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顾的豆浆机
一
老顾刚刚40岁,却像50多的老头。矮墩墩的小个子,头上的头发基本掉光了,只剩下一圈枯草围着光秃秃的山顶,脸上的皱纹比城市的道路还密,比农村的水沟还深。他真实的年龄只有他麻利的搬动豆浆机和成桶的黄豆,或者轻松的揭开阴井盖时,才使人信服,他还是一个正当年的壮汉。
老顾的大名叫顾震霆,这名字很有气势,跟香港的一个大亨重两个字。但老顾的命运却和香港大亨有天壤之别,他的老家在这个中原地区的沿黄一带农村,由于三年两头的受灾,村里面基本上没有像样的房屋。老顾记得最大的一次洪水,淹没了除村头高地上的土地爷庙之外的所有建筑和庄稼,他记忆中的家实际上就是两张破床和一支缺了一只耳鼻的黑铁锅,当然这是老顾光屁股孩儿的事情。老顾在家是老二,他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妹妹。老顾很小的时候,就显示出他憨直、冲动的性格。那时他的偶像是电影《小兵张嘎》里的小英雄张嘎,有一段时间,他跟着乡里放映队的屁股,放映队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百看不厌,上学、拔草都不干了,为此没少挨爹的巴掌娘的骂。他还学着张嘎爬树、打弹弓,一次,他让妹妹头上顶着一个空酒瓶子站好,一弹弓打过去,把妹妹的眉骨打出了血,再往下半个指头,就把眼睛打花了。直到现在,仔细看妹妹的眉毛中间还是断了一截,为此老顾一直对妹妹很内疚。老顾十七、八岁的时候,已经长成一个半大小伙子了。他小学没毕业就辍了学,一方面他爹娘想尽快有个帮手,另一方面他也不爱学习,他觉的那些方块字和数码好像故意捉弄他似的,令他头晕脑胀。他更喜欢像少林寺的和尚那样打抱不平、行侠仗义,当时一部《少林寺》的武侠片正风靡全国。辍学后的老顾显示出他对农村生产生活的厌倦,拉架子车、锄地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常常把玉米苗、豆苗当草锄掉,把拉的麦子翻进沟里,往往引起老爹的一顿臭骂,老娘看了也直叹气。
正当老顾心底升起一种叫悲凉的东西的时候,他幸运的穿上了军装。这是他做梦也想不到的,这全靠他当村长的大伯,也是他老娘看这孩子不安分农活,就想了个法子,用自行车给带兵的首长托去了两袋花生,就把老顾送进了军营。一进部队,当时应该称为小顾,像是变了一个人,干什么都有了精神头,养猪也养得个个膘肥体壮(刚开始小顾的工作是饲养员),出操、拉练生龙活虎,好像有使不完的劲儿。小胸脯发面似的一天天鼓起来,小脸蛋红扑扑的像红苹果,小曲儿挂在嘴边一天到晚哼个不停。连长很喜欢这个勤快、欢乐的小伙子,论起来连长和小顾还是同一个县的,也算是老乡了,就叫小顾当了他的通讯员。当上通讯员的小顾整天骑着一辆绿漆漆的偏三摩托,突突突连里连外到处跑,更加神气的了不得。这期间,他还和邮局里一个管收发的扎马尾巴的女孩粘乎上了,只是由于部队规定不准与地方的人谈恋爱,双方只能通过眉目传情、打情骂俏来表达爱意。后来小顾复员,这场朦朦胧胧的初恋也就无疾而终了。至到现在,老顾回忆他不算太长的四十年生命历程中,部队生活是他最快乐的一段时光,也是他常常怀念的日子。
老顾复员的时候,没有像大多数农村子弟一样,穿着抠了红五星的军装又回家拉架子车了,他分到了老家县城的纺织厂里。这在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是效益非常好的单位,县城有权有势家的子弟都很难进去,更何况一个无根无钱的农村穷小子,但老顾却不费吹灰之力进去了,连他自己也稀里糊涂的说不出个所以然。这里面,老顾的领导那个连长,当时已经升为营长的起了关键的作用,营长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老顾曾救了他一命。事情是这样的,营长一次上山检查工作,(老顾服役的地区是山区),被迎面飞驰而下的一辆拉石子的货车撞进了路边的山沟里,肇事司机一看四周无人,便慌里慌张的开车溜了。正巧,当时当通讯员的老顾有一封加急电函需要营长马上阅示回电,老顾就骑着偏三追营长,远远看到一辆军车掉在山沟里,走近一看,竟然是营长。当时营长和驾驶员身上都有血往外冒,老顾二话没说,撕开自己的衬衣,将两人的伤口简单一包扎,抱到摩托车上,驶到最近的医院。驾驶员由于失血过多,没有抢救过来,营长却侥幸活了下来,医生说,再晚半小时,营长的命就没了。营长前胸被石头凿了个窟窿,失了很多血,需要输大量的血,这里是小医院,血库储备很少。危急关头,老顾擼开了袖子让医生抽,医生验血后发现老顾的血型竟然与营长的血型相符,老顾的血就这样源源不断的流进了营长的体内。得救后的营长想,要不是老顾碰巧追他,要不是老顾的血型碰巧和他相符,那他可能早就见阎王爷了,更别提什么锦绣前程了。营长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从阎王殿里走了一遭的营长回来后把老顾当成干儿子看待,老顾三年义务兵服役完后,就顺利的转成了志愿兵。本来营长还想提拔他,但老顾斗大的字识不了一筐,就罢了这个念头,让他在部队这个大营房里衣食无忧,对他这个农村来的小伙子来说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本来老顾也是这么想的,他已经开始和营长夫人介绍的几个当地女孩儿见面了。这时他那个远在黄河滩区的老娘发话了,说在部队里混的好终归不如在地方,离家太远,帮不了家里什么忙;外地的媳妇再贤惠也指望不着。虽然没有明说叫老顾回来,但言语之外不乏凄凉。老顾是个孝子,老娘最看重的也是老顾,老顾觉的父母把自己养大送到部队不容易,自己有点出息,应该首先孝顺他们才对,于是老顾对营长说他想转到地方去。营长看他一片孝心,再者老顾在部队里也没多大发展头,就同意了他的申请,并通过各种关系,把老顾转到县纺织厂当了个保卫。营长想,把老顾安排到这里,也算是对得起老顾对他的救命之恩了。
