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
同事小妍最近常常心事重重,闷闷不乐。她说,近来她的母亲唠唠叨叨,凡事喋喋不休,让她很恼火,三月里扬沙飞舞,紧接着白雪漫天,她的母亲一大早翻衣柜给她找羊毛裤,说她会着凉;因为减肥,她的母亲天天嚷嚷她多吃饭,女孩子胖些好看,有福;看着老大不小的姑娘成天憋在家里看漫画,摧着她谋个合适的对象,如此等等,句句是肺腑之言,在小妍看来,多余又烦人,这样母女长相守的幸福,小妍是无法体会的,而我听着她的不耐烦,满心的嫉妒。
也许是距离的原因吧,自从离开家的第二年开始,我就特别渴望母亲的唠叨,曾经不屑一顾的家常里短变成了渴望。每一次跟母亲通电话,我还没有来得及体味母亲温婉又不放心的叮咛背后那一片浓浓相思时,母亲已经说:“电话费太贵了,你挣钱不容易,说到这儿吧”每逢这时,我的心里有一种酥酥软软的疼痛,潮潮的扎在心上。昔日里我跟母亲亲密无间、说说闹闹的场面像电影一样一遍又一遍在我的脑海里回放,而今,我远在天边,母女互诉衷肠,唠个家常也要为电信事业做贡献,使我越发感觉到母女相厮守的珍贵,母亲的声音成了我快乐的起点,成了我平淡生活中最最优美的音乐。
我的母亲是一位普通的农村妇女,不识字,但善良淳朴。母亲小时候,家里穷,姊妹多,听说外爷很好赌,家里家外仅靠外奶奶一个人操心,家境之贫困可想而知,我的母亲是在吃了上顿没下顿的饥寒交迫中长大的,母亲说等她十几岁的时候,别的伙伴已经背着书包上学读书了,而她还像个小乞丐一样,冬天的早晨,大地被清冽的寒冷包裹的时候,母亲也出门了,她身穿单薄的衣服,光脚穿一双别人给的凉鞋,背着一个大竹筐,满村庄捡牛粪,用来烧饭、点火、取暖,等黄昏来临的时候,母亲满“筐”而归,但手脚却冻成了馒头,有时候都破溃了流着黄色的脓水,这样的日子维持到快二十几岁,就嫁给了我的同样贫穷、老实、憨厚的父亲,母亲的青春年华被饥饿和贫穷占满,她没有出过远门,没有见过世面,也没有穿过一件新衣服,更别说是漂亮衣服,直到我的父亲母亲结婚,母亲才拥有了第一件,也是当姑娘时的最后一件新衣服,一件红色的的确良罩衣,圆圆的立领,唐代手盘扣,是父亲送给母亲的嫁衣,直到现在母亲提起她那件衣服时,常常喜不胜收。
儿时的记忆,是零碎而又温馨的。
我的家是一个小小的茅草土屋,屋内有一张四方桌,乡下都叫八仙桌,周围摆四张同样有名号的大椅子,挨着墙是一个大大的土炕,屋外是大大的空旷的野地,母亲用树枝编成篱笆墙围了个大院,院子中间犁出一块不大的菜畦,种了些小白菜、刀豆之类,养了几只鸡在院子里自己觅食。小时候,每当鸡咯咯叫的时候,我就伸出小手在鸡窝里摸索,每次摸到鸡蛋,我就兴奋的跑去给母亲,等家里的鸡蛋凑满一个小竹筐时,母亲就到集市上卖鸡蛋,这算是我们家里唯一的财政收入吧。虽然家里穷,母亲没钱给我买漂亮的衣服,但是,我的母亲心灵手巧,记得我有一件漂亮的小毛衣,是母亲把别人给的一件旧毛衣拆洗后重新织出来的,毛衣外面锈了一个可爱的小白兔,每次穿这件衣服出去的时候,我总会赢来许多人的夸奖,都说我这件衣服真好看。每逢这时候我的心里美滋滋的。
在我上幼儿园之前,我看到别的小朋友家里挂着看图识字之类的画,而我与这些奢侈品是无缘的,母亲看着我整日与小朋友玩泥巴、打弹弓、丢沙包,也想了一招,母亲把家里不多的玉米摊出来一些爆成玉米花,教我数数,刚开始我只会数几个数,母亲给我狠的,能数几个吃几个,我心里在说母亲你真心狠,但是任凭我求情,母亲跟我没有商量的余地,我只能硬着头皮一遍又一遍的数,后来在玉米花的引诱下,我竟能轻而易举数到几百,上幼儿园的时候,我已经会算简单加减运算了,这些小小的成绩蕴含着母亲的一片苦心,汗水,还有一位文盲母亲对孩子的期望。
