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

作者: 张琼 完成状态:已完结

废墟

  ——仅以此献给这次在汶川地震中遇难的人们。为死者哀悼,为生者祝福!

  忙完了一天的工作,我躺在床上翻了两本杂志。奇怪我的左眼皮为何跳得如此狂烈,我的心也狂跳起来,似乎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以前左眼皮跳是因为母亲,在外地工作的我牵挂着母亲,也被母亲牵挂着,可现在母亲就躺在我的隔壁,仅隔着一堵墙而已,我几乎能听到那香甜而畅快的鼾声,那还跳什么呢?一切都是静静的,我可以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我看看枕边熟睡的丈夫,我不忍心叫醒他,但我觉得这静的有些可怕。他仿佛在梦中读懂了我的心思,拍我一下,吓了我一大跳,心跳得更加狂烈,我全身冰冷。

  “怎么了?”他温柔的问,双手搂着我的腰。

  “睡不着,我左眼皮跳的厉害,好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一样。”

  “你又在胡思乱想了,今天的工作不是挺顺利的吗,有好几个小生命来到这个世界上,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你,多幸福啊,我的天使,睡吧!”

  我仍觉得不安,我根本就没有为工作担心,是有一个产妇,是刨腹产,明天上午做手术,可我根本就……他紧抱着我,试图能给我一些安慰,用他的爱来温暖我冰冷的身体,我也紧抱着他,仿佛下一秒钟就是别离一样,我像一个少女竭力攫取那迟一步就会消失的吻,使我们热血沸腾,眼睛发亮。

  我刚闭上眼睛,门“嘎吱”一声开了,他探出头来,眯着他天真的大眼睛微笑地望着我们。

  “干吗呢,小鬼?这么晚了还不睡,有什么事,快进来?”我小声对他说。

  他披着毛毯迈着太空步进来,扒在床头,亲一下我,小声问:

  “妈妈,明天是什么日子?”

  我觉得很奇怪,怎么会突然间问这个问题,我摸一他的头,他盯着我等待我的回答,我很认真想了一下很自信的说:

  “明天是2008-5-12,离北京奥运还有88天。”

  他摇摇头,这时丈夫的把头放在我昨肩上说:

  “我知道,明天是5.12国际护士节,你是不是要送你妈妈什么礼物?”

  他有点失望了,那双眼睛有些伤心了。

  “宝贝,明天还要上课,妈妈很累,你告诉妈妈好吗?”

  我吻一下他的额头,用我的鼻尖贴紧他的鼻尖,等他告诉我明天是一个什么特殊的日子。

  “你们都忘记了,明天是我的生日。”

  我和丈夫都笑了,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呢。

  “宝贝,是我们不好,其实我们早把你的生日礼物准备好了,只是想给你一个惊喜罢了。”丈夫狡辩地说。

  “爸爸、妈妈我明天可不可以请小朋友一起来庆祝,给我买一个三层大的蛋糕?”

  “好,妈妈保证明天给你买一个这么大的蛋糕,让你和别的小朋友坐在蛋糕上吹蜡烛。”

  我用手比画,我要买的这个蛋糕有多大。儿子欢快地叫了起来。

  “嘘,吵醒外婆我打你屁股了,外婆忙了一天很累,要让她好好休息,今天你晚上你和我们一起睡好吧,宝贝,妈妈好长时间没有搂着你睡了?”

  儿子很爽快答应了说:

  “好吧,我也好长时间没看妈妈的美美了。”

  儿子上了床,我和丈夫搂着他,丈夫的一只手放在我的手背上,抓的很紧,仿佛怕我会趁他睡着跑掉一样。外面的月光照进来,我的心平缓了一些,但仍跳的狂烈。是啊,儿子已经五岁了,每年的这个时候我们都睡在一起,一起说着童话,唱着儿歌,他会数窗外面的星星。记得五年前的这个晚上,我肚子疼得要命,要生产了,丈夫那天晚上值班,我打电话疼得哭了,他不顾被校长责骂跑回来,又抱着我一口气跑到离县城3公里的医院,他一直守在我的身边,当我生孩子的那一刻,他紧紧的抓着我的手,我们仅隔着一面屏风。他和医生商量了很久,在加上我就在这里上班,他们才同意让他陪产。等孩子生下来一个礼拜后,我去称体重,我瘦了八斤,可他却瘦了十二斤,我当时在想:我没有嫁错人。儿子的手一直放在我的胸前,令我喘不过气来,直到凌晨两点我才携着疲倦入睡。