老顾现在很少想这些事情,这些往事只能撩拨他已经愈合的伤疤,搅拌起他已经沉淀的痛苦,从而他的头发掉的更多,脸上的皱纹更深。老顾现在是一个家属区维修队的维修工,维修水管、暖气什么的,也经常干一些捅下水道之类的活。他现在租住在这个家属区的两间平房里,租金很便宜,一个月100块钱。老顾已经有了3个孩子,大孩子是个女孩,是他老婆带来的,结婚后老婆又给他生了一男一女,大的在念初中,小的上小学。老顾现在的生活很有规律:早晨4点多起床,开始升火煮大豆,然后推着三轮放着扫帚去打扫老婆的卫生区,清理垃圾扫完地回来,抱着瘫痪在床的老娘大小便,伺候老娘穿衣或者继续躺下。6 点的时候,把一大桶煮好的金灿灿的黄豆搬到三轮车上,载着豆浆机、大豆、用具到小区大门口卖豆浆。8点收摊,匆匆吃完老婆做好的饭菜,然后到维修队报到,等着队长分派活儿。不久,他们便三三两两的出现在某个堵塞的阴井前,揭开盖子,用长长的竹劈捅,或用抓钩捞上一些臭气熏天的发黑的脏物。或者拧开某个暖气阀门,黄黄的有着异味的暖水便淌满了路面。
老顾干这些活儿都很卖力,与队长、工友相处的也还融洽。只是老顾不苟言笑,脸上经常保持着静肃,好像总在想着一些什么事。队长讲个黄段子,老顾脸上又密又深的皱纹也会舒展开,显示他对这类事情也感兴趣;喝酒喝多了,老顾的话也会多起来。工友们之间经常互开玩笑,说到老顾的时候,便说老顾不会办事,会办事一个志愿兵咋着也不会落到这步田地。老顾便急赤白脸的替自己辩解,恶狠狠的骂那个纺织厂的姓任的厂长,最后,在大家吆五喝六声中,便沉默不语了。
二
实际上,老顾刚分到纺织厂的时候,姓任的厂长对老顾也还不错。每年评优评先都有他的份儿,当然这也是老顾自己努力工作、表现出色的结果。老顾是怀着毛主席那句“提高警惕 保卫祖国”的伟大抱负,昂首挺胸迈进纺织厂大门的,只不过在他心里,把“保卫祖国”改成了“保卫工厂”。营长临走时,也语重心长的对老顾说,进了工厂要好好干,不能丢军人的脸,以后全靠他自己了。说这话的时候,营长的眼圈有些发红,老顾眼泪也流了下来。老顾确实是按营长要求做的,工作上有板有眼、一丝不苟,显示出不怕苦、不怕累、勇往直前的军人气质。夜里值夜班,其他人员打牌、喝酒,老顾基本上不参与;夜巡三次,每次老顾都走在最前面,像猎狗一样提着鼻子嗅遍厂子里每一个可疑的角落。一次,下早班的时候,老顾看到一个女工可疑,便叫住了她,同事们看这女工没什么问题,老顾说她腰里有东西,最后真从女工腰里解下5米多长新织的棉布。老顾也因此名声大噪,大家都说,老顾长着狗的鼻子,狼的牙,咬的又狠又准。厂里的偷盗现象明显减少,保卫科长和厂长对老顾的表现也很满意,厂长还给老顾在大会上带了一次红花。老顾在厂子里的地位发生变化,是后来发生的一件事引起的,一次老顾值夜班,其他人急着打牌,就叫老顾代表巡查,这几乎已经形成了惯例。老顾巡查时,发现厂长的小舅子正指挥一帮人往车上装几张旧机床,老顾当场制止。厂长小舅子让厂长和老顾通电话,厂长说是他让拉的,老顾只好放行。老顾觉得这个事有点儿不对劲,就对保卫科长说了,科长说几张破机床,厂长叫拉就拉走吧!老顾说他没手续啊!科长说厂长的话不是手续吗?老顾几天几夜合计这事,觉得这里面有很多疑点,就是厂长有话,为什么要在夜里偷偷摸摸拉呢?为什么不在白天正大光明的拉呢?老顾灵敏的嗅到了这里面可能隐藏着不可见人的秘密。他觉得党和国家把他从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农村穷娃子,培养成在国营企业端铁饭碗的国家干部,国家对他有恩。他应该为国家把好门,站好岗,这样才能对得起每个月发给他的几百块钱。于是老顾把这件事报告了县公安局,公安局就派人来查,查明是厂长私自卖给乡下小厂的。厂长为此事差点把乌纱帽丢了,花了不少钱,才把此事摆平。为此厂长恨死了老顾,再也不给老顾评先戴花了,老顾在厂子里的地位也一落千丈。一时间,说老顾傻的有,说老顾没文化的有。那些被老顾搜查过的女工说,老顾实际上是想占她们便宜,一个女工还绘声绘色的描述了老顾在搜她身时乘机捏了一下她的奶。同事也有人反映老顾有点“独”,不团结群众。老顾一夜间从一个胸戴红花的先进模范,变成了百无一是的罪人,他一下子懵了,思来想去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科长也骂老顾猪脑子,不懂人事。老顾也就是从那时候起头发大把大把的掉,脸上的皱纹明显多了,话也明显少了,仿佛一夜间,苍老了许多。后来国企改革,减人转制,厂长第一个就把老顾开了。老顾一下子从天堂跌到了地狱,赤肚儿老鸹掉在地上,从一名国家正式干部成了活着没人要,死了没人管的社会乞儿。
这些伤心往事老顾不知道在心里翻腾过多少遍了。品的次数多了,老顾也渐渐明白了,这次事件是他人生的分水岭:之前他顺风顺水、心想事成;之后步履维艰、厄运连连。他不该从部队转到地方来,在部队里他多开心风光啊!可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当初他是抱着多么美好的理想和愿望回到老家的,他真心希望自己能像营长说的那样,为家乡的建设做出应有的贡献,像雷锋和张思德那样成为对社会和国家有益的人,而这一切都被那个狗日的厂长给毁了。老顾一直到现在都不承认自己当时做错了,他认为自己是对的,错的是厂长和厂子里的人,如果他碰到的领导是像营长那样的人,那他的境况可能与现在就是截然不同的样子。不过听的看的多了,有时候老顾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当时确实有点幼稚,如果当时放厂长小舅子一马,或者事后给厂长赔个理道个歉,他也不用像现在掏下水道、卖豆浆了。可是当时老顾就是做不来,尽管他老娘和同情他的人都告诉过他该怎么做,他就是不去做。从这一点看,他老顾确确实实是一个笨人,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也不会拐弯的人,他不干这样的活儿,谁干这样的活!人家厂长现在已经当县长了,保卫科长也进了公安局,真是人比人气死人!虽然混到这种地步,但老顾内心深处却认为自己人格要比他们高尚,他只是生不逢时,遇到奸臣当道,才报国无门。别看他们县长、科长的人前风光,一幅道貌岸然的样子,但背地里却是国家财产的窃贼、罪犯!他老顾心里鄙视他们!唾弃他们!