等我上三、四年级的时候,我已经有了两个妹妹,那时农村封建思想依然很重,“九个闺女不如一个瘸腿儿”的思想深入人心,毒害人民。我的家里也一样,我的母亲在生了三个闺女以后,为了一个宝贝儿子,还在挺着大肚子,坚持不懈,我的父亲被当时的“计划生育”政策逼走他乡,为生计奔波的同时,还要受巨大的精神煎熬,因为我的母亲随时会被当时我们称之为“强盗”的计划生育干事抓去,那是一件很可怕的事,但我当时是不懂这些事的,也不能理解父亲母亲的苦楚,在母亲怀孕期间,我还整日热衷于我的儿童游戏,下午放学后,我跟同学在操场边打沙包,把母亲叮咛的放学后早点回家喂鸡的事忘到九霄云外了,等母亲气喘吁吁、满脸惊慌的找到玩到尽兴、满头大汗的我时,我看到了母亲眼中的失望。从那一次开始,我再也不想玩沙包了,因为我再也不想看见母亲眼中的泪水了,它使我的心里不安,还有更多的是内疚。我开始学做饭、刷碗,家里的杂活我基本都学会了。许多邻居都问我的母亲,怎么教育我的,这么懂事,母亲笑笑,也许这就是所谓的“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吧”。
在一个云淡风轻的夏日,我的宝贝弟弟如期来到我们家里,这是那一年我们家发生的最值得庆贺的一件事,如果说1949年10月1日是我们所有中国人民大庆的日子,那么可以说,在当时的农村,弟弟的出生将是我们全家骄傲的事,尤其是爷爷奶奶父亲母亲的脸上不再是以前那样自卑和抬不起头。记得弟弟满月那天,父母还在我家小小的院子里摆席待客,全村人都前来贺喜,屋里屋外一片喜气洋洋,那场面不亚于今天的一场盛大的结婚典礼。
再大一些的时候,家里的经济条件好了一些,但是负担我们姊妹四人的学费,使父母的担子很重,像我们这样的家庭,小孩能念到三、四年级,好一点到小学毕业,就辍学了,而像我们家姊妹四个人都念书的几乎没有,村里人劝我的父母,能识字睁开眼睛就行了,没必要费那么大的劲,姑娘长大嫁人是别人的人,累死累活没必要,儿子有了出息才是要紧。每逢这个时候,我的父母都是一笑了之,殊不知,这个笑容背后将暗藏着多少的艰辛。到现在,我一直在心深处,感谢我的父母,给了我多彩的世界,给了我求知的机会,还教会我如何做人。
记得村里有一个四口之家,男人好吃懒做又好赌,一直打光棍到三十多岁,村里人叫他脏娃,可能是乳名吧,大名叫啥我压根不知道,后来从外地娶回了个十八岁的老婆,都说他还算懒人有懒福。没多久发现那女人脑子不对劲,说话疯疯癫癫,好像神经质,过了若干年,相继生了一对儿女,儿子小儿麻痹,干脆他妈抱着,到十几岁了还像个婴儿大小,女儿也是脑子严重有问题,脏娃一天到晚不回家,娘儿三在村头的大石头上坐着等日子下山,有人给一顿是一顿,没人给就挨着俄,整日目光呆滞,头发脏乱,我的母亲看见后,就把她们娘儿领回家,给她们洗头,把又长又乱的头发修剪的整整齐齐,再给几件旧衣服,别人说我的母亲傻,你对她好,她又不知道,你也捞不着一点好处,母亲笑笑,都是人嘛,她这样舒服些,母亲这种善良淳朴的品格一直在教诲着我,在长长的人生路上做一个善良的人。
等我上高中后,我离开了家,到五公里外的县城一中。每个星期六下午,母亲就如期站在村口守望我回来,每一次,我一看到母亲期盼和焦急的眼神,我就有一种想哭的冲动,每一次,母亲看到我后双眼中的喜悦,让我的心一次次被一种东西淹没。我对母亲说不用等我了,母亲说,平日里,她就死心了,而到星期六,她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也没心思做,只要站到村口,心里就有希望。上高二的时候,我跟同学合租了一件屋子,专门做饭,既省钱又合口味。有一次我的面吃完了,母亲提议要送我,顺便带一袋面。