  第二天,当丈夫拉开窗帘,一缕新鲜的阳光刺痛我眼睛的时候我才醒。他们早已把早饭准备好了,就等我一个人。我伸了个懒腰,照一下镜子吓了一跳,我有了黑眼圈,仿佛昨晚那狂烈的心跳让我在一夜之间老了许多。

  “睡的好吗?”丈夫握着我的手问。

  “还好。”

  我、丈夫、母亲、儿子,我们吃了一顿美丽的早餐。儿子在餐桌上发表了关于他今天如何过生日的意见,我们一切都听从他的安排。饭后丈夫要去上班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忽然间想拥抱他一下,他笑着说:

  “今天是怎么了,都是老夫老妻的了?”

  然而我却十分严肃、认真地为他整一下衣领,很仔细地看了看的脸:

  “胡子该刮了,今天下班早一点回来。”

  他笑了笑走了,刚走到门口我又喊住了他,他停下来回头笑着说:

  “请问夫人还有什么要嘱咐的吗?”

  我挠了一下腮,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刚才还有,现在想不起来了。”

  “那我等你想起来了再走。”

  我终于笑了:

  “别开玩笑了,要迟到了。”

  我给儿子收拾好,今天穿上很特别的衣服。儿子很喜欢奥特曼、蜘蛛狭这类的superman.我们也喊他“superman”。我送他到了学校,和他的老师打了招呼,我仿佛对儿子有说不完的嘱咐,我也觉得自己今天有点神经质,难道是更年期到了,我嘲笑自己老了。

  随后我嘱咐一下母亲,等我回来准备午饭。我像做了一件伟大的事情一样,我的左眼皮仍在跳,只是不像昨天那样狂烈罢了。我终于去上班了,我走在街上,感觉一切都是怪怪的。我平时很少注意这些。可今天我是怎么了,我觉得他们的一颦一笑都是那么的机械,街道有些死气沉沉,那空气重的赛过石头,花儿开的也不那么自然,有几个欲要开放的花骨朵也因很久没有雨露滋润而显得干粑粑的,想要凋谢了,鸟儿也不再歌唱了,偶尔向路上的行人发出一两声嘶哑的问候。时而我的脑海里一片沉寂,时而一团喧闹。我路过院长的办公室时,他坐在沙发上,背靠着沙发,左手端着一杯茶,时而微笑,时而眉头紧锁,仿佛在进行生与死的残酷思索。我也不再像往常一样向每个病人打招呼,而像一只过街的老鼠,赶快逃到自己的办公室。我怕自己被这一种死一般的沉寂压垮了。我准备着今天上午的手术,在这之前我去了育婴室,看着那么多新生儿,我的心情自然舒畅了许多。小护士向我打招呼:

  “方医生,你好像很喜欢孩子。”

  “是啊,一个新的生命就是一个新的奇迹。”

  我刚回到办公室就有位小女孩捧着一束鲜红的玫瑰来说:

  “方阿姨,节日快乐!”

  “谢谢。”

  我摸摸她的头说,她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刚十二岁可是患了再生障碍性贫血,正在寻找骨髓,我们院所有的医生都在替小女孩寻找生的希望。她真像一只百灵鸟,仿佛有了她医院就有了活力。

  我打开玫瑰丛中的信笺,是丈夫,他总是一个别有用心得人,跟他在一起我觉得很幸福。他大学毕业后来到西部,我妈妈想让我嫁给一个商人,说他是个穷小子,又来到西部,太没前途了。可我喜欢他是静静的,我爱他是没有原因的。我一直追他到西部,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手术马上就要开始了,我很自信,我紧紧握着产妇的手,让她放心,应该没有什么困难。她的丈夫在外地打工,婆婆在家看门。自从她被检查出胎位不正,她就一直住在医院里,家在山区离这也有几十公里,她不放心那些小医院。无论花多少钱只要大人和孩子都平平安安,是每个病人的终极追求。

  “准备好了!”