老顾从纺织厂出来找了几份工作,先是给公司、商场当保安,也给老板当过保镖。但他很快对这种狐假虎威、为虎作伥的行当感到不适应和厌倦。这些私营老板仗着有俩钱,不把保安当人看,他们吃饭、泡女人,你得在旁边站着。有时还得给他们当打手,只要给的钱多,有的保安杀人害命的活儿也干。老顾亲眼看到一个姓江的保安按老板的要求,砍掉了一个老头的双手。老顾当时吓得目瞪口呆、手脚冰凉。事后老顾想,这活儿不能再干了,就是掏粪我也不能干这活儿了。不久,老顾就彻底辞掉了保安的工作,真的掏起了下水道。这活儿技术含量低,本钱也用不多,就是脏点,但挣的钱踏实。也能给人排忧解难,也是因为后者促使老顾最终选择了这项工作,时传祥掏大粪不是还被国家主席接见过吗!老顾喜欢这样的生存方式。实际上,疏通下水道这工作收入也不错,就是不太稳定,有时候一天几个活,有时候几天没一个。后来,老顾通过熟人进了这个小区的维修队,工资虽然少了点,但比较稳定,隔三差五还能揽个私活儿,赚些外快。
老顾的老婆叫蔡姣娥,也是一个下岗工人,她是县里标准件厂的。工厂裁人时,蔡姣娥身体不好,又是女工,尽管活干得不少,但还是被减了下来。蔡姣娥在和老顾结婚之前,有过一次婚姻,男的是一个开五金铺的小老板,帮朋友打架,被攮了一刀,正好扎在心脏上,没等送到医院就不行了,扔下她和一个几岁的孩子。后经人介绍认识了老顾,见老顾虽然没多大本事,但老实人品好,就嫁给了老顾。老顾在和蔡姣娥结婚之前,也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那还是在纺织厂的时候,老顾和厂里一个女工好上了,相处了一段就结了婚,婚后女工无论老顾怎么劝怎么说,就是不给他生孩子,原因是老顾太穷酸,没给她买三金。后来老顾在厂子里失了势,女工更不想和他过下去了,勾搭上了厂里的一个中层干部。老顾把那个女工暴打了一顿,去民政局扯了离婚证。两人都是再婚,所以对这次婚姻都非常珍惜,蔡姣娥有遗传性心脏病,不能干重活,一劳累,心脏就能跳出腔子。老顾就不让妻子干重活,连她在小区里打扫卫生的活儿自己也包了。蔡姣娥也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老顾心疼他,她也尽己所能给与回报。见老顾喜欢孩子,本来医生嘱咐她有心脏病,不能再生了,她还是冒着生命危险,给老顾生了两个孩子。对老顾瘫了的老娘也不嫌弃,老顾出去上班、卖豆浆,她就伺候老顾老娘的吃喝拉撒。 老顾从出生到现在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离家有人惦记,回家有热腾腾做好的饭菜,有可爱的儿子女儿扑过来喊爸爸,他还求什么呢!老顾很知足。悬挂多年的心也落了下来,以前的所有辉煌与失意,理想与失望,顺利与不顺都烟消云散了。他现在开始踏踏实实过日子了,唯一的希望是全家老小没病没灾、平安是福,每天想的最多的是怎样能往家里多挣些钱,他上有老,下有小,一家6口人需要他养活。
老顾现在一个月的固定工资是400元,按活儿的多少发奖金,平均下来一个月能发到6、7百元。老婆在小区清理垃圾、打扫卫生,一个月300元。他卖豆浆一个月能挣5、6百元。下班后趁夜色到附近小区张贴一些疏通管道的小广告,揽些零活,一个月也能挣下1、2百元,整个算下来一个月也有近2千元的收入。这要是在老顾老家算得上上等人家了,但在城里只能说刚过温饱线。要说蔡姣娥也是精打细算会过日子的人,吃的、用的俭字当头,哪儿东西打折朝哪儿挤,孩子不要求半个月也不吃一次肉,可就是这样钱还是哗哗的流出去了。房租、水电气费、电话费、孩子的学费生活费营养费、老娘的药费一样都不能少,一个月下来能落下5、6百元也就不错了。还不能有任何意外,比如孩子的学校要交什么资料费、补习费啦,母亲的病反复等等。老顾的老娘现在有60多岁了,前几年中风偏瘫,只能躺在床上或坐在轮椅上,吃喝拉撒要人帮着才能完成。他老爹是5年前得喉癌去世的,老头儿平时一点事没有,突然稀饭咽不下去了,到医院一检查,是喉癌晚期,喉咙都粘在一块了。老头儿倒想得开,对老顾他们说,你们也都不容易,别花冤枉钱了,给我弄点好吃的就行了。老汉没福,好饭菜没吃一个星期,就蹬腿走了。老顾很内疚,恨自己没本事没钱治好父亲的病。半年后,母亲瘫了,老顾一心想照顾好母亲,就把母亲从老家接了过来。自己条件虽然不好,但能亲手照料母亲,他也心安一些。要说老顾伺候人真够细心的,按摩、擦身、洗脚、梳头比女人还耐心细致。老娘在老顾的悉心照料下,虽然还不能说话,只能“啊啊”的发出一些声音,但整天乐呵呵很满足的样子。老顾一家6口人的吃物,大部分是妹妹家给送的,妹妹有傻病,是小时候发高烧落下的,吃饭叨菜不用筷子,用手捏着往嘴里放。长大嫁的也是一个有毛病的,新郎是个瘸子,但脑子没问题。老顾为了维护妹妹的家庭不破裂,总是尽最大努力帮妹妹一家,修房盖屋、买农具化肥,大大小小的事老顾能帮多少就帮多少,妹妹家没别的东西,就粮食多,于是经常给老顾扛来一袋面、半袋花生什么的。
三
