辞间颇有不容拒绝之意。

  和田美玉天下闻名,甚是昂贵。有一种羊脂白玉便是和田玉属,拳头大小一块便可价值连城。而玉髓则又是羊脂玉中极品,若少年所言不虚,这玉佩之价该当几何呢?

  我心下暗忖,这少年确是胸无城府狂妄无知。被人略一激将就连家传宝物都能拿来做了嫖资。岳阳刺史生子如此,实属家门不幸。俗话说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既然立心辱你,那便一辱到死吧。

  当即从面前石几上抠了一块,乱形为少年手中玉佩,又以倾海术从他手中偷梁换柱一番。少年此时正自捏着那玉慷慨激昂,是以未有半点察觉。

  我起身笑道:“适才公子疑我竞银有所不足,欲要亲睹方休,这原在情理之中,是以区区从了你去。眼下公子所持玉佩究竟价值几何,可否也由在场诸位查验一番呢?”。

  少年满脸不屑道:“场内可有识宝之人,没得有眼无珠,辱没我家宝物。”。

  话音甫落,便有一名年逾五旬商人模样的男子长身站起,一身珠光宝气甚是富贵。只听他道:“不才家中世代从商,所经营者唯典当一行,颇曾见识过一些稀世珍宝,和田玉髓早年也曾见过,赵衙内若是放心,可否容我一观?”。

  少年闻言冷哼一声,也不说话,踱身过去将玉佩递至那名男子手中,负手立在一侧,甚是倨傲。

  那名男子玉佩甫一上手便是“咦?”的一声轻呼,而后将玉佩反复自手中搓弄,又背光看看,却是摇头不迭。将玉佩递还少年,说道:“衙内恕我眼拙,这东西我实在是···唉,说不得。”。

  此时乱形术时效已过,玉佩已赫然变作石质。少年惊怒交加,一把揪住那名男子衣领,叫道:“还我玉佩!还我玉佩!若不然我封了你家店铺将你投到大牢里去!”。

  男子挣得几挣未能脱身,急道:“分明是块石头,哪来什么玉佩了!?嫖不起便回家睡自己婆娘!如何还要变着法子讹人?我家生意朝里高太师也有份子!你想耍赖,且试试看!”。

  一时间两人各自将家中几代先人充作骂资,恶语相向不休,眼见便要动手,一众人等紧忙齐齐上前拉住规劝。少年不依不饶,最后那名男子甚而脱下衣服任他搜身,仍是不见有甚玉佩,这才收手作罢。

  那少年临离去时几近失魂落魄,想是丢失传家宝物回去无法交代。方才跑到楼下又折身回来,捡起扔在场上的五张顺昌金券才又去了。见他狼狈得无以复加,我心中却是痛快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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