  医生们在无影灯下迎接新的生命,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我们终于听到孩子的第一声哭泣了,我们都哭了,但还不能松气,是个男婴,让那个产妇看一眼就被送往育婴室了。那个产妇幸福的落泪了,身有同感,如果不做一次母亲,那就不算不上一个完整的女人。产妇有贫血的病史,再加上这次手术也出了点血,所以急需输血,就在准备输血时我感觉头晕了一下,我和另一个医生撞了头,接着我听到“轰隆”一声,仿佛天塌下来了,我像乘船一样摇摆起来,手术刀,棉球,玻璃瓶……撒了一地。我们扶住产妇,听到外面大声喊叫“地震了”,我们几个医生将病人抬到一片空地上放下来,医院里一片糟杂。医生和病人都往外逃,这时我第一时间想到育婴室,我带了几个医生和护士,前往将要倒塌的育婴室里抱孩子。我一怀抱了五个往外冲,当我迈出门槛了一刹那,医院变成一片废墟,还有一个护士和三个婴儿埋在了废墟下。所有人都眼睁睁地看着却无能为力。把婴儿放在被褥上裹好,可地裂了长长的口子,想一头猛兽张开了大嘴仿佛要吞掉这些新生命。我忽然间想到那个产妇,她仍然躺在地上,其他的医生都跑去救人了,我看她的嘴唇已经发绀了,她必须马上输血,可是输血袋?这时一个皮肤黝黑的男青年过来用浓重的四川口音说:

  “我是o型血,输我的。”

  接着后面排了长长的队伍。我当时也有点紧张了,我毕竟也是一个母亲,一个妻子,一个孩子。我的手开始抖了,

  “我不能。”

  我咬紧了牙关,扎了五六次才扎进血管,这时看守婴儿的那个小护士过来说:

  “方医生,我看着他们,我是一个实习生,我这里没有亲人。”

  我犹豫了,她猛地推开了我。街上都是乱撞的人头,两边的房屋还在倒塌,远处山上的石头在往下冲。一时间呼喊声,倒塌声,警报声聚成一片,我往前跑,拖着软绵绵的两条腿。我忽然被一条裸露的腿绊倒了,我想爬起来继续跑,但我的良心把我拉了回来,我哭喊着,两只手搬动沉重的石头。我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像一个机器人一样两只手不停地扔,搬上面的砖头。碎石仍在堆积,我终于听到声音了,

  “救命!”

  这声音是那么细微。当我快要扒出她时,我的双手已满是鲜血,再也抓不住任何东西。

  “还好,她还活着”

  我哭了,

  “别动我……”

  我一时间不解,

  “我下面还有一个小男孩……”

  这小女孩就是早上送我鲜花的那个,她流血太多,生命危在旦夕。可她把生的希望留给了她的弟弟。用她单薄的身体挡住了废墟,为小男孩撑起了一片蓝天。她被拖上担架。我为她祈祷,我和其他一群人一样哭喊着母亲、丈夫和孩子。尘土飞扬让我看不见前面到底是什么。我撞到一群人,我挤过去,是一个孕妇正在分娩,两个医生在为她接生,周围是由肩膀和胸膛围成的一堵坚厚的墙。大家都哭了。没有人预料到这一天会发生。如果可以我宁愿用十年的寿命来抵消这一天。我急着寻找我的母亲、丈夫和孩子。我忘记了他在哪儿工作,他在哪里上学,我家在哪里,因为有的只是废墟。地震仍在继续,我也被什么打晕了,死死底趴在地上。我不知睡了多久,等我醒来时已经和那么多幸存者在一起了。他们都在哭泣,嘴里叨念着某给人的名字。

  天黑了,这会儿好了,一点不像先前震得那么厉害。我冲出人群,他们用沙哑的声音喊我回来,我哭着说:

  “不,我要找回母亲,丈夫和孩子。”

  一个身着军装的男人拉住了我,我一时间挣脱不掉,我狠狠的咬了他的手,他仍抓着我不松开,我的两腿瘫痪了,我才发现我已经筋疲力尽了,我跪在地上拉着他的衣角:

  “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母亲和丈夫,放开我,放开我……”。

  “等天一亮,救援队就来了,他们会没事的,让我们一起为他们祈祷吧!”

  他松开了我,我向前爬,用尽我的最后一点力气,爬到废墟边,我搬动着废墟,哭喊:

  “天为什么还不亮?”