说起来,卖豆浆这生意还是蔡姣娥想出来的。家里用钱的地方多,进钱的路子少,老顾两口正年轻力壮,肩负着养老育小的重任,无论如何也得把人类这个最基本的任务完下来。蔡姣娥到市场上考察了几天,所谓考察主要是到小区门口看,看看有哪些生意已经有人做了,哪些生意还没人做。这一看不打紧,包子油条、烧饼火烧、小米粥大渣粥、凉皮水果,她能想到的,市面上都有了。蔡姣娥灰了大半心,回来和老顾商量,老顾摆动他半秃的光脑袋,拼命发挥他的想象力,也没想起一个合适的项目。后来他们看电视,里面播着一个豆浆机的广告,蔡姣娥眼前一亮,豆浆还没人卖!老顾也非常看好这个项目,现在人们生活水平高了,老想吃个新花样,豆浆又干净又有营养,应该有市场,技术要求也很简单。于是老顾就到街上的商场买豆浆机,没想到这玩意在县城还没有卖的,老顾跑了一家又一家商店,都没有。这东西才刚在电视上打广告,还没有做到县里来。老顾跑到市里,市里也没有,一家五金商场的老板疑疑思思的说省城的一家大商场可能有。老顾和老婆商量了再商量,生意他们肯定要做的,要不然根本生活不下去,咬咬牙,蔡姣娥把家里仅有的1400元钱拿了出来。为了保险起见,她还专意给老顾买了一个能装钱的裤头,裤头的袋子小,针脚又不好一扯线就开了。最后还是用了那个最古老最保险的办法,在老顾贴身的衣服里面缝了一个袋子,把钱放进去缝死。临离家时,老婆嘱咐老顾一路小心,穷家富路,到外面该吃好的就吃好的。老顾心里暖洋洋的,不过还是趁老婆不注意,偷偷往提兜里装了老婆蒸的3个大个馒头和两颗腌红萝卜,上了 路。
老顾去省城是头一次,感觉到处是人,到处是高楼,路象缠在一起的一团蛇,叫人头皮子发麻。老顾毕竟是当过兵和干部,是见过世面的人,他提醒自己不要慌。他的方法是多打听,老顾打听路,专拣卖香烟卖雪糕的老头儿老太太,老顾说话地方口音重,突突拉拉不容易听清楚,向年轻人打听遭白眼的多。老顾先买老头老太太一瓶水或者一块雪糕,然后问清楚坐哪路公交车,到哪里下车,再坐哪路车。就这样,老顾一路打听一路上下车,走到一条有外国教堂的街道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商场已打烊关门。老顾站在商场冷冷的铁闸门前,茫然若失。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计划,他原打算中午买了东西,下午回去,晚上无论如何也赶回家了,没想到整整一个下午才找到地方。路灯投下清冷的黄光,时节是深秋,淅淅沥沥的秋雨象小孩尿尿一样,一会紧,一会松,一会歇,一会下。老顾看着闪亮的雨丝和铺在地上自己的黑影子发呆,忽然听到肚子里“咕噜噜”一阵的叫声,才感到四肢无力。他跑了整整一天,只吃了从家里带的三个馒头咸菜,和从老头老太太那里买的一瓶1块钱的纯净水,一块5毛钱的雪糕。老顾想起了老婆的话,顺着路茫无目的的慢慢向前走,越往前走,灯光越亮,人也越多,饭店、超市里灯火通明,、人头攒动,好像大城市里的人才刚刚起来活动,不知道累似的。不像县城里,天刚抹黑,人就像鸡上架一样关门闭户,整个县城黑蹋乎乎,只有零星的灯光和狗吠打破沉沉的夜幕。老顾远远避开那些灯火辉煌的大饭店,专拣小门脸和地摊儿,最后实在有些累了,就在路边一个门面窄狭的烩面馆里坐下,要了一大碗烩面。老顾把面吃完,汤喝光,意犹未尽的把最后一颗肉丁挟进嘴里品咂,说实话,老顾还没吃饱,但不能再买什么了,一碗面5块钱,比县城里贵两块钱呢!老顾从烩面馆里出来,身上有了暖意,也有了力气,在街上走了一会,不知道到哪里去了,省城虽大,广厦万千,但没有老顾一个亲戚朋友。他问了几家挂着暗淡灯箱的小旅馆,最少也要20块钱,老顾舍不得,20块钱够他回县城的路费了,他错过了时候,不能再多花钱了。他听人说车站的候车室不要钱,想起了来时车站里好像有个候车室,不过路有些远。老顾又打听了一下,知道他来时进的是东站,还有一个西站离这儿比较近,就向西站来了。老顾摸到西站的时候,已经接近午夜了,候车大厅里灯光昏暗,空落落的连排椅子上,零星安着几个泥塑雪雕的人。一个流浪汉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打盹儿,他前面的地上一个讨钱的空碗还放在那儿。老顾走进去,找个角落坐下,四周是此起彼伏的鼾声,外面又飘起了雨丝,老顾双手抱在胸前,紧紧压住贴身袋子里的钱,开始脑子里还能想些什么,后来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天还没有亮,老顾已在那家商场门前等了。8点过后,商场开始营业,老顾在里面转了一圈儿,在最南头的一个柜台前,发现了电视上打广告的那种豆浆机。营业员是个中年妇女,说话不冷不热,好像看透了老顾的身份和心思似的,一口咬住998元的标价不放。老顾又转了一圈,别的地方都没有,只好又回来。老顾眼泪都要流下来了,中年妇女才让了48块钱。他逃似的把豆浆机搬出商场,一辆机动三轮停过来,老顾问到东站多少钱,回答是10块,老顾吃了一惊,后来又过来了两辆,最低的也要8块。老顾决定打公交车,像抱着刚出生的孩子似的,他抱着4、5十斤重的豆浆机,车上车下换了三次车,把豆浆机终于搬到了回县城的长途车上,计算一下省了5块钱。车进县城的时候,老顾扶着豆浆机,望着窗外阑珊的灯火,一丝甜蜜的疲倦从他心底里升起:也许我的豆浆机是县里第一台吧!
老顾的豆浆机是不是这个县城的第一台不好确定,但明确的是老顾的豆浆生意还不错。看着把金黄金黄的豆子倒进去,流出来的是白生生的甘甜豆浆,小区的居民半是被这个新奇的机器吸引,半是被干净营养的浆液打动,总之老顾的生意从一开始就不错。老顾也是个会做生意的人,碰着爱占便宜的,就多加几勺子豆腐渣,直到顾客不好意思的喊停为止,5毛钱就能买半塑料袋子,真是好喝又实惠;碰到老主顾,就把洒到盆里的浆当水冲,出来的浆就很浓,顾客心里就很乐。几个月下来,不仅小区的居民,附近小区也有人开始把老顾的豆浆当成早餐饮用。几天不见老顾出摊,几个老太太再见了就问个不停,老顾很感动,不管阴天下雨、头疼脑热,都坚持出摊。
