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六月天明显长起来,早晨五点已是天光大亮,服务队每天要赶在这段清静的时间里出发去取罐。如今取罐已不必满街吆喝,居民们一大早就把用完的罐子送到存车棚里,这样彼此都省事一些。队上又新购了一台倒骑驴由保顺驾驶,两台车一趟下来也能拉上40多个罐。
车子在巷道间穿行,此时的街市上只有一些商家在做早点,路面显得有些空荡。锦生的车上坐着大宝和小青走在头里,保顺的车上坐着二梅和长艳跟在他们后面,几个人聚在一起总是那么新鲜,似乎分开的时间里才是他们最难熬的。
“豆腐,大块豆腐!”锦生抻长了脖子喊起来。
“给钱就卖了!”保顺也凑上一嗓子。
“卖一个还白搭上一个!”大宝瞅着二梅叫。
“要搭就搭俩!”小青也跟了一句。
正有一搭没一搭的吆喝,忽然,一个人从楼道里疾速跑出来正插在行驶中的两车之间,保顺措手不及慌忙向路边一拐,“咣”得一声车子撞上了路边的站牌,那人本来已被让在一边,可他却伸手去拉车把,结果反被惯性拽倒,身子像个麻袋包滚了几下倒在路沟里!
锦生听得身后女孩的尖叫忙踩闸回头看,见保顺的车侧歪在沟边,他还撅着屁股骑在车上,而两个女孩子被甩坐在路旁,再一看吓了一跳,一个人被扣在了沟里!
几个人惊恐地跑过去,锦生扶起沟里的人,见是一个剃着光头的青年,他满脸是土可并未受伤,不由暗叫万幸。
“大哥你伤着哪儿没?”锦生呼唤。
“你他妈的瞎呀?咋愣往人身上撞!”光头青年捂着肚子吼道。
保顺一脸的迷惘,“我、我也没撞上你呀!”
“放屁!哎哟……”青年见行人围上来马上闭起眼睛呻吟起来。
路上人少,刚才发生的事谁也没看清,不知到底是谁的错。
锦生知道今天碰上了麻烦事急得直搓手,“要不,咱们上医院看看?”
“这上医院又是CT又是做磁共振的少不了花钱,我看伤得也不算太厉害不如你们两家商量一下,私了算了,大家都方便。”旁边一位端着油条的看客说。
锦生也想尽快了断此事,他试探着问:“大哥,你要没撞咋样我们愿掏两钱送你回家养养,你看如何?”
青年睁开眼睛伸出一个指头。
“噢,100块!”
青年闭上眼睛又呻吟起来。
“那么是1000块?”
青年停止了呻吟。
“可我们哪有那么多钱,你能不能——”
“哎哟,我的肠子折了痛死我了,你得送我上医院!”青年惨叫道。
“上医院就上医院,我跟你去!”保顺在一旁气哼哼地说。
“那就先上医院看看,肠子折了可不是件小事。二梅、长艳你俩在这看着车,小青回去跟老牛叔说一声,保顺、大宝扶着这位大哥咱们上医院 。”锦生吩咐。
好在医院离这儿不远,10分钟也就到了。大夫们还没来,值班医生听完双方的述叙心下明白了几分,他建议伤号先做腹腔透视和尿检。
接过尿瓶子的大宝一肚子怨气,好端端的摊上这么个二大爷,还得给他端屎端尿的侍候,有心躲开去不管他,可看见锦生焦头烂额的模样,他忍住了。医院这个地方以前他来过,可只是来玩儿,他认为病人进医院就是把自己交给了大夫,病人只须躺在床上就行了,没想到竟是这么罗嗦,还要化什么验!他打量着每一扇门不知该进哪一间,隔着玻璃窗他看见一间屋子里有一个病人蒙被倒在床上,鼻子里插着一根管子,旁边椅子上愁眉苦脸地坐着一个老头儿,大宝推开了门。
“你这里要这个吗?”他摇了摇泛着一层泡沫的瓶子问。
“那是什么?”老头莫名其妙地问。
“是尿。”
“岂有此理我要尿干什么,出去,出去,倒什么乱!”老头忍不住气恼一脚蹬上门。
是啊,谁要尿干什么?大宝也闹不明白。懵懂间他又把一间屋门推开一道缝儿,见一个女人正背对着门坐在马桶上露着雪白的屁股,旁边立着位手攥毛纸的男人,那人听得门响转过身来。
“你干什么?”他问。
“我是来送尿的。”大宝答。
“这医院服务可真周到,连尿都有人送。谢谢了,我自己能倒。”男人说完点着头客气地关上了门。
什么乱七八糟的听不懂,谢我干什么!大宝纳闷又推开第三间屋门,这回该不会再错,屋子里坐着两位穿白大褂的大夫,大宝举起手中的瓶子,“你们要这个吗?”