  我几乎不能等到天亮的那一刻,我会马上死掉的。这时又听到一声撕心裂肺的坍塌声。他拉我回来,要我们往安全地带转移,因为会有接连不断的余震。我们每个人都在一分一秒地等。等救援队把我们从死神的手中抢夺回来。我恨死这该死的时间,尤其当我想到昨晚儿子用幼稚的声音问我:

  “妈妈,明天是什么日子?”

  今天时生死别离的日子,今天让我们失去太多。我们谁都没有猜到。天终于亮了,可我们被围困了,没有了水,食物,让我们与外界隔绝了,道路毁坏了,信号也没了。

  难道我们只能等死,不,我们又回到废墟中寻找希望,人不是不想流泪,而是流不出眼泪。我又开始搬那些废墟,我的手指已经完全死了,不听使唤,我用手腕,我甚至想用嘴巴一点一点的叼起废墟。我耳边萦绕着一个声音:

  “妈妈,救我,救我……”

  我的手奇迹般地又能动了,我开始搬,是爱这一神奇的力量让我出类拔萃。这时一个小女孩过来说:

  “请问你是方阿姨吗?”

  我点头,期望能从她那里获得一丁点儿的消息。

  “这是周老师给你的礼物……”

  眼泪在她的眼眶里打转。我屏住呼吸等她把话说完。

  “这几天每天下课的时候,周老师就刻这个,同学们都说好看,他说这是送给他爱妻的礼物,可是他还没有刻完,地震就发生了,他喊我们每个人走,他自己却没走,还有我们的班长,一起埋在……”

  我终于哭出来了,我顾不得其他,我相信他还活着,他一定还活着,因为他还没有和我们一起给儿子过生日。我疯狂地搬着废墟,同学们也和我一样,这时救援队来了。让我们离开,但同学们不肯,救援队的一个同志拍拍我,我真的无法冷静下来,因为我丈夫就埋在这废墟下面,在与死神进行着血腥的战争,但为了孩子们的安全我只能带他们离开,我们到帐篷里休息。

  “我是个医生,我不能这样,我要坚强。”

  我看着这身白大褂已染了鲜血,沾了灰尘,还有两个纽扣已被磨掉了。我的手被绷带绷得紧紧的,我的心颤动着。我也参与救援了,我似乎变的理智了。每个生命都是同等的,都有生存的权利和欲望。我没有了亲人,但现在所有的人都是我的亲人。他可以以身作则,我也可以,我要做他的贤内助,只要一天不见他的尸首,我就坚信他仍活在这个世上,与我同呼吸共命运。这次地震伤亡惨重。平日里一片繁华的城市顷刻间成了废墟。经过救援,时不时就会看到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在尸体中寻找自己的亲人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即使你的心里有一千万,一万万个“不可能”但你仍然不相信自己。当我听到我儿子读的那幼儿园300多名小孩子全被埋在地下时,我的心是多么沉重,当救援队的人在扒废墟时,发现一只幼稚的手,那手已经青紫且带着血迹,还死死地抓着一支铅笔。这是一个孩子,可能当时他在写作业或者思考问他,或者……,也许他明天就是一个数学家,科学家,音乐家……可是他已经与这个世界无缘了。孩子的父母在哪里?在废墟面前的每一张脸都是焦急的,痛苦的,爱、恨与眼泪交织的。我抬头看天,不再是那么清澈、湛蓝,取而带之的是一片混沌,仿佛在那巨大混沌里潜藏着杀机,我们完全与外界隔绝了。着的到了“哭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步。我们在生与死的交界点上挣扎,外面的人想进来,里的人想出去。

  救援队向这里空投食物、被、水等等,可我们哪里记得饥渴与寒冷,我们在一秒一秒地盼着,怕在眨眼的瞬间再次失去身边的亲人。有多少父母在哭喊儿女,有多少儿女在泪寻父母,有多少丈夫在寻找爱妻,又有多少妻子在为丈夫祈祷,有多少爱还没有说出口可你已经远去了……

  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我仍然是孤身一人,我仍在废墟中寻找,帐篷外面是一具具用帐子遮掩的尸体,帐篷里是一颗颗火燎的心。别的医生让我到帐篷里歇息,是的,我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但我一点也没觉得累。他,坚决让我留在帐篷里,我只好留在帐篷里看伤员。这个孩子和我儿子差不多大,他被罩着氧气罐,打着点滴,他的额头被绷带缠着。他盯着我,眼睛里充满泪水,