这一年从夏天开始,一场规模宏大的创建活动席卷了这个平原小城。先是县电视台播放了县委书记、县长的讲话,他们庄重而坚定的宣告,小城一年内要创建成全国文明城市,把小城打造成中西部地区的一颗璀璨明珠。不久,广播车在大街小巷震耳欲聋的反复播放县委书记和县长的《告市民书》和要求,成群结队的以前从来没见过的机关干部、公安干警、城管人员出现在路上,报亭、电话亭等一切违章建筑被拆除,人行道上的灰砖被换成了鲜亮的彩砖,路两边的树木被修剪一新,新栽了花草,自行车被要求排列整齐。城管人员骑着摩托开着车满大街吆喝,卖冷饮的冰柜,卖羊肉串儿的铁架子被扔到车上风驰电掣的拉走。老顾亲眼看到炸油条的胡老婆,热油被泼在地上锅被拎走,卖水果的老孙推车慢了,车子被掀翻,苹果、桔子骨碌碌滚了一地,被车轱辘碾成了果酱。
整个夏天,老顾出摊时间总算起来不超过个把月。都是风声不紧的时候出去的,远远看见城管的车和摩托,便迅速的收拾撤退,跟当年红军打游击似的,收入当然也下降了一截。不过,这年夏天,老顾家还发生了一件喜事,老顾的大女儿,也就是老婆带来的孩子考上了大学,而且还是全国的一所重点大学。当女儿拿印着喜字的红色通知书给老顾看时,老顾的手有些抖,眼也湿润了。特别是那个大学的名字被女儿念出时,老顾全身都在抖动,谁能想到这个全国著名大学会与他老顾家联系在一起。很久以来,老顾已经习惯了与各种各样的坏消息打交道,以致不相信这世上还会有好事找上他。老顾的喜悦是破天荒的,刚接到通知书的那几天,老顾一家像过节一样充满喜庆的气氛,他瘫着的老娘也“啊啊啊”的想说话。蔡娇娥饺子连包了三天。老顾还破例请工友下了一次馆子,工友们趁机宰了老顾一顿,几个人光白酒要了6瓶,花了200多,叫老顾心疼了好几天。喜庆过后,烦恼也来了,那就是学费问题,按着计算器,老顾两口算了几百遍了,不计生活费,光学费、书费各种费用就1万还多,这有点儿超出了老顾的预算。这几年,老顾两口四下里拔挠、省吃俭用也存住了一些钱,但前几年治老顾老娘的病,办老爹的丧事,塌下了窟窿,前年才把窟窿填平,攒下万把块钱。老顾原打算给女儿带走一部分,剩下的加上新攒的,准备做买房的首付用。老顾所居住的平房区,是二十多年前盖的,冬天进风,夏天漏雨,早已破败不堪。早有几家开发商对这块地垂涎三尺,只是由于与房产人就补偿问题没谈拢,拆掉盖楼房是早晚的事。听说前不久,双方已达成了协议,这片破房子明年春天就要被拆除了。如果平房被拆掉,对老顾来说不是什么好事情,像这么便宜的房子还向哪里找去?他老顾一家老老小小住在哪儿?但女儿上学的事是最重要的事,先把女儿送到学校里再说。听说在学校里贫困的学生可以贷款,自己负担就轻多了。而且女儿考上的是全国重点大学,不几年出来找个好工作,他老顾就时来运转了。把女儿送走,家里就又空了。但老顾相信:只要人活着,就能把钱挣;只要能挣钱,就能活下去。以前那么难,他都过来了,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四
这年冬天比往年来的早一些。市里气象台预报说今年是个暖冬,没想到刚进阳历11月,就下了一场大雪,大片大片的雪花像撕扯开的棉花,时停时歇落了一个星期。道路、房屋、树木都披上了奢华的盛装,路上的雪踩上去能把膝盖埋住,这是近几年罕见的一场大雪,房檐下还挂起了晶莹剔透长长的冰溜子。一夜间人们都把棉衣从衣柜里取出来穿在了身上。这样的天气对那些有心赏雪的人来说是个好天气,但对老顾夫妇来说,还多了一个铲雪的任务。老顾和往常一样早早起来,蔡姣娥也起来了,老顾在前面铲,她在后面扫。雪真厚,又松又软,干净的令人不忍下铲,很快把路面就扫了出来。老顾不时抬头向小区门口看看,门口稀稀落落的没几个人,蔡姣娥知道他的意思,一是看有没有买东西的人,二是看城管的车来了没有。前一段时间松了一阵子,这一段又紧了,听说中央检查组的人来了。
老顾租住的是一个小院,除了两间正房,靠院子一角用石棉瓦还搭了个简易房,是做厨房用的。老顾放下铁锨、扫帚,弯腰进了厨房,他今天只煮了小半锅豆子,雪已经下了一个星期,今天可能有老主顾出来了,老顾没敢煮多,先试试再说。他掀开锅盖,一股热气冲上来,小小房子里弥漫了豆子温香的气息,老顾用铲子翻了几下,煮熟的豆子圆润、丰硕,像婴儿的胖指头。老顾铲了两颗放进嘴里嚼了嚼,豆子已经熟了,他端起锅倒进旁边的白铁皮桶里,一股更浓更大的雾气腾起。他从厨房出来走进正房东边的一间,他和老娘、小儿子住在这里。他对还在酣睡的儿子轻声说了句,起床了,儿子刚6岁,才上小学,不情愿的皱了皱小眉头,翻身又睡了。老顾就用粗糙的手指头刮儿子的小鼻子,儿子象小猪一样,哼哼着不愿起来,老顾的目的达到了,一会他自己会起来,这已经成了老顾每天的乐趣。老娘已经醒了,老顾给她穿上衣服,抱着母亲在尿盆里解了手,把尿盆端出去倒了。开始给她从背、胳臂到背按摩,老顾按摩的手法是在小区的一家盲人按摩店里看会的,老娘对这个很受用,也有一定的效果,她能自己坐着轮椅在院子里转圈了。然后给她梳头,老顾低下头问她饿不饿,老娘点了点头,她能听懂他的话。老顾到西间,老婆已经做好了饭,老顾把盛好的小米粥咸菜端到母亲屋里,用勺子一口一口喂了她大半碗饭菜,掰着馍咽下去半块儿,老太婆点了点头,老顾就给她擦了擦嘴。本来老顾都是卖完豆浆回来才喂母亲的,几天下雪改变了往常的习惯。他钻进厨房把豆浆机、豆子搬到三轮车上,开始用温热的毛巾擦机器。这台老顾从省城买回来的豆浆机有3、4年了,没出过一点毛病,这几年多亏这台机器了,它给老顾磨出了近乎一半的家庭收入,要不然老顾还窟窿、供孩子上学更做难。他把机器内外全身擦了一遍,像伺候老娘一样细心,豆浆机的漆有些剥落,颜色也有点旧,但仍非常好用。老顾把东西收拾好,准备出门。老婆问不吃饭了,老顾说不吃了,老婆说今天人可能不多,老顾说有几个算几个吧!老婆看着老顾出门。自从大女儿上大学走后,老顾好像有了变化,花钱更抠了,挣钱也更狠了,有时候天气不好只赚几块钱,老顾也一直在冬天的冷风里站着。老婆知道老顾的心思,他想挣钱买房子,女儿不是老顾亲生的,他能把辛辛苦苦挣的钱让女儿都带走,说明自己没看走眼,老顾真是个好人。可就照这法子挣钱,什么时候才能买得起房子啊!现在房子的价钱已涨到2000多一平方了,听说还要涨,他们就是一个月不吃不喝也买不起一平方啊!蔡姣娥叹了一口气,回身进东屋伺候儿子起床。