大夫瞅了瞅他又瞅了瞅瓶子,“这个不要了,你拿去玩吧!”
尿有啥好玩的,这大夫可真是有毛病!大宝想再要问可门已关上了,他无奈只好转回身向锦生交差,“转了好多门人家都不要!”
“他们不要?你送到化验室了吗?”锦生奇怪地问。
“挨屋子送的人家都不愿要,说要尿干什么!”大宝说。
在一旁呻吟着的光头青年听大宝如此说一下跳起来,“嘛玩艺,挨屋子送?你当这是鲜花呢?耍我是不是?好哇,我还不看了呢,拿钱来,少800块不行!”
锦生刚要解释一旁的保顺拽他的衣襟,回头看,见三个大汉黑铁塔似的站在了身后,一个个不怀好意死盯住自己,锦生心下全明白了。
三个不速之客不是别人,正是平日里与自己抢夺拉罐儿生意的三轮车夫,看来今天这出戏就是他们导演的,锦生默默盯着对方把手中的挂号单据撕得粉碎。
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走过来冷笑着拍了锦生肩膀一下,“杨队长这阵子好风光啊,领导着这些傻小子们攥了不少钱吧?佩服、佩服!我很早就想结交兄弟可怕你不给我面子,今天你们撞了我的哥们这也算是一种特殊的缘分,这撞了人本该就得负责任这也是天经地义的事,可我看兄弟一时手头也不宽裕,这样吧,咱们协商一下我提个条件,今后咱们以中央大街为线,南部归我们管北部归你们管,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今天的事就算扯平,你看怎么样?”
锦生不动声色地说:“市场竞争优胜劣汰,我带领弱智者自食其力是区居民委员会决定的,我们没有妨碍任何人。今天你们竟然设圈套想讹诈我们,划什么南北界线,哼,也忒小儿科了吧!我们并没有撞人,只是出于道义救助他而已,你们别拿好心恩将仇报!”
横肉汉子把脸一板,“听你的意思今天这事是不想认账了?那可对不起,没那么便宜!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别妨碍人家医院,咱们到楼后去说。”
几个人推推搡搡来到楼后,这里是一片拆迁区,石头瓦块遍地残垣断壁错落,很少有人光顾。双方刚站定,上来一个小子一把揪住大宝,“你想跟着挨凑啊?滚!”大宝腿有些发抖,想说什么看看锦生又咽了回去,身子朝锦生背后蹭了蹭。满脸横肉的家伙不屑一顾地说:“放过这两个傻瓜蛋,今天我就找领头的说话!”
锦生“哼”了一声,转过身来对保顺说:“这里没你们的事,你带大宝回去吧,放心,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
保顺怒视着对方没动窝,大宝悄悄拉了一下他的衣裳小声说:“要我们走哩!”保顺没有理睬,大宝使劲将他拖走。
横肉汉子皮笑肉不笑凑近锦生说:“杨队长不用怕,咱们还是那句话,只要你不再带那些二傻子们,咱们就是朋友,凭你的本势不愁找不到更好的饭碗,你说哩?”
锦生扫了一眼这几个人说:“你们各位身强力壮头脑看上去也灵光,若是本份干活还怕赢不了我们!而我们都是些二傻巴叽的人,应该是我求你们让条路才对,大家同在一口锅里找饭吃本来就够不易的,尤其是我的弟兄们就更不易了,有同情心的人都应该拉他们一把才是。”
一个小子一指锦生鼻子,“几个傻瓜蛋我们怕啥,坏就坏在你领着他们!”