  “睡吧,孩子,你在做一场噩梦,当你美美地睡一觉醒来的时候,一切都是好好的。”

  我为他擦去眼泪,一只手放在的眼睛上为他挡住可怕的噩梦,一只手摸着他的小手希望爱能给他力量。我对面坐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目光呆滞,是今天中午刚救出来的,还好她只是手臂夹了夹板,应该是骨折了。据听说她父母外出打工了,和爷爷奶奶在家。爷爷奶奶在地震中遇难,她也被埋在地下三天三夜,但她仍坚强地活着,没有被饥渴、寒冷、漆黑……一切黑暗的力量压垮。我这时听到一个女人在大声哭喊:

  “我那天晚上不该说咒骂他的话。”

  这女人就住在我家隔壁。那天晚上我还听到他们俩口子在吵架,我几乎每天都能听到,倘若那一天不吵了,我反而睡不着了,都是老夫老妻了,他那人喜欢赌博,而她又是个勤俭持家的人,两人膝下无儿无女,每次吵架都是为钱。我听得最清楚的就是她昨晚骂丈夫:

  “……你还打我,你的良心哪去了?你准活不到明天……”

  我当时吓一跳,或许这是爱与恨矛盾到了极点才讲出这句令人心寒的话。地震时,她丈夫已经走出楼梯口了,但他又回去了,一口气冲到六楼。把自己当成保护伞,为女人挡住了倒塌下来的水泥板。坐在我旁边的一个小男孩一直低着头,一个女人递给他食物和水,他摇头哭着说:

  “我要妈妈!”

  那女人接住了他,他哭得更厉害了,我们每个人的心都在哭泣。

  “看到外面的救援队了么?他们很快就会找到你妈妈的。”

  他哭得更伤心了,过了好久,他说:

  “不会了,在地震色时候,妈妈抱着我躺在桌子下面,一根横梁砸下来,妈妈贴紧了我,横梁砸在她背上,她微笑着说:”不疼‘接着什么都看不见了,一片漆黑,妈妈一直跟我讲话,我不怕了,不知什么时候我睡着了,等我醒来,怎么喊她都不答应,我的衣服全湿了,等他们找到我时我才知道妈妈早……,我衣服上全是她的鲜血……“

  一个伟大的母亲,可我能为儿子做些什么呢?我身边的一位女警察在给一个婴儿喂奶,那婴儿一直在哭,这哭声仿佛给帐篷带来了生机。我想这肯定不是她的孩子,因为她不会把她的孩子带进这若大的坟墓,后来才知这婴儿是救援队从废墟中夺回来的。救援队发现一具女尸,在尸体下面是一个面色红润的有三、四个月大的婴儿在吮吸着她那丰满的乳房,救援人员试图把婴儿抱出,但那双手抱的太紧了,当婴儿的嘴离开奶头的那一瞬“哇”一声哭了,当场所人都掩面而泣。根据那女人最终的姿势判定她不是在给孩子喂奶而是在地震的那一刻试图保护自己的孩子,本能的将奶头插进孩子的嘴里,等着生的希望,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现在那母亲终于可以闭上眼了。

  “妈妈”

  我听到一个声音在呼唤,我的心又开始狂跳不已,他们说这个小男孩见一个女人就喊,也不肯吃东西,倒挺精力充沛的,

  “妈妈”

  越来越近了,我听到声音沙哑了,一声比一声小,忽然他闯进了我的视线。

  “Superman”

  我冲上去,抱住了他,我的双腿跪在地上:

  “谢天谢地,我终于找到你了,儿子。”

  我开始吻他的小脸,看他有没有受伤,奇怪,他没有伤到一跟毫毛,他穿得仍是那么整齐。

  “妈妈”

  他哭了,

  “外婆呢?”

  我压低声音问他,

  “那天我和外婆,还有别的小朋友在等你和爸爸回来点蜡烛,可当我们往蛋糕上插蜡烛的时候,蛋糕翻了,我们都站不稳,好像大地在倾斜,这时外婆喊我,我系上那个小降落伞,别的小朋友抓着气球,外婆告诉我们要往人多的地方飞,然后她把我们扔出窗外,接着那栋楼就往相反的方向倒塌了,外婆还在屋子里……”

  我抱紧儿子,

  “谢谢你,妈!”

  我心里在为她祈祷,

  “妈妈,爸爸呢?”