小区北门口,卖包子的孙师傅家、卖稀饭胡辣汤的小王和她婆婆都已经在了,有几个学生模样的人正在就餐。老顾忙把车推到自己的老地方,他旁边原来是炸油条的胡老太太,他们两个卖的东西正好能形成互补。一会儿一个女孩走过来要一块钱的豆浆,女孩儿一看就是不经常出来买东西,一会儿说给多点啊,一会儿说放不放糖?还得煮吧!问得老顾心里直发笑。老顾给了她满满一塑料袋子,女孩满意的走了。又来了两个老主顾,之后,就再没人了。整个世界一色素白,上班的人还不读多,三三俩俩的小学生穿着鲜艳的校服在路上嬉闹着扔雪球、滑冰玩。突然,一阵刺耳的声音响起,打破了雪后的宁静,城管的广播车来了!几个卖东西的立刻慌了手脚,乱成了一团。老孙叫了一声土匪来了!忙收拾东西,小王钱也不与人要了,收拾碗筷推车就走,她老婆婆回头掂了一个落下的马扎又扭着圆桶似的身躯赶上媳妇,老顾也忙把车推进小区,刚才还有几个人的街面转瞬间变的干干净净。广播车在大门口停下来,没人从车上下来,车窗摇下,一个厚嘴唇肥头大耳的脸对着喇叭露出来,发出刺耳尖锐的噪声:“快点收拾,中央检查团快来了,以后不准再上街,再发现有人上街,东西一律没收。”老顾心里骂着,推着车慢慢往回走,听听广播车没声音了,老顾停了一下,又转向西大门。西门口人更少,只有炸油条的胡老太太在那,老顾和胡老太太打了招呼,胡老太太自从上次被城管的掂走油锅后,不敢去北门了。老顾说那一帮子土匪来过了,胡老太太停下来,走了没,老顾说刚走,胡老太太说他们有时候也到这儿来。老顾把车子停好,抬起头,吓了一个激灵,广播车不知什么时候幽灵一般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路边!老顾他们一点感觉都没有。胡老太慌手慌脚把热油倒进塑料桶里,塑料桶立刻烧了一个窟窿,热油流在雪地上冲出了一个小沟。老顾推车转身就走,刺耳的聒噪声骤然响起:“那个卖豆浆的,站住!说你呢!就是你!站住!”老顾如果那时走了,就没有后面的事情了,但鬼使神差他竟然站住了。从车上跳下来两个小伙子,直奔老顾来了,他们从老顾手里夺过三轮车就向广播车车斗边推,老顾就在后面拉。旁边的年轻人推老顾:“注意你好几天了!我们一来你就跑,我们到那边,你就跑这边,你跟我们捉迷藏、打游击啊!豆浆机没收了!” 老顾紧急间只是重复一句话,“做小买卖儿不容易,下次!下次!”年轻人猛一推老顾,“不行!给你下次,你还有下一次!不知道你们这些人呢!”地面全是冰,老顾被一推,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前面推车的年轻人突然间没了平衡,也摔倒在地。车上的装黄豆的桶被颠倒,金黄圆润的豆子撒在晶白的雪上。年轻人大声叫起来,“你敢抗法啊!”一直坐在车里肥头大耳的厚嘴唇和另外一个人也跳下车,肥头大耳的人喝道,“谁抗法了,把他弄走!”两个年轻人就来推老顾,胡老太太不知道怎么还没走,她竟然冲到肥头大耳跟前大声嚷道,“他孩子才上大学,他老娘是个瘫子,他一大家子人全靠他了!你们就行行好吧!”肥头大耳一下子愣住了,好像对这个一向顺民,炸油条的老太太的反常行为感到意外,又看看拧着头的老顾,说“你们想干什么,想干什么,想抗法啊!不要以为对你们没办法,想进拘留所是很容易的事!”又转头对两个年轻人说,“把他的东西弄走!”老顾还想拽车,胡老太太拉住了他。几个人把老顾的三轮车、豆浆机扔到广播车后斗里,又对胡老太太喝了一声,“再见到你,你的东西也得没收!”就一溜烟的走了。
老顾走在回家的路上还有些恍惚,刚才的一切来的太快,好像不曾发生一样。他怎么跟老婆说呢,出来的时候还是满满一车东西,回来时两手空空,豆浆机、三轮车都没有了。老顾回到家的时候,孩子们已上学去了,蔡姣娥正在收拾碗筷,见老顾空着手回来,很诧异,“咋回来了?”老顾面无表情的的嘟囔了一句:“东西被城管的拉走了!” 老婆说:“豆浆机、三轮车都拉走了?”老顾回答:“都拉走了!。”老婆不相信似得又问了一句:“都拉走了?”老顾点点头,老婆才醒悟似的千刀万剐、断子绝孙的骂开了。老顾沉默着听了老婆一会儿骂,到隔壁房里。母亲披着袄坐在床上,浑浊的老眼直楞楞得看着窗外的雪,老顾倒了几片药丸让她服下,又问她解不解手,起不起来,母亲摇摇头。老顾看了看火炉,又换了一个煤球,用大暖气太贵,老顾一家过冬一直靠煤球,又能取暖又能做饭。老顾不声不响的陪老娘看了一会雪,准备上班。出门前,老婆眼睛红红的,“这事咋办?”老顾嘴角蠕动了几下,脸上的皱纹抖了抖,没发出一点声音就出去了。
班上的事不少,已经有好几个电话打来,大部分是暖气不热。队长把人员分成两组,老顾和队长一组。中午收工的时候,大伙嚷嚷着抓纸蛋儿喝酒,问老顾参不参加,老顾咧了咧嘴,说家里有事,队长说,老顾攒钱买房子呢!老顾没再答话,洗了洗手就回了家。下午上班的时候,大家还在打牌,老顾打来电话,说家里有点事,晚来一会儿,队长说下午活儿还不少呢!老顾说他办点事,办完事就回来。队长放下电话用他的公鸭嗓嘟哝了一句,这个老顽固,是买大豆呢?还是干私活儿去了?