我家在山上,去学校要翻过一座山,爬过一条铁道梁,再走一段陡坡,才可以看见车辆驶过,其中铁道梁两边由铁丝网围着,没有火车时人们就从中穿过走捷径,这是相当费事又危险的,母亲背着一袋面翻铁道时,双手从肩头紧拽面袋的两个角,猫着腰,脚步一点点挪动,当母亲跨过一只脚后,身体快速向前倾斜着,以平衡身体的重量,母亲低头看着石子堆砌的铁道,双眼聚精会神的找寻后脚准备落地的地方,母亲薄薄的布鞋底一定是被尖锐的石子颠疼了,“哎呀”一声,我看见母亲的右小腿稍有抖擞,紧接着细细密密的汗珠从母亲被涨红的额头流下,滑过脸颊,滴落在脚下被太阳烤得发烫的石子上,母亲的双手还是紧紧拽着面袋的两角,毫不松懈,就像母亲背上是一间非常值钱的宝贝一样,当母亲爬过铁道的时候,长长舒了一口气,双眼露出笑容的时候,我看见母亲的头发都被汗水濡湿了,还有一绺白发显眼的嘀嗒着汗水,我慌忙搀住母亲,我明显感觉到母亲比以前更加瘦弱,那一刻,母亲伟大的母爱让我肃然泪下。
上了高三,我的学习更紧张了,母亲做了我爱吃的油炸饼给我送到学校,每一次,看着母亲离去时渐行渐远的背影,我的心里一次次波浪滔天,我只有将这份深情,还有欠着母亲的一切化作学习的动力,努力,再努力。
我终于考上了省城一所文科大学,母亲高兴的双眼都笑成一条缝。开学的时候,母亲送我来到这所美丽的大学,校园里欧式的简约式图书馆、多媒体教学楼、装有电梯的宿舍楼,还有美丽的喷泉、大大的草坪、簇拥的花丛,让从没出过门的母亲目不接睱,母亲像一个小孩,这一切在她眼里是那么迷人又那么神奇,母亲握着我的手,“鱼儿,这简直是在画里,真美”,这句话母亲重复了很多遍,临回去时,她还没忘一句话“大学这么大,多长个记性,别走丢了”。
大学毕业后,我离开了家乡,离开了养育我的那片热土地,来到了L市成了一名人民教师。在我风雨兼程的人生旅途中,母亲像是我不可缺少的拐杖,是她支撑我走过一程又一程的艰辛与泥泞,迎来一片又一片的鲜花与希望。
在我远离家乡,离开亲人的日子里,我尝到了孤独和迷茫,而回家成了奢望,在这个钢筋水泥筑成的牢笼里,在这个不知道对门住着谁的城市里,母亲的手擀面、母亲的葱油饼时时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儿时的欢笑、儿时的艰辛、全家人一起吃的大锅饭都成了我美好的回忆,岁月在轮回,我在一天天长大,一天天成熟,而我的母亲一天天老去、一天天虚弱、母亲的白发越来越多,母亲眼中思念越来越浓。“五。一”前一天,母亲打电话问我,“鱼儿,你放假吗,能回来吗?”,我听后在电话这头泣不成声,其实,我的母亲比我爱她更爱我。有一天,我做了一场梦:母亲在故乡的路口等我回去,天空下起了大雨,母亲的衣服全淋湿了,而她却没有要回去的意思,依旧在雨中焦急张望女儿的出现,我看到我的被雨水淋湿的母亲后,大声呼喊,任凭我怎么努力,母亲还是听不到我的呼喊,我看到的还是母亲瘦弱的背影。惊醒后,我泪流满面。我是母亲放飞的一只风筝,哪怕飞的再高,风筝的另一端永远牵系在母亲手中,风筝飞的越高,思念越浓,化成一谭浓浓的苦水,泛滥成灾。
当我再此踏上这片久违了的热土时,我有一种欲哭的冲动。春天的乡下,到处弥漫着清新的泥土的气息,乡间屋顶上袅袅升起的炊烟,放学回家路上嬉戏打闹的小朋友,赶着羊群回家的老伯,这一切都是那么熟悉,而最让我感动的是母亲那双望穿秋水的双眼,母亲的双眼将是我这一生一世永远深爱的清泉。
我爱我的母亲,我的清贫的伟大的母亲。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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