横肉汉子不耐烦了把眼一瞪,“少说费话,今天你是答应不答应哥们的条件?”
锦生微微一声冷笑,“好说好商量兴许我还能动心,就凭你们今天干出的这些事,让我答应?哼,有可能吗?”
横肉汉子喘着粗气五官锔在了一起:“妈的,教训起我们来了,你就不怕挨揍!”
锦生说:“我能告诉你们的就是打人犯法,我……”
话音未落几只脚恶狠狠踹向锦生,还没容他招架就被打倒了!“说,你到底答应不答应?”汉子用脚踩着锦生叫道。“你别做梦了,我就是不答应!”锦生倔犟地说。又一拳打在他的脸上,鲜血顺着鼻孔流下来,锦生两眼喷火奋力挣扎,怎奈寡不敌众被人按倒在地。
“不要命的来吧,老子跟你们拼了!”一声断喝如一声炸雷,保顺手擎一支拖把凶神恶煞般扑上来,把一个骑在锦生身上的家伙一棒削了下去,又一抡拖布头直指横肉汉子的鼻尖,吓得小子一屁股跌在地上,还不等抬起眼皮,脑袋上几狠狠挨了几下。
“杀人啦,快来人呀!强盗杀人啦——”随着一声声急促的呼喊,四面八方传来奔跑声。“强盗在哪里?”“他们在这儿哪,快来人啊!”从医院方向“呼啦啦”跑过来一群人,有挥舞拐杖的有举着药瓶子的还有穿着白大褂子的,人们怒吼着带起一股旋风,正在行凶的歹人吃了一惊,还不等他们弄清是怎么一回事,保顺已一拖把杵到光头小子脑袋上,这家伙抱着头鬼一样嚎叫起来。
“都不许动,你们这些坏蛋,再敢动手打断你们的狗腿!”保顺高举拖把厉声喝道!躲在后边墙角的大宝仍在不停地喊着“警察来了,抓坏蛋来了”,更多的人向这里涌来。
“快、快撤退!”横肉汉子变了腔调,歹人们如丧家之犬爬起来落荒而逃。
众人扶起锦生询问情况,痛斥流氓们无赖手段。安格一脸惊恐地从人群中挤过来,见锦生脸上流血忙掏出手帕,“这到底是咋回事!我一早去街道上找你们,听小青说你们奔医院来了,我和老牛叔就赶过来,老牛叔还在医院里找哩,我是听见了大宝的呼救才跑过来,”安格回头一指,大宝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大宝,害怕了?”锦生拍拍惊魂未定的大宝。
“一点也不怕,我使劲喊,他们才害怕呢!”大宝哆嗦着两手僵硬地说。
“真没怕噢,裤裆还是干的呢!”保顺嬉笑。
锦生想对保顺说点什么,可嘴一动又痛得又直吸冷气,“今天这事是他们、他们蓄谋已久的,今天不发生明天也会发生!跟这些流氓真没道理可讲!不过回去谁也不许对外人说,更不能让我妈知道。安格,今天的事你都看见了,这一段可别写进你的论文里去。”他又向周围的人一拱手,“各位见义勇为的叔叔大爷们,多亏了大家帮助才赶跑了坏蛋们,现在没事了,各位请回吧,我谢谢各位的相助!”
众人们议论着渐渐散去,锦生等人正要动身,楼角处转过来老牛大叔和锦生妈,锦生见老妈三步并作两步朝这里奔来不由心头一紧,忙调转身子假意往远处看,还扬起手来喊:“再见 ——”
锦生妈跑过来一把拉住儿子,“锦生啊,你们把人撞了?”
“哪有的事,是他自己躲车不小心跌倒了,没我们一点事!”锦生一边说着一边手搭眉头仍然伸长脖子望着远处。
“那人呢?”牛主任也抻长脖子往远处看。
“那不是吗,走远了——王八蛋!”锦生说。
“王什么?”锦生妈没有听清。
“他说王八……”大宝要接茬被安格在旁边一撞噎了回去。
“噢,那人叫王、王保山。”安格遮掩着说。
“王保山?好人呐,换个人不讹你才怪呢!”锦生妈感慨地说。
众人们听大妈如此说都忍俊不住破颜笑起来,锦生赶紧额头用手兜住了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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