老顾从路边的小烟酒铺里花了10块钱买了一包好烟,去城管大队了。城管大队在区政府院里面,忐忑不安的老顾走进雄伟的区政府大门时,被警卫叫住。警卫怀疑的上下打量他,反复盘问他好一会儿,才半信半疑的放他过去。院子里停满了各种各样油光铮亮的小汽车,老顾心里有些发虚,又问了两个人,终于在巍峨的办公大楼一楼,找到了城管大队的办公室。老顾推开一个房间,房间里烟雾缭绕,几个人脸红赤赤的围在一起正在打牌。看见老顾进来,几个人都愣住了,其中一个人喝道,怎么不敲门?你是干什么的?老顾一看其中有肥头大耳,忙点头哈腰的掏出烟,“师傅,我的豆浆机——”。肥头看看老顾,又看看老顾手里的烟没接,“是你啊!你想怎么着啊?”老顾又向几个人让烟,大家都没接,老顾一紧张,把路上想好的话都忘了,只是说做小买卖的不容易,做小买卖的不容易。肥头说你不容易也不能扰乱全县的创建啊,你们都出来在大街上乱摆乱卖,那城市还成什么样子,中央检查会通过吗?领导怪罪下来把我们开除了,我们找你去吃饭去啊!老顾讷讷的说不出话来。肥头瞟了他一眼,从桌子上比老顾还好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上,你胆子不小啊!还敢妨碍我们执行公务!旁边一个戴着眼睛的问怎么回事,肥头说小猴他们抬他的豆浆机,他把小猴推倒了。眼镜说那还了得!想进拘留所是吧,这不是难事,已经有几个进去了。老顾的脸立刻变了色,不——,不——,我——我不是故意的,家里确实困难,老人病了,孩子正上大学——。旁边一个人说凡是来的,都说自己有困难,——快出牌吧!还打不打了!肥头说想把豆浆机拉回去是吧?老顾赶紧连连点头,肥头说交500块钱,就可以拉回去了!老顾的脸抽了抽,500块——,太贵了吧!小买卖儿,挣不了几个钱儿。眼镜说,不把你抓进来,你已经够万幸了!快回家准备钱去吧!老顾还想说话,肥头不耐烦的皱了皱眉头,快回家准备钱去吧!耽搁一天多交100!说完就拿起牌开始出。老顾再说话,没人再听他的了。
老顾从办公室里出来,头“嗡嗡”的响,站了一会才清醒过来。他垂头丧气的走出楼梯口,楼梯口侧面是一个大停车棚,里面停着成排成排的自行车,靠车棚西面有一大片货柜、货亭、冰柜、三轮车乱七八糟的堆在一起。在大片的杂物中,老顾突然看到他的豆浆机,他的豆浆机和一个烤红薯的油桶摆在一起,显得更加破旧可怜。他走进车棚,一个精瘦精瘦的老头儿马上从旁边的铁皮房里钻出来,他警惕的看着老顾,你是干什么的?老顾说看看,老头说这里有啥看的?老顾说我的豆浆机在这,老头儿伸长脖子朝西头那一片东西看了看,上午拉来的,老顾点点头,老头儿说有条子吗?老顾说什么条子?老头说你交了钱他们给你开的条子,老顾没吭声,老头说没条子不能拉。直到看着老顾离开车棚,老头才一步一回头的进了他的铁皮房。
三天后的傍晚,刚到下班时间,天就完全黑了。区政府院子里只有几辆车还停在那里,车棚里的自行车很早就推光了,只剩下那片没收来的货亭冰柜等杂物,好像冻成冰砣一样凝固在那里。老头早早把铁栅栏门锁上,进铁皮房的时候,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仿佛有一双眼睛在黑暗里窥视着他。老头拿了手电筒,在货亭、货柜间扫射了半天,没发现有什么异常。这时猛想起放在炉子上的红薯饭已经有一会了,便慌忙走回屋里。实际上,这时候真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老头的一举一动,那就是老顾。老顾躲在一个货亭里面,看着铁皮房里透射出来的灯光,对自己这个时候待在这种地方,也感到刺激惊异和无奈,想当年自己是抓小偷的,没想到今天自己也干起了这个。
今天上午老顾从家里拿了500块钱。这近乎老顾的所有家底了,家里只剩下100块做这个月的油菜钱,原打算买煤球、给两个孩子添棉鞋的事,只能推到月底发了工资再说了。老顾把500块钱递给肥头时,肥头点了点说:“500?不对!应该是800!”老顾有点急,不是你说的500吗?肥头说保管一天加100,我已经告诉你了,现在替你保管了三天,当然是800!老顾回来和蔡娇娥一说,老婆立刻心跳加速,捂着胸口只叫疼。老顾知道她的心脏病又犯了,忙给她拿来速效救心丸,老婆眼泪哗哗得流下来,这帮狼心狗肺的东西!还叫人活不活了!老顾说东西咱不要球了,留着给他爹买棺材吧!吃午饭的时候,老婆从外面拿回来300,老顾问哪弄的?老婆说向同事老李借的。老顾心里一揪,老婆是个好强的人,就是自己吃糠咽菜,也很少向人借钱。老婆说那一套东西2000块钱呢,总比买新的强。老顾只是叹气。
下午老顾再去城管大队时,办公室的门都锁得紧绷绷的。老顾问老头,老头说都出去开会去了,下午可能回不来了。老顾心头一紧,问知道他们的电话吗?老头摇摇头。老顾一时呆在那,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看着已经落满灰尘的豆浆机,心里一阵难过,他的豆浆机就在眼前,却拉不回家去,当初自己从省城把它买回来多么不容易啊!现在它好象再也回不到他身边了。老头催老顾快走,老顾看着老头充满敌意的脸,突然一个奇怪的念头钻进他的脑子里,临走的时候老顾鬼使神差的偷偷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他试图从头脑里抹掉那个不光彩的念头,有一会他真把那个念头赶走了,但它又顽强的挤了回来,带来了更多更充分的理由。这样反反复复,快回到家的时候,他好象拿定了主意,步子也坚定起来。
天擦黑的时候,老顾棉衣里揣了两根钢锯条和一把改锥,没吃晚饭就出去了。他对蔡娇娥说他去把豆浆机拉回来,老婆直疑惑,他以同样的理由顺利的骗过门岗,假装工作人员混进车棚,趁人不注意闪身躲进一个货亭里。老顾的打算是,半夜里用锯条把车棚的栅栏门和大院东面的栅栏墙的铁棍锯断——铁栅栏都很高,他个子又比较矮,翻过去不容易。他要把他的豆浆机、三轮车弄出去,起码把豆浆机弄出去。老顾觉得自己能把这个事情办下来,他以前干过保安,尽管那是抓人的,但对被抓的人,老顾也仔细观察研究过。老顾忽然想起他早年在部队里的营长,如果他知道了自己现在干这种勾当,会怎样看自己,对他说些什么?他一定会很失望的,他现在应该当师长,或者军长,也许已经老了吧!自己要是一直跟着他该多好啊!