  “爸爸,还没有下班。”

  我怎么也没勇气说下去了,

  “妈妈,你的手?爸爸不在的时候我就是家里唯一的男子汉,我要保护你。”

  儿子吻着我的脸,为我擦着那早已干枯的眼睛,那小降落伞是去年儿子过生日,丈夫买给他的,他喜欢超人,有几次我想把它给扔了,说这东西太危险了,可他不要,没想到是它救了儿子的命。在你身边有许多东西,

  有时候你觉得他们是累赘,可在关键的时候他们就是宝贝。我将手插进口袋摸了很久,终于找到那个海螺。

  “看,这是爸爸给我们的礼物。”

  我捧在手心里,给儿子看。在小小的海螺上他刻了一副美丽的画面。曾几何时,我告诉他,我喜欢海,喜欢山,我想像海子一样整天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我告诉他我最大的愿望是买一座背靠青山面朝大海的小别墅,可以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两个人背靠着背一起听海浪低吟,可以在空闲的时候三口之家一起到海边散步,于是他答应我,等这阵子忙完,他会带我和儿子一起去海边看日出。曾几何时,我告诉他我喜欢下雪,我喜欢一个亮晶晶的世界,一个雪白的世界是那么单纯可爱。我看着这小小的海螺哭了。上面是他一刀一刀刻上去的纯洁的世界,一座房子,一扇窗子,一个女人跪坐在门口,披着飘然的长发,深情看着外面的世界,她一定在静静的等他,房子的右边是一个英姿飒爽的雪人,旁边立着孤单的铁锹,房子的左边是一棵旺盛的许愿树,从那密而粗的枝杆可以确定它有着旺盛的生命力,上面挂满了小小的许愿囊。屋后是绵延的高山,在山脚下有一条曲折的小路通向小屋,真所谓“曲径通幽”。那女人在静静地等,或许在等一分钟,下一分钟他就会沿着小路寻来。在海螺的另一面,颗着两个字,不,是三个或许更多,因为第三个字只刻了一笔。我一个研究甲骨文的同学告诉这完整的两个字是“我爱”是啊他再也没有机把第三个字刻完了,地震发生了。听同学们讲,当时他在和同学们一起读《生死不离》这首小诗:

  生死不离,你的梦在哪里,

  想着生活继续

  天空失去美丽,你却等待明天站起

  无论你在哪里,我都要找到你

  血脉能创造奇迹

  你的呼喊就刻在我的血液里

  生死不离,我数秒等你的消息

  相信生命不息

  我看不到你,你却牵挂在心里

  无论你在哪里,我都要找到你

  血脉能创造奇迹

  搭起双手筑成你回家的路基

  生死不离,全世界都被沉寂

  痛苦也不哭泣

  爱是你的传奇,彩虹在雨后升起

  无论你在哪里,我都要找到你

  血脉能创造奇迹

  你一丝希望是我全部的动力

  我仿佛也能听到这凄凉豪壮的声音在山的那一边回荡,帐篷里有的人被疲倦拖着睡着了,或许这真的像一场噩梦,好好睡一觉,等到天亮的时候,一切都美好,和原来一样美好。夜变的苍老了,看不见月亮,也瞅不见星辰,一片浑浊。我们明天就要被送往外面的世界了,因为我们真的无家可归,这遍地的尸体在如此炎热的天气里已经开始腐烂了,每个人都罩着口罩,可能会有一场瘟疫发生,我一手牵着儿子,一手拄着一根枯树枝,拖满身的疲倦,我和儿子一起呼喊丈夫的名字,这声音盖过了坍塌声。这废墟里有太多未了的心愿,有太多深情的牵挂,有太多勇敢的灵魂,所以我听的见来自废墟那惊天动地的呐喊,我们在废墟里寻找……

  后记:

  起初我还在埋怨地震局干吗吃去了,如果他们尽力早一点预测到,或许我们就可以带我们逃离这场灾难。或许这就是一场天灾吧,一场不可预测的天灾,或许我们的生命里注定要有此一劫。在这场天灾里,我看到了以前从未看到过的爱。我想呼吁人们,把我们生命里的每一刻都当成生死离别的那一刻去珍惜,过好每一刻,不要等失去了才后悔。在这一刻,金钱和权利也是一片废墟,惟有爱更显得珍贵!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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