五
一直到夜里11点,铁皮房里的灯光才熄了。中间老顾看见老头出来两次,一次是泼涮锅水,一次大概是拿夜壶。又等了一个多小时,老顾才敢尝试动一下手脚,没想到一丝也挪不动了。原来天寒地冻,手脚都被冰麻木了,老顾揉了好一会,才有了感觉,他一点一点挪出货亭。车棚里空荡荡的,四周是冰雪世界,他像是掉进了冰窟窿,皎洁的月光铺在雪地上,使雪地白的更加刺眼,他打了几个寒噤,有点后悔自己为什么这个时候到这个鬼地方来。
他看到了他的那台豆浆机,它孤零零的站在三轮车上,好像被抛弃的孩子见到了母亲,满腹委屈的样子。老顾几步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上面的斗子,立刻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铁沿冰冷得像能吸住他的手。他开始小心翼翼的搬开周围的一些杂物,三轮车被弹子锁锁上了,老顾摸出改锥,手上一用劲,锁就被撬开了。他轻轻解开铁链,把豆浆机推出来,路过铁皮房的时候,他还屏住呼吸听了听——里头传出老头打雷似的鼾声。老顾推到铁栅栏门前,找到锁,用改锥开始撬,但这个锁不是弹子型的,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钢柱式的,只锁眼就让他找了半天,改锥插来插去就是找不到下手的地方。最后他放弃了这种方式,开始用他带来的另一种工具,用钢锯条锯,一搭锯条,老顾就发现坏了,相对于精钢粗壮的钢柱,他带来的小锯条就像轻绵绵的一段线绳。但没办法,他手里没有别的现成工具,家里倒是有一根撬棍,是撬那种水泥制的很厚的阴井盖用的,只是太长,带进来目标太大,他只能靠这两把小锯条了。他一只手从栅栏空间伸过去,把两把小锯条合并成一把,两只手捏紧锯条的两端,压住劲慢慢的来回抽动,快了声音太大。不一会的功夫,老顾就感到两只手不听使唤了,一方面是这种方式太拿劲,锯条太小太轻,有力使不上;二是天太冷,手暴露在空气中,一会就冻麻了。老顾咬着牙,继续来回抽,当锯条越来越慢越来越偏时,他双手猛一使劲,“咔”的一声,低头一看,两把小锯条都断了,老顾心里叫了一声苦。他停下来侧耳听,还能听到老头时断时续的鼾声,挺了挺身,两条胳臂和两只脚都麻木了。办公大楼巨大的阴影笼罩着他,四周是白森森的雪、黑黢黢的树木和高墙,树枝在空阔的月光中摆动,象一个张牙舞爪的庞然怪兽,老顾打了个激灵,感到全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老顾不信鬼,但鬼的故事没少听,看看刚才拉的印,还不到钢柱的1/5.老顾想起家里的撬棍,拿过来几下子就能把锁撬开,他小心翼翼的蹬上三轮车,又踩住豆浆机,双手抓住铁栅栏的枪尖,翻身越过跳了下去。
大门口有警卫室,夜里有人值班。院子四周全是门市房,只有东面的一侧有一小段铁栅栏墙,老顾早看好了地形。他走到铁栅栏墙跟前,用手试了试,发现栅栏墙足足比他高了半个人。他开始跳起来扒栅栏上面的横杆,却怎么也够不着,他使出全身的力气向上跳,助跑起跳,还是够不着。好象栏杆会长似的,故意捉弄老顾,老顾不跳,它好象很低;老顾一跳,它就长高,正好高出他的手指一点点。他稍休息一下,尝试侧着身从栏杆间向外挤,可无论他怎么努力,就是挤不过去。老顾看看自己起起伏伏粗墩墩的腰身,恨不得用刀把他们全割掉,恨自己没有梁山好汉鲁智深倒拔垂杨柳的力气,没有孙悟空能大能小的变术。他脱掉了棉衣、毛衣,只穿着内衣向外挤,还是挤不过去。月亮越来越西,月光越来越暗淡。他蹲下来,象一个被困住的野兽,他很清楚得知道,他必须出去,他老娘明天早晨还在等着他梳头、按摩、喂饭,他儿子还在等着他唤醒,他还要上班,他一定要出去!老顾重新站起来,他做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动作,两只手抓紧相邻的两根栏杆使劲向外掰,头同时朝外顶,像斗牛顶人一样。老顾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机会了,他把他一生的力气,从他当兵到保安到维修队,所有的力气都使了出来。大拇指粗的栏杆开始微微颤抖,他的头猛得一钻,“赤拉”一声好象纸被撕裂的声音,他的头钻了进去,但一种尖利的疼痛使他差点失声叫起来,他赶紧捂住耳朵,耳朵还在,有一股温暖的液体流了下来。这更刺激了老顾的牛劲,他的身体更猛烈的朝外挤,好象洪水在冲垮最后一段堤坝,一个浪头接着一个浪头得冲,整排栅栏好象都在颤动、倾斜。但这最后的堤坝是如此的顽固,无论他怎么冲怎么挤,就是冲不过去,栏杆象被冻死了一样,纹丝不动。他挤得力度越来越小,绝望却越来越大,看着两根不可思议的细铁棍,他感到难以理解,他能把几十斤的阴井盖用手指头抠起来,却掰不动它们从中间过去,它们象他的命运一样不可战胜。
老顾在发起了最后一次冲锋后,感到精疲力竭,他最后的一丝力气也被耗光了。院子里的光线开始暗了下来,雪地上象笼了一层黑纱,这是黎明前的黑暗,天快亮了,他度过了一个多么荒诞而可怕的夜晚!老顾想他不能呆在这儿让警卫逮个正着,起码他可以回到车棚的货亭里去。他开始尝试着往回退,把身体从栏杆间退出来,可任他如何变换方式和角度,却怎么也退不出来头。手已使不上劲,脖子也麻木的转不动了,他想挣扎,但全身上下已没了动弹的力量,他真希望这时候能有人把他的脑袋砍下来。现在他只能这样站在那里:脖子被两根栏杆夹住头向外伸着,身子在栏杆这边,好象古代被戴了枷锁的犯人。后来,连站得力气也没有了,他就蹲下来缩成了一团。栅栏外面是一条小路,路另一侧是一排门面房,正对着老顾的是一家烧鸡店。老顾看着烧鸡店门头上印的炸焦的烧鸡,感到自己不久也将会和烧鸡的命运一样,被赶来的警卫用绳子捆住抓走,放进油锅里炸焦。一会烧鸡的画面换成了营长,他笑眯眯的拍着他的肩膀转眼不见了,然后是儿子女儿喊他爸爸,厂长、队长、他老婆,甚至他在部队里相处的那个初恋小情人,象电影一样在他眼前依次出现,最后,这些人全消失了。
看车棚的老头每天都起的很早,昨晚一夜他都没睡塌实,好象总有声音在响。他早早的起了床,打开门,大吃了一惊,豆浆机、三轮车竟然自己长腿跑到了门口。再朝外看,一个人以奇怪的姿势站在栅栏边,走近细看,那人的头竟被夹在栏杆外面,脖子里有血,整个脸被冻成了紫茄子,鼻涕结成了冰,只有眼珠还能转动,看起来还有点面熟。老头慌忙叫来大门口的警卫,警卫打了110,一会110就过来了。警察下来一看就乐了,其中一个掏出手机打电话叫来了报社的记者。年轻的记者看到这种情形也乐了,只见一个中年男人直挺挺站在那,象表演杂技的狗熊被食物紧紧吸引住,象被掐住七寸的蛇气若游丝,丝毫不能动弹。警察开始找工具救人,记者开始拍照,闪光灯闪的时候,记者觉得那人还笑了笑。第二天,这张照片登在了全省最大晚报的头版上,标题是《瞧 这个笨贼》,只是脸部用了马赛克处理,看不清笨贼的面目。这张照片成了当天晚报最吸引人的谈资,人们猜测笨贼的头怎么能进去,又为什么出不来呢?记者也因此受到报社领导的称赞,说记者抓拍的好,题目也起的吸引人。
老顾没有看到这张报纸,他很少看报。他少见的请了一个星期的长假,说到外地给他老娘看病,他娘的病有些反弹。事实上,老顾在家养伤,他很感激那些警察,他们问明了事情的原委,既没罚他也没关他,让他赔偿了撬坏的琐,教育了他一顿之后,就把他放了。一个星期后,老顾又上班了,除了耳朵、脖子上多贴了几处纱布,和以前没什么变化,甚至干活更卖力,好象要把他耽搁的一个星期的工作补回来。只是不卖豆浆了,几个喝惯老顾豆浆的老太太还为此议论了一阵。后来,小区门口又来了一对儿卖豆浆的年轻夫妇,就很少有人再提起老顾和老顾的豆浆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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